藏起来
Author: 【英】伊恩·兰金, ePUBw.COM
Date: 2015-12-31T16:00:00+00:00
Publisher: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目录
序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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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藏起来！”

他尖叫了一声，突然变得神色慌乱，脸色煞白。她此刻正站在楼梯顶部。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强拽着她下楼，而她一直担心他们会摔倒，就大声喊道：“罗尼！我们要躲谁？”

“躲起来！”他又尖声说，“躲起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他一直推着她来到了前门。她以前见过他紧张，但从未像现在这么严重。她明白一针毒品就可以让他镇定下来，她也知道在楼上他的卧室里就有毒品。汗水顺着他僵直的鼠尾辫往下流。就在两分钟以前，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决定还是要不要去蹲厕所，但现在……

“他们来了！”他又重复了一句，但此刻声音很低了，“藏起来。”

“罗尼，”她说，“你吓死我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非常陌生。然后他移开视线，自顾自地看着远方，发出了一声如蛇般咝咝的声音。

“躲起来。”话音未落，他猛地拉开了门。外面正下着雨，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恐惧占据了上风，她鼓起勇气跨出了门槛。但他又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到门里。他抱住她。他身上的汗水散发着如海水般的咸湿味道，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发出炙热的气息。

“他们已经杀死我了。”他说完，突然用力把她推到了门外，然后砰地关上门，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她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死死地盯着门，拼命地想要不要敲门。

但她知道，敲门也没用，所以她哭了起来。她的头向前耷拉着，显露出罕见的自怜的样子。她哭了足足一分钟，并艰难地抽噎了三次，然后转身，迅速顺着花园小径走了。总有人会收容她，总有人会安慰她，赶走她的恐惧，烘干她的衣服。

如同过去一样。

约翰·雷布思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盘子，丝毫不理会周围人的谈话聊天、背景音乐和闪烁的蜡烛。他着实不关心巴尔顿的房价或格拉斯市场要新开一家熟食店。他不太想同其他的客人——他左边坐着的女讲师及右侧的男书商——聊关于……实际上，根本不想参与他们的谈话。是的，派对堪称完美，桌边的谈话同开胃菜一样耐人寻味，他很高兴里安邀请了他。当然，他也很享受这场聚会。但当他看着盘子里吃剩的一半龙虾时，心里泛起一丝隐隐的绝望，而且越来越强烈。他同这些人臭味相投吗？如果他讲出警犬和被割下的人头的故事，他们还笑得出来吗？不，他们不会。他们会礼貌地微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盘子，承认他……嗯，与众不同。

“来点蔬菜吗，约翰？”

是里安的声音，她在提醒他有点“不合群”，没有参与“谈话”，甚至看上去对谈话不感兴趣。他笑着接过大椭圆形的盘子，但避免同她目光接触。

她是个好女孩，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非常动人：亮红的短发，打着小卷；澄碧的眼睛，目光很深邃；薄薄的嘴唇充满活力。啊，是的，他喜欢她，否则也不会接受她的邀请。他翻着盘子里的菜，想找一块西蓝花,因为西蓝花不会在他往盘子里夹时碎成一片片的。

“食物很美味，里安。”书商说。里安笑了，表示接受书商的赞扬，脸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这样就足矣，约翰，你只消说这样一句话就可以取悦这个女孩。但他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会带有讥讽意味。他不善于利用言语的语气夸奖别人，那是他经过多年培养起来的，已经成为了他性格的一部分。所以当那位讲师对书商的话表示赞同时，雷布思只是僵僵地笑着，不住地点头，引得大家都看着他。西蓝花在盘子上方脆生地被劈成整齐的两半，掉在了桌布上。

“该死！”他说，继而突然意识到用词不当，此情此景有点不太合适。嗯，他是谁，一个人还是一本辞典？

“对不起。”他说。

“无药可救。”里安说，语气很冰冷。

这是一个完美周末的完美结束。周六时为了买一件今晚穿的礼服，他去购物了。但高昂的价格让他望而却步，转而买了一些书，并准备将其中的一本《日瓦戈医生》（Doctor Zhivago）当作礼物送给里安。后来他想自己先读读这本书，于是买了一些花和巧克力，却忘了她讨厌百合花（他事先也肯定不知道），而且计划开始节食。真该死！最糟糕的是，今天早晨他去了一家新教堂，一家离公寓不远的苏格兰教堂。他去的上一家教堂看上去出奇地冷淡，只承诺赎罪和忏悔；但是这家教堂完全相反：教义里都是爱和快乐，还有什么赎罪可言？于是唱完颂歌后他就溜了，在门口处还同神父握手告别，并许诺会再来。

“再来点酒，约翰？”

是书商在讲话。他手里举着带来的酒，酒实在不错，但书商之前一直喋喋不休的夸赞，及语气中不无骄傲的神气，让雷布思觉得不得不婉言谢绝。书商皱了皱眉，继而发现他自己因此可以多喝一点，便高兴了起来。他兴致勃勃地添满了酒。

“干杯！”他说。

大家又开始谈论爱丁堡这些日子看上去多么繁忙。这一点雷布思倒是赞同。此时是5月末，正值旅游季。但原因不止这一点，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他在1989年人们将从英国南部迁徙到位于北部的洛锡安区，他会大声笑出来。现在这已成事实，而且这个话题也适合在餐桌前谈论。

那晚，很晚很晚的时候，当另外两人离开后，雷布思留下来帮里安洗碗。

“你是怎么了？”她说，但他一直在想着牧师同他的握手。那自信有力的一握预示着坚定的来世。

“没事，”他说，“我们明天再洗吧。”

里安盯着厨房看了一会儿，数了数使用的盆盆碗碗，还有吃了一半的龙虾和沾着油脂的酒杯。

“好吧，”她说，“你在想什么？”

他慢慢地扬了扬眉毛，双唇慢慢撇开，笑着，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里安变得害羞起来。

“怎么，警官，”她说，“这是某种暗示吗？”

“还有一个呢。”他说着向她扑过去，把她搂住，脸颊深深埋在她的脖颈里。她尖叫了一声，紧握的双拳不断地拍打他的后背。

“警察使用暴力！”她喘息着说，“救命啊！警察，救命！”

“什么事，女士？”他问，然后抱着她的腰走出厨房，朝卧室走去。周末的最后时刻在一片黑暗中静候着。

时间：深夜；地点：爱丁堡郊外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建筑合同上是一栋办公楼的建设项目。一堵15英尺［1］高的围墙将建筑工地与一条主路隔离开来。这条路也是新近修成的，其目的是帮助缓解城市周边的交通拥挤状况。这条路的修建使得许多乘客可以很便利地往返于其位于乡村的住所和位于城市中心的工作地点。

今晚，这条路上没有车辆轰隆行驶，只能听到从工地上传来的水泥浆搅拌机慢慢悠悠的嘎嚓嘎嚓的声响。一个男人在一锨锨地往里填水泥和沙石，脑子里却回忆起曾经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苦力的遥远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艰苦，却很踏实。

另外两个人正站在一个深坑上方往下窥视、查看。

“应该可以。”其中一个人说。

“是的。”另外一个说。他们开始往回朝一辆紫色的旧梅赛德斯走去。

“他肯定很有势力，我是说，他竟能给我们搞到这里的钥匙，还打点好了一切。肯定有势力。”

“我们的本职就是不要问问题，这你是知道的。”说这话的是三人中最年长的，也是其中唯一的加尔文［2］教徒。他打开汽车后备箱，里面躺着一个干瘦的少年，躯体扭曲了，很显然他已经死了。他的皮肤已变成铅灰色，伤痕处的皮肤颜色更深。

“多可惜。”加尔文教徒说。

“嗯。”另外一个附和道。他俩合力把尸体从车厢里抬出来，轻轻地抬着往深坑走去。尸体慢慢地滑到坑底，一条腿贴着黏湿的黏土壁向上翘着；一条裤腿被撸了起来，露出裸露的脚踝。

“搞定了，”加尔文教徒对水泥搅拌机旁的那个人说，“把它埋起来，然后我们离开这儿，我快饿死了。”

［1］1英尺≈ 0.3米。

［2］基督教的三大主流教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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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整整一代人当中，从没出现过一个人赶走这些偶尔到访的游客，也没人修复他们造成的损坏。

工作周竟这样开始了。

透过雨水连连的挡风玻璃，他能看见住宅区的一部分。住宅区正缓缓地退向荒地，在施工人员搬进来之前，那荒地已经在那里存在多年了。他毫不怀疑早在19世纪60年代，这里同爱丁堡周围的其他住宅一样，一定会是解决将来住房需求的完美之选。他怀疑那些规划者是否能从中学到什么，而不是事后才受到启发，要不然，今天所谓的“理想”方案，结果还将是如出一辙。

这一带如同风景区，长满了长长的野草。孩子们的柏油嬉戏地早已变成了打靶场，玻璃弹片时时“瞄准着”绊倒的膝盖和双手。多数阳台上都安装了用木板封住的窗户。破裂的水管喷出的水柱，像雨水般浇洒着。屋前如同沼泽般潮湿的花园没有门，只围着残破的篱笆。他想，若是在晴天，这地方看上去将更令人压抑。

然而就在不远处，大概几百码［1］的地方，一些开发商早已开始修建私人公寓。地盘上矗立的标牌宣称着：“豪华开发地带，地址：缪尔村。”雷布思没有被愚弄到，但他觉得将来会有很多年轻的购房者上当受骗。这里曾经是皮尔缪尔，也将永远是皮尔缪尔。这里是垃圾场。

没有认错，就是这栋房子，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已经停在那儿，旁边是辆烧坏的福特科蒂纳汽车。即使没有这些，雷布思也能认出来：像两边其他的房子一样，这栋房子的窗户也被木板封住，不同的是它敞着一扇门，一直通向里屋的幽暗处。在这样的日子里，要不是屋内放着棺材，要不是屋子里的人对棺材充满恐惧，还有哪家会敞开大门呢？

雷布思想把车尽量停在靠近大门处，但无法靠过去，低声咒骂了几句。他推开车门披上雨衣后，便冲入了刺骨的阵雨中。有东西从衣服口袋滑出来，是废纸。但他还是把它捡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把它塞进衣服口袋里。通向大门的小路曲曲折折，地面的杂草使得路很滑。他几乎就要滑倒，但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地到达了大门口。他抖抖身上的雨水，等待着接待团。

一个警员从房门口探出个脑袋，皱皱眉头。

“我是雷布思探长。”雷布思自我介绍道。

“这边，探长先生。”

“我马上过去。”

警员的脑袋又缩了回去。雷布思打量着大厅四周，只有墙纸碎片证明这里曾是一个家。屋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湿石灰和腐木的味道。除此之外，它给人的印象更像是个洞穴而不是栋房子，是一个粗陋的、无人留恋的暂时避难所。

他往里走，经过楼梯井时，即刻陷入了黑暗的包围中。所有的窗户上钉了木板，光线被挡在外面。对于其目的，他猜应该是把那些非法侵占者关在外面，但爱丁堡的流浪队伍是如此的强大和聪明，他们已经顺利地通过这种紧密的构造偷偷地进来，而且已经把这里当作他们的老窝。现在其中一个就死在这里。

他走进的这个房间出奇地大，但是天花板相当低。两个警员拿着粗大的橡胶电筒照亮了现场，墙上的影子不停移动着。数重暗影包裹着中心的一点亮光，就像幅浮世绘。光秃秃的地板上两支巨大的蜡烛已燃烧殆尽，只剩下煎蛋状。房间中央躺着尸体，两脚并拢，双手伸开，脖子上戴着一个没有钉子的十字架，上半身裸露着。尸体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好像装过类似速溶咖啡的东西，但现在却放着几支一次性注射器。“毒品被钉在十字架上了。”雷布思一边想一边邪恶地笑。

形容枯槁、神情黯淡的法医此刻正跪在尸体旁，似乎是在进行最后一道仪式。摄影师远远地站在墙边，试着在他的测光表上找出读数。雷布思向尸体方向挪了挪，站在了法医的旁边。

“手电筒。”他说着，伸手从最近的警员那里接过一个。然后照遍尸身：先是裸露的双脚，鹤嘴锄似的双腿，骨瘦如柴的躯干，苍白皮肤包裹着的轮廓分明的肋骨。然后是脖子和脸，嘴张开，双眼紧闭。额头上和头发里的汗水看上去已经干了。但是等等……他的嘴边似乎有潮湿的东西，难道是在他的嘴唇上？一滴水不知从什么地方滴入那张开的嘴里。雷布思十分惊奇，同时期望那死去的人咽下这滴水，舔舔干枯的嘴唇，然后能够复活。然而那人并没有这样做。

“是房顶在漏水。”埋头工作的医生解释道，没有抬头。雷布思把手电筒照向天花板，发现水滴的源头只是个潮湿块，但仍紧张不已。

“抱歉这么久才赶到这里，”他说道，试着让声音平静下来，“查出死因了？”

“吸毒过量，”医生淡淡地说，他拿着个塑料袋朝雷布思晃了晃，说道，“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小袋里面的东西就是海洛因。他的右手还攥着另外满满的一袋。”雷布思把电筒向那只无知觉的手照去，只见它还半攥着一小袋白色的粉末。

他说：“有道理，我还以为现在大家都是服用毒品而不是注射毒品呢。”

医生终于抬头看他。

“这是个轻率的看法，探长。去问问皇家医院，他们会告诉你在爱丁堡有多少静脉吸毒者。大概有成百上千个，这也是我们能成为‘英国艾滋病之都’的原因。”

“是啊，我们为这样的记录感到自豪，不是吗？先是心脏病、假牙，现在又是艾滋病。”

医生笑了笑，“这里有些东西你可能感兴趣，尸体上有擦伤，在灯光下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

雷布思蹲下，再次用手电筒照遍尸体，是的，没错，而且还有不少。

“主要在肋骨上，”医生继续说道，“脸上也有一些。”

“也许他跌倒了。”雷布思说。

“也许。”医生回答说。

“探长？”另外一个警员喊道，眼神和语气都较为急切。雷布思转过身面对着他。

“怎么了，伙计？”

“过来看看这个。”

雷布思很庆幸终于有借口从医生和死尸旁走开。这名警员把他领向远处的一堵墙，走过去时他一直用手电筒照着墙面。突然，他明白了警员的意思。

在墙上有个图案。一个五角星，由两个同心环围绕着，大的环直径大概有5英寸［1］。图案画得极为精准：五角星线条笔直，同心环画得极圆。除此之外，墙上什么都没有。

“探长，你是怎么看的？”警员问道。

“嗯，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随意涂鸦。”

“巫术？”

“或者是占星术。很多吸毒者都对神秘的和不祥的东西着迷，这个画会和这些相关吗？”

“这些蜡烛……”

“不要这么快下结论，伙计。你这样永远进不了刑事调查局。告诉我，我们为什么都带着手电筒呢？”

“因为断电了。”

“没错，所以才需要蜡烛。”

“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探长。”

“我确实这样认为，伙计。谁发现的尸体？”

“我发现的，探长。有个匿名电话，是个女的打过来的，也许她也是住在这里的人。其他人好像突然都走光了。”

“所以你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是的，探长。”

“知道他是谁吗？”雷布思拿着手电筒指了指尸体。

“不知道，探长，其他房子里住的也都是非法入侵者，我觉得从他们那里打听不到什么。”

“不，相反，如果说有人知道死者的信息，那一定是他们。带上你的同伴去敲门试试。但不要太严肃，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要驱逐他们或有其他的想法。”

“是的，长官。”探员对这个冒险感到半信半疑，首先，他肯定这会招惹不少麻烦，再说外面仍下着大雨。

“快去。”雷布思轻声斥责道，探员喊上同伙慢吞吞地动身了。

雷布思向摄影师走去。

“你拍了好多照片了。”他说。

“至少在这样的亮度下，我才能确保照出几张来。”

“你一到这儿就拍下了墙上的那幅画了吧？”

“是沃森警司的命令，他想要和毒品有关的任何案件的照片，算是他‘禁毒行动’的一部分。”

“那真有点可怕，不是吗？”雷布思认识这个新来的警司（他们已经见过面），警司有满脑子的社会公德意识和社区服务计划，以及各种好想法，就是缺少人力来实践。雷布思有了主意。

“好吧，你就站在这里，给远处那堵墙拍上几张吧。”

“没问题。”

“谢谢，”雷布思面对着医生，“要多久才能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今天晚点，最晚到明天早上。”

雷布思自顾自地点点头，是什么令他感兴趣呢？也许是今天沉闷的天气，也许是这房子里的氛围，抑或是那死尸的停放姿势。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没想到只是骨节的风湿痛，嗯，没错，就是风湿痛。他离开这个房间，又把房子的其他地方观看了一遍。

真正令人恐惧的是浴室。

马桶几周前就已经堵塞了。一个搋子被丢在地板上，可以想到很多次的疏通尝试都失败了。水珠溅泼的洗脸槽变成了小便池，地板上则堆着大便，上面趴着十几只乌黑的大头苍蝇。浴室还像是个废料桶，堆满了碎木片和丢弃的袋子。雷布思不敢逗留，把门紧紧地关上后就转身走开了。他毫不嫉妒那些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他们将不得不与这一片肮脏污物“奋力抗战”。

一间卧室里空空如也，另一间却有个睡袋，但因房顶滴水而早已潮湿。墙上钉着的图片是唯一能够证实房主身份的资料。走近一点，他发现这都是些照片，合起来像一套影集似的。即使在雷布思不太专业的眼光看来，也可以肯定它们都拍得很好。一些照的是潮湿有雾的爱丁堡，色彩有些萧瑟，另外一些是天气晴朗中的爱丁堡，但也比较黯淡。一两张拍的是个女孩子，年龄不太容易辨清，她正在摆动作，但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显得不太严肃。

睡袋旁边是个垃圾袋，装着半袋子衣服，再旁边是一小叠折角的平装书：哈兰·埃里森、克里夫·巴克、拉姆塞·坎贝尔，都是科幻小说和恐怖小说。雷布思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都拍完了，”摄影师对他说，“我明天就把照片给你。”

“谢谢。”

“顺便说下，我也照肖像照，你想给祖父母来组完美的合家照吗，或者你的儿子和女儿？这是我的名片。”

雷布思接过名片，拉上雨衣，向自己的车走去。他不喜欢照相，尤其是给自己照。不仅是因为他照得不好，还有更多的原因。

他私下里怀疑：照片真的能偷窃灵魂。

回警局的路上，车在午间拥堵的路上缓慢地移动时，他想象着妻子、女儿和他拍的家庭照会是什么样子，但不行，他想象不出来。自从罗娜把萨曼莎带去伦敦后，他们就天各一方了。萨米仍然写信，但是雷布思总是回得很慢，她好像对此深感不快，写得也越来越少了，在上封信中，她祝福吉尔和他能生活开心。

他没有勇气告诉她，其实吉尔·坦普勒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他了。告诉萨曼莎可能没什么，但他不能忍受的是罗娜会听到这一消息。这是他失败情感经历上的又一个伤痕，吉尔已经和本地无线电台的一个音乐主持人在一起了。雷布思无论什么时候走进任何一家商店或者加油站，或是经过任何小区一扇开着的窗户，总能听到他充满热情的嗓音。

当然他一周还可以见到吉尔一两次，在开会时、在警局，也可能在犯罪现场，尤其是现在他升职到和她一样的级别：约翰·雷布思探长。

唉，这个案子够长久了，不是吗？跨时长而且难解，充满着个人的苦楚。他确信：正是如此，他才升了职。

他也确定他再也见不到里安了，不会在晚宴后，也不会在十分失败的做爱之后见到她了。这次他又失败了，躺在里安旁边，发现她的眼神和吉尔·坦普勒一模一样时，他感到内心很受伤。要找个里安的替代者吗？他感觉自己太老，已经力不从心了。

“确实老了，约翰。”他自言自语道。

他感觉到自己的确饿了，经过下一个交通灯就有家酒馆，他终于可以吃顿午餐了。

萨瑟兰郡酒吧很是安静，一周中总有几天人比较少，而周一就是其中的一天。到这天都已花光了钱，已经没什么可期盼的了。正如服务员向他提示的一样，酒馆不可能满足一位来吃午餐的顾客的需求。

“没热菜，也没三明治。”服务员大声说。

“那就馅饼吧，什么东西都行，只要能下酒。”雷布思用乞求的口气说。

“如果你想吃饭，这附近有很多餐馆。我们酒馆主要卖各种啤酒，可不是油炸食品外卖店。”

“有薯片吗？”

服务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口味的？”

“奶酪的和葱香的。”

“卖完了。”

“那盐焗的吧。”

“也卖完了。”服务员再次幸灾乐祸。

“好吧，那你们他妈的到底有些什么？”雷布思更加沮丧了。

“还剩两种口味的，咖喱鸡蛋味和熏肉土豆味的。”

“鸡蛋味的？好吧，给我各来一袋。”雷布思叹息道。

服务员蹲到柜子下，找着尽可能小的和过了期的袋子。

“有坚果吗？”雷布思寄予最后一丝希望问。服务员抬起头，回答道：“有干烤的、咸的、加醋的和辣味的。”

“各来一袋，再给你40先令。”雷布思原本觉得自己会饿死，现在好了，总算有东西可吃了。正当他要喝完第二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还在门口就指着要食物和饮料。当他看见雷布思时立刻笑着凑了过来，坐在旁边的高脚凳子上。

“好啊，约翰。”

“下午好，托尼。”

麦考尔探员试着让自己巨大的躯体在小高脚凳上保持平衡，考虑到站着会更好些，他就一只脚踏着横杆，手肘撑在光滑的吧台上，饥肠辘辘地盯着雷布思。

“给我来袋薯片。”

雷布思把一袋薯片递给他，他立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你今早去哪儿了？”雷布思问道，“我接了一个打给你的电话。”

“是从皮尔缪尔打来的吗？哎呀，不好意思，约翰，我昨晚喝高了，今天早上还有点宿醉。”一品脱黑啤放在他面前，“醒酒药，”他说着，慢慢地喝了四大口，然后分成小股咽下。

“嗯，我不知道做什么更好，”雷布思喝了一小口啤酒，“我的天，那边的房子实在太乱了。”

麦考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儿以前可不是那个样子，约翰，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真的？”

“更准确地说，我出生在那里曾有的一个小区里，因为太差，他们就说把它推了，又建了皮尔缪尔。也成了现在的‘血腥的人间地狱’”。

“真滑稽，你竟然会这样形容它。一个年轻的警员认为这和某种神秘的东西有关。”麦考尔不再盯着他的酒，抬头看着雷布思。“在墙上有幅邪恶巫术式的绘画，”雷布思解释说，“地上还有蜡烛。”

“就像是献祭？”麦考尔问道，一边轻笑着说，“我妻子对这类恐怖电影极为着迷，她有很多这类电影的视频资料，估计在我出去后她就坐在家里看上一整天。”

“我认为一定是有恶魔崇拜和巫术在传播。那些周报编者的报道绝不仅仅只是凭空想象。”

“我知道你该怎么去调查。”

“怎样调查？”

“从大学开始。”麦考尔说道，雷布思却皱着眉头，一脸狐疑。“我是认真的，他们有些研究所，从一些已故作家那里获得创办资金后，专门研究幽灵之类的东西。”麦考尔摇着头，“谁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雷布思点点头，说道：“对于你刚说的这事，我曾看过相关报告。应该是阿瑟·库斯勒［1］的钱吧？”

麦考尔耸了耸肩。

“阿瑟·德利是我喜欢的风格。”说着他又灌下了一杯。

雷布思正在研究桌上的一堆文件，这时电话响了。

“雷布思探长，他们说该向你说这事。”电话那边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充满疑虑，心神分散。

“他们也许是对的，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小姐是……”

“特蕾西……”说到名字的最后几个音节时，声音越来越低，像说悄悄话一般，她已经陷入“圈套”，把自己的身份给透露了。“不要管我是谁！”她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我是来报告发生在皮尔缪尔的事的，在那里他们发现那具……”声音又变小了。

“嗯，”雷布思端坐起来仔细听，“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是你？”

“什么？”

“第一次打电话报警说有人在那里死了。”

“嗯，是我，可怜的罗尼……”

“死去的人叫罗尼？”雷布思从公文筐里拿出一份文件把名字记在背面，在旁边潦草地写上“特蕾西——报警的人”。

“是的。”她的声音又停下了，这次几乎要哭出来。

“你知道罗尼姓什么吗？”

“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罗尼是不是他的真名。很少有人用真名。”

“特蕾西，我想和你谈谈罗尼，我们当然能在电话上说，但我更希望能见面谈，请别担心，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但我会有，这是我选择打电话的原因，罗尼告诉过我。你明白的。”

“他告诉你什么，特蕾西？”

“说有人要谋杀他。”

雷布思感觉房间好像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声音、电话和他自己。

“他告诉过你，特蕾西？”

“是的。”电话那边的她已经哭了出来，极力忍住看不见的泪水。雷布思似乎看到一个害怕的小女孩，刚刚失学，孤零零地站在遥远的电话亭旁。“我现在必须躲起来，罗尼再三告诉我，要躲起来。”

“我可以开车去接你吗？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不要！”

“那就告诉我，罗尼是怎样被谋害的？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他躺在靠窗的地板上，就在那儿。”

“说得具体点儿。”

“是的，他就躺在那儿，靠着窗子，身子蜷着像个小球。我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但我碰他手臂时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冰冷了……我去找查理，可是他已经走了，我就害怕起来。”

“你说他的身体蜷缩着像个球？”雷布思开始用铅笔在文件背面画着圆。

“是的。”她回答说。

“是在起居室？”

她好像困惑了，“什么？不，不是在起居室，是在楼上，在他的卧室里面。”

“我知道了。”雷布思毫不费力地继续画着圆，他努力想象着罗尼死去之前的过程：在特蕾西吓跑后，他爬下楼梯，一直爬到起居室。这也许可以解释那些擦伤，但那些蜡烛……他又恰巧躺在它们之间……“当时是什么时候？”

“昨晚后半夜，我不知道当时具体是几点，我吓坏了。当我平静下来后，就打电话报警了。”

“你报警的时候是几点?”

她停下来想了想，“大概今天早上7点。”

“特蕾西，你介意我把谈话内容告诉他人吗？”

“为什么？”

“接你的时候再告诉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吧。”

她考虑的时候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回皮尔缪尔了，已经住进了另外一栋空房子里。”

“好吧，”雷布思说，“你肯定不想我去那里接你，是吧？但你一定离滨海大道很近吧，我们在那里碰面怎么样？”

“好吧……”

“有一家叫朵克里夫的酒吧，”雷布思都没给她讨论的时间继续说道，“你知道吧？”

“我被撵出过好几次。”

“我也是，我们一小时后在酒吧外面碰面，好吧？”

“好的。”她听上去不是很热切，雷布思很怀疑她能否守约。好吧，那又怎么样呢？她说得够直白了，但也有可能她是另一个受害者，只是想借此吸引对自己的注意，让自己的生活比真实情况显得更加有趣。

但那时他的确有过某种感觉，不是吗？

“好吧。”她答道，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滨海大道是城市北海岸的一条沿海高速公路，路旁是各种工厂、仓库，大量的DIY和家具店。再外面就是灰色而平静的福斯湾。在多数日子里，都可以看到远方法夫郡的轮廓，但今天看不到了，海面上低垂着一层寒冷的薄雾。在仓库的马路对面就是四层楼的租房区（现在这里已是高楼大厦），旁边有少量紧挨着的街角小店和一些陌生人很少光临的、被冷落的过气酒吧。

朵克里夫酒吧刚摆脱了一代穷困潦倒的酒鬼，马上又发现了另外一代。它现在的常客都是些失业的年轻人，大多挤住在滨海大道旁边的那种六个人住、三间卧室的出租房内。轻微犯罪在这里够不上问题，只是古老的社会价值观还在延续着：不坑本地人。

雷布思早来了半个小时。于是他进了沙龙酒吧。这里的啤酒清淡也很便宜。酒吧里的人就算不知道他是谁，也能看出来他是干什么的。所以大家的交谈都变成了悄悄话，目光也避免和他对视。到了3点半，他走了出来，突然的日光使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是那个警察？”

“是的，特蕾西。”

她背靠酒吧的外墙站着。当他用手遮着光试着认清她的脸时，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打量着一个20到25岁的女人。她的年龄全写在脸上，然而从她的打扮上可以看出她那反复无常的叛逆性格：漂染过的参差不齐的头发，扎染过的T恤衫，绷紧的褪色工装裤，还有红色的篮球靴。左耳戴着两个耳钉（右耳一个都没有）。她很高，快和雷布思差不多。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阳光后，他注意到在她那留有粉刺印迹的脸上还有两道泪痕，眼睛周围有些鱼尾纹，说明她经常哈哈大笑，然而现在从这对橄榄绿的眼睛里却看不到笑意。可以看出在特蕾西的人生道路上曾有过错误的转弯，雷布思感觉现在的她似乎也在试着重蹈歧路。

“特蕾西是你的真名吗？”

“一定程度上是。”她说。他们开始走动。特蕾西不在乎左右两边是否有车，就穿过了一个十字路口。雷布思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一堵墙边，她才停下脚步，抱着手臂，注视着前面的福斯湾，看着正在升起的薄雾。

“特蕾西是我的中间名字。”特蕾西说。

雷布思用前臂斜倚在墙上，“你认识罗尼多久了？”

“三个月，这也是我来到皮尔缪尔的时间。”

“还有哪些人住在那栋房子里？”

她耸了耸肩，说道：“他们来了又走了，我们只搬进来几个星期。有时早上在我楼下，可以看到好些陌生人正睡在地板上，也没人在意，这里就像个大家庭一样。”

“是什么让你觉得是有人杀害了罗尼？”

她生气地转身面对着他，眼里含着泪水，“我在电话里就告诉你了！是他告诉我的，他去了个地方后，带了些毒品回来，看上去就有点不正常了。一般他弄到些海洛因后都乐得像个过圣诞节的小孩。但那次不是，他感到很害怕，举止就像个机器人似的，他不断地告诉我要躲起来，告诉我他们要来找他。”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

“这发生在他吸毒之后吗？”

“不是，真的太奇怪了。是在此之前。他当时手里拿着毒品袋，把我推出门外。”

“他吸毒时你不在那里？”

“向天发誓我不在，我讨厌他吸毒，”她盯住他的眼睛说，“我没有毒瘾，我是说，我只吸一点，从不……”

“你还注意到他的其他情况吗？”

“比如呢？”

“嗯，比如他的身体状况。”

“你是指那些擦伤？”

“是的。”

“他回来时经常是这个样子，也从不说起它。”

“我猜他可能经常斗殴，他脾气暴躁吗？”

“对我不会。”

一阵寒风拍打着水面，雷布思赶紧把手缩回口袋，也想看看她是否足够暖和，却情不自禁地注意到那棉质T恤下十分突出的乳头。

“你需要我的夹克吗？”

“里面有钱包就要。”她很快地笑了笑后说。

他回笑着，并递给她一支香烟。按每天的定量供应算，他只剩下三根了，所以没打算给自己也来一支，毕竟还有整个晚上等着他呢。

“你知道罗尼的毒品交易商是谁吗？”他一边帮她点烟，一边随意地问道。她把头探进他敞开的夹克里，晃着打火机，然后摇了摇头。终于，挡风的夹克帮上了忙，她叼起烟用力抽起来。

“我一直不知道，他从来不提这事。”

“那他都说些什么？”

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他不太爱说话，既然你提到这一点了，我就坦白说，这是我喜欢他的地方，总感觉在他的外表下潜藏着更多的东西。”

“比如呢？”

她耸耸肩，说：“也许什么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

这个案子比雷布思预料的要难得多。而且他真的感觉自己快要感冒了。真该快点结束这次谈话。

“你发现他时他还在卧室？”

“嗯。”

“当时屋里没有其他人吗？”

“是的，早些时候还有些人，但后来都走了。之前有一个人去过罗尼的卧室，但我不认识他。后来查理去过。”

“嗯，你在电话中提过查理。”

“是的，当我发现罗尼后，我就去找查理。他一般都在附近，在其他的空房子里或者去镇上乞讨。他相当奇怪。”

“怎么奇怪了？”

“你没看到大厅墙上画的东西吗？”

“你是说那个五角星？”

“当然，那就是他画的。”

“这么说他很喜欢那类神秘的东西？”

“嗯，很疯狂。”

“罗尼呢？”

“罗尼？天，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甚至不敢看恐怖电影，恐怖电影真能吓到他。”

“但他有很多恐怖小说放在卧室里。”

“都是查理的书，他想吸引罗尼的兴趣。这样做的唯一结果是让他做了更多的噩梦，继而促使他吸了更多的毒品。”

“他怎样为自己的嗜好筹钱呢？”雷布思看见一艘小船穿过薄雾缓缓漂来，有什么东西从船上掉到水里，但他看不清是什么。

“我不是他的会计。”

“谁会是呢？”小船转了个弧线的弯后向西边的昆斯费里滑去。

“实际上，没人想知道钱到底从何而来。否则，就会变成钱的附庸，不是吗？”

“这要看情况。”雷布思打了个哆嗦说。

“我也不想知道，即使他告诉我，我也会捂着耳朵不听。”

“他一直没有工作？”

“我不知道，他曾经说要做个摄影师。辍学后就全神贯注地投入摄影。有一样东西他绝不会抵押，即使要为他的嗜好筹资他也不会。”

雷布思迷惑了，问道：“什么东西？”

“他的相机，这花了他一小笔钱，都是从‘社保金’上一分一角省下来的。”

社保，这是一种措辞。但雷布思确定罗尼的卧室里没有相机。所以他又把抢劫罪加入了案件的清单。

“特蕾西，我需要你提供案件陈述。”

“做什么用？”她立马疑虑起来。

“只是做个记录，方便调查罗尼的案子，可以帮这个忙吗？”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小船已消失在雾中，船滑走后没有留下任何余波。雷布思轻轻地拍了拍特蕾西的肩膀。

“谢谢，”他说道，“车在这边。”

在她做完案件陈述后，雷布思坚持要送她回家，虽然在距她的住所几个街区，她就下了车，但他算是知道她的住址了。

“我不确定未来10年我是否一直会住在那里。”虽然她这么说，但也没有关系。雷布思把单位和家里的电话都给了她，相信她会保持联系。

“最后一件事，”她正要关上车门离开时，雷布思对她说，她俯下身来，“罗尼一直大声喊‘他们来了’，你认为‘他们’会是谁呢？”

她耸耸肩，愣在那儿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说道：“他的身体挣扎过，也许他说的是类似蛇和蜘蛛的东西。”

她关上车门后，他一边发车一边想：“对的。也许他说的是他们给他的蛇和蜘蛛之类的东西。”

回到伦敦路警局后，他看到有个留言说总警司要见他，于是雷布思拨通了上司办公室的电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过去。”

秘书查了下安排后，告诉他现在可以过去。

自从这个警司从遥远的北方迁职到爱丁堡以来，雷布思已经和他打过多次照面了。他看上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身上稍有些农村人的气息。警局已有很多关于他的阿伯丁背景的笑话，他也因此被冠上“农民沃森”的绰号。

“请进！约翰，请进！”

警司从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站起来，桌子太长，以至于他只能大概给雷布思指了指座。雷布思注意到办公桌被一丝不苟地整理过，文件整齐地堆放在两个文件筐中，沃森面前只放着一个厚厚的较新的文件夹和两支削尖的铅笔。文件夹的旁边摆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小孩。

“我的两个小家伙，”沃森解释道，“现在稍微大些了，但还是很顽皮。”

沃森是个大块头，他的腰围完美地阐释了“水桶腰”这个词。他面色红润，头发稀疏，鬓角处已有白发。雷布思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沃森穿着高筒套靴，戴着钓鱼帽，大步流星地跨过一片湿地，温顺的柯利牧羊犬紧随其后。但沃森现在找他干吗呢？给自己寻找一个柯利式的跟班吗？

“你当时在现场。”这是在陈述事实，所以雷布思觉得没必要回答他。“本来应该是给麦考尔探长打电话的，但他当时在……不管他在哪里。”

“他是个好警官，长官。”

沃森抬头盯着他，然后笑了，“麦考尔探长的品质当然没问题，这也不是把你叫到这儿的原因。但你当时赶到了现场，这让我觉得你很可能知道我对这个城市的毒品案件很感兴趣。坦白说，这里的吸毒数据让我感到恐惧，在阿伯丁我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那儿只有一些石油工人吸毒较为严重。其次大多数是那些从美国飞来的行政长官，如果你不介意我开个玩笑的话——他们把习惯也带进来了。但是现在这里——”他轻轻地打开文件夹找出些文件，“简单地说，这里是地狱，探长先生。”

“没错，长官。”

“你常去做礼拜吗？”

“您说什么？”雷布思在椅子上不安地转了转身。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不是吗？你做礼拜吗？”

“不常去，但有时我会去，是的。”就好比昨天，雷布思想着，他巴不得马上就逃走。

“有人告诉我你确实去了，所以你应该明白，我说这个城市正在变成地狱的意思，”沃森此刻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红，“医院治疗的吸毒者已经有十一二岁的年轻人了，你自己的兄弟竟也因进行毒品交易而入狱。”沃森再次抬起头，或许是期待看到雷布思会对此而感到羞愧。尽管雷布思两眼充满了怒火，脸颊发红，但不是因为羞愧。

“尊敬的先生，”他的声音平定了下来，但仍像根电线似的紧绷着，“这与我何干？”

“我刚说过的，”沃森合上文件夹，往椅子上靠了回去，“我正在实施一项禁毒运动，这需要社会公众的禁毒意识和获取谨慎信息的资金，我已经得到了支持，更重要的是得到了钱，市里的商人已准备将5万英镑投入到这项运动中来。”

“他们多有公德精神啊，长官。”

沃森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的身子向前倾着，整个脸凑在雷布思的眼前，说道：“你最好深信这点。”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什么地方——”

“约翰，”沃森的声音此刻稍带抚慰，“你有……经验，个人经验。我想让你帮忙，在禁毒运动中做个先锋。”

“不行，长官，我真的不——”

“好，就这么定了吧。”沃森已经站了起来。雷布思也想站起来，但两腿已完全失去了力量。他把两只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才终于把自己给撑起来了。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吗？因为他有一个堕落的兄弟而要向社会赎罪吗？沃森把门打开，“我们下次再谈具体的事，现在你努力把手上的活办完，比如更新案件记录等等。你完不成的话就告诉我，我会安排其他人手分担。”

“好的，长官。”雷布思握住他伸出的手，那手就像钢铁一般，冰冷、干脆且透着压倒性的力量。

“再见，长官。”雷布思站在走廊里对着已经关上的门说。

到晚上了，雷布思仍然感到麻木，他腻烦了电视，于是离开了公寓，计划着去周围毫无目的地兜兜风。马奇蒙特像往常一样安静，他的车静静地停在房子外面的鹅卵石路上，他发动引擎开起了车，经过市中心，到达新城。在坎娜密尔斯他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前院加满油，又买了个手电筒、几节电池和一些巧克力棒，最后用信用卡结了账。

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听着广播、吃着巧克力，努力不去想明天的香烟定量。吉尔·坦普勒的情人，卡勒姆·麦卡勒姆，在8点半开始了他的广播。雷布思听了一会儿，就觉得腻了：假装欢笑的声音，毫无说服力的笑话，可以预料的老曲子和喋喋不休的在线电话……于是，他转起旋钮调到了第三频道，听出是莫扎特的曲子时，才调大了音量。

他一般把车只开到这儿，但这次他拐过那些昏暗弯曲的街道，向更远的“迷宫”开去。他来到案发现场的那栋房子前，看见大门上装了把新的挂锁，但他的口袋里有把配好的钥匙。他打开手电筒，轻轻地走进起居室。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完全没有10个小时前这里还躺着一具死尸的迹象，装着注射器的瓶子和烛台都不见了。雷布思没有查看远处那堵墙，离开起居室直接向楼上走去。他推开罗尼卧室的门，径直走到了窗边，这是特蕾西说她发现尸体的地方。雷布思蹲下来，踮了踮脚尖，用手电筒照着地板，仔细地查看起来。没有相机，什么也没有。这桩案子，将不会很容易，如果总有其他案子要接的话。

毕竟，只有特蕾西这样说。

离开房间，他又来到了楼梯口，发现在楼梯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发出的光线反射到最高的那个台阶。雷布思把它捡起来看了看，这是一小块金属，形如低劣胸针的钩子。不管怎样，他把它放到了口袋，又看了眼楼梯，想象着罗尼恢复知觉后爬向楼下的样子。

可能，只是可能。但最后躺成那个姿势……实在不太可能。

况且他为何要带着一瓶子注射器下楼呢？雷布思点点头，确定自己在迷蒙之中摸索到了正确的方向。当他再次走下楼梯回到起居室时，闻到了像是腐烂果酱上长出的霉菌发出的味道，并伴着沉闷的泥土气息和令人作呕的果酱甜香。他把手电筒对着远处的那堵墙，快步走了过去。

接下来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怦怦作响。圆和五角星都还在那里，五角星在圆里面。但有新画上去的东西，在两个圆之间加上了红色的黄道十二宫标记和其他符号。他碰了碰这些图案，尚未干透。缩回手指，他把手电筒往上照了照，念起那几个湿淋淋的大字：

你好！罗尼！

内心的迷信吓得雷布思拔腿就跑，也顾不得去锁身后的门，尽管他的眼睛盯着后面看，脚步却向前快速地奔向他的车。突然他撞到了一个人，绊了一脚。那个人笨拙地摔倒在地，又慢慢爬起来。雷布思打开手电筒，发现是个少年，只见他目光闪烁，脸上到处是瘀青和刀口。

“我的天，小伙子，”他低声说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打了。”男孩说着，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了。

雷布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发动车子的，此刻他的神经就像破鞋带一样脆弱。回到家，他锁上门，闭上眼睛坐着，艰难地呼吸着。放松，约翰，放松，他告诉自己。很快，他就能自嘲刚刚失去胆量的片刻了。明天他还会到那儿，在白天去那里。

今天他已看够了。

［1］1码≈0.9米。

［1］1英寸≈2.5厘米。

［1］阿瑟·库斯勒（1905—1983），匈牙利裔英国作家、记者和批评家，犹太人。著有著名的政治小说《中午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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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我自此就有理由相信，其原因就隐藏在人性的更深处，我也因此找到了一套比仇恨更加崇高的借口。

雷布思难以入睡，瘫坐在他最爱的睡椅里，腿上放着本翻开的书，他才终于睡着了，直到9点钟一个电话把他吵醒。

他在地上胡乱地摸索他的新无线电话，感觉自己的背、腿和手臂僵硬而酸痛。

“这里是实验室，雷布思探长，你要的第一手信息。”

“你查出了什么？”雷布思躺回到温暖的睡椅上，用另一只手揉着眼皮试着让它们与这个崭新、清醒的世界保持合作，他瞥了眼手表，意识到自己已经睡到很晚了。

“这不是街头上卖的最纯的海洛因。”

他自顾自地点头，确信他的下一个问题——“注射了这种海洛因的人都会死吧？”——都不需要再问。

但对方的回答使他很震惊，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绝对不会，总的来说，它很干净。只是在纯海洛因中掺了点水，但这很常见。实际上这样做是被迫的。”

“用起来没问题？”

“我猜用起来应该感觉很好。”

“我知道了，谢谢。”雷布思挂断了电话，他曾如此，如此地肯定……他从口袋里找到了需要的电话号码，在早晨喝咖啡的念头充满他的思绪前，他快速地按了一个七位数号码。

“我是雷布思探长，找埃菲尔德医生，”等了一会儿，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是医生吗……我很好，谢谢。你还好吗……那就好，那就好。昨天那具尸体，就是在皮尔缪尔住宅区发现的那个吸毒者，有什么新的发现吗？”他听着电话，然后说，“好的，我不挂断。”

皮尔缪尔，托尼·麦考尔怎么说的？那曾是个令人爱恋的、清白无邪的地方，不对吗？然而雷布思自己明白，记忆总能润滑、磨圆过往负面的尖角。

“你好，”雷布思对着电话那头说，“嗯，没错。”他听见电话那头纸张在地上沙沙作响。埃菲尔德的声音很冷静：

“身上有大面积的擦伤，可能是重跌或者暴力斗殴所致。肚子里几乎完全是空的，HIV呈阴性，这能显示一定问题。至于死因，嗯……”

“海洛因？”雷布思提示道。

“嗯，只有5%的纯度。”

“是吗？”雷布思精神大振，“它是用什么稀释过了？”

“还在化验，比较权威的猜测是来自阿司匹林粉末或鼠毒剂之类的东西，其中特别注意对‘鼠毒剂’的严格控制。”

“你是说它能致命？”

“哦，当然，销售这种东西就是在推销安乐死。如果再多一点……我都不敢往下想了。”

再多一点？这个想法使雷布思顿感头皮发麻。如果真有人四处对吸毒者下毒，那又怎么办？但怎么会出现那袋配置得完美无缺的毒品呢？那样精准，刚好能致人命。这实在让人想不通。

“谢谢你，埃菲尔德医生。”

他把电话放到睡椅的扶手上，沉思起来。特蕾西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不管谋杀者是谁，的确有人谋杀了罗尼。并且罗尼在吸了毒后立即明白……不对，等等……是在他吸毒之前他就知道……这有可能吗？雷布思必须找到他的交易人，找出为何选中罗尼去死，确切地说，为何选中他来献祭……

这是托尼·麦考尔的后院，没错，他的确是从皮尔缪尔搬出来了，最终买了那残破的抵押房，一些人称它为“房屋”。也确实是栋不错的房子，麦考尔明白这点，因为他妻子不断地对他这样说。她不明白麦考尔为什么很少待在那里，毕竟，那是他的家。

对麦考尔的妻子来说，他们的家就是天堂，“家”这个词并不能完美地诠释它的意义。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被教导成在房间内要踮着脚轻声走路，饭后不能留下面包屑或是手印，要保持房间整洁，不能损坏东西。麦考尔觉得这样的成长很不自然。因为他曾和他的弟弟汤米过着一种身上随时携带瘀青、擦伤的童年。他的孩子生活在一种由恐惧和疼爱交混的矛盾氛围中。现在克雷格14岁，伊莎贝尔11岁，都非常害羞和内向，甚至有点奇怪。麦考尔让儿子成为足球运动员、女儿做演员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克雷格常常下棋，但很少运动（在学校的象棋比赛中他还获得过一块小奖牌，在那以后麦考尔也学着下过棋，但终究没学会）。伊莎贝尔则喜欢做编织活，他们常坐在妈妈精心布置的堪称完美的起居室里，很少说话，只有针线活的轻轻咔嗒声和棋子的微微移动声。

我的天，麦考尔离开他的家躲得远远的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所以他此时来到了皮尔缪尔，不是为了核查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想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从自己的超现代住所和独门独户、鞋盒式的豪宅出发到皮尔缪尔，他需要穿过几条垃圾遍地的道路，绕过交通拥挤的主干道，然后经过一个学校的操场和几个工厂房。但他觉得这很值得，他了解这个地方，了解滋生在这里的各种想法。

毕竟，他就是其中一员。

“喂，托尼。”

他很是迷糊，没有听出声音来，还以为是有人来找麻烦。约翰·雷布思站在那里，两手放在口袋里，正对着他笑。

“约翰，我的天，你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不过你还真是走好运了。”雷布思瞧瞧周围，好像在找人一般，“我打过电话，但他们说你今天休假。”

“啊，没错。”

“那你来这儿干吗呢？”

“只是走走，我们就住在那边。”他猛地用头指向西南方，“不是很远。再说，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我得看住这些孩子们。”

“这实际上就是我想要和你谈谈的原因。”

“哦？”

雷布思开始沿着人行道向前走，麦考尔跟在后面，仍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疑惑不解。

“是的，”雷布思说道，“我想问你是否知道一个人，他是那个遇害者的朋友，名字叫查理。”

“就这些？查理？”雷布思耸了耸肩，“他长什么样？”

雷布思再次耸耸肩，说：“托尼，我也不清楚，是罗尼的女朋友特蕾西告诉我的。”

“罗尼？特蕾西？”麦考尔皱起眉头，“他们到底是谁？”

“罗尼就是那个受害者，在那栋房子里发现的吸毒者。”

麦考尔慢慢地点头，他的思绪一下子全清晰了，说道：“你办事真快。”

“越快越好。罗尼的女友向我讲过一件有趣的事。”

“哦？”

“她说罗尼是被谋杀的。”雷布思一边说一边继续走着，但麦考尔停了下来。

“等一下！”他抓起雷布思的肩膀，“被谋杀？等等，约翰，你见过他？”

“是的，针尖大小的一点毒鼠剂就摧毁了他的静脉。”

麦考尔低声说：“我的天！”

“确实，”雷布思回应说，“所以现在我需要和查理谈谈。他还年轻，这事可能会吓到他，况且他着迷于神秘巫术。”

麦考尔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儿后，终于说道：“我想有一两个地方我们可以试着找找看，但需要辛苦走一趟，‘街坊调查’这个概念还未被这么远的地方所接受。”

“你是说我们不会太受欢迎？”

“差不多吧。”

“好吧，告诉我地址，教我怎么走就行了。反正今天你休假。”

麦考尔感觉自己被忽略了，说道：“你又忘了，约翰，这可是我的地盘，就权利说，如果说有案子的话，也应该是我的。”

“如果那天你没喝醉的话这早该是你的案子了。”雷布思说到这里，他们都笑了笑。雷布思怀疑这案子若是在麦考尔手里，麦考尔是否会进行一些调查。他会不会让它就这样过去？然而雷布思也怀疑自己是否也会让这案子就这样算了？

“不管怎么说，”麦考尔接着说，“你肯定有更好的差事可干吧？”

雷布思摇摇头，说道：“没有，所有的差事都变成了‘外出实地考察’。”说到“实地”时他特意强调了一下。

“你是说沃森警司？”

“他想让我参与他的禁毒运动，唉，老天！”

“这确实有点令人为难。”

“我知道，但这个白痴认为我有‘个人经验’。”

“我想他说对了。”麦考尔说。雷布思正要争辩，但麦考尔抢先一步说道：“所以你只好听从了？”

“不是，除非‘农民沃森’真正召令了我以后。”

“你这个幸运的家伙！这确实让事情的发展有点改观，但是还不够，原谅我这么说。在这里你是客，就得忍受我了，也就是说直到我感到厌烦为止。”

雷布思笑了，说道：“那我一定很感谢你，托尼。”他往周围瞧了瞧，问，“我们先去哪儿？”

麦考尔把头倾向刚刚他们来的那条路。他们转个身，继续往前走着。

“那么告诉我，家里的什么事如此糟糕以至于让你在假日还想着跑到这里来？”雷布思问道。

麦考尔大笑道：“这很容易看出来吗？”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看出来。”

“哈，我不知道，约翰，我好像拥有一切我从未想要的东西。”

“拥有一切似乎还不够。”这是一句简单的人生信条。

“我的意思是，希拉是个很棒的母亲，孩子们也从不会找麻烦，诸如此类，但是……”

“这山望着那山高。”雷布思说着，想起自己失败的婚姻和每次回到家时房子的冰冷气氛，以及每次关上门时身后的空洞声响。

“现在我的兄弟，汤米，我以前常常认为他很成功，有很多钱，有带按摩浴缸的房子、自动开启的车库……”麦考尔看到雷布思在笑，自己也笑了。

“电动百叶窗，”雷布思继续说道，“个性化车牌、汽车电话……”

“在马拉加共度美好时光。”麦考尔说着，都快要大笑起来。

这实在太扯淡了，他们一边走一边大笑，继续说着他们想要的东西。当雷布思意识到他们走到哪里时，便立即停了下来，也不再笑了。实际上这是他最近一直常来的地方。他碰了碰夹克口袋里的手电筒然后冷静地说：“走，托尼，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他是在这里被发现的，”雷布思说着，把手电筒照向光秃的地板，“双腿并拢，两手伸开，面朝上躺着。我认为他不是偶然躺成这样的姿势的，你认为呢？”

麦考尔仔细察看着现场。他们都是专家了，现在却表现得像新手。“他女朋友说是在楼上发现他的？”他问道。

“没错。”

“你相信她？”

“她没理由说谎。”

“说不定有上百个理由呢，约翰。我可以认识这个女孩子吗？”

“她在皮尔缪尔没待多久，看上去比你想的要大些，25岁左右，或许更大些。”

“照这样看来，罗尼是死了以后被弄下楼的，且在旁边放上蜡烛和其他东西。”

“没错。”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要找到他那个对神秘巫术着迷的朋友了。”

“是的，过来看看这个。”雷布思把麦考尔领到远处的那堵墙边，照了照那个五角星图案，然后把灯光往上方移去。

“‘你好！罗尼！’”麦考尔大声地念出来。

“昨天这里并没有这个。”

“真的？”麦考尔听上去有点吃惊，“是小孩子干的，约翰，没关系。”

“孩子不会去画这种图案。”

“是的，我也觉得。”

“是查理画了这个图案。”

“是的，”麦考尔把手插到口袋里，站直了身子，“你说的对，探长。我们去搜寻那些被非法侵占的房子吧。”

但是他们没找到几个人，而且这些人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正如麦考尔所说的那样，他们来的不是时间。这个时候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蜗居在这儿的人都去了市中心，扒包、乞讨、在商店行窃，或者干着别的勾当。雷布思不得不同意他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由于麦考尔想听听雷布思询问特蕾西的录音带，他们就掉头回到了伦敦路。他认为录音带可能会提供一些引向查理的线索，帮他们找到查理的所在地，可能还有些雷布思漏掉的东西。

他们爬上警局沉重的木门面前的台阶，雷布思疲惫地走在麦考尔前面一两步，进门就看见一个新来的警员准备值班，可还在不厌其烦地整理着他的衬衣衣领和带有领夹的领带。简单而聪明，雷布思暗自想道。所有穿着制服的警员都戴着夹有领夹的领带，如果袭击者攥着领带将警员的头往前拖，他们只需扭一扭领带，就会轻易地从袭击者手中逃脱。同样，值班警员的眼镜镜片也是特制的，一旦击中便会滑出框架而不会破碎。简单而聪明，雷布思想着，但愿这件关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吸毒者的案子也是简单的。

他没有感觉自己很聪明。

“喂，亚瑟，”走向楼梯，路过桌子时，他对那个值班警员说，“有给我的信息吗？”

“让我喘口气，约翰，我才刚到两分钟。”

“好吧。”雷布思把手往口袋深处插去，感觉右手手指碰到异样的东西。他把胸针拿出来，仔细地察看着，然后愣住了。

麦考尔看着他，迷惑不解。

“你先上去，我马上就到。”雷布思对他说。

“你还好吧，约翰。”

雷布思走回桌边，把左手伸向值班警员，说道：“帮我个忙，亚瑟，把你的领带给我。”

“什么？”

“把你的领带给我。”

想到自己今晚在食堂又有故事可讲了，值班警员拉起了自己的领带。当领带从衣服上脱落下来，领夹啪地响了一声。简单而聪明，雷布思一边想着，一边接过领带。

“谢谢，亚瑟。”他说。

“任何时候都乐意帮忙，约翰，任何时候。”值班警员大声说，一直望着雷布思拿着领带转身走向楼梯。

“知道这是什么吗，托尼？”

麦考尔已经在雷布思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放在雷布思办公桌的后面。他把一只手放进了抽屉里，抬眼看时吃了一惊：雷布思正在他面前解着领带。麦考尔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了一瓶威士忌。

“不就是个领带吗？”他说，“有杯子吗？”

雷布思把领带放到桌子上，走向一个文件柜，柜顶上摆着各种不惹人爱、脏兮兮的杯子，雷布思终于从中选了一个较为满意的，把它放在桌上。麦考尔仔细阅读着放在桌上的一个文件的封面。

“‘罗尼’，”他念了出来，“‘特蕾西——报警的人’。我发现你的案件记录还是像以前一样精准。”

雷布思把杯子递给他。

“你的呢？”麦考尔指着杯子问他。

“我不想喝，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很少碰这东西了，”雷布思朝着瓶子点了点头，“那是给访客备用的。”麦考尔噘起嘴，睁大了双眼。“而且，我遇到一大堆里里外外让人头疼的问题，孩子、邻居的事情，城里的、乡下的。”雷布思继续说。他注意到桌上放了个大信封，上面写着：照片——请勿折。

“你知道吗，托尼？当我还是个警长的时候，这点事情要花上好几天才能办到，做了探长就像成了皇室人员一样。”他把信封打开，拿出里面所有的照片，全是十寸长八寸宽的黑白照。他递给麦考尔一张。

“看，”雷布思说道，“原本墙上没有字迹，图案也没画完，但今天去看时却有了。”麦考尔点点头，雷布思拿回照片，在原处又放上另外一张，“那个死者。”

“可怜的家伙，可能是我们那里的一个小伙子，对吧，约翰？”麦考尔说道。

“不。”雷布思坚定地回答说，他把信封卷成管状放到夹克的口袋里。

麦考尔拿起领带，向雷布思挥动着，要他解释。

“你戴过这个吗？”雷布思问道。

“肯定戴过，在婚礼上，也许出席葬礼时，或者洗礼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像这样，别着领夹。我记得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父亲断定我穿着方格呢短裙会比较好看，他还给我买了一套，其中有一条小格子呢的领结，是用夹子夹着的那种。”

“我也戴过，”麦考尔说，“每个人都戴过，我们都是从那个年龄阶段走过来的，不是吗？”

“才不是呢，别坐我的椅子，走开。”

麦考尔看见另外一把椅子，就从墙边把它拖到了桌子旁。与此同时，雷布思坐了下来并拿起那条领带。

“警局发的物品。”

“什么？”

“夹式领带。外面的人哪有戴夹式领带的呢？”雷布思回答说。

“天，我还真不知道，约翰。”

雷布思把领夹扔给麦考尔，麦考尔没反应过来，领夹掉到了地上，雷布思只好从地板上捡了起来。

“这是一个领夹。”麦考尔说。

“我在罗尼的房间找到了这个，”雷布思回应说，“在楼梯旁的角落里。”

“所以呢？”

“所以有个人的领带破了，也许是他们在把罗尼拖到楼下时掉下的，也许其中有一名警员。”

“你认为会是我们警局中的某名警员……”

“只是一个想法罢了，”雷布思说，“当然，也可能是发现尸体的那些家伙中的某个人的。”他伸出手，麦考尔把领夹还给他，“也许我得找他们谈谈。”

“约翰，这他妈究竟……”话没说完，麦考尔窒息般地停下，不知道该怎样措辞来表达他的疑问。

“喝你的威士忌吧，”雷布思关切地说，“你可以听听录音带，想想特蕾西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你去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把那个值班警员的领带放进口袋，“也许我该系些宽松点的领带。”他离开办公室时麦考尔正倒着一大杯威士忌，但能清楚地听见从楼梯传来雷布思的一声大喊：

“也许我该去找那些恶魔！”

“没错，是一个简单的五角星。”

心理学家普尔博士有些与众不同。他算不上是个心理学家，更确切地说（像他自己解释过的一样），只是个心理学讲师。此刻他正仔细地研究着那些照片。他咬住上唇，显出辨认照片的自信模样。雷布思玩弄着空信封，两眼注视着窗外。外面天气很好，有几个学生躺在乔治广场花园喝着酒，早把课本抛诸脑后了。

雷布思感到很不舒服。从最小的学院到最大的爱丁堡大学，各类高校都让他感觉很愚昧。他觉得自己曾经被一言一行地言传身教，使得本该可以更聪明的他变成了一般的聪明人。

“后来我再回到那栋房子时，发现有人在这两个圆之间又画了些符号，是黄道十二宫之类的图案。”雷布思对普尔博士说道。那个心理学家走向书架旁。雷布思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找到他很容易，但要他帮上忙可要困难得多。

“很有可能是普通的神秘事物，”普尔说话了，当翻到他要找的那页后，又拿给雷布思看，“是类似这种东西吗？”

“是的，”雷布思仔细察看着那幅插图，这个五角星和他看到的那个虽不是完全一样，但差别也不大，“有很多人对神秘巫术感兴趣吗？”

“你是说在爱丁堡？”普尔坐了下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是的，很多，看看相关魔鬼影片的票房有多高就知道了。”

雷布思笑了笑，说：“我也曾对这类恐怖片感兴趣。但是我是‘积极的’爱好。”

讲师笑了，说：“我知道你是，我刚才也是开玩笑呢。很多人都认为神秘学就是把魔鬼引进生活。相信我，探长，神秘学不止是这些，抑或是更少些内容，这完全取决于你怎么看。”

雷布思试着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同时说道：“你认识神秘术士？”

“我只是听说过神秘术士，听说他们进行邪恶女巫集会和行善女巫集会。”

“在这里？在爱丁堡？”

普尔又笑了笑，说道：“是的，就在这里，在爱丁堡及其周边有六个活动着的女巫集会。”他暂停了一下，雷布思觉得他在默默地重新统计，“可能是七个。幸运的是，大部分都是行善的。”

“就是把神秘术作为一种假想的力量来造福人类吗？

“十分正确。”

“然而作恶的巫术呢……”

讲师叹息着，突然很感兴趣地望向窗外。这是夏日的一天。雷布思想起了一件东西，很久以前他买过一本H.R.吉格［1］的绘画书，上面画着撒旦被一群神妓包围着……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买那本绘画书，但那本书此刻一定仍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他记得当时为了不让罗娜看见而藏了起来……

“在爱丁堡有一个巫术集会，”普尔说，“是一个作恶的集会。”

“告诉我，他们……他们举行献祭仪式吗？”

普尔博士耸了耸肩，说：“每个人都会做献祭礼。”但看到雷布思对他的小笑话没有一点反应时，他便在椅子上端坐了起来，表情也严肃了些。“他们很有可能是举行献祭仪式的，用些象征物，比如一只老鼠、一只小鸡，他们也可能连这些都不用，只用些象征性的符号，我真的不太清楚。”

雷布思轻拍了下散放在桌上的照片中的一张，说道：“在发现五角星的那栋房子里，我们也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死尸（说得更清楚点），以免你疑惑。”他把那些照片拿出来，普尔博士瞥了眼照片皱起了眉。“吸食海洛因过量致死，尸体双脚并拢、两手伸开，躺在两根几乎烧完的蜡烛之间，你能看出什么吗？”

普尔惊恐万分，说道：“不能，但你认为那些崇拜魔鬼的人……”

“我什么也没认为，博士。我只是试着把各种事件拼凑起来，分析各种可能性。”

普尔博士想了一会儿，“我们的一个学生也许比我对你更有帮助，我不知道我们在谈论死亡事件……”

“一个学生？”

“是的，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对神秘学非常感兴趣，这个学期写了一部相当长的、有见地的论文，还想做些关于魔鬼崇拜的项目，他是一名二年级的学生，在这个暑期就会做那个项目。是的，他应该可以给你更多的帮助。”

“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什么我暂时记不起来了。他通常叫自己查尔斯。”

“查尔斯?”

“或许是查理，是的，就是查理。”

是罗尼朋友的名字。雷布思顿时毛发悚立。

“对，是查理，”普尔一边点头一边自我确认地说，“他有点怪异。你能在学生会楼里找到他。我认为他对录像机十分着迷……”

不，不是录像机，是弹珠台。弹珠台加上其他的玩具，再加上一些小把戏就变成了一种游戏。查理对这种游戏的痴迷纯粹是报复心驱使。这是他生命中一种“迟来的爱”，所以他对它倍加狂热。毕竟他已经19岁了，可时光如梭，他想揪住生命之河里的任何一根“浮木”，紧抓不放。弹珠没有在他的青春期出现，那个时光属于书籍和音乐。再说，那时在寄宿学校还没有弹珠台。

现在，一旦进入大学，他想要过“真正的生活”。去玩弹珠，去做一切在预备学校不能做的事：写敏感的论文、做内心的自我反省。查理希望在人生的道路上要比之前的任何人都跑得更快，他不只是想过一辈子，他想过上两三辈子甚至四辈子。当银色的弹珠碰到左挡板时，他用力地将球弹回台面。弹珠在其中一个洞里停留了一会儿，这使得他又赢得了一千分。他拿起拉格啤酒，猛灌了一口，然后又把手放到了按钮上。10分钟过后，他就可以赢得当天的高分了。

“是查理吗？”

查理闻声转过头，意识到这只是一个讨厌的错误，一个天真的错误。于是又把头转回到游戏上来，但是来不及了。一个男人正大步流星地向他走去。一个严肃的男人，一个脸上没带微笑的男人。

“我想和你聊聊，查理。”

“好啊，来杯碳水饮料怎么样？那永远是我的最爱。”

约翰·雷布思笑了，但那微笑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非常聪明，”他说，“的确，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聪明的回答。”

“我们？”

“洛锡安刑事调查局。我是雷布思探长。”

“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一样，查理。”

“不，你弄错了，我不是查理。不过查理他有时来这里。我会告诉他你找过他。”

查理马上就要突破高分了，这比游戏计划的时间提前了5分钟。就在这时，雷布思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打了个转。游戏场上没有其他学生，所以雷布思一边抓着查理的肩膀不放，一边说道：

“你滑稽得很，但我可没有耐心。所以要是觉得我厌烦、暴躁时，你得原谅我。”

“手拿开。”查理的脸色变了，但没有恐惧。

“罗尼。”雷布思此刻平静地说，放开了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查理脸上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了，问道：“他怎么样？”

“他死了。”

“是的。”查理声音平静，目光游离，“我听说了。”

雷布思点了点头，说道：“特蕾西在找你。”

“特蕾西。”他的声音中带着恨意，“她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你见过她？”雷布思点头，“是的，她多么失败啊，从未真正地理解罗尼，从未尝试理解过。”

查理说话时，雷布思得到了关于他的更多信息：他的口音像是来自苏格兰私立学校，这是最令人惊奇的。雷布思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过猜想，但他绝没有预料到这一点。查理还拥有良好的身体，这是上橄榄球课的结果。他的头发卷曲，呈黑棕色，留得不是很长。一身传统的学生夏季着装：运动鞋、牛仔裤、T恤衫。T恤衫是黑色的，手臂上那块儿被扯松了。

“所以，”查理说，“罗尼死了，是吗？在这样的大好年华，死去真好。生命短暂，英年早逝。”

“你想年轻时就死去吗，查理？”

“我？”查理笑了，像是一只小动物发出的高声尖叫，“去你的吧，我想做一个世纪老人呢。我从没想过死。”他看着雷布思，眼睛闪闪发光，“你呢？”

雷布思想了想这个问题，但是没准备回答。他来这里是为了办正事儿，不是来谈论生死观的。他的老师普尔博士，已经教过他生死观了。

“我想知道，关于罗尼你了解多少。”

“这是否意味着你会把我带去审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在此处进行，如果你更乐意……”

“不，不，我想去警察局。快，带我去那儿吧。”这种冲动使得查理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幼稚。谁他妈的想被带去警察局审问？

一直到雷布思的车边时，查理都坚持走在雷布思前面几步，背着手，耷拉着头。雷布思看见查理假装自己被拷起来的样子。他确实模仿得很像，吸引了路人对雷布思和他自己的注意。甚至有人对着雷布思的方向大骂“混蛋”。但是这种咒骂好几年前就已经失去了它的效果，如果他们祝他一路顺风他反而会感到心烦。

“这些照片，我能买几张吗？”查理问道，并仔细看着他的作品——五角星的照片。

审问室显得有些阴暗。但审问室本就该是阴暗的。查理安坐在审问室的样子就好像他将要租住在那里一样。

“不可以，”雷布思说，点燃一支烟，并没有给查理也来一支，“那么，你为何要画五角星呢？”

“因为它漂亮。”他仍然打量着那些照片，“你不这么认为吗？它蕴含着丰富的意义。”

“你认识罗尼多久了？”

查理耸耸肩。他第一次往盒带录音机的方向望了望。雷布思已经问过他是否在意把审问的对话录下来。他之前是耸了耸肩，现在倒开始沉思了。“也许是一年吧。”他说，“是的，就是一年。我大约在一年级考试的时候遇见了他。就在那时我开始对‘真实的爱丁堡’感兴趣的。”

“真实的爱丁堡？”

“是的，不只是城墙上的吹笛手，还有皇家一英里［1］、苏格兰纪念碑。”雷布思回想起罗尼的那几张城堡照片。

“我在罗尼的墙上看见一些照片。”查理猛地抬起头。

“天，那些画。他总觉得他将变成一个职业摄影师。为了做明信片他玩命地到处观光拍照。但是那也持续不久，就像他的大多数计划一样。”

“但他确实有个不错的相机。”

“什么？哦，是的。他的相机，那是他的骄傲和快乐。”查理两腿交叉坐着。雷布思继续凝视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但是查理迫不及待地研究起五角星的照片。

“那么你说的‘真实的爱丁堡’是什么意思呢？”

“《布劳迪执事》［2］，”查理说，他突然又有了兴趣，“《布克和海尔》［3］，无辜的罪犯，在爱丁堡还有很多。但是为了旅游者这一切都被清扫一空了，你明白的。我认为所有这些低级的‘卑下生活’仍然存在。每次我闲逛在自己的住所附近，在威斯特黑尔斯（Wester Hailes）、奥克斯刚吉斯（Oxgangs）、克雷格米勒（Craigmillar）和皮尔缪尔周围时我都有这种感觉。的确，所有的一切依然存在，历史在现在重演。”

“所以你开始在皮尔缪尔周围闲逛？”

“是的。”

“也就是说，你自己变成了一个旅游者？”雷布思以前见过查理这类的人，只是他们的年龄大一些：富裕的商人为了自我贬低的快感及干巴巴的愉悦去参观低廉的房子。他不喜欢这类人。

“我不是一个旅游者！”查理立马生起气来，如鳟鱼猛咬蠕虫一般迅速。“我去那儿是因为我想去那儿，他们想让我去那儿。”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我属于那儿。”

“不，你不属于那儿。孩子，你属于一个大的家庭，在那个家里你的父母关心着你的学习。”

“废话。”查理把椅子往后推，走向墙边，把头靠在上面。雷布思一瞬间觉得查理可能是想自残变得无知觉，然后控告警方使用暴力。但是看来他只是想把脸往冰冷的东西上靠一靠。

审问室令人窒息。雷布思脱下夹克，在掐灭烟头之前他卷起了衣袖。

“好吧，查理。”那个年轻人现在变得温顺听话了。是时候问其他的问题了，“吸毒的那天晚上，你在罗尼的房间，对吗？”

“是的，待了一小会儿。”

“还有别人吗？”

“特蕾西在那儿，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儿。”

“有别的人吗？”

“有一个人下午早些时候去过那里，但他没待多久。我好几次见到他和罗尼在一起。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交往是保密的。”

“这个人会是卖给他毒品的人吗？你这样认为吗？”

“不，罗尼总能够找到毒品。直到最近，最近几个星期，他才发现很难找到毒品。他们俩走得特别近，很近，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继续。”

“他们甚至一起做爱，就像同性恋一样。”

“但是特蕾西……”

“是啊，是啊。但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对吧？你知道大多数吸毒者是怎样赚钱的？”

“怎样赚的？偷盗吗？”

“是的。偷盗、行凶抢劫等，他们的很多交易都是在卡尔顿山上进行的。”

卡尔顿山是一座巨大的、蔓延的山，位于王子街的东边。的确，雷布思知道卡尔顿山上发生的一切；知道山脚下靠近摄政路的地方，夜间大半时间都停放着车辆；知道卡尔顿墓地，知道那里发生的很多事情……

“你说罗尼是个男童妓？”“男童妓”这个词语说得声音出奇大。这是关于八卦新闻的谈话。

“我是说他过去常常在那附近和一帮男人游荡，我是说过一晚之后，他总能得到钱。”查理哽咽着说，“得到钱，或许还会受伤。”

“上帝啊！”雷布思在头脑里把这些信息补记在印象中那本已变得很污秽的小案卷里。吸一次毒会沉沦多久？答案是：一辈子。然后是更沉沦。他又点了一支烟。

“你是为了知道事实才去了解的吗？”

“不是。”

“顺便问一句，罗尼来自爱丁堡？”

“他来自斯特林。”

“他姓什么？”

“我想是麦格拉斯。”

“那么他的那个密友呢？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自称尼尔。罗尼称他为尼利。”

“尼利？你是否觉得他俩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

“是的。很久了。那样的昵称不正是亲密的证明吗？”雷布思看着查理，对他多了一份佩服，“探长，我研究心理学是有用处的。”

“你说的对。”雷布思注意到录像带还没用完，“告诉我尼尔的外貌特征，可以吗？”

“高大、瘦削、棕色短发，脸上长着痘，但总是很干净。通常情况下，身穿牛仔裤和牛仔夹克，随身携带着手提旅行包。”

“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我感觉里面只是衣服。”

“好的。”

“还有别的事吗？”

“我们谈谈那个五角星。在拍完照后又有人在图案上添加了新的东西。”

查理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显得惊奇。

“是你，对吗？”

查理点头。

“你是怎么进去的？”

“从楼下的窗户进去的。就算是大象也能穿过那些木板条进去。它就像另外一道门一样。很多人都是这样进入那个房子的。”

“你为何进去呢？”

“因为画还没画完，不是吗？我想加一些符号。”

“还有那条留言。”

查理自顾自地笑了，“是的，还有那条留言。”

“‘你好！罗尼！’”雷布思念着那条留言，“是这句话吗？”

“就是这句话。他的精神还在屋子里，他的灵魂还在那儿。我只是想向他问好。我还剩下油漆没用完，再说，我想那样可以吓吓别人。”

雷布思记得当时见到画后自己的惊恐，他此刻感到脸有些红了，便用一个问题掩饰了起来。

“你记得那些蜡烛吗？”

查理点头，但是有些不安了，给警察提供信息不像他期望的那么有趣。

“你当时的计划是什么？”雷布思问，显然改变了“行动方针”。

“计划是什么？”

“是关于鬼神崇拜吗？”

“也许吧。我还没做决定。”

“是什么方面的鬼神崇拜？”

“我不知道。也许是广为流行的神话。比如历史的恐惧怎样成为今日的恐惧等类似的东西。”

“你知道爱丁堡那些女巫的集会？”

“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自称是那里面的。”

“但你从来没加入过其中任何一个吗？”

“没有，很不幸运。”查理似乎又来了劲儿，“听着，干吗问这些？罗尼已经死了，他已成了历史。为何还问这么多问题？”

“关于蜡烛，你能告诉我一些信息吗？”

查理暴跳了起来，“关于蜡烛？”

雷布思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在回应查理之前他吐了吐烟圈。“就是起居室里的那些蜡烛。”他立马就要告诉查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了。在整个审问的过程中，他心里一直纠结着等待这一刻。

“是啊，大大的蜡烛。罗尼从一些蜡烛专卖店得到的。他喜欢蜡烛，觉得蜡烛能增添一种氛围。”

“特蕾西在罗尼的房间发现他。她以为他已经死了。”雷布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是她打电话给我们后，我们的一个警员赶到那儿时，尸体已经被移到楼下了。两边摆着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走的时候，蜡烛就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你什么时候走的？”

“快到午夜时走的。我想住所附近有聚会。我觉得我可能被邀请。”

“蜡烛可能燃了多久？”

“一小时，两小时，谁知道呢？”

“罗尼有多少海洛因？

“天啊，我怎么知道？”

“那他通常一次用多少？”

“我真的不知道。我又不吸毒。我讨厌那些东西。我有两个朋友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们现在都在私立诊所。”

“这对他们比较好。”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罗尼已经好几天没能找到毒品了，他显得精疲力竭，就要走向崩溃的边缘了。之后他带回来一些，但这就是结局了。”

“当时不是到处都有毒品吗？”

“据我所知，是有很多。但是你不必费口舌问我毒品的名字。”

“那么，既然有很多，为什么罗尼那么难以找到呢？”

“天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像突然倒霉，然后又突然转运一样，他就得到了那袋毒品。”

是时候告诉查理了。雷布思从衬衫里扯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他是被谋杀的，”他说，“或者类似谋杀。”

查理惊愕地张大了嘴，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似乎身体的某个地方有水龙头放了血一样。“什么？”

“他是被谋杀的。他的身体里到处是老鼠毒药。是他自己食用的，但肯定知道那是致命毒药。之后有人费尽心机故意把他的尸体在起居室里摆成一种仪式的状态，而你的五角星画就出现在那儿。”

“等等——”

“爱丁堡有多少巫术集会，查理？”

“什么？六个，七个，我不知道。听着——”

“你了解他们吗？了解其中任何一个吗？我意思是说你个人和他们有关系吗？”

“老天，您不会把罪恶强加在我身上吧？”

“为什么不行？”雷布思掐灭了烟头。

“因为这简直太疯狂了。”

“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合适的，查理。”要延长审问他的时间，雷布思想。查理已经谈到一些关键点了。“除非你能说服我这不是你干的。”

查理故意向门口走去，但还是停住了。

“继续走啊，”雷布思大声说，“门没锁。只要你愿意，你就离开这儿吧。这样我就知道你和这个案子有干系了。”

查理转过身。他的双眼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湿润。从装有铁条的窗口射进来的一丝阳光，穿透冰冻的玻璃照在层层尘埃上，尘埃飘浮着，像慢动作的舞者。查理在这样的背景里慢慢移动，走回桌旁。

“老实说，我和此事毫无干系。”

“坐下，”雷布思此刻以一种叔叔的语气说，“我们再谈谈吧。”

但是查理从来不喜欢叔叔。他把手放在桌子上，低下头望着雷布思。他的心里似乎有一种强硬的东西在蔓延。他说话的时候，齿间闪着怨恨的光。

“去你妈的，雷布思。我明白你的计谋，休想我会陪你玩。你愿意的话就逮捕我，不要用这种低级的把戏来侮辱我，我小学就开始玩诡计了。”

他走了。这次他真的打开了门，然后门也不关就径直走了。雷布思站起身，关掉录音机，拿出录音带，放进口袋后跟了上去。当他赶到大厅入口时查理已经走了。他走向办公桌，正在进行文书工作的值班警官抬头看他。

“他刚刚走了。”值班警官说道。

雷布思点头，说道：“没关系。”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如果每个人离开我这儿时都哈哈大笑，都坚持自己的立场，那我还是在进行审问吗？”

警官笑了，说：“我想不是的，那么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皮尔缪尔吸毒过量案。我得到了死者的名字，罗尼·麦格拉斯。来自斯特林。看看我们能否找到他的父母？”

警官在纸条上迅速记下名字，说：“我确信发现自己的儿子在这个大城市的所作所为后他们会很开心的。

“对，”雷布思说，眼盯着警察局的前门，“我相信他们会很开心的。”

约翰·雷布思的家就是他的城堡。一旦进入家门，他就会拉起“吊桥”，让思绪抽空，尽量不让尘世干扰。他总会倒上一杯饮料，放上中低调的音乐，然后挑选一本书。几个星期以前，他在起居室的墙边摆放了几个书架，想把到处散放的书籍摆放到书架上去。当时他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但不知怎么搞的，书籍还是全都摊在地上。他就像踩在石阶上一样踩在一堆堆书上，从门厅走进卧室。

此刻他又踩在书上，走到窗边，拉下堆满灰尘的软百叶窗，但仍开着窗户的板条，他想让傍晚草莓色的余光倾泻进来，但又让他回想起了审问室……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他又被“吸回”工作之中了。他必须“清空”脑袋。找一些书使他忘却爱丁堡的所见所闻，进入到书中的小世界里去。他有力地踩在契诃夫、海勒、兰波和凯鲁亚克等各大文豪的著作上，走向厨房，找出一瓶酒。

橱柜下面有两个纸箱，那里曾经放着洗衣机。罗娜拿走了洗衣机（她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就把那空着的地方称作他的“酒窖”，时不时地从公寓拐角的小商店订购一箱各种口味的葡萄酒。他把手伸进纸箱，拿出一瓶波坦萨古堡红葡萄酒。是的，以前就是喝这种酒的。它能管用。

他把瓶中三分之一的酒倒进一个大玻璃杯，走向起居室，顺便在地上拾起一本书。坐下来后开始看书的封面：《裸体午餐》（The Naked Lunch）。不，选得不好。他扔下这一本，又随意摸了一本，是《化身博士》（Dr Jekyll and Mr Hyde）。不错，他早就想重读这本书了，而且很幸运的是这本书很薄。

他喝了一满口酒，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去。之后他打开了书。

大约一出戏的时间后，他听到有人敲门。雷布思发出几声比叹息声大、比吼叫声小的声音。他把翻开的书平稳地放在手扶椅的扶手上，然后站起身来。或许是楼下的科克伦夫人来告诉他轮到他打扫公共的楼梯井了。她会拿着一张巨大的命令式的纸板，上面写着：“该你打扫楼梯了。”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只是把纸板放在他的楼层上呢？

他试着面带一种邻居般的微笑来开门，但是那天下午他的掩饰失败。所以当他盯着站在门口地垫上的来访者时，嘴唇上带有一种痛苦的意味。

是特蕾西。

她的脸色发红，眼里充满泪水，但她的红润不是因为哭泣。她看起来精疲力竭。头发因汗水而胶粘在一起。

“我能进来吗？”很明显她在努力地讲话。雷布思不忍心说不。他把门大大地敞开，她踉跄地从他身边撞进来径直走到了起居室，就好像已来过无数次了。雷布思确定楼梯上没有那些爱管闲事的邻居，就关上了门。但他的心里并不愉快，而是有些刺痛。他不喜欢在家里被拜访，尤其讨厌在家还得工作的感觉。

当他走进起居室时，特蕾西已经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终于解了渴。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雷布思感到心里的不安在剧增，一直到他几乎无法忍受的地步。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站在门边问她，似乎在等她离开。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的。”她的声音比刚刚要稍微平静一些，“你告诉过我你住在马奇蒙特，所以我在四周寻找你的车。然后在楼梯门铃处发现了你的名字。”

他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做了一个不错的“侦探跑腿活”。

“有人跟踪我。”她说，“我害怕。”

“跟踪你？”他走进起居室，非常奇怪，刚刚那种被侵犯的感觉削减了许多。

“是的，两个男的。我想是两个。他们整个下午都在跟踪我。我在王子街散步时，他们一直在那儿，就在我身后不远处。他们一定是知道我能看见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

“我甩开了他们。当走进马克思路和斯宾塞路时，我拼命地向玫瑰街的出口跑，然后就一直待在一家酒馆的厕所里。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显然这一招很管用。然后我就来到这里了。”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有钱。所以我首先来到了王子街。”

她已经安坐在椅子上了，她的手臂悬垂在椅子把手上。雷布思向喝空的杯子点点头，问道：

“你还要再来一杯吗？”

“不，谢谢了。我不是真的喜欢劣质葡萄酒，我只是快渴死了。我可以喝一杯茶。”

“茶，好的。”劣质葡萄酒，她竟然这样说！他转过身走到厨房，一边想着茶，一边想着她的故事。在他没有储藏多少东西的橱柜里，他找到了一盒没有打开过的茶袋。屋子里已经没有新鲜牛奶，但在一个旧罐子里还有一两勺奶粉可以替代。现在，糖……突然，大声的音乐从起居室里传了出来。是过时的《白色专辑》（The White Album）［1］。老天！他已经忘记自己竟然还有那盘过时的磁带。他打开装有刀具的抽屉，发现除了一个茶勺以外，只有几小袋他曾从食堂偷来的糖，真是意外的好运气。水壶里的水开了。

“这个公寓好大！”

他吓了一跳。在这里他是如此不适应听到别的声音。他转过身，见她斜倚在一边门框上，低着头。

“是吗？”他一边清洗水杯一边回答。

“老天！是啊，看看天花板多高啊！我在罗尼的房子里，几乎能摸到天花板。”她踮着脚尖，往上伸直手臂，两手不停地晃动。雷布思怀疑当他在找偷来的糖袋时，特雷西吃了类似药片或药粉的东西。她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笑了。

“我只是感到放松了，”她说，“跑完后感觉脑袋轻飘飘的，可能是因为恐惧导致的。但是现在我感到安全了。”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长得有点像你。”她又笑了，“有一个人留着胡须。有点胖，有点秃顶。但另外一个，我不记得了。也许他长得不容易让人记住。”

雷布思把水倒进水杯并加上了茶袋，问道：“要加牛奶吗？”

“不用，如果你有糖的话加点糖就可以了。”

他向她挥动着一小袋糖。

“太好了！”

回到起居室后，他走向音响并关小了音乐。

“对不起。”她说，她此刻又坐回椅子上，腿蜷在椅子上，品着茶。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邻居们会不会听到音乐声。”雷布思说，似乎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虽然墙壁非常厚实，但天花板不厚。”

她点了点头，然后吹吹热茶，水的雾气像面纱一样笼罩在她的脸上。

“那么，”雷布思说，他从一张桌子下面拉出他上司的折叠椅坐下来，“对于这两个跟踪你的人，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你才是警察。”

“对我来说，这听起来像是演电影。我是说为什么有人会跟踪你呢？”

“想吓唬我。”她答道。

“那么他们为什么想吓唬你呢？”

她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

“顺便告诉你，我今天看见查理了。”他说。

“哦？”

“你喜欢他吗？”

“查理？”她的笑声令人惊悚，“他很令人讨厌。他总是游荡在周围，即使大家很明显都不想他出现在附近的时候。每个人都憎恨他。”

“每个人？”

“是的。”

“罗尼恨他吗？”

她顿了顿。“不，”她终于说道，“但是那时罗尼还没有那种意识。”

“那罗尼的另一个朋友尼尔或尼利呢？关于他你能告诉我什么呢？”

“昨晚是他在那儿吗？”

“是的。”

她耸了耸肩。“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她似乎对手扶椅上书很感兴趣，拿起书翻动了几页，假装读了起来。

“罗尼从未向你提起过一个叫尼尔或尼利的人吗？”

“没有，”她向他挥动着书本，“但是他提到过一个叫爱德华的人，好像因为什么事对他很生气。还有一次他在房间吸完毒后，大叫着爱德华的名字。”

雷布思慢慢地点头，说道：“爱德华，或许是他的毒品交易商。”

“我不知道。也许吧。罗尼有时吸完毒后特别疯狂，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但有时他又是如此听话，如此文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闪着光。

雷布思看看表说：“好吧，那我现在送你回你的住处怎么样？我们可以看看那儿是不是没人监视。”

“我不知道……”她的脸上又重现恐惧，变得像个小孩子，害怕阴影和鬼怪。

“我会在那儿的。”雷布思接着说。

“那……我能先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她拉了拉她潮湿的衣服，说道：“洗个澡。”然后她笑了，“我知道有点厚脸皮，但是我真的需要洗澡了，我们的住处压根儿就没水。”

雷布思也笑了，慢慢地点头，说道：“我的浴室你可以随便用。”

她在浴室里的时候，他把她的衣服挂在大厅的暖气片上。打开中央供暖器开动桑拿浴后，雷布思使劲地拉了拉起居室里的框格窗，却没有打开。他又泡了更多的茶，这次他是把茶放在了一个壶里。当他正要把茶端进起居室时，听到她在浴室里叫他。他走到门口，看见她把头探出浴室门外，蒸汽正在她周围翻腾。她的头发上、脸上和脖子上都闪烁着水珠。

“没有浴巾。”她解释道。

“对不起。”雷布思说。他在橱柜里找到几条，推开浴室门从门缝里把浴巾递给她。就连他都感到尴尬。

“谢谢。”她大声说。

他用爵士乐代替了《白色专辑》，把声音调得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走进来时他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一条红色的大浴巾完美无缺地包裹在她的身体上。在她头上也包了一条。他经常疑惑为何女人如此善于包裹浴巾……她的手臂和腿苍白而瘦削，但是毫无疑问她有一个好身材。而且沐浴之后留下的神采使她有一种光晕环绕之感。他想起了罗尼房间里她的照片，然后又想起了那个丢失的相机。

“罗尼现在仍然特别喜欢摄影吗？我是说，最近。”仓促中，他并没有巧妙地选择好措辞。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是特蕾西似乎没有注意到。

“我想是的。他很乖。他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但是他从未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有多努力呢？”

“玩命地努力。”她的声音里有不满的味道。也许是因为雷布思的语调里渗进了太多警察专有的怀疑意味。

“是，这我确信。我想摄影不是一个容易让人投入的职业。”

“太对了。有些人知道罗尼有多棒。他们不想有比赛。只要有可能，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会故意阻碍他参赛。

“对。当罗尼正要经历他真正的疯狂期，在幻觉来到之前，他不知道怎样取得突破性进展。所以他去了一些摄影棚，把他的作品给在那儿工作的人看。他的确有一些充满灵感的摄影。他会从不同的侧面去拍日常的事物。比如说城堡、威弗利的纪念碑、卡尔顿山。”

“卡尔顿山？”

“是的，怎么说他来着……”

“是愚蠢？”

“是的，就是的。”浴巾从她肩上稍稍向下滑了一点。当她蜷着腿坐在椅子上喝茶时，浴巾滑落处她的大腿也露了一大截。雷布思努力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但要真正做到并不容易。“他的很多想法都被剽窃了。在当地人的摄影簿上罗尼总能发现某张照片采用了他曾用过的角度、他选择的拍照时间以及他使用的滤光器。这些恶棍抄袭了他的思想。他向那些人展示过他的影集后，就能看到那些人的名字出现在雷同的作品上。”

“是哪些人？”

“我不记得了。”她开始整理浴巾，举止间有种自我防御的意味。难道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有那么难吗？她咯咯地笑了，“他曾试着让我给他当摄影模特。”

“我已经看到作品了。”

“不是那些，是裸体照。他说他可以把那些照片卖到杂志社，能赚一笔钱，但是我不会拿那些钱。我是说，那钱确实是清白的，但是这些杂志到处传播，对吧？我的意思是杂志总不会被扔掉。我总是怀疑会有人在街上认出我来。”她等待着雷布思的反应，发现他已陷入了沉思，她沙哑地笑了起来，“所以人们常说的是错的，警察也会感到尴尬。”

“有时吧。”雷布思的脸颊感到刺痛。她有意识地将一只手放在一边脸上。他决定采取一定的措施。“所以，”他说，“罗尼的照相机值很多钱吗？”

她似乎被话题的转折迷惑了，将浴巾包裹得更紧了，说道：“那要看情况。我是说，值得和价值不能等同，对吧？”

“不同吗？”

“嗯，他也许只付10镑，但那不意味着照相机只值那么多钱。你明白吗？”

“那么他是只付出了10镑吗？”

“不是，不是，不是。”她摇着头，移动了浴巾。

“我很奇怪你怎么能够进英国刑事调查局呢？我的意思是……”她抬眼看天花板，浴巾从她的头上滑了下来，她的发髻一下子从前额伸展开来。“不是，照相机的价格是150英镑，好吧？”

“好吧。”

“你对摄影感兴趣吗？”

“只在近期才开始的。还有茶吗？”

他从茶壶中倒水出来，然后加了一小袋糖。她想要很多糖。

“谢谢，”她说，手捧着水杯。“听着，”她的脸又沐浴在茶水的蒸汽中，“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要钱。雷布思想到，她终于提出要钱了。他已经提醒自己：在她要走之前一定要检查一下家里有没有少东西。“什么？”

此刻她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今晚能在这儿住一宿吗？”她的话向急流一样迸发出来，“我可以睡在沙发上、地板上。我不介意的。今晚我不想回到我的住处去。最近那里特别乱，那些人一直跟踪我……”她的身体颤抖着。雷布思想，如果她只是在演戏，那么她堪称是最优秀的表演系学生了。他耸耸肩，欲言又止，只是站起来走向窗户，不置可否。

橘黄色的路灯还亮着，投射在人行道上的霓虹恰似好莱坞电影中的背景色。公寓正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轿车。由于住在二层，雷布思无法清楚地看到车内，但是能看到司机旁边的车窗已被打开，烟圈从车内滚滚地冒出来。

“行吗？”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来，已不像之前那样充满自信了。

“什么行不行？”雷布思不经意地说。

“可以吗？”他转过身面对她，“我能在这儿留宿吗？”她重复道。

“当然可以，”雷布思一边说一边走向门边，“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已经走到楼梯井的一半时才意识到他没有穿鞋。他停下脚步，想了想，不行，见鬼去吧。他的母亲总提醒他小心生冻疮，他也的确从未生过冻疮。现在正是检验的好时机——看看是否依然能带给他幸运，不让他生冻疮。

他走向一楼大门时，旁边的门嘎的一声打开了。大块头的科克伦夫人猛地挤出门外，挡住了他的出路。

“科克伦夫人。”刚开始的惊悚消失后，他说道。

“拿着。”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他只好接过来。那是一个10英寸长、6英寸宽的大纸板。雷布思念着：“轮到你打扫楼梯了！”等他再抬眼时，科克伦夫人已经关上了门。他能听到她穿着室内拖鞋走向她的猫和电视机的声音，能闻到那些陈旧的东西发出的臭味。

雷布思拿着纸板走下楼，冰冷的地板穿透了他只穿着袜子的双脚。科克伦夫人的猫也一定很臭，他充满恶意地想。

前门被闩上了。他缓慢地移动门闩，尽量减小开门时那陈旧的门闩发出的响声。车仍停在那儿。他走出门外，刚好正对着车。但是司机已经发现了他，他快速地把烟头弹到马路上，然后发动了引擎。雷布思继续踮着脚往前走。车头的灯突然打开，顿时亮得像战俘营的搜寻光似的。雷布思停下脚步，眯紧双眼。车开动了，拐向左边，然后向前朝马路的尽头飞奔而去。雷布思盯着车看，尝试看清车牌号，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模糊的白色光晕。他能比较肯定的是那是一辆福特雅仕。

往马路尽头望去，他意识到那辆车在主干道的交叉口停了下来——被其他车辆堵住了。离他不到100码远。所以雷布思作了决定：他曾经可是个随叫随到的短跑运动员，因为跑得非常快，以至于一旦有短跑比赛，校运动组就会叫上他。此刻他带着一种醉意的快感开始跑了，他想起了他打开的那瓶酒。一想到此，他立即有了胃酸的感觉，并减慢了速度。正在这时他踩到了什么东西，滑倒了。他立即站起来后，看见那辆车已经溜过交叉口咆哮着开走了。

没有关系。他打开门后首先看到的那一幕就已足够了。他看到了制服。虽然没看清司机的脸，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穿着制服，一个男警察，一个开着雅仕的警察。这时两个年轻的女孩迎面走来，她们经过雷布思身边时咯咯地笑着，他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没有穿鞋，手上还拿着一个提醒他打扫楼梯的纸板。他低头看向路面，发现了刚刚使他滑倒的东西。

他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把袜子脱下来扔到了排水沟里，然后赤着脚往公寓走去。

警员布莱恩·福尔摩斯正喝着茶。他喝茶的样子似乎成了一种仪式：拿着杯子凑向他的脸，然后吹一吹，接着品一小口。接着又吹吹，又品一小口，吞下。最后是呼出一口热气。但他今晚感到浑身冰冷，如同公园长凳上睡着的流浪汉一样冷。他甚至连报纸都没看，就连茶的味道也变得令人反胃。这都是因为那个热水瓶所致，滚烫的热水散发出塑料味。牛奶虽不是最新鲜的，但至少啤酒是温的。但这些还温暖不到他的脚尖，如果他还能感觉到脚尖存在的话。

“发生什么事了？”他轻蔑地向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SSPCA）的官员问道。那位官员把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好像是为了遮掩他的困窘。

“没什么。”官员低声说道。这是一个匿名的告密，是这个月的第三次告密，但是，坦白地说，也是第一个无望成功的告密。斗狗又流行成风了，在最近三个月已发现了好几个竞技场，狭窄、肮脏的矿坑被一段一段的锡板围着。竞技场主要建在堆满废品的院子里，这使得“废品站”从此又多了一层含义。但是今晚他们正在巡逻一段荒地。装运货物的火车咔嗒而过，开往城市的中心，但除了这些火车的声音和远处交通低沉的嗡嗡声外，这里死一般的寂静。然而，这里有个临时的竞技坑。他们白天就观察了那个洞，他们假装是在带着他们的德国牧羊犬到处遛，实际上是警犬。他们在竞技场中用的是美国比特犬。布莱恩·福尔摩斯已经看到过比赛的两只“前战斗者”，它们发狂的双眼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它们没有四处攻击，因为兽医已注射了致命的一针。

“等等。”

两个男人正穿过野地，他们的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只要走到崎岖不平的地方，他们都十分小心地选择路线，警惕着不错过突然出现的矿坑。他们似乎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因为他们直接来到了那个阴暗的凹洞。一到那儿，他们就往四周看了个遍。布莱恩·福尔摩斯一直盯着他们，并且知道他们看不到他。像那个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官员一样，他此时蹲伏在丛生的蕨草里，身后是某种建筑物的一堵残墙。尽管矿坑里面有一些灯光，但布莱恩·福尔摩斯待的地方几乎没有光亮。因此借助一个双向镜，他能看见别人，但别人看不见他。

“逮住你们！”那两个男人正要跳下矿坑时，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那位官员对他们喊道。

“等等……”福尔摩斯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非常滑稽可笑。那两个男人已经开始拥抱，他们的脸慢慢地靠近、亲吻，同时身体慢慢地往地上躺去。

“天啊！”那名官员喊道。

福尔摩斯叹息着，双眼盯着膝盖下潮湿而坚硬的泥土。

“我不认为比特犬也是进入这里，”他说，“如果它们也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控诉的是它们的兽性而不是残忍。”

那个官员仍旧拿着双筒望远镜，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

“只是听说过这类事情，”他说，“但还从不……你明白。”

“去巡逻吧。”福尔摩斯建议道，慢慢地痛苦地站起身来。

正和一个夜间值班员谈话间，他接到一个通知：雷布思探长想和他谈谈。

“雷布思？他想干什么？”布莱恩·福尔摩斯看了看表，已是凌晨2点一刻了。雷布思在家，他让布莱恩·福尔摩斯打他家里的电话。于是，布莱恩·福尔摩斯用了那个夜间值班员的电话。

“喂！”他已经和雷布思合作过几个案子了，自然会认识他。然而让他午夜打电话这事仍然让他感到意外。

“是布莱恩吗？”

“是，探长。”

“手上有纸吗？记下来。”福尔摩斯到处摸索着纸和笔。他想他能够听到电话那边播放的音乐，应该是《白色专辑》。“好了吗？”

“是的，探长。”

“好的。昨晚在皮尔缪尔找到了一个吸毒者的尸体，准确说，是几天以前，是吸毒过量致死。查出当时发现尸体的警员，10点钟时把他们带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明白了吗？”

“是，探长。”

“那就好。听着，当你找到那具尸体的停放地址后，我要你从有房间钥匙的人那里拿到钥匙，去那个房子。楼上的一个房间的墙上全是照片，一些是爱丁堡城堡的照片。你拿一些照片去本地的新闻出版社。那里会有各种照片的文件夹。如果幸运的话，你还能找到一个身材矮小、记忆力超强的老人。我想让你找到那些最近在报纸上出现且和墙上的照片使用同一角度拍摄的照片。明白吗？”

“好的，探长。”福尔摩斯说道，并迅速有力地做着记录。

“那就好。我想知道报纸上的照片是谁拍的。每份报纸背面都应该有贴纸什么的来记录名称和地址的。”

“还有别的事吗？”福尔摩斯问道，有意无意间有点挖苦的意味。

“是的。”雷布思似乎把声音降低了一个分贝，“在房间的墙上你还会发现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消息。她说她的中间名是特蕾西，她也这样称呼自己。拿着照片，四处问问，向每一个你认为可能略有所知的人问问。”

“好的，探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这是三个问题。明天下午见面时我会给你尽量详细的回答。下午3点来我办公室。”

说完这些，雷布思挂断了电话。福尔摩斯盯着纸上歪歪斜斜的记录，自己速记的文字意味着他将来整整一周的工作，所有工作就这样以备忘录的形式布置给他了。那个值班员从福尔摩斯背后看着纸条。

“宁愿是你而不是我。”福尔摩斯认真地说。

约翰·雷布思选择福尔摩斯有千百个理由，但最重要的是因为福尔摩斯对他了解甚少。雷布思想找一个工作有效率、有条理同时不会小题大做的人。找一个不太了解自己的人，所以不会抱怨被困在黑夜里，或像一个调度机车一样被使用，或是一个信息报告员，或一个猎犬，一个杂役。雷布思知道福尔摩斯因工作高效和很少抱怨而享有好名声。这些就已足够要找他合作了。

他把电话从门厅拿回起居室，放在书架上。经过音响时，关掉了碟带机和扩音器。他走向窗户往街道外望，发现路灯呈现出红莱斯特干酪的色彩。这种意象让他想起几个小时之前他允诺自己享受的午夜点心，于是决定自己去厨房做点吃的。特蕾西肯定不会想吃任何东西，对此他很确定。他看着她躺在长沙发椅上，头朝向地面，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悬垂到羊毛地毯上；她的眼睛“空洞”地微微张开着一条缝，噘起的嘴唇间两颗门牙露在外面。他向她身上扔了一床被单后，她就睡得特别香甜，此刻仍在呼吸均匀地沉睡。什么东西惹恼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饿了，他希望冰箱能给他惊喜。但是他首先往窗户走去，又看了看窗外。街道是死一般的寂静，就像雷布思自己感觉的那样，静止而活跃。他从地面上捡起《化身博士》，然后走向厨房。

［1］H.R.吉格（1940—2014），瑞士著名的超现实主义画家、雕塑家及设计师。曾因设计电影《异形》中的外星生物赢得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视觉效果奖。

［1］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顾名思义，大约长一苏格兰里，连接了苏格兰历史的两大焦点：位于城堡岩石顶部的爱丁堡城堡，以及荷里路德宫。构成了苏格兰城市爱丁堡老城的主要干道，是爱丁堡老城最繁忙的旅游街道。

［2］《布劳迪执事》，Deacon Brodie ，1997年播出的英国电视电影。

［3］《布克和海尔》，Burke and Hare ，1972 年上映的英国恐怖片。

［1］原名“The Beatles ”，是英国摇滚乐队披头士1968 年在英国发行的第九张专辑，在美国发行的第十五张专辑，专辑通称为《白色专辑》，因为其封面为纯白封套，除了乐队名称、编号打印外没有任何图形或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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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看上去越像是神秘的街道，我越闭口不问。

早上雷布思到警局时，两位探员哈利·托德和弗朗西斯·奥罗克早已在他办公室门口站着等候了。他们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似乎全然不在乎雷布思探长迟到了20分钟。探长要是会道歉才见鬼了呢！雷布思走上楼梯，两个人立正站好，停止了聊天。

嗯，不错的开始。他满意地想。雷布思开门，走进办公室，然后关上了门。再晾他们一会儿，让他们坐立不安去吧。他们这下子可有悄悄话说了。他刚跟门卫确认过，布莱恩·福尔摩斯还没到局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纸，打给福尔摩斯家，电话响了又响，一直没人接听。福尔摩斯肯定出去干活儿了。不错，相当不错。

办公桌上有很多邮件。他随手翻着，看到沃森警司的通知就停了下来。他抽出通知，是一张午餐请柬，时间是今天中午12点半。该死！3点还约了福尔摩斯呢。午餐是跟为缉毒任务贡献了白花花的银子的商人们一起吃。该死！地点还是艾瑞餐馆。这意味着得穿干净的衬衫，并打上领带。雷布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还凑合，但领带不行。真他妈的！

脑海中的那点愉悦的笑意淡去了。

一切都太美好了，简直难以永恒。特蕾西端来早餐，把他唤醒。早餐是橙汁，抹着蜂蜜的面包，浓浓的咖啡。她说，她一早就出去了，从起居室的架子上找了点钱，拿去了。希望他不会介意。她在街角寻到一家小商店，买来东西，然后回到公寓，做好早餐。

“我都纳闷，烤面包的香味竟然没有把你唤醒。”她说。

“《火烧摩天楼》（Towering Inferno）［1］都不能把我叫醒，我可是从头睡到尾。”他回答道。她笑了，坐在床上，优雅地吃着面包，牙齿微露。雷布思慢慢咀嚼着面包，心里在想，有多久了？没在床上吃过早餐，没人把早餐端到床前……简直不敢想下去……

“进来！”他吼了一声，但没有人敲门。

特蕾西也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的。她说感觉好多了，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笼子里，对吗？他送她回到了皮尔缪尔，然后干了件蠢事，给了她10英镑。这就不仅仅是单纯的钱的问题了，他递过钱时就意识到了。他和她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联系，一种他不该建立的联系。看到摊在她掌心的10英镑，他恨不得立刻一把抓回去。但她开了车门，走了出去，走远了，娇小的身躯像是骨灰瓷做成的，步伐却坚定、有力。有时，看着她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萨米，还有时……

有时像看到了吉尔·坦普勒，自己的前女友。

“进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也就一英寸，慢慢又推开一点，10英寸左右，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长官，没人敲门。”探进来的脑袋怯怯地说。

“是吗？”雷布思冷冷说道，“那看来你们两个就是我要找的人了，怎么还不进来？”

两个人从门缝中挤了进来，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悠闲自如了。雷布思用手指指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一个坐下了，另一个还站着。

“长官，我站着就行。”他说。坐着的也吓了一跳，怕自己已经违反了什么规矩。

“这又不是他妈的军队。”雷布思冲站着的那个说道，“叫你坐，你就坐！”

两个人都坐好后，雷布思揉搓着前额，装出头疼的样子。说实话，他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谁，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才叫他们进来的。

“对了，今天早上为什么把你们俩叫来？”他说道，老一套了，却很好用。

“是调查巫师的事吗，长官？”

“巫师？”他看着答话的探员，突然记起来了，这就是那个一开始引他看五角星图案的年轻小伙子。“对，巫师。还有吸毒过量。”

两个人冲他眨了下眼睛。他正焦虑地寻找一个审讯的突破口，如果说这是审讯的话。进来之前该多想想的。

他至少也该记得约了这俩人吧。可他眼前还是那10英镑，看到一张笑脸，还隐约嗅到烤面包的香味……他看着“五角星”小伙子的领带。

“叫什么名字，孩子？”

“托德，长官。”

“托德？那你知不知道，‘托德’在德语里是‘死亡’的意思？”

“知道，长官。我上学的时候德语读到了高级。”

雷布思点点头，装出赏识的样子。见鬼，他还真是被打动了。这年头，这些年轻的探员们都读到高级，可他们都还这么年轻。更有甚者，有些人读到大学。他感觉福尔摩斯可能就上过大学。他可不希望自己找了个聪明过头的傻子来帮忙。雷布思指了指他的领带。

“有点斜了，托德。”

托德立刻低头看他的领带，脖子几乎弯成了直角，雷布思担心他的脖子会绷断。

“长官？”

“你的领带，平常就戴这个吗？”

“是的，长官。”

“领带最近没断过吗？”

“断领带？”

“领带夹断掉。”雷布思解释说。

“没有，长官。”

“那你叫什么名字，孩子？”雷布思转向另一个探员，匆匆问道。那家伙看上去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整蒙了。

“奥罗克，回答长官。”

“是爱尔兰名字。”雷布思说道。

“是的，长官。”

“奥罗克，你呢？打的是新领带吗？”

“不算新的。我有五六条这样的领带，就轮着戴。”

雷布思点点头。从桌上拾起一支铅笔，研究半天，又放回桌上。他在消磨时间。

“你们发现死者时写的报告，我想看一下。”

“遵命，长官。”他们答道。

“案发现场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是说，你们刚进去的时候，就一点儿反常的地方都没有吗？”

“反常的只是死者，长官。”奥罗克回答。

“还有墙上画的东西。”托德补充说。

“那你们两个有没有谁上楼查看一下？”

“没有，长官。”

“你们进去的时候，尸体在什么地方？”

“就在楼下的房间里，长官。”

“你们没上楼？”

托德看了一下奥罗克，然后说道：“我记得我们只是朝楼上喊了几声‘有人吗’。但是，的确，我们没有上去。”

那领带夹是怎么跑到楼上去的呢？雷布思吐了一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你开的什么车，托德？”

“您是说警车吗，长官？”

“我他妈说的当然不是警车，”雷布思把铅笔摔到桌子上，“我是说你私人用的车。”

托德看上去更加迷茫，忙答道：“Metro，长官。”

“颜色？”

“白的。”

雷布思目光转向奥罗克。

“我没有车，”奥罗克承认，“我喜欢摩托车，刚买了一辆本田750。”

雷布思点点头。没有人开福特雅仕，他们也没有半夜从自己家门前开车飞奔而过。

“那就没事了，是不是？”雷布思笑了一下，叫二人出去。他又拾起桌上的铅笔，仔细看看笔尖，然后有意地在桌子边上把笔尖磕断。

雷布思把车停在乔治街的老式男士服装店前，心里却想着查理。他随便拿了条领带，付钱的时候，心中想的还是查理。他回到车上，打上领带，启动车子，开走了，还是在想查理。他开车前去跟本市一些最富有的商人们共进午餐，可是心中所想的只有查理，想到有一天查理也可能选择做一名商人。查理会毕业，会利用家里的关系，找份好工作；一两年他就会顺利升到管理层，做上高管。查理也许会忘了自己曾经对堕落的迷恋，而是自己走向堕落，只有富人和成功人士才配享有的堕落……是真正的堕落，不是什么二手货，像巫术、魔鬼、毒品、暴力之类的二手货。罗尼身上的瘀青难道真的是卖淫造成的？是性虐游戏搞砸了？跟神秘的爱德华玩的游戏，罗尼不是一直叫着他的名字吗？还是某种仪式搞得过火了？

难道真的有撒旦似的堕落天使吗？是不是他太过草率，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身为探长不应该保持开放的思想吗？也许应该是的，但是撒旦找上门的时候，他的头脑是封闭的，关得死死的，严严的。毕竟，他是个基督徒。他也许不怎么去教堂做礼拜，他讨厌唱灵歌及无聊的布道，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心中没有一个小小的、神秘的、属于他自己的上帝。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上帝，伴随着他们一生。苏格兰人的上帝到来时就是邪恶！

正午，爱丁堡比平时竟要阴暗些，也许正映照了他的情绪吧。城堡的影子覆盖了新城的广阔区域，但是跟艾瑞餐馆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艾瑞是整个城中最昂贵的餐馆，一般人很难进去。据说，午餐要提前整整十二个月预定，普通一顿晚饭也要等候八到十周。餐馆占据新城中心乔治酒店的整个顶层，远离市中心的嘈杂。

倒也不是说这个地段特别安静。还是有为数不少的车辆长时间占据着车位，停车成了问题。对于探长来说，当然就不是问题了。雷布思把车直接停在酒店正门前的双黄线上，全然不顾门童关于交警、罚单的警告，就把车停在那儿，走进宾馆。他进了电梯，上四楼。电梯上行中，他紧了紧腰带，这些富商无聊之极，快把他的裤子都烦到要掉下来，逃走。他还要跟法玛尔·沃森共处整整两个小时，简直受不了。还好，他感到了饿意，至少能好好吃一顿。嗯，会吃得非常好。

而且鉴于他的酒量，他非要把这些家伙喝到破产不可。

布莱恩·福尔摩斯手里拿着一杯绿茶，走出小吃店。他一边走一边研究手中的塑料杯子，努力地回想，自己上次喝过的一杯好茶是什么时候，是真正的茶，他自己煮的茶。他的生活好像一直在围着饮料杯、续水壶、枯燥的三明治和巧克力饼干打转。吹几下，抿一口，吹几下，再抿一口，咽下去。

就为了这些，他放弃了学术生涯。

也就是说，他曾经在学术圈待过八个多月，当时他在伦敦大学学习历史。第一个月，他用崇敬的目光审视这座城市，努力适应它的庞大，适应它的复杂，努力在这座城市里有尊严地生存下来，生活下去。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他开始去适应大学生活，结交新朋友，参加无休无止的谈论、辩论，加入各种社团。他每次加入一个社团之前，都会先试试水，其实大家像学习游泳的孩子一样，都很紧张不安。第四、第五两个月，他成了地地道道的伦敦人，每天从大学到巴特西租的房子，两点一线地通勤。他的生活突然被数字、火车、公交、地铁的时刻表统治着，被末班公交车、地铁的发车时间控制着，这些末班车会把他匆匆带离咖啡厅里聊得火热的政治话题，把他送回自己吵闹的单身房间。错过一班火车，就意味着无尽的痛苦，要在高峰的地铁站挤来挤去，简直就像地狱一般。第六、第七两个月，他一个人待在巴特西，在房间里学习，几乎再也不去上课了。第八个月，是个5月，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背上，福尔摩斯离开了伦敦，回到了老朋友中间，他生命中的虚无一下子被工作填得满满的。

可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怎么偏偏选择当了警察呢？他捏扁了手中的空塑料杯，扔向附近的垃圾箱。没中！他想，没中就没中。然后，他突然回过神来，走到杯子那儿，弯下腰，捡起杯子，放入了垃圾箱。布莱恩，你可不是在伦敦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一个年迈的妇人微笑着看着他。

在一个混乱肮脏的世界，一点好事就会熠熠生辉，光芒万丈。

这是个混乱肮脏的世界。雷布思使他置身于羞辱的浓汤之中。皮尔缪尔就像折磨灵魂的广岛，他避之唯恐不及，害怕辐射的危险。他随身携带一张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誊写着他昨天晚上接电话时写下的凌乱信息。他从口袋中掏出纸条，仔细核查着。发现尸体的警察倒是很好找到，这会儿雷布思应该见过他们了。然后他去了皮尔缪尔那所房子。他的口袋里就装着爱丁堡城堡的照片，照片照得很好，角度取得很独特。还有那个女孩的照片。他觉得女孩看上去很漂亮，但是很难判断出她的年龄。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艰苦生活留下的痕迹，但粗略一看，就觉得她很有魅力。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挖到那个女孩的信息。他手上唯一有的就是一个名字：特蕾西。是，他有一些熟人，也许能派上用场。爱丁堡是他的地盘，他在这儿有些熟人、老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伦敦的闹剧散场后，他跟朋友们重新建立了联系。他们都曾警告他不要去，当警告声落下没多久，他就回来了。他们都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可以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了。这一切不过发生在5年前而已……可是回想起来却要漫长得多。

他为什么就加入了警察队伍呢？他的第一选择本来是做记者。那可要一直追溯到他上学的时候了。不管怎么说，儿时的梦想有时也会实现，哪怕是短暂的呢。他的下一站就是当地日报社，他去看一下能不能找到更多角度独特的爱丁堡的照片。运气好的话，他说不定还能喝上一杯好茶。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瞥见马路对面有一家房地产公司，有着硕大的窗户。他一直以为，这家公司单单从名字来看，出售的房子会很贵。但是管他呢。他穿过困在原地不动的车辆，站在鲍耶·卡鲁公司的大窗子下面。一分钟过后，他的双肩看上去比平时还要低垂一些，他转身离开，走向布里治街。

“这位是鲍耶·卡鲁公司的詹姆斯·卡鲁先生。”

詹姆斯·卡鲁微微一握雷布思的手，他软绵绵的屁股离开软绵绵的座椅也就几毫米就又坐下了。在整个介绍过程中，他一直盯着雷布思的领带看。

“这位是芬莱·安德鲁斯。”沃森警司继续介绍其他客人，雷布思又握了一位共济会［1］成员的手。不用看别的，光从握手，他就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共济会的。跟人握手时，共济会成员会比常人握手的时间长一点，他们会利用多出来的这点时间来判断对方是不是自己人。

“你可能听过安德鲁斯先生的大名。他在杜克区有一家赌场。叫什么来着？”沃森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殷勤的样子都有失主人的身份，殷勤的样子好像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殷勤的样子让在座的人很不舒服。

“名字就叫芬莱。”芬莱·安德鲁斯回答道，放开了雷布思的手。

“汤米·麦考尔。”最后一位客人主动介绍了自己，迅速握了握雷布思的手。雷布思微笑着坐下，加入了这一桌人。谢天谢地，总算是坐下了。

“你不会是托尼·麦考尔的弟弟吧？”雷布思随口问道。

“呵呵，正是。”麦考尔笑道，“怎么，你认识托尼？”

“还很熟。”雷布思说。警司先生看上去很是迷惑。“麦考尔探长。”雷布思解释道。沃森用力地点点头。

“雷布思探长，你想喝点什么？”卡鲁晃了晃身子，问道。

“公务在身，不能喝酒，先生。”雷布思说着打开面前折叠精美的餐巾。他看到卡鲁脸上的表情，笑了，“开个玩笑，我来一杯琴汤尼。”

在座的人都笑了。一个有幽默感的警察，一般都会出人意料。要是他们知道雷布思平常绝少开玩笑应该会更惊讶。但雷布思知道在这儿要合群，要“融”进来才行，尽管并不令人愉快。

他身边站着一位服务生。

“罗纳德，再上一杯琴汤尼。”卡鲁吩咐身边的服务生。服务生鞠个躬，走了。另一位服务生替下他，开始把华丽的皮制菜单递给客人们。雷布思觉得腿上的那块厚厚的餐巾很重。

“探长先生住哪儿啊？”卡鲁问道。他的微笑那么殷切，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微笑，雷布思很小心。

“马奇蒙特。”他回答道。

“哦，”卡鲁来了热情，“那儿一直都是好地段啊。那儿以前是农场，你知道吗？”

“是吗？”

“嗯，很好的社区。”

“詹姆斯是说那附近的房子值不少钱。”汤米·麦考尔打断了二人。

“说的不错。”卡鲁有点生气，接着说，“靠近市中心，靠近学校……”

“詹姆斯，”芬莱·安德鲁斯告诫道，“你又三句话不离本行了！”

“我有吗？”卡鲁一脸的惊讶，很是真诚。他又摆出那张笑脸，对着雷布思，“抱歉，抱歉。”

“我推荐牛肉里脊。”安德鲁斯说道。服务生过来替他们点菜时，雷布思示意他要自己看着点。

他尽量显得悠然自如一些，尽量不去看其他桌上的客人，尽量不去研究桌布上精致的花纹，不去研究面前的餐具，尽管他都不知道什么洗指碗、标有纯度印记的餐具。可是转念一想，这就是一辈子一遇的事情，为什么不看？于是他转过头，看到零零星星大概有五十张饱食的、心满意足的脸。在座的大部分是男士。当然也有几位女士点缀其间，以示体面，显示出高雅。去骨鱼片——好像大家都在吃这个。还有酒。

“谁来点酒？”麦考尔晃着手中的酒单。卡鲁很想接过来，雷布思往后撤了撤身子。不行的，是不是？一把抓过酒单，喊着“我来，我来”，然后急急地找寻价格，希望不会……

“赏个脸，我来吧。”芬莱·安德鲁斯从麦考尔手中接过酒单。雷布思继续研究叉子上的纯度标记。

“是沃森警司拿绳子把你绑来参加我们这个小活动的吧？”麦考尔看着雷布思问道。

“倒不必拿绳子绑我，要是能帮上什么忙，是我的荣幸。”雷布思回答。

“相信你的经历对我们很有价值。”沃森说道，笑盈盈地看着雷布思。雷布思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幸好安德鲁斯对酒略有所知，点了一瓶1982年产的红葡萄酒，还有一瓶爽口的夏布利白葡萄酒。这期间，雷布思的头脑活跃起来。那家小赌场叫什么名字来着？安德鲁斯？还是芬莱？对，就是它，芬莱。他听说过这家赌场，是一家小赌场，很安静。雷布思从来没有进过赌场，不管为了公干，还是平时找点乐子。进去就是输钱，哪还有什么乐子可找？

“芬莱，那个中国人还光顾你的宝殿吗？”麦考尔问道，两个服务生在一边把汤盛到大大的维多利亚式汤盘里。

“他是进不去了，管理层有权拒绝某个人入场。”

麦考尔笑了，转向雷布思。

“芬莱不太走运。你知道的，中国人赌博很厉害。我们说的这个人从芬莱那儿套了不少钱呢。”

“我曾有个很有经验的赌台管理员。”安德鲁斯解释道，“他的眼睛很有经验，真的很犀利。只要看到年轻人怎么投球，就可以看出轮盘转到哪儿停。”

“太神奇了！”沃森说完，吹吹勺子里的汤。

“倒也不是神乎其神，”安德鲁斯说，“我以前也见过。其实仅仅就是判断出谁肯下大的赌注。不管怎么说，生意总是起起伏伏。今年总的来说生意还不错，大量的资金涌入咱们北方来。大家看看也没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一赌为快呢。”

“资金向北流？”雷布思来了兴致。

“还有人、工作。伦敦人带着伦敦的钱、伦敦人的习惯，都来了。你没有注意到吗？”

“还真没有。”雷布思承认，“反正皮尔缪尔附近是没有这个苗头。”

听到这话有人笑了。

“我的房地产机构可是注意到了，”卡鲁说，“大房子需求强劲，有时候还有些公司客户要买商铺。企业都在向北移，要开新公司。他们都很识货，看中爱丁堡是个好地方。房价都涨翻天了。我看是涨势不减。”他看着雷布思，接着说道，“皮尔缪尔都在建新房子呢。”

“芬莱，告诉探长先生中国玩家都把钱藏到哪儿。”麦考尔打断了他。

“拜托，吃饭的时候，还是不说为妙吧。”沃森说完，又低头喝盘里的汤，麦考尔则偷偷笑了。雷布思觉察到安德鲁斯不快地扫了麦考尔一眼，眼神很是不满。

酒上来了，凉气沁人，泛着蜂蜜般的光泽。雷布思抿了一小口。卡鲁正在问安德鲁斯赌场扩建的事，问他有没有拿到规划许可。

“我看没什么问题。”安德鲁斯努力压制他声音中的自大。麦考尔又是会心一笑。

“我敢说，肯定没问题，”他说，“要是你的邻居们想要在营业场所后申请扩建，他们也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吗？”

安德鲁斯冷冷一笑，冷得跟杯子里的葡萄酒差不多。“汤米，据我所知，每个案例都会单独仔细审批。你知道有更好的方法？”

“不，没有！”麦考尔已经喝完了一杯酒，又要添一杯。“我相信一切都很透明，公事公办。”他突然转向雷布思，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目光，“希望你不会出去嚼舌头，约翰。”

“不会。”雷布思看了看安德鲁斯，他还在低头喝汤，“吃饭时间，我的耳朵是紧闭着的。”

沃森点点头，以示赞同。

“你好啊，芬莱。”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到了桌旁，他的声音中透着男性的阳刚之气。他身上的西装是雷布思所见过的西装里看上去最贵的：蓝色面料，质地如丝，打着银色的暗线。他的头发也是银白色，尽管看脸，他只不过40来岁。一位娇小的东方女性站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她看上去更像一位姑娘，长得标致可人，桌上的人无不敬畏地要站起来。只见他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动。女人的愉悦之情隐藏在眉梢眼角。

“你好啊，马尔科姆。”芬莱·安德鲁斯指向来人介绍说，“这位是马尔科姆·兰因，我们的大宣传家。”最后这个头衔显然是多余的。没有人不认识马尔科姆·兰因，他是绯闻专栏的常客。他张扬的生活作风招人又嫉又恨。同时，他在法律界最受人鄙视。他到哪儿都是一部小型电视剧。要说他的生活作风放荡的话，起码是给星期日小报提供了好的素材。据雷布思所知，他还是一位十分杰出的律师。他必须是杰出的律师，否则其他的各种角色就只配做墙纸了。当然，那些角色不是墙纸，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板砖、水泥。

“这些就是我跟你说起的小活动成员们。”安德鲁斯指向在座的人。

“哦，对，缉毒运动。”兰因点着头，“想法很好，警司先生！”

听到这句赞美，沃森的脸都要红了，其重点在于兰因知道沃森是谁。

“芬莱，明天晚上的安排没忘吧。”兰因继续说。

“牢牢写在我的日记本里呢，马尔科姆。”

“很好！”兰因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人，接着说，“事实上，我想邀请大家都来。就在寒舍，小聚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跟大家聚聚。时间是明天晚上8点，是个很随意的聚会。”他揽着女伴白皙如瓷的腰肢，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雷布思听到并记下了他最后的话：他的住址，在赫里奥特街，新城最靠外的小区。这是个崭新的世界。尽管雷布思不知道邀请是不是认真的，他还是决定去赴约。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

过了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缉毒运动上。服务生端上来了更多的面包。

“面包，”腼腆的小伙子把另一卷旧报纸放到福尔摩斯倚着的柜台上，说道，“大家都钻到面包［1］里去了，我很担心。你知道吗，他们只关心比别人赚得多。我的同学，14岁起就清楚他们长大了要做银行家、注册会计师、经济学家。生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这些是五月份的。”

“什么？”福尔摩斯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他们怎么就不能放上几把椅子呢？他都在这儿站了一个多小时了，翻着过去的旧报纸，每天一份日报和一份晚报，手指都被油墨染黑了。刚开始，还有些之前错过的头条或足球新闻能吸引他读一下。但很快他就厌倦了，只是机械地翻着。而且，翻了这么久，他的胳膊酸疼酸疼的。

“五月份，”年轻人解释道，“这些是五月份的报纸。”

“哦，好的，谢谢。”

“六月份的看完了？”

“是的，谢谢。”

年轻人点点头，把报夹一端的皮扣扣好，费力地抱起夹子，慢慢走出房间。又是一堆，福尔摩斯打开夹子，继续翻动新一摞的旧报纸。

雷布思判断错了。这儿根本就没有年长的有着跟电脑一般的超强记忆的老人，这儿也没有电脑。所以他们必须依靠纯手工，一页一页地翻看，寻找那些熟悉的、角度独特，且让人耳目一新的照片。为什么？他一无所知，这无知状态令他很郁闷。但愿今天下午跟雷布思见面时，他能理出些头绪。外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那位小伙子又进来了，耷拉着胳膊，下巴微垂。

“那你怎么不跟你的朋友们似的呢？”福尔摩斯随意跟他聊天。

“你是说进银行？”年轻人耸耸鼻子，“我想要点不一样的东西。我正在学习新闻。总得找个地方起步吧，你说呢？”

嗯，不错，是这样的。福尔摩斯想着，又翻过一页。是要找个起点。

“嗯，这是个开始！”麦考尔一边说一边起身。他们把用过的餐巾揉成一团，扔到凌乱的桌子上。曾经整整洁洁的桌子上沾满了面包屑，酒溅得到处都是，还有一片暗暗的奶油渍，一滴洒出来的咖啡渍。雷布思勉强站起身，觉得头晕目眩。吃饱了！舌头上厚厚的一层全是喝下的酒和咖啡，还有白兰地。天啊！现在这些人都要回去工作了，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雷布思当然也是。他3点还约了福尔摩斯呢，对吧？但时间早就过3点了。反正福尔摩斯也不会抱怨的，他也不敢抱怨，雷布思得意地暗忖。

“挺不错的嘛。”卡鲁拍了拍他的腰，评论道。雷布思不知道卡鲁说的是他圆鼓鼓的肚子，还是在说他肚子里吃下去的东西。

“我们今天进展颇多。”沃森说，“大家可不要忘记了。”

“是不错，一次成就卓著的会面。”麦考尔说。

安德鲁斯执意要埋单，雷布思粗粗算了一下，起码有三位数。安德鲁斯正在研究账单，眼光停留在每一个项目上，好像是在和他心中记下的价目进行核对。雷布思有点不怀好意地暗想，他不光是生意人，还是个地地道道的苏格兰人。就见安德鲁斯叫过服务生领班，轻声告诉他，有一项多收费了。领班听从了安德鲁斯的话，当场用手中的圆珠笔改了账单，并连连道歉。

餐馆的人也开始散场了，吃饭的人都度过了美好的一小时午餐时间。雷布思感到一阵愧疚：他刚刚吃下喝下了相当于200英镑的1/5的东西。也就是说，有40镑呢。有些人显然吃得很开心，正大声谈笑着离开餐厅。他们讲着过去的故事，抽着雪茄，因为喝酒，大家的脸都红红的。麦考尔不识相地把胳膊搭在雷布思的肩上，向外走去。

“要是苏格兰只剩了50个托利党［1］的忠实选民，他们就都在这屋里呢。”

“这话不假。”雷布思说。

安德鲁斯听到他们的谈话，目光从领班身上转过来，说道：“我想苏格兰也就剩下50个托利党分子了吧。”

就是那张笑脸在那儿，雷布思又注意到了：那静静的、自信的微笑。他周围都是点燃的雪茄，燃着的红色烟头。他暗想，自己都把烟灰当面包吃了，简直是吃面包一样吃了烟灰。他觉得都要吐了。但麦考尔突然绊了一跤，险些摔倒，雷布思不得不拉住他，他这才找到了平衡。

“喝高了吧，汤米？”卡鲁问。

“得出去透透气。”麦考尔回答，“约翰会陪我的，是不是，约翰？”

“没问题。”雷布思说，这个借口正中他的下怀。

麦考尔又转向卡鲁，问：“开你的新车来的？”

卡鲁摇摇头，“把它存在车库了。”

麦考尔点点头，转向雷布思，说道：“这个家伙刚买了一辆捷豹V-12。将近4万呢，我说的可不是跑的里程。”

刚才的一个服务生站在电梯边。

“先生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他说，声音就跟电梯开关的响声一样机械。雷布思和麦考尔走进电梯，门叮当一声就关上了。

“我以前肯定逮捕过这个人，”雷布思说，“因为我以前又没来过这地方，所以他不可能曾在这儿见过我。”

“这地方算不了什么，”麦考尔说，使劲抹了几把脸，“什么都不是。你要是真想找点乐子，就到芬莱的俱乐部去。就说你是芬莱的朋友，他们会让你进去的。那儿确实是个好地方。”

“我会考虑的。”雷布思正说话间，电梯门开了，“等我从干洗店取回腰带，我就会去。”

麦考尔一路大笑不止，出了酒店。

福尔摩斯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僵直了。那位年轻人让他走了职工专用通道，带他走出迷宫式的条条走廊，又转身回去了，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福尔摩斯不知道他最后是不是真能做一名记者。更离奇的事儿倒也发生过。

他需要的照片找到了，共总三张，连续刊登在三份周三的日报上。美工部按图索骥，找到了原版照片，照片背面都贴着一张金色的长方形标签，标明照片是吉米·霍顿摄影工作室的作品。上帝保佑！标签上竟然还有办公地址和电话。福尔摩斯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他的脊柱咯吱咯吱作响，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本想喝杯啤酒，但靠在柜台前站了足足两个小时以后，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去倚着吧台喝酒了。而且，都3点15分了。托那群头脑发达、行动迟缓的美工部人员的福，跟雷布思探长的第一次会面，他已经迟到了。他不知道雷布思怎么看准时赴约，真怕他会很在乎时间。但是，要是今天的工作成果还不能让他满意的话，那他也太不近人情了。

但是还是有些流言蜚语，说雷布思……

福尔摩斯倒不会轻信传言。当然，不是总信传言。

结果，两人之中反而是雷布思来晚了，尽管他提前打了个电话，并道了歉，这倒是很罕见。福尔摩斯坐在雷布思办公桌前多时，才见雷布思最终姗姗来迟。雷布思扯下脖子里花里胡哨的领带，扔到抽屉里。然后他才转向福尔摩斯，微笑一下，伸出了手。福尔摩斯上前握握手。

雷布思想，不错，他也不是共济会的。

“布莱恩，是你的名字吗？”雷布思一边说一边坐下。

“是的，长官。”

“好。那我就叫你布莱恩，你可以继续叫我长官。你看公平吗？”

布莱恩笑着回答：“很公平。”

“好，有什么进展？”

福尔摩斯开始从头讲。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雷布思：尽管雷布思努力做出用心听的样子，但他看上去昏昏欲睡。他的呼吸飘过桌子，味道很浓烈。不知道他午饭吃了什么，看上去很合胃口，消化得很好。福尔摩斯做完报告，等着雷布思发话。雷布思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整理思绪？福尔摩斯觉得有必要打破沉默。

“长官，能不能容我问一句，出什么事儿了？”

“你当然有权知道。”雷布思最终回答，却又不说话了。

“那是？长官？”

“布莱恩，说实话吧，我也不确定。就我所知道的——之所以强调是我所知道的，因为我想了很多，可能跟案情不完全相符。”

“那是有一件案子了？”

“还是听我讲完后，你自己判断吧。”现在轮到雷布思作报告了。他一边讲一边理清了思路。但是各个细节支离破碎，还有很多猜测的成分。他能看出来福尔摩斯正努力拼接，想拼出一幅完整的图。但存在一张完整的图吗？

“你看，就是这样。”雷布思开始总结，“我们已经找到一个瘾君子，身体里都是毒品，还是自己注射的。有一个提供毒品的人。死者身上有瘀青，其跟巫术有牵连；还有一个失踪的相机，一个断掉的领带夹，一些照片，以及一个被人跟踪的死者女友。看到问题了吗？”

“断点太多，无法展开调查。”

“所言极是！”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这个词引起了雷布思的注意。第一次，他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不管“这”是什么事。这个想法令他感到一丝快慰，尽管醉意涌了上来，浓浓的困意缓缓击打他两边的太阳穴。

“我得去见一个人，调查一下女巫会，”他接着说，此刻对下面的步骤已胸有成竹，“你得跑一趟霍顿摄影工作室。”

“听上去很合理。”福尔摩斯评论说。

“他妈的必须应该合理！”雷布思喝道，“布莱恩，别忘了，我才是运筹帷幄的人，你就是个跑腿的。有什么进展，给我打电话。现在，出去！”

雷布思不是要故意装横。只是这个年轻人越说越近乎，听上去太温馨了，有点共谋的意味儿。雷布思觉得有必要划清界限，当然是他自己的错，福尔摩斯关门出去时，雷布思意识到了。他的错，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和盘托出，简直就是在倾诉，他还直呼其名，布莱恩。都怪那顿该死的午饭，“叫我芬莱就行”“叫我詹姆斯吧”“叫我汤米吧”……算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家都是刚开始的时候很好，后来差了一些。万事都是在走下坡路，雷布思早就习惯了。他甚至喜欢被人记恨，喜欢激烈的竞争。这也算是干他们这一行的一点意外收获吧！

看来雷布思就是个混蛋。

布莱恩·福尔摩斯走出警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揣在口袋里，关节都红了。“你就是个跑腿的。”一句话就把自己打翻在地。他刚才还幻想着两个人关系处得很好呢，好得就像两个普通人的关系，不像两个条子的关系。布莱恩，早该放聪明点的。那为什么要做这些工作呢？他想都想不下去了。一切都那么模糊，纯粹是雷布思自己的事儿。根本就不是一个警察分内的工作。就是一个探长一时闲来无事，要当一会儿菲利普·马洛［1］解解闷。上帝啊，他们两个还都有别的正经工作可做呢，起码福尔摩斯自己有。反正他是不会去投入轻轻松松的缉毒工作，可是怎么会选了雷布思加入这项行动呢。他哥哥可曾经是法夫地区的第一号大毒枭。雷布思的警察生涯该因此彻底断送的，现在呢，局里却让他升了职。真是个他妈的邪恶、肮脏的世界！

他还得去拜访一位摄影师。说不定他可以顺便照张护照上的照片，卷起铺盖，一走了之，飞往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还找什么狗屁房子，干什么狗屁警察，伺候什么狗屁雷布思探长和他那寻找巫师的狗屁一套。

就这么一走了之！

雷布思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出几片阿司匹林，他一边下楼，一边把药片碾成碎末，送到嘴里。致命的错误！药沫把嘴里的唾液都吸干了，他根本无法下咽，连话都说不了。门卫正在啧啧地喝茶，雷布思一把抓过他的塑料杯，大口喝下温吞吞的茶水，然后咧咧嘴。

“你这是放了多少糖，杰克？”

“要是知道您老人家来喝茶的话，约翰，我肯定照您的口味儿调了。”

杰克一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雷布思没见过比他更聪明的门卫了。他递回茶杯，走出警局，感到糖在他身体里甜得发腻。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他一边开动车子，一边想。对上帝发誓，就偶尔喝一点葡萄酒，就一杯，请允许我这一点。但是再也不能喝酒无度了，不能再把高度酒和葡萄酒兑着喝了。记住没？上帝啊，饶了我吧，快赶走这无休无止的醉意吧。我就喝了一杯白兰地、两杯白葡萄、一杯夏布利酒、一杯琴汤尼。这根本就构不成传奇，距离强制戒酒的量还差得远呢。

好在路上的车很少，可以放松一下。当然不能完全放松警惕，起码可以稍事休息。他朝皮尔缪尔慢慢驶去，突然记起来他并不知道查理住在哪儿。查理，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如果他要挖出一个女巫会的地址来，一个向善的女巫会，他必须跟查理谈谈。他还想再确认一下巫术故事的真伪，也要再研究一下查理这家伙。但调查过程中，他又不能打草惊蛇。

巫术这事儿让雷布思很纠结。他相信善恶之分，知道好人也会被邪恶的东西吸引。他很理解异教，也读过这方面的大部头，写得又长又深奥，很难被人理解。雷布思并不介意人们愿意膜拜地球，甭管膜拜什么，信仰什么，最终都是这么回事。但是，他不能容忍人们把邪恶奉为一种力量，或者比力量还要强大，奉为一种独立存在。他尤其不能忍受人们愚昧无知地去膜拜、去信仰，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在信仰些什么、做些什么。

像查理这样的人。他又想起了吉格的那本画册：画上撒旦坐在天平的中心，左右一边一个女人，裸着身体。硕大的钻机穿过女人的身体，撒旦的头上戴着羊的面具……

但是查理现在能在哪儿呢？他先得找到人才行。要停下来问，敲门，暗示谁要是不合作就给他好看，就算要他扮演坏警察的角色，他也在所不惜。

事实上他用不着做些什么。他只需要找到在附近用木板封住的房子周围转悠的两个探员就好了，房子距离罗尼的死亡地点不远。一个探员正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说话，另一个正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雷布思停了车，走出来，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探身进去，拔出了车钥匙。在这个地段，还是小心为妙。一秒钟之后，他把车门也锁了，这才走向两个探员。

他认识其中的一个，是探员哈利·托德，发现罗尼尸体的小伙子。托德看到雷布思过来了，立正站好，雷布思示意他干自己的事儿就行。所以托德就又对着对讲机开始说话。雷布思开始注意另一个人。

“你有何贵干？”那个探员停下手中的笔，看着雷布思，目光中充满了怀疑，甚至敌意，这眼神几乎是警察的专利。“雷布思探长。”雷布思自报家门。他在纳闷托德的爱尔兰搭档奥罗克哪儿去了。

“哦，长官，”小探员把笔收起来，“我们来处理一件家务事，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家庭暴力，吵得房顶都要掀起来了。但我们赶到时，男的已经跑了。女的还在里边呢。她脸上挨了一拳，眼圈都黑了，但没有别的伤。这并不是您的管辖范围，长官。”

“是吗？”雷布思说道，“谢谢您告诉我，孩子。有人告诉我哪里是或者哪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感觉很好。太感谢您了。现在，您能不能批准我进去看看呢？”

小探员的脸一下就红了，红红的脸颊和他面无血色的整张脸以及脖子构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这会儿，他连脖子都红了。雷布思看了很是高兴。托德并不在乎雷布思身后的探员，单是看到雷布思以及这场交锋，就开始傻乐。

“怎么样？”雷布思逼问道。

“对不起，长官，”探员答道。

“好吧。”雷布思回答，向房门走去。可是他还没走到门口呢，门就从里边打开了，特蕾西站在门口。她的两只眼睛都哭红了，其中一只被打得乌青。看到雷布思站在面前，她好像并没有觉得惊讶，反而如释重负。她一下子扑过来，抱紧他，把头贴在他的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雷布思又是惊讶又是有点尴尬，也只好抱抱她，用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就像一位父亲在安慰一个受惊吓的孩子，“好了，好了”。他回头去看那两个探员，他们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这时却有辆车开了过来，停在他的车旁。他看到托尼·麦考尔拉了手刹，走了出来。托尼也看到了雷布思，还有他怀里的女孩。雷布思把手放在特蕾西的胳膊上，想把她推开一点，但两个人的身体还是贴在一起。他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她抬头看看他，努力忍住哭声。最终，她抽出一只胳膊去抹眼泪，然后另一只胳膊也抽了出去。雷布思的手这才放了下来。两个人的身体分开，暂时分开了。

“约翰？”麦考尔叫了一声，他已经来到了雷布思的身后。

“什么事，托尼？”

“我的地盘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盘？”

“路过而已。”雷布思回答。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让人很意外。屋子里有不少家具，尽管不成套——两张破沙发，几把餐桌椅，一张桌子，桌子上散落着几个泡芙，奶油从褶子里流了出来——更叫人意外的是，竟然还有电。

“不知道供电局知不知道这儿都连上电了。”麦考尔说道，雷布思随手打开了灯。

整个地方看上去就是个临时住所，充满了不稳定性。起居室的地板上有几个睡袋，好像随时欢迎流浪汉或者过路人。特蕾西走到一个沙发旁，坐下，双手抱膝。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特蕾西？”雷布思明知故问。

“不是。查理住这儿。”

“你发现多久了？”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他搬家很勤，四处游荡。找到他可不容易。”

“你好像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他了。”特蕾西耸耸肩，“你们怎么了？”

“我就是想找他谈谈。”

“谈谈罗尼吗？”雷布思问这话时，麦考尔看着他。麦考尔开始集中注意力听，雷布思是一边询问特蕾西，一边给麦考尔介绍情况。特蕾西点点头。

“可能很蠢，但是我必须得找个人谈谈。”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是他先挑起来的。说是我害死了罗尼。”她抬头看着他们，不是请求的目光，只是为了证实她没有撒谎。“这不是真的！但查理说我应该看住罗尼，不让他注射那东西，把他从皮尔缪尔带走。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再说罗尼也不听我的啊。我感觉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有人能说服他。”

“你是跟查理这么说的吗？”

她笑了，说道：“没有。我刚刚才想到的。每次都是吵完了，才想到刚才该怎么说才好，不是吗？”

“我深有体会，亲爱的。”麦考尔说道。

“所以，你开始骂他……”

“不是我挑起来的！”她冲雷布思吼道。

“好，”他轻声说道，“查理先骂的你，然后你就回嘴，他就打了你，对不对？”

“是的。”她还是一脸的不高兴。

“或许，”雷布思进一步问道，“你还手了？”

“我尽力了。”

“这才是好孩子！”麦考尔说。他正围着屋子转，掀开每一个沙发垫子，翻开旧杂志，蹲下来拍打每一个睡袋。

“别讨好我，你这个混蛋！”特蕾西回嘴。

麦考尔愣了一下，抬起头，一脸惊讶，转而又笑了，继续拍打下一个睡袋。“啊哈。”他一边说一边拎起空睡袋里面的东西。一个小塑料袋滚出来，掉到地上。他捡起来，满意地说，“稍微收拾一下，这房子就像个家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特蕾西盯着袋子说。

“相信你，”雷布思说，“查理跑了，是吗？”

“是的，邻居们肯定是闻声，给猪……我是说，报警了。”她目光游离，不再看他们二人。

“更难听的称呼咱都听过，是不是，约翰？”麦考尔调侃道。

“没错。然后警察来到门前，查理从另一个门跑了？”

“对，从后门跑了。”

“好吧。既然来都来了，我们还是好好看看这个房间吧，真没想到查理还真有个住所。”

“好主意！”麦考尔回答道，开始掏塑料袋里的东西，“无风不起浪嘛！”

查理的房间收拾得挺像样，里面有一个睡袋，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屋里堆满了书，雷布思从来没有在一个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见过这么多的书。书一排排摞起来，从地板一直垒到墙上，摇摇晃晃的，像好几根柱子。很多书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早就过期了。

“逾期这么久，还不知欠了纳税人多少钱呢。”麦考尔说。

各种各样的书，经济类、政治类、历史类，还有些关于巫术、魔鬼崇拜的大部头，这些大部头有的读过，有的没怎么读过。但是没有什么小说。大部分书读得都很仔细，画满了线，空白处写满了铅笔做的笔记。桌上有篇写了一半的论文，是查理大学里的课程作业，主题看上去是要把巫术与现代社会联系起来。但在雷布思看来，大部分纯粹就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你好，有人吗？”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两个年轻探员正在爬楼梯。

“你们好，在这儿呢。”麦考尔应答一声。然后把一个超市购物袋里的东西倒在地板上，笔、玩具车、烟盒、一个木球、一团棉线、一个随身听、一把瑞士军刀，还有一个相机通通滚了出来。麦考尔弯下腰，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相机，把它拾了起来。相机款式不错，是35毫米的单反相机，制作精良。他冲雷布思晃晃手中的相机。雷布思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接了过去，转向特蕾西。特蕾西双臂抱在胸前，倚着门框站在门口，冲他点点头。

“对，”她说，“是罗尼的相机。”

两个探员也到了楼上。雷布思接过麦考尔递过来的购物袋，把相机放进去，小心不抹掉上边的指纹。

“托德，”他吩咐认识的那个探员道，“把这位小姐带到大伦敦路的警局去。”特蕾西张了张嘴，要说点什么。“这都是为了你好，”雷布思对她说，“跟他们去吧，我会尽快去看你的。”

她似乎还想抱怨几句，但只是想想而已，最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雷布思听着她和两个探员下了楼。麦考尔还在搜屋子，但并没有刻意找什么。两项发现足以使他们继续调查下去。

“无风不起浪。”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今天跟汤米共进午餐了。”雷布思说。

“我的弟弟汤米吗？”麦考尔抬起头来，雷布思点点头，“你的待遇不错啊，15年了，他可从来没有带我出去吃过饭。”

“我们在艾瑞餐馆吃的，”麦考尔闻听，吹了一声口哨，“商量沃森的缉毒运动。”

麦考尔说道：“噢，汤米为缉毒运动大出血了吧？我还是嘴下积德吧，想当年，他也帮过我。”

“他喝得有点高。”

麦考尔轻轻笑了，说道：“他是一点儿也没变。谁让他有钱呢。他的运输公司运作好极了，能自动运作。刚开始的时候，他是没日没夜地围着公司转，一天工作24小时，一年工作52周。现在好了，他想不去就不去。他的会计还建议他休一年的假呢。你能想象这样的事吗，就是为了少交点税。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摊上这种好事，约翰？”

“这话你是说对了，托尼。”雷布思手里还拿着那个购物袋，麦考尔冲着袋子努努嘴。

“可以结束了吗？”

“起码能提供一些线索，”雷布思回答，“我还得查一下上边的指纹。”

“我能告诉你都能找到什么，”麦考尔说，“无非就是死者和查理这小子的指纹。”

“你忘了一个人？”

“谁？”

“你！托尼，别忘了，你可是直接用手拿的相机。”雷布思回答。

“哦！抱歉，我没想——”

“算了，没事！”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点线索了。值得庆祝一下。你饿不饿？我可是快饿死了。”

他们走出房门时，一根柱子终于撑不住倒了下来，书摊了一地，就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等待重新洗牌。雷布思闻声又打开门，向屋里扫了一眼。

“鬼。”麦考尔说道，“里边就只剩下鬼了！”

屋里根本就没什么起眼的，跟他期待的很不一样。不错，墙角有一盆花，窗户上挂着黑色的百叶窗，塑料写字台上摆了一部打字机，打字机上落满了灰尘。但是，这里只不过是廉租房的二层，所有的设计都是为家居用的，根本就不适合办公用，更别说用作什么工作室了。福尔摩斯绕着所谓的“接待室”转了一圈，前台的可爱秘书（一看就是辍学的学生）去请“高摄”了。起码她是这么说的，“高级摄影大师”。要是员工不尊重你，或者至少不敬畏你，那纯粹是老板自己不对劲。当然，里边的门一开，当吉米·霍顿一出来，福尔摩斯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首先，他50多岁，快奔60了，头上还没有光荣退役的头发留得长长的，稀疏的几根刘海遮着前额，快盖过眼睛了。他穿着牛仔裤，但不幸的是很失败，这是很多装嫩的人经常会犯的错误。而且他的个头不高，最多一米六。看到他，福尔摩斯才体会到秘书小姐是话里有话，“高摄”，实在是高。

他一脸的不高兴，显然是受到打扰了，但还是撇下手中的相机，放在摄影室，或者摄影棚，甭管是在哪儿，反正就在这紧巴巴的小工作室内，他伸出手来，福尔摩斯忙迎过去，两人握握手。

“探员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自报家门。霍顿点点头，从秘书桌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她毫不掩饰地皱皱眉头，捋捋紧身短裙，坐下了。霍顿似乎并没有看福尔摩斯，他目光游离，好像在想什么。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仰起脖子，向着高高的黑乎乎的天花板吐了一口烟，然后无力地倚在墙上。

“克里斯汀，倒杯咖啡来。”他的目光跟福尔摩斯短暂对视，“来一杯吗？”福尔摩斯摇摇头。

“真不要吗？”克里斯汀好心追问一句，从座位里站了起来。

“好吧，就来一杯吧，谢谢。”

她微笑着走出去，走进厨房或者什么小黑屋子，去准备咖啡。

“那么，”霍顿说，“你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也不对劲。他的声音很高，不是在尖叫也不像女人的声音那么尖锐，但是很高，还有点沙哑，好像他小时候声带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

“霍顿先生？”福尔摩斯还是要确认一下的。霍顿点点头。

“吉米·霍顿，专业摄影师，为你服务。你是要结婚了，照婚纱照，想让我打个折吗？”

“不，不是。”

“那是照肖像了。给女朋友照，还是二老？”

“都不是，我此行是有公干在身。”

“但是没有新业务，对吗？”霍顿笑笑，又看看福尔摩斯，吸一口烟，“我可以给你照个很好的肖像。你下巴坚挺，颧骨挺拔，只要光线调好了……”

“不用了，谢谢你。我讨厌照相。”

“我说的不是照片，”霍顿开始走动，绕到桌子附近，“我说的是艺术。”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什么？”

“艺术。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大作，印象很深刻。我想或许你能提供一些信息给我。”

“哦？”

“事关一位失踪者。”福尔摩斯并不擅长说谎，他一说谎话，觉得耳朵都刺痛。他虽然不是第一流的，但技术上也还说得过去。“是一个叫罗尼·麦格拉斯的小伙子。”

“名字就是个符号，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一直想做一名摄影师，所以，我就想——”

“想什么？”

“我就想，他有没有来请教过您，征求你的意见了之类的？你可是声名显赫。”这话说得太假了，福尔摩斯自己都感觉到了，感觉到霍顿会识破自己的把戏。但虚荣心还是占了上风。

“要是这么说来，”大摄影师靠在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两腿叠加在一起，一副得意的神情，“你说的这个罗尼，长什么样子？”

“个子高高的，棕色短发，爱好钻研。你知道的，他经常照些城堡，还有卡尔顿山之类的……”

“你也是摄影师吗，探长先生？”

“我就是个小探员。”福尔摩斯会心地笑了，他对这个错误的称谓很是满意。突然他回过神来，霍顿是不是在玩同样的把戏，恭维他呢？“我没有专门研究过摄影，也就旅游的时候随便拍几张。”

“加糖吗？”克里斯汀挤到二人中间，脸凑上来，对着福尔摩斯笑。

“不用，谢谢，”福尔摩斯回答，“只加牛奶。”

“我的加几滴威士忌。”霍顿吩咐，“这是我的最爱。”霍顿盯着门看，门又关上了。“罗尼，听着有点耳熟。爱好研究城堡。是的，是的。我记得是有这么个小伙子来过，面色惨白惨白的。我当时在搞一个作品集，是个长期工程，占据了我所有的精力。他一趟一趟地来找我，想要见我，要我看他的作品。”霍顿无奈地摊开双手，“我是说，我们也都年轻过。我倒是想帮他，但我太忙了，那时候尤其忙。”

“那你并没有看他的作品？”

“没有。不是说了吗，实在没有时间。几周以后，他就不来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吧，三四个月。”

秘书端来咖啡。福尔摩斯闻到霍顿的杯子散发出威士忌的味道，又嫉妒又厌恶。目前来看，交谈进行得很顺利，是该开个差了。

“谢谢你，克里斯汀。”他说，似乎有意要套近乎，讨好她。她坐下来，没有喝咖啡，而是掏出一支烟。福尔摩斯踌躇半天，还是没有过去为她点烟。

“你看，”霍顿说，“我是想协助警方，可是……”

“你很忙。”福尔摩斯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你能抽出时间来见我，我已经很感激了。那今天也就差不多了。”他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不好直接吐回杯子，咬着牙憋着气咽了下去。

“那好吧。”霍顿站直身子。

“哦，对了，”福尔摩斯说，“还有一件事，就是好奇而已，我还没见过专业摄影棚呢，不知能否让我参观一下你的摄影棚呢？”

霍顿看看克里斯汀，她吸了一口烟，夹烟的手却遮挡不住她嘴角的笑意。

“没问题，”他自己也笑了，说道，“有什么不能看的？来吧。”

房间很大，出乎福尔摩斯的意料，别的也就跟他想的差不多了，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房间里有五六部相机分别在五六个三脚架上。四面墙上有三面贴满了照片，最后一面墙上挂了一个背景布，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床单。很明显，这些东西都是影棚必备的。幕布前面是霍顿为作品集布的景，有两个大的可以自由活动的架子，漆成粉色，前面是一张椅子，椅子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他抱着双臂，黄色的头发，一副无聊的表情。

年轻人是全裸的。

“福尔摩斯探员，这是阿诺德。”霍顿随意介绍道，“阿诺德是人体模特，这不犯法吧？”

福尔摩斯本来一直盯着四处看，这下子却连头都不敢抬了，极力地不去看。他感到脸涨得通红，转向霍顿。

“不，不，不犯法。”

霍顿走到照相机前，弯腰去看取景口，显然是在照阿诺德，当然取的景是他的头部以下的部位。

“人体模特真是人间的极品，如此精致。”霍顿在说，“什么都没有人的身体更加上相。”他按下快门，扯一下胶卷，又按快门，然后看着坐立不安的福尔摩斯，很是得意。

“你这是要拿……”福尔摩斯努力要找个合适的字眼儿，“我是说，你拍这些照片，用来干什么？”

“是我的作品集，刚才跟你提过的，用于招引新的可能的客户。”

“这样啊。”福尔摩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是个艺术家，你也看到了，我还是个写真拍摄专家。”

“嗯，知道。”福尔摩斯又点点头。

“不犯法吧？”

“据我所知，不犯法的。”福尔摩斯走到盖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前，掀开一条缝，向外看去，“只要不扰邻就没问题。”

霍顿笑了。模特一直阴郁的脸也划过一丝笑意。

“这些人也很好奇。”霍顿也来到窗户面前，向外看，“所以我挂上了厚帘子。这些混蛋。男男女女，都挤在窗户上看。”他指指对面楼上顶层的窗户，“就在那儿，有一次，被我看见了，对着他们抓拍了几张。他们好像并不喜欢。”他转身离开窗户。福尔摩斯开始浏览墙上的照片，不时挑出照片，不时点点头，表达他的赞美之意。霍顿也凑过来，向他解释拍摄的角度和使用的技巧。

“这张不错。”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指向一张笼罩在迷雾中的爱丁堡城堡的照片，跟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那就意味着跟罗尼卧室里的照片有脱不了的干系。霍顿耸耸肩，不以为然。

“那不算什么。”他说，手搭在福尔摩斯肩上，“给你看看我拍的裸照。”

房间的一个小角落里，那面墙上贴了很多10英寸×8英寸的黑白人体照。男的，女的，照片上倒也不都是俊男靓女，但是照得很好，甚至很有艺术性。福尔摩斯想。

“这才是精品。”霍顿说。

“精品，还是个人最喜欢的？”福尔摩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但是霍顿还是变了脸。他走到一个大柜子前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堆照片，摔到地上。

“看吧，”他说，“这儿没有色情的东西！只是照片，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没有什么淫荡下流的东西。就是人的身体，摆好姿势的人体。”

福尔摩斯站在照片前面，似乎并没有留心看。

“很抱歉，”他说，“如果我看上去有点……”

“算了！”霍顿转过身，背对着福尔摩斯，面向那个模特。他揉揉眼睛，垂下肩膀，“我累了！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我太累了！”

福尔摩斯越过霍顿的肩头，看到了阿诺德。怎么都躲不过，怎么都会看到。他索性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照片，然后站起身，把照片塞到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当然都没有逃过阿诺德的眼睛。福尔摩斯刚冲他眨眨眼，霍顿又转过身来。

“人们还以为吃我们这碗饭多么轻松呢，就是每天拍拍照片。”霍顿说。福尔摩斯只好越过霍顿的肩膀，看看阿诺德，阿诺德摇摇手指头，好像是在告诫福尔摩斯，但他脸上却是淘气的笑容。他不会说的！“你无时无刻不在想，”霍顿接着说，“每一天，醒着的每一分钟，都在想。每一个东西，你都得去想。”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他不想再多逗留了。

“我还是不打扰了，你们继续吧。”他说。

“噢，”霍顿好像大梦初醒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好吧。”

“谢谢你的合作。”

“不用客气。”

“再见，阿诺德。”福尔摩斯说道，然后走出来，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干活吧！”霍顿说。他看看一地的照片，“帮我捡起来吧，阿诺德。”

“悉听尊便！你是老板。”

他们把照片又放回抽屉，霍顿又开口了，说道：“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当警察有点可惜了！”

“是啊，”阿诺德赤身裸体地站着，两只手上都是裸照，“看上去和那些脏乎乎的条子不是一路货色，是吗？”

尽管霍顿问他何出此言，阿诺德只是耸耸肩，不说话。关自己什么事儿呢。不过是有点可惜了，这个警察竟然会对女人感兴趣，真是可惜了一张那么帅气的脸。

福尔摩斯在外面站了足足有一分钟。他不知道为什么全身都在颤抖，就好像他身体里有个小发动机在突突作响。他捂了捂胸口，心跳有点快，仅此而已。每个人都这么干过，不是吗？他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什么罪，他想，事实确实如此。他偷偷拿了别人的东西，偷偷地！这难道不是盗窃吗？小时候，他也从商店里偷过东西，但是不管偷了什么，他都全部扔掉。小孩子们不都这么干过吗？是不是……难道不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这次出手斩获的“赃物”，一张照片。照片有点折了，他放在掌心压平。一位女士，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走过，看到他手里的照片，匆匆走开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满是鄙视。没关系的，女士，我是警察。他笑笑自己的幼稚想法，接着研究手上的裸照。照片看上去只是有一点点放荡，仅此而已。是一个年轻女人，四肢伸平，躺在宽大的丝织物上。照片是从高处取的景，她就那么躺着，嘴微微张着，不太老练地翘起嘴唇，眼睛眯着，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这些倒都正常，最有意思的是模特的身份。

因为福尔摩斯确信这个女孩就是特蕾西，他在案发现场见过她的照片。他受命要去挖她的底细的女孩，是死者的女友。她摆着造型，一丝不挂，一点都没有羞赧的样子，还很享受。

鬼使神差，雷布思又回到了这所房子，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在召唤着他，吸引着他。他又把手电筒对准了墙上查理的大作，努力地想搞清楚创作者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理解这个人渣呢，查理？也许就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直觉，总感觉查理跟这个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案子？”

这次，他真正大声说出了口。什么案子？根本就没有“案子”，即使有也不是刑事法庭所理解的案件。只是牵涉了一些人，有些错事，有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甚至还有违法行为。但是根本就没有立案。这最要命了。哪怕是一点儿有逻辑的线索呢，哪怕是一点儿条理明确的东西，可以让他继续查下去也好啊。哪怕是有一点案情记录，他都可以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然后说，看，就在这儿。但是没有！有的就是像蜡烛油一样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蜡烛烧过，还会留下痕迹，不是吗？没有什么东西会消失，彻底消失；相反，它们会变换形状，变换成分，抽换意义。但是一个五角星套在两个同心圆里，算是什么东西？在他看来，倒是像小时候玩过的锡纸警长的徽章：德克萨斯州的执法人员，坐在他的塑料椅子中，连开六枪。

别人看来，这就是魔鬼的化身。

他转过身去，一边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带着那个肩章是多么的自豪，一边走上楼去。就是在这个位置，他发现了断裂的领带夹。他迈过去，走进罗尼的卧室。径直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看到楼下开过来一辆车，慢慢停到自己的车旁。正是从警局一路跟踪他过来的那辆车。他立刻认出也是那辆福特雅仕，就是那天午夜停在他家门前，又匆匆开走的那辆车。它竟然跟到这儿来了，就停在他自己的破车旁。司机也跟到这儿来了，车子是空的。

他立刻听到地板咯吱作响，知道司机就在他的身后。

“你肯定很熟悉这个地方，”他说，“竟然没有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转过身，手电筒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留着黑色短发。来人遮住眼睛，躲开光束。雷布思把手电照向来者的身体。

那人穿着警服。

“你是尼尔，”雷布思冷静地说，“还是该叫你尼利？”

“叫我尼尔就行，只有朋友才叫我尼利。”

“那我不是你的朋友。”雷布思点点头，表示认可，“但罗尼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他不光是我的朋友，雷布思探长。”来者走进房间，“他是我哥哥。”

整个卧室没有可坐的地方，但两个人也都无所谓了，因为他们都坐不住，就算能坐下，也坚持不了一两秒钟。两个人的全身都充斥着能量，尼尔急于讲述他的故事，雷布思急于获取信息。雷布思走到窗子前面，选作他的地盘。他低着头，开始来回踱步，走过来，走过去，无法停下来凝神静听。尼尔站在门口，来回晃动着门把手，整扇门“嘎吱”一声开了，他又开始来回推拉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手电筒正好派上用场，二人的影子照在墙上，叙述者和倾听者，拉长了很多。

“当然，我知道他都在干些什么，”尼尔说，“他是比我大一些，但我总是了解他多一些，他不怎么了解我。我是说，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那你知道他吸毒。”

“知道。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开始吸毒了。他被学校抓住过一次，差点开除了。三个月后，学校让他回去参加了考试。他竟然通过了大部分课程，比我过的还多。”

是的，雷布思想，崇敬会让人模糊了视线，分不清现实。

“考完试，他就离家出走了。好几个月，杳无音信。我父母都快急疯了。后来他们就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就像从来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在家里，我提都不敢提他的名字。”

“但是他联系你了？”

“对，他给我写了封信，托朋友带给我的。他很聪明，这样就瞒过了父母。信上说，他来爱丁堡了，说他很喜欢爱丁堡，还说他找了份工作，谈了个女朋友。就这些而已，没有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

“他常写信吗？”

“偶尔会写。他撒了很多谎，夸张了很多。他跟我说他要买上保时捷，买了房子以后才回老家，他要证明给父母看，他不是不中用的东西。然后，很久没有他的信。我毕业后，就当了警察。”

“到爱丁堡来了？”

“倒也不是直接就来的，但是，最终在这儿落脚了。”

“就是为了找他？”

尼尔笑了。

“才不是呢。我也渐渐忘了他了，毕竟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然后发生了什么？”

“有天晚上，我巡逻的时候抓住了他。”

“什么巡逻？”

“我的辖区在穆塞尔堡一带。”

“穆塞尔堡？离这儿不近呢。你说你‘抓住了他’是什么意思？”

“倒不是逮到他为非作歹，他也没做什么。但是他当时已经飘飘欲仙了，而且身上还有伤。”

“他跟你说他在做什么吗？”

“没有，没说我也能猜到。”

“什么？”

“给在卡尔顿山附近找乐子的人当活靶子。”

“有意思，别人也跟我提过这事儿。”

“确有其事。对不愿卖身的人来讲，是个来钱的捷径。”

“也就是说，罗尼不愿意卖身。”

“有时候，他也会，但是有时他……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我并没想象中那么了解他吧。”

“所以，你开始来看他？”

“第一天晚上，我得把他送回家。第二天，我又来了，他见到我，很惊讶，他甚至完全不记得头天晚上是我把他送回来的。”

“你有没有劝他戒毒？”

“一开始不是没试过。”尼尔沉默了。门的合页部位吱吱嘎嘎响着。他最终说，“但是他好像心里很有数。我知道，现在看来，真是很蠢，我竟然相信了他。头一天晚上见到他时，我就该想到了！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他不断提醒我的那样。”

“他怎么看待你这个当警察的弟弟？”

“他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说实话，我可从来没有穿警服来过。”

“直到今天晚上。”

“对。不管怎么说，是的，我来过几次。大部分时候，我们就坐在屋里，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怕别人能看出什么猫腻。”

这次，雷布思笑了，“你不会也跟踪过特蕾西吧？”

“特蕾西是谁？”

“罗尼的女朋友，她昨天晚上跑到我家去了，说有人跟踪她。”

尼尔摇摇头，说道：“不是我。”

“但你昨天夜里在我家门前晃荡呢！”

“对。”

“罗尼死的那天晚上，你在这儿吗？”这话问得很唐突，但不得不问。尼尔松开手中的门把手，沉默了二三十秒，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在这儿待了一会儿，是的。”

“你掉了这个？”雷布思掏出断裂的领带夹，微弱的手电筒光下，尼尔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倒是用不着看仔细，就猜出来了。

“是我的领带夹吗？我还纳闷呢。那天我的领带夹坏了，领带还在我这儿呢。”

雷布思并不想把领带夹还给他，相反，他又放回了口袋里。尼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为什么跟踪我？”

“我想跟你谈谈，只是一直鼓不起勇气。”

“你不想让父母知道罗尼的死讯？”

“是。我没想到你会查出他的身份，但你的确做到了。我不知道父母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在我看来，最差的情况，他们可能会感到高兴，因为起码证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人，把罗尼置之度外是明智的。”

“那最好的情况呢？”

“最好？”尼尔透过微光，注视着雷布思的眼睛，“没有最好的情况。”

“我看也没有，”雷布思说，“但是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还跟着我干什么？”

“因为现在你离罗尼比我要近了。搞不懂你为什么对他这么着迷，但你就是对他念念不忘。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希望你能查出是谁卖给他毒品。”

“我正有此意，孩子，你用不着费心。”

“我想帮忙。”

“这是你嘴里说出来的第一句蠢话，对于一个探员来说已经不错了。说实话，尼尔，你是个大麻烦，我是不会请你的。我这儿人手已经够了！”

“人多手杂？”

“可以这么说吧。”雷布思决定结束谈话，尼尔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已经和盘托出。他走到门口，站在尼尔面前，“你所能带来的麻烦远远超出我的需要。在你身上，我闻到的不是猫腻，而是鱼腥味儿，还是鲱鱼，猜一下是什么颜色？”

“什么？”

“红色［1］！”

楼下传来噪音，是有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起码比红外线报警器的声音要轻。雷布思关了手电筒。

“待在这儿。”他小声说，然后走到楼梯那儿，问道，“谁？”他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他下面。雷布思打开手电筒，正照在托尼·麦考尔的脸上，他正眯着眼睛向上看呢。

“上帝，托尼！”雷布思朝楼下走去，“吓了我一跳！”

“就知道你在这儿。”麦考尔说道，浓浓的鼻音，雷布思料到两人分开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又喝了不少。雷布思在楼梯的拐角处站住了，又折了回去。

“你去哪儿？”麦考尔叫道。

“关下门！”雷布思说。他走过去关上了卧室的门，把尼尔关在了里面，“可不能让鬼着凉了，是不是？”

雷布思走下楼来，麦考尔笑了。

“我们去痛痛快快喝几杯吧。”麦考尔说，“来真格的，不是你灌下去的那些不含酒精的鬼东西。”

“好！”雷布思一边说一边扶着麦考尔出了前门。“喝酒去！”他锁上身后的门，料想罗尼的弟弟经常出入这所房子，应该是轻车熟路了，反正看上去，每个人都轻车熟路。

每一个人！

“去哪儿？”雷布思说，“我希望你没有开车过来，托尼。”

“弄了辆巡逻警车送我过来的。”

“好。那得开我的车了。”

“我们可以开车去利斯。”

“别去那么偏的地方，就在市中心附近。摄政路附近就有些不错的酒吧。”

“卡尔顿山附近的摄政路？”麦考尔有点惊讶，“不是吧，约翰，好的酒吧有的是呢。我能列举一大堆出来。”

“我可不能，”雷布思说，“走吧。”

内尔·斯特普尔顿是福尔摩斯的女朋友。福尔摩斯一直偏爱高个子的女生，可能是因为他妈妈比较高吧，将近一米八呢。内尔比他妈妈还要高一两公分，但福尔摩斯依然很爱她。

内尔比福尔摩斯还要聪明。确切地说，他认为是两个人各有所长。好的时候，内尔能在15分钟内拿下《卫报》上最难的、最古怪的填词。但她对数字和人名很不敏感，总是记不住，而这两项恰恰是福尔摩斯的强项。人们说，他们在一起很般配，看着就很合适。可能吧，起码，在一起时他们自己觉得很好。他们定了几条规矩：不谈结婚生子，不谈同居，更不允许不忠诚！

内尔是爱丁堡大学的图书管理员，给福尔摩斯提供了不少便利。拿今天来说吧，他请她帮忙查找一些关于巫术的书。她完成得相当出色，找到了一两篇论文，可以帮他入门之用。她还打印了一份书目，把相关的材料都列上了。刚刚他们在酒吧碰面的时候，内尔就把书目给他了。

叹息桥酒吧，正处在一周的中间一天，这天晚上的中间时段，像大部分酒吧一样，客人们正在轮换。第一拨是一下班就来的客人，他们的衣服搭在手臂上，正往外走；夜行者们却刚刚才走出家门，跳上公车，从四面八方赶来。内尔和福尔摩斯躲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远离游戏区，但是离音响又有点近了。福尔摩斯去吧台买啤酒，给内尔买了一杯橙汁。他问吧台能不能把声音调低点。

“不好意思，不行。客人们都喜欢这样。”

“我们就是客人！”福尔摩斯坚持说。

“那跟经理说吧！”

“好！”

“经理还没来呢！”

福尔摩斯十分鄙视地看了酒保一眼，转身回去。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站住了脚跟。内尔已经打开了他的包，正在看特蕾西的照片呢。

“她是谁？”福尔摩斯把饮料放下，她也把包合上了。

“我最近查的一个案子，”他语气僵硬地说，坐下来，“你怎么翻我的包呢？”

“第七条，布莱恩，互相坦诚，没有秘密。”

“可是……”

“挺漂亮的，是不是？”

“什么？我都没有……”

“我在校园里见过她。”

这下他来了兴致，“真的吗？”

“嗯。在学校图书馆的餐厅里。我能记住她，因为她看上去比身边的学生要大一些。”

“那她也是学生吗？”

“未必。谁都可以去那家餐厅吃饭。但图书馆只对学生开放。这么一说，我还真没在图书馆里面见过她，只是在餐厅里。她做了什么？”

“据我所知，没干什么。”

“那她的裸照怎么会在你包里？”

“我是为雷布思探长找的。”

“你在帮他搜集黄色照片？”

她说完笑了，他也跟着笑了。可是福尔摩斯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因为他看到雷布思和麦考尔说笑着走进了酒吧，可能是讲了个什么笑话，笑得很开心。福尔摩斯不想让内尔跟雷布思碰面。两个人出来的时候，他努力把警察生活抛于脑后，虽然不得已请她帮忙查查资料。他要把内尔当作秘密武器。到时候，雷布思真要什么资料的话，他就可以信手奉上了。

现在来看，雷布思很有可能会把这一切毁于一旦。当然，还有别的事情。另一个他不想让雷布思悠闲地转到他们桌前的原因，是怕雷布思会当着内尔的面，叫自己“跑腿的”。

雷布思走进酒吧，扫了一眼，福尔摩斯使劲低着头，目光定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又迅速回头一扫，看到两位长官买了酒，晃晃悠悠朝远处的台球案子走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两个吵吵嚷嚷，争论谁该请客打二十分一位的游戏。

“你这是怎么了？”

内尔盯着他，为了能看到他的眼睛，内尔把下巴抵在桌子上。

“没事，”他转向内尔，留给酒吧一个背影，“你饿不饿？”

“有点。”

“正好，我也饿了。”

“你刚不是说吃过了吗？”

“没吃饱。走，我请你吃意大利菜。”

“先让我把饮料喝完。”她一下喝了三大口，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酒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正还是反？”雷布思弹起一个硬币，问麦考尔。

“反！”

雷布思看看手中的硬币，说：“好，反面！开球吧！”

麦考尔把杆架在桌案上，闭上一只眼睛，注意力集中在远处排成三角形状的台球。雷布思看着酒吧门，他想，的确，这又不是上班时间，福尔摩斯身边还有女朋友，更有理由可以装看不见上司了。或者他没有什么进展，什么都没查到，也说得过去。但雷布思还是感到受了怠慢，受了冷落。雷布思先前是说了福尔摩斯几句难听的，没想到他还在生闷气呢。

“该你了，约翰！”麦考尔说，第一杆没进球。

“来了。”他一边拿石灰磨着球杆一边说。

雷布思正要弯身去打球时，麦考尔走到他的旁边。

“恐怕整条街上也许就这么一个酒吧没有同性恋。”麦考尔附在雷布思耳边，小声说。

“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恐惧症吗，托尼？”

“不是，你别误会我，约翰。”麦考尔说，并直起了身，看到雷布思没有打中选定的球，“我是说，当然，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是有些酒吧，有些俱乐部，简直……”

“看上去你很了解啊。”

“倒也不是，我就是听说。”

“从谁那儿听来的？”

麦考尔一杆下去，一个彩球入袋，接着又是一个。“不是吧，约翰，你也是老江湖了，在爱丁堡谁不知道同性恋都泛滥了。”

“托尼，你不是说了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雷布思的脑袋里突然有个声音在盘旋，“我一直都想有个你这样的哥哥。”不，不行，闭嘴。他可是因为说漏了嘴，吃过不少苦头。麦考尔下一杆没有打中，雷布思执杆来到桌案前。

“为什么？”他连边都没擦着，雷布思很是纳闷，“你都醉成这样了，怎么还打得这么好？”

麦考尔笑了，说道：“我这是借酒生风呢。”他接着说，“来，干了！我再去买，我请客。”

詹姆斯·卡鲁想，是该犒劳一下自己，他刚把郊区的一所大房子卖给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这家公司刚落户苏格兰，是一对建筑师夫妇联手开的，他们的老家是苏格兰，刚从肯特郡的塞文奥克斯搬回来，在边界区买了一处七英亩的庄园，出手相当阔绰，远远高于他的心理价位。美好的一天，当然不是最好的，但还是值得庆祝一下。

卡鲁自己在新城的乔治街上有一处公寓，在斯凯岛上还有一处农场，面积也不小。他最近生意红红火火。看上去，伦敦在北移呢，新来客们兜里揣满了钱，卖了旧房子，来这儿买更大更好的新房子。

6点半，他离开办公室，回到公寓。公寓这个词就太辱没这所房子了：五间卧室、两个卫生间、起居室、餐厅、宽敞的厨房，进门的门厅都比一般的起居室要大……卡鲁什么都有了，天时地利……这一年势头大好，他简直要拥抱这一年了，前所未有的好年头。在主卧里，他脱去西装，冲了个澡，穿上便装，还是显得财大气粗。他从办公室走回来的，但晚上可得开车出去。车就放在街道尽头的车库里，钥匙挂在厨房墙上特定的钩子上。捷豹是不是太放纵？他笑了，取了钥匙，锁上门。或许是吧，要说放纵，他开出来的单子可长着呢，还会更长。

雷布思陪着麦考尔，直到把他送上出租车，他给了司机麦考尔的地址，看着车开走。该死，他自己也有些醉了，晕晕乎乎的。他回到酒吧，走向卫生间。酒吧里人更多了，音乐声更响了。酒保也增加到了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卫生间是个安静的避风港，贴满了白色的瓷砖，没有外边的烟雾缭绕。他趴到洗手池上，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孔。他用两根手指抠到喉咙里，摸到扁桃体，开始按压，直到干呕为止，他吐出半品脱啤酒，又是半品脱。他深深吸一口气，觉得好些了。他拿凉水彻彻底底洗了个脸，然后擦擦脸，手上沾满了纸巾。

“你没事吧？”声音中并没有真正的同情。问话者推开厕所门后，就奔向最近的便池。

“哦，好极了！”雷布思回答。

“那就好！”

好吗？他不知道，但起码他的头没有那么晕了，周围的世界也不那么支离破碎了。他怀疑自己能否通过酒驾呼吸器测试。但正好，因为他的下一步就是去开车。他把车停在了黑暗的辅路上。他还在纳闷，托尼·麦考尔喝了六品脱啤酒，都喝成那样了，怎么打起台球来，手一点都不抖，眼一点也不花。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他连胜雷布思六局。而且雷布思也很努力要赢，后来，他真的很努力。不管怎么说，人家站都站不稳，却能连连击球落袋，赢了一局又一局。他的脸上是不怎么好看，而且感觉也很不好。

此时刚刚11点，时间可能还有点早。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支烟，车窗开着，喧嚣躁动的世界尽入耳中。耳边是深夜里真实的声音：车辆往来的声音、尖利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就抽一支烟。然后他启动车子，向着目的地缓缓开出半英里［1］。天空还泛着光，典型的爱丁堡夏夜。他知道，再往北去，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没有真正的黑天。

但是夜晚可以变黑，在其他方面。

在议会大厦前的便道上，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理由地站在那儿。这么晚了，他不可能是约了朋友见面，并且离这儿最近的公交车站在滑铁卢桥那儿，还有100码的距离。男孩子就站在那儿，抽着烟，一只脚靠在墙上。他看着雷布思缓缓开车过去，甚至低下头朝车里看了看，好像是在审视开车的人。雷布思好像看到他脸上的微笑，但是他也不确定。他开出去一段距离，又掉头折了回来。另一辆车已经停在男孩的身边，一场谈话正在进行。雷布思继续开车，议会大厦这面的马路上，两个年轻人在聊着天。再远处，有三辆车排成一排，停在卡尔顿公墓前。雷布思又转了一圈，停在那几辆车旁边，下车走了出来。

夜色清新可人，天空万里无云，还有一丝微风，仅此而已。议会大厦门前的男孩已经上车走了，没有人站在那儿了。雷布思穿过马路，站在墙边，等着，等待着时机。他也在观察着，一两辆车从他身边缓慢驶过，车里的人都盯着他看，但是没有人停下来。他努力地要记下过往的车牌号，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有火吗，先生？”

说话人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穿着牛仔裤，运动鞋，皱皱巴巴的T恤，还有蓝色的外套。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脸刮得很干净，左耳上戴着两只金耳钉。

“谢了，”他接过雷布思的火柴，接着说，“有什么新鲜事儿吗？”他用含笑的眼光打量着雷布思，点着烟。

“没什么。”雷布思说，接过火柴。年轻人从鼻孔里喷出烟，他好像并不打算走。雷布思不知道这儿有没有什么规矩可以派上用场。他觉得薄薄的衬衫下，身上黏黏的，尽管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附近就是这么平淡。想去喝两杯吗？”

“这个点？去哪儿？”

年轻人扬扬头，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说道：“卡尔顿公墓。在那儿，什么时候都能买到酒。”

“算了吧，谢谢了。”雷布思惊讶地感到自己竟然脸都红了，他希望暗淡的灯光会遮掩一切。

“好吧。那回见。”年轻人起身要走。

“好，再见。”雷布思说完，如释重负。

“谢谢你的火。”

雷布思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开过来的车是什么牌子。他走出大概100码，又穿过马路，开始往回走，他根本就没有注意雷布思，他的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雷布思发现这个男孩忧郁的表情，很是惊讶，他孤零零的，显然不是骗子，但也不像是受害者。

雷布思盯住卡尔顿公墓的墙，铁门那儿开着一个口子。他曾带女儿来过，瞻仰伟人的墓——大卫·休谟，出版商康斯特布尔，画家大卫·阿兰——还有林肯的塑像。女儿曾问他，那些匆匆穿过公墓的人是谁，他们都低着头。有一个年长的，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雷布思自己也有过疑问，但是没有追究下去。

不，他不能去，不能去那儿。他不是害怕。上帝，不，那样不行，一分钟都不行。他只是……他也不知道。他又开始头晕，双腿打颤。还是回车里吧，他想。他回到了车里。

他坐在驾驶位上，又抽了一支烟。他心事重重，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他转过头，去看坐在那儿的男孩子。男孩不是坐在那儿，而是蹲着，靠着一堵矮墙蹲着。雷布思回转身子，继续抽烟。这时男孩子站起来，向车走过来，他拍拍副驾驶旁的车窗玻璃。雷布思做了个深呼吸，才打开车门。男孩一言不发地进了车，重重地关上车门。他坐在那儿，盯着挡风玻璃，还是不说话。雷布思不知该说什么好，也缄默着。还是男孩先开口了。

“你好！”

是个男人的声音。雷布思转身打量着男孩，他也就16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皮夹克，开领衫，一条磨破的牛仔裤。

“你好。”雷布思回答说。

“有烟没？”

雷布思递给他烟盒，男孩抽出一支，又拿烟盒换过火柴。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憋在胸中，几乎没有吐出什么。照单全收，一点不吐！雷布思想，也许这是道上的金科玉律。

“今晚有什么安排？”这话是雷布思本来要问的，话就在他嘴边上，却被男孩说了出来。

“就是消磨时间，”雷布思说，“睡不着！”

男孩哧哧地笑了，说道：“嗯，睡不着，所以你出来兜兜风，开车开累了，正好停在这儿，恰恰就是这条街，恰恰就是晚上的这个点。然后你出来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再回到车上。我说的对吗？”

“你一直在观察我？”雷布思承认了。

“我用不着观察你。我之前早就见过了。”

“经常吗？”

“足以见怪不怪了，詹姆斯。”

他的话很生硬，声音也很生硬。雷布思没有理由怀疑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觉得他不会撒谎。当然他跟第一个男孩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不是詹姆斯。”他说。

“你当然是詹姆斯。人人都叫詹姆斯，这样一来，记名字就容易了，就算记不起模样。

“明白了。”

男孩子默默抽完烟，把烟头弹出车窗。

“接下来干点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雷布思实实在在地说，“兜兜风吧？”

“兜什么屁风啊？”男孩说完后，顿了顿，好像改变了主意，“好吧，那就去卡尔顿山顶吧。看看下面的水景，怎么样？”

“好。”雷布思启动车子。

他们开上蜿蜒陡峭的山路，一直开到山顶。天文台和一些装饰性建筑——从某个角度看去，模仿的是希腊的帕特农神庙——掩映在天空之下。山上有很多人，停了很多车。穿过福斯湾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的法夫那昏暗的灯光。雷布思不想跟其他车靠得太近，想把车停到远处，但男孩却有别的想法。

“停到那辆捷豹旁边，”他命令道，“多酷的车啊！”

雷布思的破车鼓足了勇气，受尽了羞辱，才停在捷豹旁边。他踩下刹车，车子戛然而止，刹车好像是在抗议。他熄了火。

“下面呢？”他问。

“随便你，”男孩说，“当然只收现金。”

“当然。那我们谈话怎样？”

“那要看谈什么了，内容越色情，收费越高。”

“我在想，之前我在这儿见过一个男孩，就是不久前。最近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出什么事儿了。”

男孩突然把手伸向雷布思的裤裆，紧紧握住那个东西，牢牢地。雷布思看着他的手，足足一秒钟，才冷静下来。雷布思握住男孩的手，用力把它拿开。男孩咧嘴笑了，靠在座椅上。

“那人叫什么，詹姆斯？”

雷布思抑制着自己不颤抖。他一肚子的火。“叫罗尼，”他清了清嗓子，说，“他个子不高，黑色短发，爱好摄影，对照片很着迷。”

男孩挑起眉毛，问道：“你是个摄影师，是不是？喜欢拍些照片？我知道了。”他慢慢点着头。雷布思怕他真的看出什么来了，但也不想多说什么。是，这辆捷豹是很酷！看上去很新！漆喷得很好，能照出人影子。肯定是个有钱人的车。可是上帝啊，他怎么勃起了呢？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这个罗尼，”男孩说，“我也有一阵儿没见着他了。”

“那关于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男孩又向挡风玻璃外望去，“从这儿看去，风景不错，是吧？”他说道，“就算是晚上，不，尤其是晚上，才是一片美景。白天我都不怎么来这边，看上去那么平淡。你是警察吧？”

雷布思看着他，男孩子还是望着窗外，微笑着，一脸的不在乎。

“就知道你是，”他继续说，“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上车？”

“好奇。而且，”他看着雷布思说，“我有很多客人，都是法律界、警界人士呢。”

“好吧，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你该管的。你知道，我还未成年呢！”

“我看出来了。”

“嗯，好吧……”男孩身子慢慢下滑，脚搭在表盘上。一时雷布思以为他会再做些什么，正襟危坐。但是男孩子笑了。

“想什么呢？以为我还会碰你？你没这么走运了，詹姆斯。”

“聊聊罗尼怎么样？”雷布思真不知道是该痛扁一顿眼前这个丑陋的小家伙，还是该把他送到一个温暖的家中。但起码，他知道，他想要答案。

“再给我根烟。”雷布思递给他，“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因为他死了。”

“常有的事儿。”

“他吸毒过量。”

“算我一个。”

“吸的是毒药！”

“糟糕。”

“最近是有什么毒药在流通吗？”

“没有，”他又笑了，“都是好货色。你身上有没有？”雷布思摇摇头，暗想：我是该痛扁他一顿。“好可惜！”男孩说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就没有麻烦。”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需要钱。”

“我需要答案。”

“尽管问吧。但总得表示表示，有点诚意吧。”他的手掌还在那儿放着，就像面对爸爸一样充满期待。雷布思摸索一下，掏出皱巴巴的10英镑，递给他。男孩看上去很满意，“够问两个问题的了。”

雷布思怒不可遏，说道：“我想问多少，就问多少，你给我老实点！”

“要动粗吗？这就是你的把戏？”男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之前可能有所耳闻吧，雷布思想。

“有很多性虐交易吗？”雷布思问。

“不是特别多，”男孩顿了顿，“但也有不少。”

“罗尼也参与其中，是不是？”

“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男孩一本正经，“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不能算，”雷布思怒了，“我还有很多要问的呢。”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男孩去摸车门，正要出去。雷布思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的头按在表盘上，就在他刚才放脚的地方。

“上帝啊！”男孩抹了一把额头，看看有没有血。没有！雷布思对自己很满意：起到了最大的震慑作用，却是最小的可见伤。“你不能……”

“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孩子，包括把你从市中心最高点扔下去！现在告诉我罗尼的事情！”

“我什么都告诉不了你，”他眼里含着泪水，揉着额头，想减轻疼痛，“我跟他不熟！”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好吧！”他抽抽鼻子，拿袖子抹了一下鼻子，“我只知道，有几个朋友可能在搞什么。”

“搞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口味很重。他们都不说，但是看就看得出来，他们身上带着伤，有瘀青、伤口。有个家伙还在医院里躺了一周。他说是从楼梯上跌下来摔的。可是，上帝，那样子看上去，他是从摩天大楼上摔下来的。”

“没有人谈论吗？”

“肯定拿了不少钱！”

“还有呢？”

“可能无关紧要……”这孩子是吓坏了，听声音就知道。他会说的，他会一直说下去，直到最后的审判。很好：雷布思本来是没有什么闲心来听这些事儿的，可是换换口味也未尝不可。

“什么？”他吼了一声，很喜欢他现在的角色。

“照片。听人私下里说，有人对照片很有兴致，不是PS出来的，都是真格的。”

“黄色照片？”

“我猜是。都是谣传，有些模糊。谣言一传出来，变成二手的，就越传越模糊了。”

“打电话。”雷布思说。他在想：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像是打电话的游戏，传给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离真相越来越远。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绝对的证据。

“什么？”

“没什么。还有别的吗？”

男孩摇摇头。雷布思掏掏口袋，没想到，又找到10英镑。他这才想起，刚才跟麦考尔喝酒时，他去自动取款机取过钱。他把钱递过去。

“拿着！我给你我的姓名和联系电话。不管有什么信息，我随时欢迎。对了，你的头没事吧，抱歉了。”

男孩接过钱，说道：“没什么，比你小气的我都见过。”然后他笑了。

“送你一程吧？”

“要不去布里治街吧？”

“没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詹姆斯。”

“真的？”雷布思笑着问道。

“真的。”男孩也笑了，“听着，还有一件事情。”

“说吧，詹姆斯。”

“是我最近听到的一个名字。它也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什么？”

“海德［1］。”

雷布思皱起眉头，问道：“藏？藏什么？”

“不是藏，是h-y-d-e，海德。”

“海德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只是听到一个名字而已。”

雷布思握着方向盘。海德，海德？罗尼跟特蕾西说的是这个吗？不光要藏起来，还得躲着一个叫海德的人？他正在出神，发现自己在盯着那辆捷豹，确切来说，是盯着驾驶座上的人，那人的手臂缠绕在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得多的人的脖子上，来回抚摸着，轻声说着话。抚摸，说话，都是清清白白的事情，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令人不解的是，鲍耶·卡鲁房地产公司的大老板詹姆斯·卡鲁发现自己被人看到时，显得是那么惊讶。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跟探长约翰·雷布思的目光碰个正着。

卡鲁手忙脚乱地启动车子，掉头，开着崭新的捷豹，一溜烟出了停车场，好像熊熊燃烧的卡蒂萨克号［1］在他后面一样。这一切雷布思都看在眼里。

“他很着急。”詹姆斯说。

“以前见过他吗？”

“刚才没看见他的脸。这辆车之前倒是没见过。”

“嗯。这是辆新车，不是吗？”雷布思说，也懒懒地开动了车子。

房子里还留有特蕾西的气息，好像她还在起居室、浴室。他依稀看到，毛巾从她头上滑落，看到她把双腿蜷在身下……看到她端来早餐：脏盘子还在床边上，床也没有整理。看到他就睡在地板的床垫子上，她笑了，说“你就跟住在廉租房一样”。房子空空的，很久没感到这么空过了。雷布思要去泡个澡。他来到浴室，拧开热水龙头。他感觉詹姆斯的手还在两腿中间……他走到起居室，盯着一瓶威士忌，足足看了一分钟，最后还是转过身，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水慢慢流入浴缸，要用阿基米德牌水龙头的话就快多了。也罢，正好给了他时间，可以再给局里打个电话，看看特蕾西怎样了。情况不太好，她变得焦躁不安，也不吃东西，抱怨说身体内侧很疼。阑尾炎？是毒瘾上来了吧。回来之前没有过去看看她，他觉得很是愧疚。反正再多一层愧疚也死不了，他索性推到明天早上再去。哪怕是短暂的几个小时，他想远离这一切，不想再去拯救别人的人生。他的家也不像之前那么固若金汤，不再是一两天前的那个安全的城堡了。整个建筑都遭到了破坏，从内到外的破坏。他感到肚子里都是尘埃，就好像从整个城市刮下了表层的污垢，都硬塞进了他的嘴里，逼他咽下。

都见鬼去吧！

他被牢牢套住了。他住在北欧最美丽、最文明的城市，但是每天却要跟它的阴暗面打交道，跟各种丑恶斗争。丑恶？他很久没用过这个词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丑恶”一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只是听上去是对的。他喝一口啤酒，把泡沫含在嘴里，就像孩子在玩牙膏沫。都是泡沫，没有真材实料。

都是泡沫！他又来了灵感。他可以放些起泡的沐浴油到水里，这东西是谁给他的？哦，对了，是吉尔·坦普勒。他记起来了，也记起了当时的场景：她嗔怪他怎么不知道清洗浴缸，然后送给他这瓶沐浴油。

“你和浴缸，统统洗白白。”她念着瓶子上的字，“把乐趣还给泡澡时间。”

他还建议两个人要一起试试看管不管用，他们也常……上帝啊，约翰，你又在多愁善感了。就算她跟了一个脑袋空空的电台DJ，就算那DJ竟然叫作卡勒姆·麦卡勒姆，天又没有塌下来，原子弹又没有炸，天空也没有响起警报。

一切都相安无事……只是，罗尼，特蕾西，詹姆斯，还有别的，现在又冒出个海德。雷布思开始慢慢体会到“筋疲力尽”的含义。他躺在浴缸里近乎滚烫的热水中，裸着身子，伸展四肢，闭上了眼睛。

［1］《火烧摩天楼》是根据理查德·马丁·斯特恩的小说《大厦》改编而成的电影，是20世纪70年代轰动一时的经典灾难片。

［1］共济会最早出现于18世纪的英国，至今其已经遍布全球。是一种准宗教的兄弟会，基本宗旨为倡导博爱和慈善，追求个人美德与完善社会。会员包括众多著名人士和政治家，申请者必须是有神论者，相信存在着一位神。

［1］在英语中，bread-winner指的是赚钱养家的人，所以bread可以借指钱。

［1］保守党，俗称托利党。“托利”一词起源于爱尔兰语，意为不法之徒。在1679年议会讨论詹姆斯公爵是否有权继承王位时，赞成的人被政敌称为“托利”。

［1］美国推理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1888—1959）笔下的侦探，也是传统冷硬派私家侦探的代表，被称为美国的福尔摩斯。

［1］Smell red herrings: 闻见红鲱鱼的味道，英语中表示不信任。

［1］1英里≈1.6千米。

［1］英语中，Hyde与Hide是同音异义词，Hyde是专有名词，一般用作人名，本书中的秘密，后文会揭开。Hide，动词，意思是躲藏，所以下文会有雷布思的误解。

［1］“卡蒂萨克”号是世界帆船史上航行速度最快的一艘船，被称作“顺风威士忌”，代表着帆船建造技术的顶峰，1869年在苏格兰建成。2007年，“卡蒂萨克”号燃起大火，虽最终被扑灭，但古船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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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房子作茧自缚……令人难以琢磨的遁世状态。

筋疲力尽，福尔摩斯又打了个哈欠，快累死了。以前，他也曾按下闹钟，所以他可以喝一杯速溶咖啡，接着倒头再睡，尽管收音机一闪一闪地开始播音。每天就是这么起床的！有时候，能偷半个小时的闲，他就把收音机调到三台，或者别的台。他很清楚，三台的节目会直接把他送回梦乡，而DJ卡勒姆·麦卡勒姆会放些刺耳的唱片，掺杂着喇叭声、歌声，以及DJ饶舌的热情洋溢的糟糕笑话，会直接把他镇醒，他咬紧牙关，面对新的一天。

今天早上，他关上闹钟，关上收音机。

“给你，”他说，“咖啡，该起床了！”

内尔的头还贴在枕头上，转过脸来，眯着眼睛看着他。

“已经9点了吗？”

“还没到。”

她又转过脸去，头埋在枕头里，轻轻哼着。

“好。9点了再叫我。”

“快把咖啡喝了。”他有点责备的意思，摸着她的肩头。她的肩膀暖暖的，充满了诱惑。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卧室。他走出去十步，突然停住了，又转过身，向回走去。内尔的胳膊是小麦色，长长的，伸出来，欢迎他的回来。

尽管雷布思给特蕾西带来了早饭，带到牢房里，她还是一肚子的火，生他的气。尤其是雷布思告诉她，其实她并没有被捕，随时都可以离开，她就更火大了。

“这叫保护。”他告诉她，“保护你不受伤害，让你远离跟踪你的人，还有查理。”

“查理……”听到查理的名字，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摸摸乌青的眼圈，“那你怎么不早来看我？”她抱怨道。雷布思耸耸肩。

“有事要做。”他说。

现在他正盯着她的照片看，布莱恩·福尔摩斯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喝着咖啡，杯子有个缺口。

雷布思不知道自己是该爱还是该恨福尔摩斯。因为福尔摩斯把照片带到办公室，把它四平八稳地放在他的办公桌子上。而且福尔摩斯一言不发，也没问一句早上好，不像朋友似的打招呼。就这样，就这么一张照片，还是一张裸照，特蕾西的裸照！

雷布思盯着照片看，福尔摩斯在做报告。看得出来，福尔摩斯昨天工作很卖力，收获不小。那他为什么要在酒吧里冷落雷布思，装没看见。雷布思要是昨天晚上就看到了这张照片，就不会毁了这么美好的一个早晨了，也不会破坏他昨晚一夜的安眠了。

雷布思清了清嗓子。

“关于她，你查到了什么？”

“没有，长官。”福尔摩斯说，“就那张照片。”他朝照片扬扬头，眼睛一眨不眨：照片都给你，还想让我找什么啊？

“知道了。”雷布思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翻过照片，看到背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霍顿摄影工作室，还有一个办公电话。“行。照片放到我这儿就行了，布莱恩。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福尔摩斯说，心想：他直接叫我名字，布莱恩。今天早上他的脑袋又不清醒吧。

雷布思靠着椅背坐着，喝着咖啡。咖啡，加牛奶，不加糖。刚才福尔摩斯点咖啡的时候，也要了加牛奶，不加糖的。他有点失望。这样一来，他们俩就有了共同点，喜欢喝同样口味的咖啡。

“房子找得怎么样了？”他随口问道。

“很不乐观！你怎么知道我在……”福尔摩斯突然记起口袋里的“出售房屋”广告，就塞在口袋里，看上去像一张小报。他摸摸广告。雷布思笑了，点点头。

“我还记得我买这套房子时，”雷布思接着说，“我天天翻这些小广告，翻了好几周才找到一套喜欢的房子。”

“喜欢？”福尔摩斯从鼻孔里重重出了口气，“那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了！我现在的问题是能找到买得起的房子，就不错了。”

“这么惨？”

“你没有注意到吗？”

福尔摩斯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最近找房子找得身心俱疲，太投入了，很难相信会有人能置身事外，“房价都涨到房顶上去了。说实话，在市中心，我也就只能买得起房顶了。”

“是。我记得也有人跟我说过这话。”雷布思开始沉思，“是在昨天中午的饭桌上。我和那群为‘农民沃森’缉毒活动投资的冤大头们一起吃的饭，你知道吗？其中一个叫詹姆斯·卡鲁。”

“他不会是和鲍耶·卡鲁房地产有什么关系吧？”

“那儿的老板。要不要我给你带个话，看能不能给你的房子打个折？”

福尔摩斯笑了。他们之间的坚冰开始裂开一道缝。“那再好不过了！”他笑着说，“说不定他可以搞个夏季大酬宾，所有的房子都降一下价。”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意全无了。雷布思显然没有在听，他完全走神了，在想自己的事情。

“是，”雷布思轻声说，“反正我也要跟卡鲁先生谈谈。”

“是吗？”

“要淘点信息。”

“你自己也要换房子？”

雷布思看着福尔摩斯，一脸不解。“不管怎么说吧，”他说，“我想咱们得计划一下今天的行动。”

“噢，”福尔摩斯有些不安，“正想跟你商量呢，长官。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我一直在查一个斗狗的案子，他们要抓嫌疑犯了。”

“斗狗？”

“是的。就是把狗围起来，让它们撕咬，撕个粉碎，大家对狗下赌注。”

“我还以为，经济危机以后就没有干这事儿的了呢。”

“最近有所抬头，而且非常残忍。我可以给你看些照片——”

“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有人就是想找刺激吧，找些比赛马还要刺激的东西下赌注。”

雷布思这次点点头，差点又陷入他自己的思绪。

“你说这是不是雅皮士式的追求，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耸耸肩：他清醒一点了，不再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算了，没关系。那你是要去抓现行？”

“如果可能的话，长官。”福尔摩斯点点头。

“完全可能，”雷布思说，“在哪儿？”

“具体地址还要查一下，但就在法夫附近。”

“法夫？那可是我的大本营。”

“是吗？我还真不知道。那话怎么说来着？”

“遇上法夫人，千万要小心，就算吃个饭，长勺最方便。”

福尔摩斯笑了，接着说：“对，就是这么说的。关于魔鬼，也有这么个说法，是不是？”

“福尔摩斯，其实这话意思是说，我们法夫人跟别人的关系处得很近，很亲密。我们不会眼看着别人受苦，哪怕是陌生人或者傻子。那你现在去法夫吧，你就知道我说的意思了。”

“好的，长官。那你呢？我是说，你要怎么处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雷布思拿起照片，仔仔细细地塞到上衣口袋里。

“你就不用操心了，孩子。我有很多事情要忙。单是躲农民沃森就够我忙活一天的了。我可能会开车出去兜一圈，天气很好，正好兜风。”

“天气很好，正好兜风。”

特蕾西故意无视他。她透过副驾驶的玻璃往外看，好像对奔驰而过的一排排商店、店主、游客以及孩子们很感兴趣。孩子们都放暑假了，没有什么事儿可以做。

她强烈要求离开警局。他开着车门等她，劝她还是不要走回去的好。她也同意了，但是一句话都不说，生着闷气。好吧，她是生他的气了。他是消气了，她迟早也会的。

“知道你的意思了，”他说，“你生气了。但我还要告诉你多少遍？我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不是在忙吗，要查别的事情。”

“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对这片不熟吗？”

她不说话。两个人根本无法聊天，只是问一句答一句，都是她在问问题。

“我们就开车转转而已。”他说，“你应该对这片很熟。过去这边很热闹的。”

“关我什么事儿！”

轮到雷布思闭嘴沉默了。他知道该怎么玩这种游戏，他还没有老朽到那种程度。他向左转弯，然后左转，又向右转。

“我们刚才来过这儿了。”她说话了。那她是注意到了，聪明的女孩。她注意到了也白搭，现在关键的就是他慢慢地绕来绕去，一点一点地，左转、右转，然后再左转、再右转，慢慢接近目的地。

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

“好，我们到了。”他说。

“这儿？”她向窗外望去，看到那栋廉租房。过去的一年，把红色的石头洗得很干净，看上去像是孩子玩的橡皮泥，粉粉的颜色，很有延展性。“这儿？”她重复一句，两个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因为她认出了这个地方，但又想努力掩饰，不想让雷布思看出来。

她转过头来时，照片已经在她的双膝上。她尖叫着把照片打落，好像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只虫子。雷布思拾起照片，递给她。

“你的吧。”

“你他妈的从哪儿弄来的？”

“想跟我说说这照片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就像外边的石头。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闪着惊恐，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她手忙脚乱地要去解安全带，迫切地要出去。无奈雷布思的手按在安全带扣上，坚如磐石。

“让我出去！”她吼道，不停砸着他的拳头。然后她推开车门，可是车门撞在马路沿上，又弹了回来。而且她还困在安全带里，根本使不上劲。她是结结实实被困住了。

“我觉得咱们应该拜访一下霍顿先生。”雷布思开口了，声音像刀片一样锋利，“问问他照片的事儿。问问他，你给他做模特他付给你多少钱；还得问问他，你怎么把罗尼的照片给他的。你是想多拿点钱呢，还是存心刺激罗尼？特蕾西，是这样的吗？我敢说罗尼看到霍顿窃取了他的创意，肯定气疯了。但是他没有证据，是不是？他怎么会知道霍顿是怎么把照片搞到手的呢？我想你是栽赃给查理了，这就是你们两个争执的原因吧。你可真是罗尼的好朋友啊，亲爱的，你可太够朋友了！”

她再也受不了了，也不再试图解开安全带了，低下头，捂住脸，终于大声哭了起来。

雷布思换了口气，并为自己感到光荣。但是这些话，他不得不说。特蕾西不能再耍把戏了，不能再遮遮掩掩，不能不说实话。

当然，这些都是雷布思猜的，但是他确信，只要稍微施压，霍顿肯定能证实其中的细节。她为了挣钱，去做人体模特，顺口提到男朋友也是摄影师，然后她又把照片拿给霍顿，显示了罗尼的创造性，当然还能再换几个钱。要是连朋友都不能信任，还能信任谁呢？

他有意把她晾在警察局，让她待了一夜，就是试探一下，看她会不会崩溃。她并没有崩溃，所以她是清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别的习惯。她可能不吸毒，但还有别的。每个人都需要那么点小爱好，不是吗？而且她又缺钱，所以她就出卖了自己的男朋友……

“是你把相机放到查理那儿的吗？”

“不是！”好像经历了刚才的一切，这项新的指控仍然能伤害她。雷布思点点头。所以，是查理拿走了相机，或者是别人放到那儿的，故意放到他那里，等他发现，不……不完全是这样，因为查理还没有发现：是麦考尔发现的。而且麦考尔那么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就像他曾经在睡袋里发现毒品的时候一样。

是做警察的直觉吗？还是另有隐情？或者另有内情？如果连朋友都不可信……

“罗尼死的那天，你见到相机了吗？”

“就在他的房间里，我确信就在那儿。”她眨着眼睛，压抑着眼泪，接过雷布思递过去的手绢，擦了擦鼻子。她的声音还是不连贯，喉咙有点哽咽，但是已经从照片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从雷布思揭穿她之后更大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

“经常来找罗尼的那个家伙，他也来了，在我之后来的。”

“你是说尼尔？”

“可能是叫这个名字吧。”

牵扯的人太多了，雷布思想。他得重新定义一下“相关”这个词。至今，还没有什么是毫不相干的。他感觉所有的一切就像螺旋圈一样，越转越大，把他越带越远，远离了中心，在中心位置躺着死去的罗尼，就躺在光秃秃、潮乎乎的地板上，两边是燃尽的蜡烛和一群可疑的朋友。

“尼尔是罗尼的弟弟。”

“是吗？”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关心。安全的大幕已经落下，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午后的演出已经散场了。

“是的。”雷布思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如果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关心罗尼是怎么死的，除了尼尔和自己。那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心劳力？

“查理一直觉得他们俩是同性恋。我没问过罗尼。我想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她的头靠在座椅背上，已经放松了。“哦，上帝啊，”她从肺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非要在这儿晃悠吗？”

她的手缓缓抬出来，好像要抱住头。雷布思刚要说不，眼见她的手握成小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下来。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她的拳头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双腿之间。

一把闪光枪就在他的眼前爆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刻骨铭心的疼。他疼得弓起身子，头抵在方向盘上，正好按在喇叭上。喇叭无力地响着，特蕾西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扬长而去。雷布思的眼里泛着泪水，感觉自己像泡在游泳池里，眼睛被氯水杀得生疼，只能眼睁睁看着特蕾西在泳池边上，越跑越远。

“我的上帝啊！”他大口喘着气，还是弓背伏在方向盘上，一时半会动弹不得。

想想人猿泰山，他爸爸曾经这样教育他，也是老爸为数不多的建议之一。老爸在教他怎么打架，教他怎么跟学校里的坏小子单挑，已经约好下午4点在自行车棚后见面。想想泰山，你很强壮，是丛林之王，最关键的是，你要保护好自己的果子。那个坏小子抬起膝盖，冲着小约翰的裤裆过来了……

“谢了，老爸。”雷布思嘶嘶喘着气，“谢谢你的提醒。”然后痛感蔓延到了他的腹部。

到该吃午饭的时候，他基本上可以走路了，但是要双脚拖在地上走，看上去就像他尿湿了裤子。当然，人们都盯着他看。为了满足看官们，他装作一瘸一拐地走。什么时候都要取悦大众啊！

只要想想迈上一层层台阶，走回办公室，他就头大。即使开车都痛苦不堪，根本无法控制油门和刹车。所以他打了一辆车，来到索色兰酒吧。几杯威士忌下肚，他觉得晕乎乎的麻木感逐渐占了上风，取代了痛感。

“就当以毒攻毒吧。”他小声自言自语道。

他不再担心特蕾西。她有着那么强有力的拳头，照顾好自己是绰绰有余了。说不定大街上的孩子们都比警局里的一半警员还要生猛。当然特蕾西并不是个孩子。关于她，他至今什么都没有查到。挖信息应该是福尔摩斯的工作，但是他去法夫稽查斗狗事件了，疯狂的斗狗。不用担心，特蕾西不会有事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人跟踪她，可是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会跑来他家？她可以找出上百个借口。毕竟，她睡了他的床，喝去了大半瓶好酒，洗了个热水澡，还骗了一顿早餐。她可真不赖，可他本该是个心狠手辣的老油条。可能是人太老了，太老油条了，就不像个心狠手辣的警官了。大概如此吧！

下面呢？他已经有了答案，上帝保佑他的腿，但愿他开得了车。

他把车远远地停下，不想吓跑了屋里的人，不管是谁在屋里。他走到门口，敲敲门，然后站在那儿，等着屋里的人回应。

他依稀记得特蕾西打开那扇门，扑到他的怀里，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泪眼婆娑。他感觉查理可能没在里面，特蕾西可能也不在。他可不希望特蕾西在里面。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十几岁的男孩眯着眼看向雷布思。小家伙的头发暗淡无光，无力地搭在前额上，盖住了他的眼睛。

“什么事？”

“查理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不在，一天没见到他了。”

“我能等他一会儿吗？”

“随便。”男孩子就要关门，雷布思伸手抵住门，向屋里看去。

“我是说，在屋里等。”

男孩耸耸肩，慵懒地走回屋子去，门开着一道缝。男孩钻进睡袋，盖上头，接着睡他的觉。

雷布思想他这么随随便便就让陌生人进来，一定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雷布思让男孩继续睡他的觉，匆匆扫了几眼楼下的房间，他发现没有别人在，就沿着楼梯上了楼。

雷布思随手开了房门边上的开关。书还是零落地摊在地上，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那天麦考尔从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也堆在地板上。雷布思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开始翻动桌上散落的纸。出奇的是，墙上一张海报、一张明信片都没有贴，看上去不像是学生的房间。其实根本看不出房间主人的身份，这可能正是查理要的效果吧。在他的学生朋友中间，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辍学的人；而在他的一帮辍学的朋友中，他看起来又不像个学生。查理是想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变色龙，或者说是一个游客。

雷布思关心的是那篇关于巫术的论文，但既然来都来了，他还是好好检视一番桌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可疑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查理在大街上兜售毒药。所以雷布思拾起论文，打开，开始读。

内尔很享受图书馆此刻的安静。平时上学的时候，很多学生把这当作聚会的地点，一个备受吹捧的年轻人俱乐部。那时候，一楼的阅览室充斥着噪音，书扔得到处都是，或者根本找不到，或者是胡乱塞在哪个架子上。这很让人抓狂。但是暑假期间，只有最有定力的学生才会来图书馆：有论文要写，或者来补落下的课，当然还有极少数，难能可贵的极少数是特别热衷自己研究的领域，他们宁愿放弃阳光和自由，来到这里，安静地学习。

她慢慢记住他们的脸，后来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在寂寥的咖啡厅，她会跟他们聊聊天，交流一下最近读过的书。午餐时间，大家可以坐在花园里，或者是绕过图书馆，来到馆后的梅多斯公园，在那儿看书，能见到更多沉思的面孔。

当然，暑期也是图书馆工作最无聊的时候，要整理书库里的书，重新装订、修补用坏的旧书，重新给图书分类，更新电脑里的数据，等等。不过气氛倒是正好适合做这些工作。一切都是不紧不慢的，再也没有学生抱怨这本或者那本书订得太少了，因为有200多个学生正等着用这本书，补写一篇早就该交的论文。但是暑假一过，又会有新的学生到来。每年新生一入学，她总觉得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自己跟学生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在她看来，这些学生看上去如此朝气蓬勃，他们浑身散发的某种光芒，让她想起了一些自己再也不能重新拥有的东西。

她正在整理新书申请表，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声。图书馆的门卫拦下了一个想要强行入馆的人，那人没有任何证件。内尔清楚，一般情况下门卫是不会为难人的，但是这个女孩看上去心急如焚，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来看书的，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个学生。她大声地争辩着，通常真正的学生会小声解释他们忘记带注册证了。这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内尔皱起眉头，在想这个女孩是谁。看到女孩的侧影，内尔记起了福尔摩斯包里的照片。对，就是那个女孩。其实，她并不是个女孩，而是个成年人，虽然是很年轻的女人，但她眼角的鱼尾纹说明了一切，不管她身材保持得多么苗条，就算她穿得很入时，很显年轻。但是她为什么要来这儿闹事呢？她一直就只是在咖啡馆里待着。据内尔所知，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进图书馆。内尔顿时觉得很是好奇。

门卫捉着特蕾西的胳膊，她正冲着门卫大吼大叫，眼中透出疯狂的目光。内尔向二人走过去，极力做出一副权威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吗，克拉克先生？”

“我能处理好，小姐。”他显然是言不由衷，眼神就说明了一切。他冒着汗，他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既不适合眼前的这些肢体上的扭打，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内尔转向女孩。

“你不能这么硬闯进去，你知道的。你要是想给里面的学生带个口信的话，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女孩又开始挣扎，说道：“我就是要进去！”所有的解释都烟消云散了。现在她只知道，无论是谁挡着她的路，她还是非要进去不可。

“那不行！”内尔生气地说。她不该掺和进来的，她习惯跟一些安静的、理性的学生打交道。是，他们中有人会发发脾气，那也只是因为一时找不到书，但是他们都清楚自己的位置。这个女孩看着她，眼神穷凶恶极，简直看不到一点人性的影子。内尔感到女孩脖子里的毛都竖起来了。突然女孩发出一声尖叫，向前一冲，挣脱了门卫。她的前额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内尔的脸上，简直要把图书管理员撞飞出去。但是内尔的脚还牢牢钉在地上，所以这一撞的冲击力很大。特蕾西站在那儿，好像是定了定神。门卫又想去抓她，被她大吼一声，吓了回去。特蕾西从他身边挤过，出了图书馆的门，扬长而去。她低着头，一路跑出去，手脚的配合都不协调了。门卫心有余悸地看着她跑远，才把注意力放到了内尔·斯特普尔顿身上，她满脸是血，已经失去了知觉。

应声开门的是位盲人。

“有何贵干？”他问道，手把着门，墨绿色的镜片后，一双污浊的眼睛好像在审视着来者。他身后的走廊黑洞洞的。要光有什么用呢？

“范德海德先生吗？”

盲人笑了，“你有何贵干？”他重复问道。雷布思不得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老人的眼睛看。那墨绿色的镜片让他想起了威士忌酒瓶。范德海德65岁的光景，也可能是70岁。他的头发黄黄的，泛着银色，很密，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穿着一件开领衬衫，灰色的马甲，一只口袋里挂着怀表。他拄着一根拐杖，身子微微前倾，拐杖扶手上镀着银。出于某种原因，雷布思总觉得要是遇上讨厌的客人来访，范德海德可以灵活、有效地抡起拐杖，作为武器来用。

“范德海德先生，我是警察。”雷布思要去摸钱包。

“你的证件要不是盲文的话，还是不要费心拿了。”范德海德的话让雷布思一怔，手定格在上衣口袋上。

“当然。”他嘟囔一句，觉得有点可笑。有意思的是身体残疾的人总是有这种特殊的本事，会让正常人感觉自愧不如。

“你最好还是进来吧，探长先生。”

“谢谢。”雷布思进了走廊，才回过神来，“你怎么——”

范德海德摇摇头，“算是走运吧，猜中了。”他在前面带路，“或者可以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他的笑声很生硬。雷布思努力辨别周围的一切，很是纳罕一个盲人怎么能把房子布置得这么失败。一只假猫头鹰站立在落满灰尘的底座上，审视着下面。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的好像是大象的一只脚。一张雕饰华丽的桌子上，散落着一堆未开封的信件，还有一部无线电话。雷布思格外留意这部电话。

“科技的进步可真快啊，你说呢？”范德海德说，“对我们这些有残疾的人来说，可是派上大用场了。”

“是啊。”雷布思回应道，范德海德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在雷布思看来，这个房间跟外边的走廊一样阴暗。

“请进，探长先生。”

“谢谢。”屋子里散发出一股霉味，闻上去有一股老年人才吃的药味。有一张沙发，两把结实的太师椅，看上去挺舒服的。在一面墙的玻璃架子后边摆满了书，其他几面墙上挂着普通的水彩画，看上去不那么光秃秃的。屋里到处都是装饰品。壁炉架上的那些装饰品吸引了雷布思的目光。高高的木制的壁炉架上摆得满满的，简直一厘米的空隙都没有。饰品充满了异域格调，雷布思看到有非洲风格的、加勒比的、亚洲和东方风格的，虽然他不能一一对号入座。

范德海德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雷布思惊讶地发现，房间里没有一张多余的桌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以免主人会撞在上面，绊倒。

“都是些小玩意儿，探长先生，都是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旅游搜集来的。”

“证明你游历甚广。”

“证明我像个喜鹊，什么都往窝里拾，”范德海德纠正道，“来杯茶吗？”

“不用了，谢谢你，先生。”

“要不来点更烈性的？”

“谢谢，还是不用了吧，”雷布思笑道，“昨天晚上喝得有点高。”

“你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

“你好像并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儿，范德海德先生。”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探长先生。或许是因为我有的是耐心。对我来说，时间不像别人眼里那么宝贵，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解释。你看，我是不会看表的。”他又笑了，眼神落在雷布思的方向，却看向他的身后。雷布思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还有，”范德海德接着说，“反正我也不出门，又没有什么客人来，而且据我自己所知，我又没犯过法，那无疑缩小了你来访的可能原因。你确信不要茶吗？”

“你请自便，我不用了。”雷布思看到老者椅子旁边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他朝自己椅子周围看去，另一只茶杯静静地放在地毯上。他悄无声息地伸手摸了一下，杯子底部还有余温，下面的地毯还有点温度。

“我也不用了。”范德海德说，“我刚喝过一杯了。还有我的客人，都喝过了。”

“客人？”雷布思的声音充满了惊讶。老人笑了，轻轻地迁就似的摇着头。

雷布思感觉被看穿了，索性问下去，“你不是说，你没有多少客人吗？”

“不，我不记得有这么说过。但是，事实好像是这样的。不过今天是个例外，我有两位客人。”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另一位客人是谁？”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探长先生，你此行的目的？”

轮到雷布思笑了，并点了点头。老人的脸颊泛起血色。显然雷布思已经成功激起了他。

“是什么？”范德海德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

“先生，”雷布思有意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悠，“我在一个本科生的论文里看到你的名字，论文是关于巫术的。你觉得意外吗？”

老人想了想，说：“我是有点惊喜，毕竟满足了我的自尊。”

“但你并不觉得意外？”范德海德耸耸肩，雷布思接着说，“论文中说，你和爱丁堡的一家团体有关联，某种女巫会，在20世纪60年代很活跃的一家女巫会。”

“‘女巫会’这个词并不确切，但是，没关系。”

“那你是参与其中了？”

“我不否认。”

“那好，在我们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事实上，你是里面的灵魂式人物。‘灵魂’这个词，可能并不确切。”

范德海德笑了，一种压抑的、让人不快的笑声，“一语中的，探长先生。是的，一语中的。请继续讲。”

“找到你的地址并不困难，电话黄页上姓范德海德的并不多。”

“我的亲人都在伦敦。”

“范德海德先生，我此行跟一件谋杀案有关，或者至少是有人在凶案现场破坏了证据，做了手脚。”

“有意思！”范德海德双手合在一起，指尖抵在嘴唇上。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盲人。雷布思在屋里的活动似乎并没有给范德海德造成任何影响。

“发现尸体时，死者双臂张开，双腿并拢……”

“裸体？”

“不是，不全是，光着上身。尸体两边都燃着蜡烛，有一面墙上画了个五角星。”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尸体旁边的盘子里有几个注射器。”

“那是吸毒过量致死？”

“是的。”

“嗯。”范德海德从椅子里起身，准确无误地走到书架旁。他并没有打开书架，而是站在那儿，好像在审视书名。“如果是献祭仪式的话，探长先生——我想这是你的假设？”

“其中一种，是的，先生。”

“那好，如果是献祭仪式，那就意味着死亡是很不正常的。不仅如此，简直是闻所未闻。首先，很少撒旦崇拜者会考虑拿人来献祭。有很多精神变态者杀了人，都栽赃给某种献祭仪式，那是另一码事儿。无论如何，人体献祭——任何一种献祭——都要见到血。有些仪式是象征意义上的，就像耶稣的血肉似的。另一些仪式要用真的血。但是，没有血的献祭仪式？太有创意了。而且设计成吸毒过量致死……不会的，探长先生，更为合理的解释是，就像你说的那样，人死了以后，有人动了手脚，要把水搅浑。”

范德海德又转向屋子，站在雷布思刚才的位置。他高高抬起双臂，标志着他所能提供的就这么多了。

雷布思又坐下来，再去摸茶杯，杯子已经没有温度了。证据没有了，消散了，消失了。

他拿起茶杯，看着它。杯子上是花的图案，看上去多么纯洁，一道裂纹从杯口蔓延到杯底。雷布思忽然感到一阵自信涌了上来，相信自己的能力。他又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走吗？”

他没有回答范德海德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暗色的橡木楼梯底部。在楼梯一半的位置，拐了个90度的弯。从底下看上去，雷布思只能看到半截楼梯，还有一个狭小的平台。

一秒钟之前，这儿有个人，有个人蹲在这儿，偷听。雷布思只是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但是并没有真的看到他。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是出于紧张，很没有必要的一个动作。

“下来吧，查理。”他顿了顿。沉默。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就躲在楼梯拐角的后面，“除非你想让我上去。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上去，对不对？就我们俩，在黑暗里面？”还是沉默，却被范德海德的拖鞋擦在地板上缓慢的走路声打破了，还有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雷布思转头看着他，老人的下巴挑衅似的仰着。他还保持着尊严。雷布思不知道这位老人会不会感到羞耻。

地板“嘎吱”响了一声，查理出现在楼梯的小平台上。

雷布思笑了，胜利的微笑，轻松的微笑。他相信了自己，并且证明了那信任是值得的。

“你好，查理。”他说。

“我不是故意揍她的，是她先动的手。”

是查理的声音，但是查理站在楼梯那儿，一动没动。他的背微微驮着，他的脸埋在阴影中，胳膊下垂着。他有教养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失真，和皮影戏偶不太一样。

“怎么不到我们这儿来？”

“你是来抓我的吗？”

“罪名是什么？”雷布思问道，他的声音掩饰不住喜悦。

“这话应该你来问，查理！”范德海德发话了，像是在教训查理。

雷布思突然感觉眼前的游戏很无聊。“下来，”他命令道，“我们再喝一杯格雷伯爵茶［1］。”

雷布思拉开起居室里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借着透进来的阳光，屋子里看起来宽敞多了，也不那么压抑了，至少不那么阴森可怕了。壁炉架上的装饰品也现出了原形：只是装饰品而已。书架上的书其实大部分都是流行小说：狄更斯、哈代，还有特罗洛普。雷布思不知道特罗洛普是不是还很流行。

查理在狭小的厨房里泡茶，范德海德和雷布思在起居室里坐着，静静聆听着茶杯、勺子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你的耳力过人！”范德海德终于开口。雷布思耸耸肩。他还在检视着房间。不，他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但是至少他可以想象到去探望某位住在这种地方的年长的亲戚。

“啊，茶来了。”范德海德说道，查理正端着茶盘走进起居室，茶盘端得并不稳。

查理把茶盘放到沙发和椅子中间的地板上，双眼去找寻雷布思的眼睛。查理的眼神中充满了哀求，雷布思对此置之不理，略一点头，接过茶杯。雷布思刚想说查理对这个藏身之处似乎了如指掌，查理倒是先说话了。查理把杯子递给范德海德，杯子里只有一半的水——很明智的措施——查理摸到老人的手，把手放在杯子的把手上。

“您的茶，马修叔叔。”查理说。

“谢谢你，查尔斯［1］。”范德海德说，就好像他能看见似的，他浅浅的微笑不偏不倚朝向雷布思，而不是落在高于雷布思肩膀几寸的位置上。

“很温馨。”雷布思评论说，品着格雷伯爵茶的香味。

查理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很放松的样子。是的，他对这地方很熟悉，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就像是轻轻松松地穿上一条旧的舒服的裤子。查理可能有话要说，但范德海德似乎要先亮明立场。

“查尔斯都跟我说了，雷布思探长。当然，我的意思是说，他觉得我该知道的，都告诉我了。”查理看着他的叔叔，范德海德微微一笑，知道查理正不满地皱着眉头。他接着说，“我早就跟查理说，要他再跟你谈谈，他看上去不太愿意。虽然看上去不愿意，现在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查理问。雷布思自忖，查理在这儿自在多了，显然比待在皮尔缪尔丑陋的廉租房里要自如得多。

“知道？”雷布思问。

“知道在哪儿找到我？知道马修叔叔？”

“这个，”雷布思像是从裤子上捡起一个并不存在的线头，“你的论文，就你桌上的那篇。很方便。”

“什么？”

“关于巫术的论文，同时家里有位巫师。”

范德海德哑然失笑，说道：“我可不是巫师，探长先生，从来就不是。想来看看，这一辈子，我只见过一个真正的巫师，地地道道的巫师。注意了，他还是爱丁堡人呢。”

“马修叔叔，”查理打断了他，“我想探长先生并不想听——”

“恰恰相反，”雷布思说，“这正是我此行的原因。”

“噢，”查理听上去有点失望，“不是来抓我的？”

“不是。虽然你打黑了特蕾西的眼圈，该挨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她活该。”查理的声音透着任性，他的下嘴唇微微翘着，像个孩子。

“你打女人了？”听上去范德海德很不满。查理匆匆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开了，好像无法对视那并不存在也不会存在的眼神。

“是的，”查理小声回答，“但是，你看！”他拉下圆领毛衣的领子，露出脖子。脖子上有两道明显的红色印迹，还在肿着，显然是拜特蕾西的指甲所赐。

“抓得不轻呢！”雷布思评论道，好让盲人也能知道情况，“你的脖子挨了抓，她的眼睛挨了打。看来你们两个扯平了，以眼还眼了。”

范德海德又笑了，身子撑在拐杖上，微微前倾。

“说得好，探长先生，”他说道，“说得好。现在呢——”他端起茶杯，端到嘴边，轻轻地吹着，“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在查理的论文上看到了你的名字。论文下面有个注脚，说是采访了你。我就想，你肯定是本地人，而且还健在，也没有太多——”

“没有太多的范德海德在电话黄页上。”老人抢着说道，“是的，你刚才说过了。”

“我的大部分问题，你都给了答案，我是说跟巫术相关的问题。但是，我还想跟你的侄子确认几点。”

“你需要我——”范德海德说话间就要起身。雷布思摇摇手，示意他坐着不用动。雷布思突然又意识到摇手根本就没有用。然而范德海德好像能看到雷布思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不用，先生。”范德海德又重新坐定，雷布思才说，“只要用几分钟的时间。”他转过去，面向查理。查理这会儿已经深深陷入了柔软的沙发垫子里了。“好，查理，”雷布思开始说，“我下个结论，说你是个小偷，而且装饰了凶案现场。你有没有什么可说的？”

雷布思满意地看到年轻人的脸由红茶色慢慢变成了生面团的颜色。范德海德的身子也颤动一下，但是也带着愉悦，而不是由于不舒服。查理一会儿看看这个人，一会儿又看看另一个，想要寻求友好的眼神，但是他看到的眼睛都无视了他的请求。

“我——我——”

“什么？”雷布思追问道。

“我要再去倒杯茶。”查理说，好像他的词典就剩下了可怜巴巴的这么几个字。雷布思耐心地坐着。让这个混蛋去倒吧，再去倒吧，再去煮茶吧。他是一定要拿到答案的。他要让查理汗流浃背，反正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法夫一向这么荒凉吗？”

“只有风景优美的地方才这样，别的地方都不是这么荒凉。”

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一位人员正带着布莱恩·福尔摩斯穿过一片黯淡的区域，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一株死树打破了单调。风吹得正急、正冷。同行的那人说这是“冲风”。福尔摩斯猜想“冲”大概是“东”，但是这个人的方向感未免有点斜，因为风明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

当地的地形给人一种错觉。看上去明明很平坦，其实是有坡度的。两人走上一道坡，尽管坡并不陡，但走在上面，还是能感觉到是在上坡。这让福尔摩斯想到了苏格兰的某座山，一座“怪山”。人们本来是在下山，但是周围的景观却给人以错觉，让人觉得是在上山。或者是正好相反？不知为什么，福尔摩斯觉得不该问身边的这位。

很快，就上了坡，福尔摩斯看到一处处废弃的矿场，一片阴暗粗糙的地貌。矿场被一排树圈了起来。这地区的矿都采空了，从60年代起就采空了。现在人们似乎有了别的生财之道。慢慢引燃的矿石堆已经夷平，大堆大堆的矿石曾经填平了地表采矿留下的一个个大坑。采矿的设备也拆除了，地表重新平整了。看上去，好像法夫的采矿史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当然对这些历史，布莱恩·福尔摩斯是很清楚的。他的叔叔们都曾是矿工。他们可能没在这片地区工作过，但他们可是下过深深的矿井，有一肚子的信息和逸闻趣事。这些故事的细节，小福尔摩斯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阴暗！”福尔摩斯跟着那名工作人员下了坡，走向那排树，自言自语道。树旁边，站着一群人，那6个人在地上来回搓着脚。他们听到脚步声，都转过身来。福尔摩斯向看上去最老的便衣介绍自己：

“探员布莱恩·福尔摩斯，长官。”

那人笑了，点点头，然后把头朝另一个看上去年轻得多的人扬了扬。每个人，穿警服的，便衣的，甚至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犹达斯都在笑，笑福尔摩斯认错人了。

福尔摩斯感到一股血液涌上脸来，一时站着一动不动。那位年轻人看出了福尔摩斯的不自在，主动伸出了手。

“我是亨德利警长，布莱恩。有时候，在这儿我管事儿。”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这次福尔摩斯也跟着笑了。

“对不起，长官。”

“其实我感到很荣幸。我自己看上去这么年轻，而哈利看上去那么老，感觉不错。”他朝福尔摩斯认错的那个人点了点头，“好，布莱恩。我也跟你介绍一下情况，刚在跟他们说。我们得到可靠消息，今天晚上会有一场斗狗。他们的行动很隐秘。地点离干道有半英里，离周围最近的建筑也有一英里。地方选得很完美。有条路从干道通到我们站的地方。他们会走这条路，可能有三四辆运狗的卡车，天知道有几辆车运斗狗的客人。要是车拐进了伊布罗克斯去，我们会请求援助。这次行动，我们不是随便捉几个斗狗参与者，而是要找出幕后操纵者。有消息说戴维·布莱特曼是核心人物。他在柯科迪和梅西尔有几处院子，我们知道他在那儿养了几条大狗。我们猜测他会让这几条狗上场。”

对讲机里传出静电的刺啦声，然后有声音传来，亨德利警长回应。

“有一位叫福尔摩斯的探员跟你在一起吗？”对讲机里传来信息。亨德利盯着福尔摩斯，把对讲机递给他。福尔摩斯看上去一脸的歉意。

“我是探员福尔摩斯，请讲！”

“探员福尔摩斯，我们有一条给你的口信。”

“请讲。”福尔摩斯说。

“和一位内尔·斯特普尔顿小姐有关。”

坐在医院的候诊室里，吃着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巧克力饼干，雷布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情。想到他跟特蕾西在车里的事故，他的阴囊涨起，往身体里收缩，好像是要自卫。还在疼。感觉像是得了疝气，肿大了两倍，虽然雷布思并没有得过疝气。

但是下午却很有意思。范德海德很有意思。还有查理，查理简直像一只小鸟一样唱歌。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他说，又端了一些茶走进起居室。

“我对时间很感兴趣，查理。你叔叔告诉我说，他对时间没什么兴趣，他不受时间的控制。但是警察们，要受时间的控制。尤其是在这种案子里。你也看到了，在我的脑子里，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并不清晰。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这些理顺。”

“好吧，”查理说，“那我能做些什么？”

“案发当晚，你在罗尼家，对不对？”

“是的，待了一段时间。”

“你后来走了，去参加别的聚会，是吗？”

“没错。”

“把尼尔和罗尼留在屋子里？”

“没有，那时候尼尔已经走了。”

“当然，你并不知道，尼尔是罗尼的弟弟。”

查理脸上的惊讶看上去很真实，但是雷布思意识到查理很会演戏，也就不把他的惊讶当真，不会再当真了。

“不，我并不知道。该死，他弟弟！那罗尼为什么不介绍我们认识？”

“尼尔和我吃的是同一碗饭。”雷布思解释道。查理笑着摇摇头。范德海德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里，就像法庭上一丝不苟的陪审员。

“现在，”雷布思接着说，“尼尔说他早就离开了，因为罗尼不怎么说话。”

“我能猜到为什么。”

“为什么？”

“很简单，他已经拿到了毒品，不是吗？他好几个世纪没见到那玩意了，一下子到手了。”查理突然记起他年长的叔叔还在听，突然打住，向老人望去。范德海德看上去还是那么机敏，似乎意识到了，朝查理权威性地摆摆手，好像在说，我都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没见过，不会感到震惊的。

“我想你说的没错。”雷布思对查理说，“百分之百地正确。所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罗尼注射了毒品。结果那东西要了他的命。当特蕾西进来后，看到他在房间里——”

“那是她的一面之词。”查理打断他。雷布思点点头，表示认可查理对特蕾西的怀疑。

“我们姑且假定这是事实。特蕾西发现查理死了，至少她看上去是死了，所以她慌了，跑了。目前为止，是这样。后面就变得云里雾里、模糊不清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查理。接下来，有人把罗尼的尸体运到楼下，我不明白为什么。是纯粹好玩，还是像范德海德先生简洁总结的那样，是为了把水搅浑。不管怎么说，事情到了这个阶段，出现了第二包白粉。特蕾西只看到了一包——”

雷布思看到查理又要打断自己，补充说，“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所以，罗尼本来有一包白粉，他用完了。他死了之后，尸体跑到了楼下，神奇的是，另一包白粉出现了。这包新的白粉里面没有毒药，不像罗尼用的那包一样。更加复杂的是，罗尼的相机失踪了，结果出现在你租的房子里，出现在你的房间里，出现在你的黑色塑料袋里。”

查理不再看着雷布思。他低头看着地板，看着他的茶杯，看着茶壶。他开始说话，眼睛还是没有看雷布思。

“是的，是我拿的。”

“你拿走了相机？”

“不是说了吗，是我拿的。”

“好。”雷布思的声音保持平静。查理闷闷引燃的羞耻感随时都会擦出火花，恼羞成怒。“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我又没有特意停下来看表。”

“查尔斯！”范德海德的声音很大，这仨字要是能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好像能咬人。查理注意到了。他坐直了身子，像个受惊的孩子，很害怕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害怕眼前这位巫师——自己的叔叔。

雷布思清清嗓子——格雷伯爵茶的味道黏在他的舌头上，问道：“你回去的时候，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当然，有，如果算上罗尼的话。”

“他是在楼上还是楼下？”

“他在楼梯顶层，你非要知道的话。他就躺在那儿，就好像他想要下楼似的。我以为他是睡过去了。但是，他看上去很不对劲。我是说，人睡着的时候，总会有点动作。但是罗尼却很……僵硬，他的皮肤又潮又冷。”

“他就在楼梯顶层？”

“对。”

“然后你干了什么？”

“我知道他死了。我感觉当时像在做梦。这听起来很蠢，但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当时也是在努力排除这种想法。我进了罗尼的房间。”

“放注射器的缸子还在那儿吗？”

“不记得了。”

“没关系，继续。”

“我知道，要是特蕾西来了——”

“怎么？”

“上帝啊，下面这些话会让人觉得我像个怪物。”

“什么？”

“我知道，要是她回来了，看到罗尼死了，她就会把能拿的都拿走。我知道她会的，我能感觉得到。所以我拿了一些东西，一些罗尼想让我拿走的东西。”

“为了留作纪念吗？”雷布思有些玩笑地问道。

“不全是。”查理承认。雷布思突然冷静下来：这一切有点太简单了，“是罗尼唯一值钱的东西。”

雷布思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查理不是缺钱，他一直都有马修叔叔可以依靠，而是拿别人东西的不合法性吸引了他。罗尼想让他拿的东西。正好是个机会。

“所以你拿了相机？”雷布思说，查理点点头，“然后你就走了？”

“直接回了我租的房子。有人说特蕾西来找过我，告诉我她看上去不太对劲。所以我想她可能是知道罗尼的事儿了。”

“她没能把相机搞到手，所以就来找你了。”

“是的。”查理看上去似乎有些懊悔。似乎。雷布思不知道范德海德对这一切会作何感想。

“海德这个名字呢，你觉得有什么意义？”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笔下的一个人物。”

“除此之外。”

查理耸耸肩。

“那爱德华呢？”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笔下的一个人物。”

“我不明白。”

“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在《化身博士》里，海德是姓，他的名字叫爱德华。不，我不认识叫爱德华的人。”

“好。查理，你想不想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

雷布思看看一边的范德海德，他面无表情地坐着。“事实上，我想你叔叔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范德海德笑着说：“是的。我要是说错了，请你纠正，雷布思探长。你想说的是，那个年轻人的尸体被人从卧室搬到楼下，你的猜测是，查理回去的时候，搬尸体的人其实就在房子里。”

查理惊得下巴掉了下来。在现实生活中，雷布思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这种效果。

“没错，”他说，“我只能说，你很幸运，查理。我只能说，有人正在搬尸体，就听到你进来了。然后他们就躲到了别的房间，或许是那个臭气熏天的卫生间，一直躲到你走了为止。你在的每一分钟，自始至终，他们一直就在房子里。”

查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合上嘴。头耷拉下来，开始哭。他哭出了声音，他的叔叔闻听后笑了，向雷布思满意地点点头。

雷布思吃完巧克力，感觉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跟走廊里强烈的味道一样，跟病人身上的味道一样，跟这间候诊室的味道一样。候诊室里，人们焦虑的面孔埋在彩色杂志里，只是偶尔抬起头一两秒钟。门开了，福尔摩斯走了进来，一脸的焦虑和倦容。他刚坐了40分钟的车，途中肯定是心情忐忑，精神备受折磨。这些结果明显刻在他的脸上。雷布思知道福尔摩斯也需要“紧急抢救”。

“她没事。你想见她的话，随时就能见到。医生让她今晚留院观察，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她不过是鼻梁折了而已。”

“鼻梁骨折？”

“仅此而已。没有脑震荡，视力正常。不过鼻梁是彻彻底底折了，赤手空拳打架时，大家最怕这一手。”

雷布思一度担心，自己的交代太简短了，福尔摩斯会生气。但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轻松，他笑了，肩膀也放松下来，头微微垂下，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突降，不过是一场受欢迎的突降。

“那么，”雷布思问，“你想见见她吗？”

“是的。”

“来吧，我带你过去。”他把手搭在福尔摩斯肩上，带他走出了候诊室。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走在走廊里，福尔摩斯问。

“知道什么？”

“知道内尔，知道内尔和我的事儿。”

“这个吗，布莱恩，你也是个侦探，自己好好想想。”

福尔摩斯转动脑袋，开始解谜。雷布思希望这个过程可以让福尔摩斯分一下心，带来治疗的效果。最终，福尔摩斯开口说话了。

“内尔在这里无亲无故，她肯定是要找我的。”

“嗯，她是写着要见你。鼻梁折了后，她说出的话很难让人听懂。”

福尔摩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说道：“但是人们找不到我，所以有人问你知不知道我在哪儿。”

“接近事实了。干得不错。对了，法夫那边怎么样？我每年只回去一次。”每年的4月28号，雷布思心想。

“法夫？那边都正常。逮捕行动还没开始，我就离开了。真是可惜！而且，我觉得我并没有给要合作的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负责人是谁？”

“一位年轻的叫亨德利的警长。”

雷布思点点头，说道：“我认识他。你没有留下好印象，我感到很奇怪。起码你的名声会让你留下好印象的。”

福尔摩斯耸耸肩，说道：“我只盼望他们能抓住那帮混蛋。”

雷布思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

“这儿吗？”福尔摩斯问。雷布思点点头。

“用我陪你进去吗？”

福尔摩斯用几乎感激的眼光看着他的上级，然后摇摇头。

“不用了，没事的。她要是睡着了，我就出来。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什么？”

“谁干的？”

谁干的。

这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雷布思沿着走廊走回去，还能看到内尔肿胀的脸，看到她试图说话的痛苦，但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示意要纸。雷布思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递给她。然后她气急败坏地足足写了一分钟。雷布思停下来，掏出记事本，又看了起来，是他今天晚上看的第五或是第六遍了。

“我正在图书馆里工作。一个女人想要硬闯进来，想越过门卫。你需要确认的话，尽管去问门卫。这个女人就撞到我的脸上。我是要帮忙的，想让她冷静下来。可她肯定是误以为我要插手阻拦她。但是我没有。我就是想要帮忙的。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的，就是昨天晚上在酒吧时布莱恩包里的那张裸照。昨天你也在那儿，是不是？和我们在同一家酒吧。要想不注意到，可太难了——何况酒吧里本来人就不多。布莱恩在哪儿？又出去给你搜集黄色照片了吗，探长先生？”

雷布思又笑了，这是头几次看的时候的反应。在医院里躺着的这位很有胆量。他都有些欣赏她了，尽管她的脸被绷带缠着，眼圈乌青。她在很多方面让雷布思想起了吉尔。

所以，特蕾西像一只银色蜗牛一样，在她身后留下了一道乱七八糟的痕迹，可以沿着痕迹找到她。小贱人！图书馆一行，她是仅仅闹事呢，还是真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雷布思倚在走廊的墙上。上帝啊，看看这一天！他本该案件缠身的，本该把手头上的事情一一了结，然后全身心地投入缉毒运动中。他本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本该轻轻松松的。那才叫一天啊！

病房门关上了，然后布莱恩·福尔摩斯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一开始福尔摩斯好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可是随后看到他的上司，就疾步走了过去。雷布思还不知道福尔摩斯到底是个无价之宝，还是个大包袱。一个人可以两者兼是吗？

“她还好吧？”他关切地问。

“还好，我想是没什么大碍。她醒了，不过她的脸看上去很糟糕。”

“只是瘀青。医生说鼻梁会好的，根本看不出来曾经断过。”

“是的，内尔也是这么说的。”

“她能说话了？不错。”

“她还告诉我是谁干的了。”福尔摩斯看着雷布思，雷布思看向一边，“这是怎么回事？内尔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她只是碰巧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等等。就算是巧合吧。”

“巧合？说得轻巧！要是都归为‘巧合’的话，我们就可以忘掉一切了，是不是？雷布思，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什么游戏，但是我不干了。”

福尔摩斯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开了。雷布思张口想要警告他，医院的那头没有出口，但是福尔摩斯好像并不需要这番好意。他需要一点时间，休息一下。雷布思也需要一点时间，休息一下。但是他还有事情要做，警局是最好的去处了。

雷布思缓慢地上着台阶，最终成功地上了楼。他实在口渴难耐，想要喝茶，在桌前足足坐了10分钟，才去打了个电话。然后他又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试图在纸上理清案子的来龙去脉。想到他很有可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不禁打了个寒战。陪审团要绞尽脑汁才能看到这里面有犯罪行为，毕竟没有迹象暗示罗尼不是亲自将毒药注射进身体的。然而，罗尼已经断货很久了，尽管市面上并不缺货。有人移动了他的尸体，留下了一包正常的海洛因，可能是希望这包能被检测，而且被证明是正常的，然后死因被归结为意外死亡，可以记录在案：仅仅是毒品过量致死。但是死者身上检测到了老鼠药。

雷布思看着纸，上面已经有太多的“可能”和猜测。也许整个框架就不对。那把这些反过来想，约翰，重新开始想。

为什么有人会费尽心机杀死罗尼？毕竟，这个可怜的家伙早晚也会自绝生路。罗尼急于过一下毒瘾，突然拿到手，明明知道东西可能不纯。所以无疑，他知道供货者要他死。但是他还是用了……不，从这个角度看，更没有什么道理了。再重新开始。

为什么有人想让罗尼死？

有几个很明显的答案：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他有一些不该拥有的东西；或者是他没有一些他该有的东西。到底哪个是正确的？雷布思不知道，看上去没有人知道，整张蓝图还是没有意义。

有人敲敲门，门被推开了，一个探员端着茶站在门口。雷布思认了出来，是哈利·托德。

“值班呢，孩子。”

“是的，长官。”托德说，并把茶杯放在桌子一角，是整张木质桌子上唯一空白的三英寸见方的角落，其余的地方放满了各种文件。

“今天晚上还安生吗？”

“还是老样子，长官。有几个醉鬼，几起入室抢劫，还有码头附近的几起交通事故。”

雷布思点点头，手伸向茶杯。“认识一个叫尼尔·麦格拉斯的探员吗？”雷布思把茶杯送到嘴边，看着托德。托德的脸红了。

“是的，长官，”他说，“我认识他。”

“嗯，”雷布思尝了一口茶，看上去很享受热茶和牛奶混在一起的平淡味道，“他让你监视我，是吗？”

“长官？”

“你要是看见他了，托德，告诉他一切进展顺利。”

“是的，长官。”托德转身要离开。

“对了，托德。”

“什么事，长官？”

“别再让我看见你在我身边转悠，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托德很明显垂头丧气的。走到门口的位置，他又站住了，好像是突然有了什么计划可以讨好一下上级。他微笑着，转身面向雷布思。

“您听说法夫那边的行动了吗，长官？”

“什么行动？”雷布思听上去并不感兴趣。

“斗狗事件，长官。”雷布思还是刻意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他们破了一起斗狗事件。猜一下抓到谁了？”

“马尔科姆·里夫金德？”雷布思猜道。这下子，托德彻底感到气馁了，脸上的笑意也悄然离去。

“不对，长官。”他说，转身又要离开。雷布思的耐心已经濒临极限。

“那是谁啊？”他突然说。

“是电台DJ，卡勒姆·麦卡勒姆。”托德说完，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雷布思盯着门看了5秒，才回过神来：卡勒姆·麦卡勒姆……吉尔·坦普勒的情人。

雷布思仰起头，长笑一声，笑声里夹杂着某种胜利之后的苦涩，笑中带泪。他笑够了，拿手绢擦擦眼睛，又朝门口看去，发现门开着。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目睹了自己刚才的这场表演，一脸的疑惑。

是吉尔·坦普勒。

雷布思看看表，时间将近凌晨1点了。

“值夜班吗，吉尔？”他说，努力掩饰心中的疑惑。

“看来你都听说了。”她说，无视他的问话。

“听说什么？”

吉尔走进屋，把椅子上的一些文件推到地上，坐了下来。她一脸倦容。雷布思看着文件在地上打滚。

“反正早上会有人打扫的。”雷布思说，“是的，我都听说了。”

“你刚才那一声就为这个吗？”

“哦，那个。”雷布思努力要敷衍过去，但是感觉血涌上脸来。“不是，”他说，“那是有点……有点别的事儿……”

“太没有说服力了，雷布思，你个混蛋。”她的声音里透着疲倦。雷布思想要讨好她一下，想告诉她，她今天看上去不错或者什么别的。但是那些恭维一听就是假的，还会招致她的怒吼。他索性打消这个念头。她看上去很憔悴，睡眠不足，生活再也没有乐趣了。她生活的全部应该已经被关在了法夫的某个牢房里。人们说不定还在拍照、取指纹、归档。她的生活，卡勒姆·麦卡勒姆。

生活充满了意外。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抬头看着他，仔细研究着他的脸，好像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儿。然后她的双肩颤动一下，像要把自己唤醒。

“可能听起来很假，但我的确只是路过。我在餐厅里喝了杯咖啡，正要回家。然后，我就听说——”她全身又颤动一下，又不完全像是颤动。雷布思可以看出她是那么柔弱。他可不希望吉尔会散了架。“我就听说了卡勒姆的事情。他怎么能这样对我，约翰？怎么能保守这么大的秘密？我是说，看狗厮打有什么乐趣——”

“这你得亲自问问他自己了，吉尔。要我给你倒杯咖啡吗？”

“上帝，不要。我本来就很难睡着觉了。不过可以告诉你，我想要什么，要是不太麻烦的话。”

“尽管说。”

“送我回家。”雷布思正要点头同意，吉尔接着说，“一个拥抱。”

雷布思慢慢站起来，披上夹克，把笔和笔记本放进口袋，走到屋子中间，面对吉尔。吉尔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两人站在一堆等着阅览的报告上，一堆要签字的文件上，一堆逮捕统计数据上，一堆别的什么上边，拥抱在一起，他们的胳膊有力地抱在一起。她的头埋在他的肩上。他的下巴靠在她的脖子上，眼睛看着关紧的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最终，她开始抽身，先是头，然后是胸部，但是胳膊还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的眼睛还是湿润的，但是一切都过去了。她看上去好点了。

“谢谢。”她说。

“噢，我跟你一样，也需要这么一个拥抱。”雷布思说，“走，我送你回家。”

［1］Earl Grey，格雷伯爵茶，一种英式红茶，在19世纪，由英国首相格雷伯爵二世引入英国，因此获名。

［1］查理是查尔斯的昵称。

［1］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50—1894），英国文学新浪漫主义的代表之一，代表作有《金银岛》《化身博士》等。其中《化身博士》在兰金的作品中多次被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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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表面上看，所有的人都做得很好，而且他们互不相让，希望做得更好。每个人都在身态娇媚地晾晒盈余的粮食。

有人在敲门。敲门人很懂礼节，使用的是陈旧的黄铜门环——他从没清洗过那门环。雷布思睁开眼，看到阳光静静地泻进起居室里，接着就听到一声唱片播放完时的咔嚓声。昨天晚上他睡在椅子上，连衣服都没脱。他卧室的床垫都可以拿去卖了，但是有谁会买没有床架的床垫？

来人一遍遍不断地敲着门，节奏并不急促，在耐心地等着雷布思的回应。雷布思此时还是睡眼蒙眬，他把衬衫塞进裤子里，从起居室向房门走去。他感觉还不错，脖颈并没有僵硬和紧绷的感觉，如果再洗一下脸，刮刮胡子，就会看上去很精神了。

正当福尔摩斯又要敲门时，他把门打开了。

“布莱恩。”雷布思的声音中透露着由衷的喜悦。

“早安！介意我进来吗？”

“毫不介意！内尔还好吗？”

“我今早打过电话，他们说她昨晚睡得不错！”

他们一起向厨房方向走去，雷布思走在前面。房子里到处弥漫着啤酒和香烟的味道，福尔摩斯早就料到了——典型的光棍生活。实际上，房子要比他想象的干净得多，家具也有一些品味。屋子里有很多书，但雷布思给人的印象不像个爱读书的人。但是有一点，有些书看上去还从未被读过。买书时，是想着在下雨的无聊的周末去读的，但这样的周末从未有过。

雷布思指了指茶壶和橱柜。

“你泡点咖啡，好吗？我去冲个澡。”

“好的。”福尔摩斯想，或许可以等一会儿再告诉他新消息，至少得等雷布思彻底清醒了。他想找速溶咖啡，但没找到，而在其中一个橱柜里找到了一包真空包装的咖啡粉——已经过期好几个月了。他打开包装，舀了几勺放进盛满沸水的壶里。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透过水流声可以听到微弱的晶体管收音机播放的声音，里面有人声，好像是某个脱口秀节目。

在雷布思洗澡的时候，福尔摩斯借机参观了一下他的房子。起居室很大，高高的天花板上饰有檐口。福尔摩斯突然感到一丝嫉妒，他一直想买一套这样的房子，却买不起。他分别在复活节路和佐治路周围，在希伯尼安队和哈茨队的足球场附近都找过房子，这两个社区的房子他都买得起，而且能买下一栋三居室的公寓。但是屋子很小，而且房子的地段也不好。他不是一个虚荣的人，是的，一点也不虚荣。他想住在新城，住在马奇蒙特的迪恩村，也就是此地。这里有很多有格调的咖啡店，经常有学生一起探讨深奥的哲学问题。

他把唱针从唱片上抬起来，并没有过分小心翼翼。唱片很陈旧，是某个爵士乐组合的专辑，他找了找唱片套，但没找到。此时浴室里的声音停止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到厨房，在餐具抽屉里找到一个滤茶器，这样他就可以以此来掩盖这段时间的行为，而此刻他正在把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雷布思走进来了，身上还裹着浴巾，正在用一块小毛巾擦头发。他看上去需要减肥了，或者需要多锻炼。他胸膛的肉已经开始下垂，肤色苍白如死尸一般。他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大口。

“嗯……原汁原味的咖啡。”

“我在橱柜里找到的，但是没有牛奶。”

“没关系，这就很好。你说你是在橱柜里找到的？你有成为侦探的潜质。我去穿件衣服。”他又离开了，但这次只用了两分钟。他身上的衣服很干净，但没熨过。福尔摩斯注意到厨房里有洗衣机用的管子，但没有洗衣机。雷布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我妻子搬出去时把洗衣机带走了。她带走了很多东西，所以屋里看上去空荡荡的。”

“并没有显得很空荡，看上去很规整。”

雷布思笑了笑，说道：“我们去起居室吧。”

雷布思示意福尔摩斯就座，然后自己也坐下，他昨晚睡的椅子还有温度。“我知道你已经参观过这里了。”

福尔摩斯很惊讶，顿时不知所措。他想起来了，他动过唱片上的唱针。

“是的。”他说。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雷布思说，“不错，我们要把你锻造成一个侦探，布莱恩。”

福尔摩斯不知道雷布思是在恭维他还是在暗讽他，他没有太在意。

“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可能想知道。”他说。

“我已经知道了，”雷布思说，“抱歉破坏了你的意外之喜。我昨晚在警局待到很晚，有人已经告诉我了。”

“昨晚？”福尔摩斯很迷惑，“但他们今天早晨才发现的尸体。”

“尸体？你的意思是他死了？”

“是的，自杀的。”

“老天啊，可怜的吉尔。”

“吉尔？”

“吉尔·坦普勒，她原本要跟他一起出去。”

“坦普勒探长？”福尔摩斯吃了一惊，“我还以为她和那个DJ住在一起。”

现在雷布思感到困惑了，问道：“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福尔摩斯说。那个惊喜仍被完整地保存着，他着实舒了一口气。

“那我们说的是谁？”雷布思问，心里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谁自杀了？”

“詹姆斯·卡鲁。”

“卡鲁？”

“是的，今早在他的公寓内发现的，很明显是过量致死。”

“什么过量？”

“我不知道，某种药丸。”

雷布思感到很震惊，脑子里浮起了那天在山顶上卡鲁脸上的神情。

“该死的，”他说，“我还想同他谈谈呢。”

“我在想……”福尔摩斯说。

“什么？”

“我想你还没问过他给我弄套公寓的事吧？”

“没有，”雷布思说，“我没有机会。”

“我只是开个玩笑，”福尔摩斯说，他意识到雷布思把他的玩笑话当真了，“他是你的朋友吗？我是说，我知道你同他共进过午餐，但我没意识到——”

“他有留下什么便条吗？”

“不知道。”

“嗯，那么谁会知道呢？”

福尔摩斯想了想，说：“我想麦考尔警长当时在现场。”

“是的，我们走。”雷布思突然站了起来。

“咖啡怎么办？”

“去他妈的咖啡，我要见托尼·麦考尔。”

“卡勒姆·麦卡勒姆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说，他慢慢站起身。

“你的意思是你没听说过他的事？”福尔摩斯摇摇头，“我路上给你讲。”

雷布思动身了，他抓上一件外套，拿出钥匙锁上了前门。福尔摩斯还在想雷布思所说的秘密。卡勒姆·麦卡勒姆做了什么？天啊，他讨厌别人闭口不说秘密。

在卡鲁的卧室里，雷布思读了便条。便条是用粗细适中的钢笔书写的，字迹很优雅，但在一两个字中可以明显看到恐惧——字歪歪扭扭，看上去写字的手已经不受控制了，字上还有潦草的几笔纠正的笔画。纸张质量不错，是很厚的水印纸。那辆V12还停放在公寓后面的车库里。这座公寓本身就是一件惊世之作，像是一座现代艺术装饰品的博物馆，玻璃橱窗里保存着许多现代艺术印刷品和珍贵的第一版作品。

这简直与范德海德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雷布思走过房子时就感觉到了。之后，麦考尔就递给了他那张写着自杀遗言的便条。

“如果我罪孽最深重，我所受的惩罚也会最多。”这句是从某处引用的吗？当然，对于一张自杀遗言来讲，这一句有点多余。那么卡鲁一定是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这些遗言必须准确，堪为他的墓志铭。“有一天，你或许会明白个中的对与错。”这一句雷布思倒是不难理解。在读遗言的时候，雷布思有一种倒胃的感觉——这些话仿佛是对他说的，他的这些话也只有雷布思能够完全理解。

“这种便条遗言真是很有趣。”麦考尔说。

“是的。”雷布思说。

“你最近见过他，对吧？”麦考尔问，“我记得你说过。那时候他看上去还正常吗？我是说，他没有抑郁什么的？”

“那之后我还见过他。”

“噢？”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我在查探卡尔顿山时，他也在那儿，当时是在车里。”

“啊哈！”麦考尔点点头，“一切开始有头绪了。”

雷布思把便条还给麦考尔，走到床边去查看。床单很凌乱，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放着三个药瓶子。地板上有一个空的白兰地酒瓶。

“这人死得很排场。”麦考尔说着把便条装进了衣兜，“在死之前还喝了几瓶酒。”

“是的，我看到起居室里的酒瓶了，1961年的拉菲，特殊场合才有的东西。”

“它们并不特殊，约翰。”

两人同时转过身，又一个人出现在屋里，是法玛尔·沃森,由于爬楼梯他此刻正喘着粗气。

“这让我们很丢脸，”他说，“竞选活动的一个重要人物自杀了，而且还是由于饮酒过量，这传出去会怎样，嗯？”

“丢脸，长官。”雷布思说，“正如您所说。”

“我说了，我说了。”沃森指着雷布思说，“约翰，你负责不让媒体对此或对我们大肆报道。”

“是，长官。”

沃森朝床的方向看了看，说道：“这样一个体面的人，真是可惜了。是什么会让这样的人自杀？我是说，看看这个地方，在这个岛上拥有这样一座房产，这样的事业和豪车，都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让人不理解，不是吗？”

“是的，长官。”

“对，”沃森最后看了看床，然后将一只手搭在雷布思的肩膀上，“我就靠你了，约翰。”

“是，长官。”

麦考尔和雷布思目送长官离开了。

“糟糕！”麦考尔小声说，“他都没看我一眼，就好像我不在场。”

“你应该感谢你的幸运之星，托尼。我倒希望拥有你这隐身的能力。”

“不管怎么说，约翰，只有一件事。”

“什么？”

“你午夜到卡尔顿山顶做什么？”

“不要问。”雷布思说。他向起居室走去，顺便给了他一个飞吻。

当然，这起事故在当地肯定会是一条大新闻。电台和报纸会很难决定哪个头条会更吸引眼球，是“DJ参与非法斗狗被捕”，还是“房地产巨头自杀奇案”。嗯，吉姆·史蒂文森肯定会爱死这样的新闻了，他此刻正在伦敦，娶了一个据说比他小一半的女孩。

雷布思钦佩这样的冒险举动，他不羡慕詹姆斯·卡鲁，一点也不。沃森至少有一点说对了：卡鲁拥有一切，只是因为在卡尔顿山上被一位警官逮到而自杀，这很难让人信服。不对，那只是导火索，肯定还另有隐情。或许在他的公寓里，或者在乔治大街上鲍耶·卡鲁的办公室里还藏有秘密。

詹姆斯·卡鲁收藏了很多书。只要快速浏览一下就可以发现这些书大多数价格昂贵、名目高雅，但从未被读过。当雷布思打开书时，书脊嘎嘎作响，很明显是第一次打开。他对书架右上侧的书格外地感兴趣，有热内［1］和亚历山大·特罗基［2］的书，福斯特［3］的《莫里斯》（Maurice）副本，甚至《布鲁克林黑街》（Last Exit to Brooklyn）［4］，还有沃尔特·惠特曼［5］的诗集和《火炬三部曲》（Torchlight Trilogy）［6］的文本。书目鱼龙混杂，但总体上都是些令人愉悦的书籍。这一点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它们在书架摆放的位置——恰在最顶端，与其他的书隔离开——说明书的主人是个自感羞耻的人。但他毫无理由感到羞耻，至少在当下……

他在欺骗谁呢？艾滋病的出现使得同性恋问题又回到了社会的阴暗面，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卡鲁的羞耻心变得很敏感，因此，很容易受到敲诈勒索。

对了，敲诈。很多自杀的人都是受敲诈所害，他们找不到走出困境的出路。或许此处会有一些证据、一封信或一张便条什么的——任何可以证明这不是雷布思的妄念的东西。

他找到了。在一个抽屉里，确切地说，是一个锁着的抽屉，而钥匙在卡鲁的裤兜里。他死时身上只穿着睡衣，而他其他的衣服则没有被和尸体一起带走。雷布思在卧室找到了钥匙，然后就回到了起居室的桌子旁。这是一张精美的桌子，古色古香，桌面不大，仅能容下一张A4纸和胳膊肘。它也就是一件很实用的家具，但在这个富豪的公寓里却是一件装饰品。雷布思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日记本页面很大，一页为一天。这不是一本约会日记，不然不会锁起来，而是一本私人日记。雷布思急切地翻开本子，但立刻就失望了。大多数页码都是空白的，顶多用铅笔写着一两行字。

雷布思咒骂了几句。

不错，约翰，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翻到另一页，上面有几个用铅笔书写得工整的淡淡的字：杰里，下午4：00。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约会。雷布思翻到他们在艾瑞餐馆共进午餐的那一天，页面是空白的。很好，这说明上面记录的为数不多的几次约会并不属于商务类型。雷布思确信，卡鲁办公室的商务日程表应该是排得满满的，而这一本记录的是私人事务。

“林赛，6:30。”

“马克斯，上午11点。”这天的约会很早啊，这名字有什么秘密：是两个名字都叫马克的人呢，还是一个人姓马克斯？或许是一家百货商店……其他的名字——杰里、林赛——都是男女通用的名字，而且是隐秘的。他需要找到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

他又翻到另一页，看了两遍才看清上面的字。他用手指摩挲着这些字迹。

“海德，晚上10点。”

海德。罗尼死那天对特蕾西说什么来着？藏起来（英文里与“海德”发音相同），他在追我？是的，詹姆斯也跟他提起了这个名字，不是“藏起来”而是“海德”。

海德！雷布思激动地喊了一声。此处有一个微妙的关系，存在于罗尼和詹姆斯·卡鲁之间，他们之间绝不仅仅是卡尔顿山上短暂的业务关系。一个名字。他迅速翻看剩下的页码，海德一词又被提到过三次，而且都是在深夜（在卡尔顿山的交易开始的时候），总是在周五，有时是每月当中的第二个星期五，有时是第三个。在六个月里共提到过四次。

“有线索吗？”麦考尔问道，他正依靠着雷布思的肩膀瞥看。

“是的，”雷布思说，但他改变了主意，“没有，还没有，托尼。就是一本旧日记，但这个家伙不像是个记日记的人。”

麦考尔点点头走开了，他对立体声音响更感兴趣。

“这老家伙很有品位，”他欣赏着音响说，“Linn唱盘。你知道这一个多贵吗？几百块，这些东西可不是摆设，质量就是好。”

“有点像我们。”雷布思说。他想把日记本塞进裤子里，但他知道这不允许。再说，这对他有什么好？但托尼此刻正背对着他，对他很有利……不，不，他不能这样做。他把日记本扔回抽屉里，又合上抽屉上了锁，把钥匙交给了在音响前蹲着的麦考尔。

“谢啦，约翰！你知道吗，这可是精良的设备。”

“我不知道你对这东西感兴趣。”

“从小我就喜欢，结婚时把我那套给扔了，噪音太大。”他站起身来，“在你看来，我们在这儿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雷布思摇摇头，说：“我想他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了，毕竟他是个非常隐秘的人。我想他把那些秘密带到坟墓里了。”

“哦，好吧。他把一切弄得利落干净，对吧？”

“同水晶一样干净，托尼。”雷布思说。

那个老家伙范德海德曾说过什么？说把水弄浑浊了之类的话。雷布思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谜团的答案很简单明了，就如同水晶一样透彻明白。问题是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故事正在交织成一个整体。“我把这些隐喻混在一起了吗？那么非常好，我把这些隐喻混在一起了。”所有这些正在慢慢沉入池底，被覆以淤泥或明净如初，然后把水底的一小块宝藏托出水面，那宝藏就是真相。

他也知道破案也是个分类过程。他需要把相互交织的故事分割成相互独立的线索，并从中理出头绪。而此刻，他正试图把这些事情编织成一个图式，而这个图式可能根本不存在，他为此感到惭愧。把这些剥离开来，或许他有机会将各个谜题逐一解开。

罗尼自杀了，卡鲁也自杀了。这使得二者除了海德之外又多了一层联系。或许海德只是卡鲁的一个客户，用交易毒品赚来的钱购买了他的一大块房产？这会使二者建立联系。海德，这个名字也可能不是真名。在爱丁堡的地址目录上会有多少个叫海德的人？海德也可能是个化名，毕竟男妓很少用真名。海德，杰克和海德［1］。又是一个巧合：特蕾西造访的那天，雷布思一直在读史蒂文森的书。或许他应该找找叫杰克的人。杰克，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享受很高的社会声誉；而海德是他的本我，是暗夜的精灵，阴暗而凶残。他想起在卡尔顿山碰到的那个暗影……答案有这么明显吗？

他把车停在大伦敦路警局外面唯一剩下的空位上，然后又爬上了那熟悉的阶梯。这些年来，这些台阶似乎也变大了，而且他确信，台阶的数目比他第一次来时要多，总共——多久？6年前？这同一生比不算长，不是吗？但为什么感觉像是无休无止呢？

“你好，杰克。”他跟办公室的小队长打了声招呼，而杰克看着他走过没像平常一样点头示意。奇怪，雷布思想。杰克不是个活泼的家伙，但他通常会点头。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带有侮辱性，他见人点头是出了名的。但今天，他对雷布思没有任何表示。雷布思没有理会这种怠慢，继续往上走。两个巡警正从上面下来，经过雷布思时两人都默不作声。雷布思开始感到不安，但仍继续往前走，就当这是因为他忘了拉上裤裆的拉链，或是鼻子上沾染了灰之类的事情。他会在私人办公室里把事情搞清楚。

福尔摩斯此刻就坐在雷布思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等着他回来。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一些关于财产的详细资料。当雷布思进门时，他立即站起身，收集整理那些纸张，其神态就像是一个孩子被抓到看黄书。

“你好，布莱恩。”雷布思脱下外套，挂在了门后，“听着，我要你去给我弄爱丁堡所有叫杰克或海德的居民的姓名和地址。我知道这有些愚蠢，你就照做，然后——”

“我想你应该坐下，长官。”福尔摩斯声音战栗地说。雷布思盯着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神中的恐惧，他知道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雷布思推开会面室的门，脸色阴沉如腌甜菜根。福尔摩斯紧随其后，担心他的上司会心肌梗塞。屋里有两名刑事调查局人员，两人都穿着短袖衫，就好像刚刚开完一个难熬的会议。雷布思进门时两人都转过身，坐着的那位站起来，好像要打架。在桌子另一侧，一个被雷布思称作“詹姆斯”的长着黄鼠狼脸的男孩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把椅子撞倒了，椅子咔嗒一声摔在地板上。

“别让他靠近我。”他喊道。

“现在，约翰——”其中迪克警长说话了。雷布思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是来打架的。这两个警察互相看看，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他。然后雷布思讲话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少年。

“你终究会遭到惩罚的，所以不如帮助我。”屋子里一片寂静，雷布思的嗓音里明显带着愤怒，“我会把你捏碎，小子。你最好相信这一点，真的，最好相信。”

那小子冷笑了一下，知道其他人会制住雷布思，而雷布思只是说一些空头的威胁。

“嗯，是的。”他轻蔑地说。雷布思往前扑去，但福尔摩斯的手紧紧摁住他的肩膀，把他拽了回去。

“顺其自然吧，约翰。”另外一个警员库珀警告说，“就让车轮自己磨圆，时间不会太久。”

“怎么不会太久。”雷布思愤愤地说。福尔摩斯把他拽出屋子，关上了门。雷布思垂头丧气地站在阴暗的走廊里，很难相信……

“雷布思探长。”

听到这声音，雷布思和福尔摩斯都猛地抬起头。是一位女警，她看上去也很害怕。

“什么事？”雷布思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咽了几口气。

“长官要你去他的办公室，我想事情很紧急。”

“我确信很紧急。”雷布思说着直接向她走去，吓得她直往后退，退到了有日光的接待区。

“恕我直言，长官，这是栽赃陷害。”

雷布思在脑子中想，还记得那条黄金法则吗，约翰？在上级面前宣誓的时候一定要加上“请恕我直言”。这是他在军队里学到的规矩，只要你在最后加上这句，谁都不能判你不服从命令。

“约翰，”沃森仔细研究着交叉的手指，就好像那是新兴起的狂热潮流，“约翰，我们得对此进行调查，这是我们的职责。我知道这很愚蠢，每个人都这样认为，但是我们必须向别人证明这是愚蠢的，这是我们的职责。”

“完全赞同，长官——”

沃森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然后又开始绕手指。

“天晓得，你被停职了，停职日期直到我们的活动充分开展起来。”

“是，长官，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

“一个叫海德的人，他不想让我再调查罗尼·麦格拉斯的案子。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说这是栽赃陷害。”

“可能吧，但事实是，有人控告你。”

“就是楼下那个小混蛋？”

“他说你给过他20英镑，我信了。”

“我确实给过他20英镑，但不是为了同他性交，而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那究竟是为什么？”

雷布思还想争辩，但被反驳得无语了。他为什么要给那个叫詹姆斯的男孩钱？他把自己给陷害了。而现在，詹姆斯就在楼下，正在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精心编排的台词向刑事调查局的人员诉说。我现在沾上污泥了，随你怎么说吧。到基督那儿也争辩不清，用肥皂和水也无法将这污泥洗掉。你这个小混蛋！

“这正中了海德的奸计，长官。”雷布思还在争辩，做最后的努力，“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他昨天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等到今天？”

但沃森心意已决。

“不要争辩了，约翰。我要你离开一两天，甚至一周。休息一下，做点喜欢的事情，但别插手这件事情。我们会查清的，放心吧。我们会把他的故事逐一分解，大事化小，直到毫无痕迹。其中的一些小故事会很难处理，但我们会解决的，连同整个案子。别担心。”

雷布思盯着沃森看。他说得有道理；不仅如此，这一招其实相当巧妙、精明。或许这个老法玛尔有自己的行为方式，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是个土包子。他叹了口气。

“听您的，长官。”

沃森微笑着点点头。

“顺便问一下，”他说，“还记得那个叫安德鲁斯的家伙吗，他开了一家叫作芬莱的俱乐部？”

“我们同他共进过午餐，长官。”

“对，他邀请我加入他的俱乐部。”

“很好，长官。”

“很明显，申请者名单排到了一年后——都是来自北方的富有的撒克逊人——但他说可以给我简化一下程序，我告诉他不要麻烦了。我很少喝酒，当然更不赌牌。但他一直保持良好的态度。或许我应该让他考虑让你代替我，这样你就可以打发时间了，嗯？”

“是的，长官。”雷布思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饮酒和赌博：不错的结合。他的脸上焕发了光彩。“是的，长官。”他说，“这真是太感谢您了。”

“到时候我会尽力帮忙。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什么，长官？”

“你打算参加今晚马尔科姆·兰因的聚会吗？他在艾瑞餐馆请过我们，还记得吗？”

“我都忘了，长官。我不去参加……是不是更合适？”

“根本不会，我自己可能应付不过来，你完全没理由不参加，但不要谈论……”沃森朝门那边点点头，向他暗示对过的会面室。

“了解，长官。谢谢您！”

“嗯，还有约翰？”

“什么事，长官？”

“不要再说‘恕我直言’之类的话向我发誓，好吗？”

雷布思感到脸红了，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羞愧。“是，长官。”他说，然后退出了屋子。

福尔摩斯正在雷布思的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

“他要做什么？”

“谁？”雷布思看上去很不在意，“噢，你是说沃森？他是要告诉我他把我的名字填到芬莱的申请名单上了。”

“芬莱俱乐部？”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很怪异，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的，我想在我这个年龄也该拥有一家俱乐部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

“噢，他还提醒我参加今晚在马尔科姆·兰因家举办的聚会。”

“那个律师？”

“就是他。”雷布思知道他已经使福尔摩斯处于下风了，“我希望我刚才在聊天时你没闲着。”

“嗯？”

“海德和杰克，布莱恩。我要你去找他们的地址。”

“我已经拿到名单了，谢天谢地，名单不太长。我还以为得为这事跑断腿呢。”

雷布思看上去很吃惊，说道：“根本不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我想这次该由我来跑腿了。”

“但……恕我直言，你不是应该回避这些事情吗？”

“恕我直言，布莱恩。这不关你的事。”

回到家里，雷布思一直给吉尔打电话，但没人接听。毫无疑问，这是要他回避，昨晚载她回家时她就一言不发，而且也没邀请他进屋。很正常，他想。他也不打算利用……那他为什么还给她打电话呢？他当然想利用她！他要她回来。

他打扫了起居室，清洗了餐具，还把一大包脏衣服拿到附近的洗衣店去洗。店里的服务员麦基太太对卡勒姆·麦卡勒姆的事情充满了愤怒。

“他是个名人，应该有更好的结果。”

雷布思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回到公寓里，雷布思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但他知道他没心思读。他不想让海德得手，也不想回避这件案子，但这已成事实。他从衣兜里拿出那张名单，在洛锡安区没有姓杰克的，倒是有几个姓海德的，至少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没问题。倘若海德的电话不在名单上呢？他必须让布莱恩·福尔摩斯去核实一下。

他拿起电话，拨到一半时才发现拨的是吉尔办公室的电话。他继续按了其余的号码，管他呢，反正她不会在办公室。

“你好？”

是吉尔·坦普勒，声音还同往常一样镇定自若。是的，在电话里这种伎俩很容易过关，所有的最原始技巧都一样。

“我是约翰。”

“噢，你好，感谢你载我回家。”

“你好吗？”

“我很好，真的。我就是觉得有点……我说不清，有点困惑，但又不完全是。我感觉好像被骗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描述。”

“你要去见他吗？”

“什么？见他？不，我想不会。并不是说我无法面对他，而是一想到走进警局每个人都会认出我，知道我为什么去那儿。”

“如果你想去，吉尔，我同你一起去。”

“谢谢你，约翰！或许一两天后我会想去，但现在不想。”

“理解。”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手把听筒握得太紧，手指都疼了。天啊，那痛遍布全身了。她此刻有没有察觉到一丝他的感受？他无法用言语描述这种感觉。他感觉与她是这么近，又那么远，就像一个小学生失去了女朋友。

“谢谢你打电话来，约翰。我很感激，但我得——”

“哦，对，那好吧，你有我的号码，吉尔，保重。”

“再见，约——”

他挂断了电话。他脑中一直在想：不要逼她，约翰，第一次你就是这样失去她的，不要胡思乱想，她不喜欢。给她一些空间，或许刚才给她打电话就是个错误，真是该死！

恕我直言。

那个小黄鼠狼詹姆斯，小混球！要是再遇到他，他肯定把他从头到脚撕碎。他不知道海德付了那个男孩多少钱，一定比20镑多很多，这点毫无疑问。

电话响了。

“我是雷布思。”

“约翰？还是我，吉尔。我刚刚听到这个消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假装漠不关心，但他知道她会立即识破的。

“有人控告你这件事。”

“噢，这件事啊。行了，吉尔，你知道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是，但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让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没有絮叨。”

“该死的！”她现在几乎要哭了，“你为什么总是像这样对我隐瞒实情？你究竟怎么回事？”

他正要解释电话就挂断了。他哑口无言地直直地看着听筒，后悔为什么事先没有告诉她。就因为她有自己的担忧？因为这会让他难堪？因为他不想要一个柔弱女子的同情？总是有充足的理由。不是吗？

当然，他有充足的理由。但问题是，这些理由并不能让她好受些。“你为什么总是像这样对我隐瞒实情？”此处又出现了这个词：hide。它可以是一个动词，一个动作，也可以是一个名词，一个地方，也是个面容模糊的人，但雷布思对他的了解在增加。毫无疑问，这个对手很狡猾，阻止他把这些松散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在他把罗尼和卡鲁的死联系在一起时，他把自己也陷了进去。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雷布思。”

“我是沃森。我很高兴逮住你待在家里。”

雷布思无声加了一句：因为这说明你没出去给我找麻烦。

“是，长官。有什么问题吗？”

“恰恰相反。他们还在审问那个男妓，不会太久了。我打电话的原因是我去赌场了。”

“什么赌场，长官？”

“你知道的，芬莱俱乐部。”

“噢，是的。”

“他们说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你加入。你只需提一下芬莱·安德鲁斯的名字，那就是你的入场券。”

“好的，长官。嗯，谢谢您。”

“不客气，约翰。遗憾的是，关于自杀的整个案件你不能参与。现在各大媒体都在报道这件案子，他们在四处寻找任何可以发现的污点。这是份什么职业啊？”

“是的，长官。”

“麦考尔在回答他们的提问，我很不希望他出现在荧屏上，他有点对不起镜头，不是吗？”

沃森的口吻让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雷布思的错，雷布思刚要道歉，他的长官用手捂住了话筒，他在同别人讲话。当他再回来时，只仓促地说了句道别。

“显然是新闻发布会的事情。”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雷布思盯着听筒足足看了一分钟。如果还有人打电话，那就现在一起打吧，但没人再打。他把电话重重地扔在地板上。其实这些天来，他心里一直想把电话摔坏，这样他就可以换一个旧式听筒，但这该死的东西比表面看上去要结实。他刚要打开一本书，突然有人敲门。敲门声咚咚的，很正式，不像是科克伦太太来问他为什么还没打扫公用楼梯间。

是布莱恩·福尔摩斯。

“我能进来吗？”

“我想可以。”雷布思并没有衷心地感到高兴，但还是开着门让那位年轻的警员进屋了，并随他走进起居室，如果他是这么想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带着虚假的热情跟着雷布思进了屋。

“我正要在托尔克罗斯附近看一套房子，想着我——”

“不用找借口，布莱恩。你在盯着我，坐下来告诉我，我不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当福尔摩斯坐下时，雷布思看了看表，“根据记录，我才离开不到两个小时。”

“啊，我很担心，就这个。”

雷布思盯着他，这个回答简单直接，切入要点。或许雷布思能从福尔摩斯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不是沃森的命令？”

“完全不是，实际上，我确实是看房子。”

“房子怎么样？”

“差到了极点，无法形容。厨具放在起居室里，只能在一个狭窄的储物间里淋浴。没有浴室，没有厨房。”

“他们要价多少？算了，仔细想想还是别告诉我了，这会让我感到不爽。”

“的确让我很不爽。”

“如果有人以打破镜子的罪名判我入狱，你就可以报价把这地方买下来。”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到雷布思的微笑时，也咧嘴宽慰地笑了。

“那个家伙编的故事已经败露了。”

“你曾经怀疑过这件事吗？”

“当然没有。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些会让你振奋起来。”福尔摩斯挥舞着一打吕宋纸信封，那些信封被谨慎地塞在他的灯芯绒夹克衫里。雷布思以前从未见过这件夹克衫，还以为是这个巡警为买房子特意穿的制服呢。

“这是什么？”接过包裹时，雷布思问。

“图片，昨晚搜查时找到的，我猜你可能会感兴趣。”

雷布思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叠尺寸为10cm×8cm的黑白照片，上面的影像很模糊，是几个人在垃圾场爬行的影子。照片中，一只卤素灯发出强烈的光线，投下了巨大的黑影，在灯光照耀下，镜头捕捉到了几张面容苍白、表情震惊的脸。

“你从哪儿弄到的？”

“亨德利警长寄给我的，还附了一张便条，表示对内尔的同情。他以为这些东西会让我高兴。”

“我跟你说过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你能猜出这些笨蛋中哪一个是那个DJ吗？”

雷布思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给他看，福尔摩斯从座位上站起来，坐在了雷布思的身旁。

“不能，”他说，“有一张更清晰的照片。”他翻了翻那些照片，找到了那张图片，“找到了，这个人就是麦卡勒姆。”

雷布思仔细看着眼前这张模糊的图片。图片像是一个小孩画的涂鸦，人物的面容很模糊，但明显透露出恐惧：他的双眼大大地睁着，嘴聚拢成了O形，双臂悬在空中，像是一种介于突然起飞和投降之间的姿势。

雷布思笑了，笑得眉眼都开了。

“你确定这是他？”

“有一张照片是在车站拍的，从那张可以辨认出是他。亨德利警长说他曾经向麦卡勒姆要过一次签名。”

“对此我印象深刻，我想他不会给很多人签名。他被关押在哪儿？”

“所有被捕的人都被关在邓弗姆林监狱。”

“对他来说还不错。对了，他们有没有抓到头目？”

“都逮住了，包括布莱特曼，他是头儿。”

“戴维·布莱特曼？那个好斗的家伙？”

“就是他。”

“上学时，我曾和那个混蛋踢过几次足球。他在他们队踢左后卫，我是我们队的边锋。在一次比赛中，他狠狠地铲了我一脚。”

“复仇是甜蜜的。”福尔摩斯说。

“没错，布莱恩。”雷布思又仔细看了下照片，“没错。”

“很明显，有一些吸毒者漏网了，但他们在照片上都有，相机从来不说谎，对吧，长官？”

雷布思开始翻看其余的照片。“相机真是一个强大的工具。”他说。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长官？您没事吧？”

雷布思的声音降到很低，犹如窃窃低语。“我刚才得到一个启示，布莱恩。那个叫什么来着……主显节，对不对？”

“不知道，长官。”福尔摩斯相信在他上司心里，有些情感爆发了。

“主显节，没错。我知道这个要把我们引向何方，布莱恩，我确定。在卡尔顿山时，那个混蛋说过关于照片的事情，每个人都对它感兴趣，这些是罗尼的照片。”

“什么？在他卧室的那些照片？”

“不，不是那些。”

“那是在霍顿工作室的照片？”

“确切地说也不是。我也不知道这些特殊照片是哪儿的，但我有一个好想法，‘海德’可能是个名词，布莱恩。我们走。”

“去哪儿？”福尔摩斯看着雷布思从椅子上跳起来，径直朝门走去。他开始收拾那些从雷布思手里掉落的照片。

“别管那些。”雷布思以命令的口吻说，并顺手穿上了一件外套。

“但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你刚刚已经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雷布思转身对福尔摩斯说，“我们就去那儿。”

“但到底去哪儿？”

“当然去地狱了，走吧。”

天已经开始变冷了。太阳也似乎感到疲惫了，退出了与其他星体争辉的竞赛。粉红的云彩像一抹膏药，两股耀眼的光柱像炬光一样照射在皮尔缪尔的上空。光线只照在了一座建筑上，其余的建筑都隐没在了阴影中。雷布思吸了一口气，他得承认，这景色颇为壮观。

“很像伯利恒的马槽［1］。”福尔摩斯说。

“一个该死的怪异的马槽。”雷布思反驳说，“如果这是上帝的幽默方式，看来上帝也很有幽默感。”

“您刚才说过我们要去地狱。”

“但我没料到塞西尔·B.德米尔也在这儿。那里是怎么回事？”

在最后的一丝日光中，隐隐可以看见罗尼家的正前面停着一辆货车和一辆废料车。

“委员会的人？”福尔摩斯说，“可能正在清理房子。”

“以上帝之名告诉我，为什么？”

“有很多人需要找房子。”福尔摩斯答道，但雷布思根本没听他说。他停下车，朝着废料车快速走过去。车上已经装满了从房子里搬出来的废弃物，车身里传出砰砰的捶打声。在货车的后面，一个工作人员端着一只塑料杯子，正一口一口地喝水，另一只手里拎着热水瓶。

“这里谁负责？”雷布思问。

那个工作人员吹了吹杯里的水，又喝了一大口才回答雷布思：“我想是我。”他眼神慵懒，表现出十足的官派，“现在是合法的茶歇时间。”

“你别介意，这里在干什么？”

“是谁想知道。”

“刑事调查局。”

他紧紧地盯着雷布思那表情严峻的脸，立马就改变了态度，说道：“嗯，我们接到命令来清理这所房子，以腾出来给人住。”

“谁的命令？”

“我不知道，某个人的。我们只是按订单工作。”

“好吧。”雷布思转身走开了，朝前门走去。福尔摩斯向工作人员抱歉地笑了笑也跟着进去了。在起居室里，两个穿着全套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在粉刷墙壁。查理的五角星已经被盖住了，透过渐渐变干的涂料已经很难辨别其轮廓了。工作人员看了看雷布思，然后又转头看着墙壁。

“我们会再涂一层涂料把它盖住，”其中一个说，“这你不用担心。”

雷布思盯着工作人员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福尔摩斯身旁经过走出了屋子。他爬上楼梯，转身进了罗尼的卧室。这里也有一个工作人员，看上去比楼下那两位要年轻得多，他正把罗尼为数不多的遗物收集装进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当雷布思走进房间时，那个人愣住了，僵僵地站着，他正把一本平装书往工装兜里塞。雷布思指了指书。

“房主还有一位近亲，孩子。把那书同其他的物品一起都放进袋子里。”

他的嗓音中带有的某种特质让那人服从了他的命令。

“还找到其他有趣的东西了吗？”雷布思问。他的双手插在兜里，慢慢地走近那个人。

“没有。”他羞愧地说。

“尤其是，”雷布思继续说，根本没在意男孩说的话，“照片，或许只有几张，或许有一整包，有吗？”

“没有，没发现照片之类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好，下楼到货车上去拿一个撬棍之类的东西，我要掀地板。”

“什么？”

“你听到我的话了，孩子。照做。”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带着欣赏的目光在一旁站着。雷布思的身躯似乎变得伟岸了一些，肩膀更宽更高。福尔摩斯想不明白他使用了什么技巧：或许与他把手插进裤兜有关，胳膊肘不协调地向两侧舒展着，明显增加了一些厚重感。不管是什么技巧，很奏效。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踟蹰地走出门，下楼去了。

“你确定照片在这儿？”福尔摩斯小声地问。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腔调，以免显示出自己很怀疑。但雷布思已经过了怀疑的阶段了，在他心里，那些照片已唾手可得了。

“我确定，布莱恩。我都闻到它们的味道了。”

“你确定那不是浴室的味道？”

雷布思转过身看着他，就好像是第一次见面，说：“没准你说得对，布莱恩。你也许说对了。”

福尔摩斯跟着雷布思来到浴室。当雷布思踢开门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他们弯下身子一阵猛吐，浑身不断地抽搐。雷布思从兜里拿出一条手帕捂住脸，弓着身子抓住门把手把门关上了。

“我宁愿忘掉这个鬼地方。”然后又说，“在这儿等着。”

他回来时把领班也叫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垃圾箱，一把铁锨和三个白色面具。他把其中一个面具递给了福尔摩斯，面具上有一条松紧带把塑胶鼻子固定住。雷布思深吸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设备。福尔摩斯刚要说屋里的气味还是很冲，雷布思就又把门踹开了，一脚踏进屋里。领班斜举着一盏工业用灯也进了屋子。

雷布思把垃圾箱拽到浴池旁，示意他们用灯照着浴盆。福尔摩斯差点向后摔到屋子外面。一只红眼的肥老鼠正在啮噬浴盆里的腐烂物质，它尖叫了一声，径直窜到了亮光里。雷布思一挥铁锹把它砍成了两截。福尔摩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摘掉面具，靠着湿漉漉的墙不断地呕吐。他想吸口气，但气味太浓，恶心感不断往上涌。

回到屋子里，雷布思和领班相视着笑了笑，由于面罩的缘故，眼睛周围被挤出了皱纹。他们先前经历过更恶劣的情况——非常恶劣。那一刻，没有人天真地想多磨蹭一会儿，他们开始工作了。领班举着灯，雷布思慢慢地把浴盆里的东西一锹一锹地铲到垃圾箱里。污水从铁锨上哗哗地流下来，溅在雷布思的裤子和衬衫上。他毫不理会，只是专心地工作着。以前他做过更脏的活，在特种空勤团一次失败的训练中执行的任务是他平生做过的最肮脏的工作。相比而言，这就是小菜一碟了。至少现在他是有意为之，而且可能会有一些收获。或者他希望是这样。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正在用手背揉擦润湿的眼睛。透过开着的门他可以看到里面的进展：灯光在屋顶和墙壁上投下两个怪异的影子，一个黑影拿着铁锨正哗哗地往垃圾箱里铲着肮脏的东西。这一幕就像是最近的电影《地狱》（Inferno）中的场景，只是没有魔鬼鞭打受诅咒的工人。但这两人算不上快乐的工作，但至少……嗯，看上去颇有职业精神。主啊！他只要求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偶尔度度假，有一部好车。当然还有内尔。这想法肯定会让她感到好笑。但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笑。

突然他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他看看四周，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笑声来自屋里，是雷布思在笑。雷布思此刻把手伸进那一团脏污里，从里面拽出来一个东西。福尔摩斯没有注意到雷布思戴着长及肘部的手套，只见他立马转身迈着小碎步下楼了。

“找到了！”雷布思大喊。

“外面有塑料软管。”领班说。

“拽过来，”雷布思甩掉包裹上的一些血块，“把管子拽过来，麦克达夫。”

“我叫麦克白。”领班回头喊了一声，向楼梯走去。

在清凉的空气中，他们把包裹竖起来靠墙放着，冲掉了外面的污物。雷布思仔细地凝视着包裹。外面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像是唱片店里的购物袋；袋子里面套着一层布，好像是衬衫之类的布料；再里面塞着一个东西，外面缠着厚厚的透明胶带，又用绳子紧紧地捆住，中间打着死死的结。

“聪明的小家伙，是不是啊，罗尼？”雷布思拿着包裹自言自语地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在货车旁，他扔掉橡胶手套，同领班握了握手，互相探讨了一下当地的酒吧，并许诺在将来的某个夜晚请他喝酒，再找个漂亮的情人。然后他就朝车的方向走去，福尔摩斯羞怯地跟在后面。在返回雷布思公寓的路上，福尔摩斯一直都不敢开口建议他打开车窗换换空气。

雷布思很开心，就像一个孩子在生日那天早晨收到了意外的惊喜。他紧紧地搂着包裹，衬衫都被染脏了，但迟迟不愿把它打开。现在包裹归他所有，由他决定何时打开包裹。但包裹会被打开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在他们到达公寓的时候，雷布思的情绪又变了。他冲进厨房去找剪刀，而福尔摩斯则找了个借口溜到浴室，把手、裸露的胳膊和脸彻底擦洗了一遍。他感到头皮发痒，真希望此刻站在喷头下面冲洗一两个小时。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声音，与他先前听到的笑声相反，那声音有点像是夸张的哭嚎。他静静走进厨房，看到雷布思低着头站着，两手僵僵地扶着桌面，好像借此支撑整个身体。面前的包裹已经打开了。

“约翰，怎么了？”

雷布思的声音很轻，突然之间听上去很疲惫的样子。“这只是一些该死的拳击比赛的照片，就这些，都是该死的体育照片。”

福尔摩斯慢慢走上前来，担心任何声音和动静都会让雷布思彻底崩溃。

“或许，”他从雷布思消沉的肩膀上方窥视照片，“或许那人就隐藏在人群里，在观众当中，海德可能就是其中一位观众。”

“观众都很模糊，你看看。”

福尔摩斯看了看，一共大约有12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势均力敌的轻量级选手在决一雌雄。照片并不隐晦，却也没有什么异常。

“或许这是海德的拳击俱乐部。”

“或许吧，”雷布思说，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他之前是那么确信他会找到这些照片，确信这些照片会揭开最后的谜底。这些照片为什么会被谨慎地藏起来，而且保护得很好。肯定有原因。

“或许，”福尔摩斯变得有些恼火了，“或许我们漏掉了一些东西，比如裹照片的布，信封……”

“不要这么愚蠢，福尔摩斯！”雷布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但立即又冷静下来，“对不起，老天，对不起。”

“没关系，”福尔摩斯冷冷地说，“我去泡点咖啡。我们为什么不再仔细研究一下那些照片？”

“对，”雷布思说着站起身，“好主意。”他朝门走去。“我得去洗个澡。”他转身对福尔摩斯笑了笑，“我身上肯定是臭气熏天了。”

“很有乡土气息，长官。”福尔摩斯也笑着说。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他们经常这样形容法玛尔·沃森。雷布思去洗澡了，福尔摩斯泡咖啡，浴室传出来的声音很是让他妒忌。他又仔细看了看照片，希望能找到一些东西，一些能让雷布思印象深刻的东西，至少能让他打起点精神。

照片上的拳击手都很年轻，都是从拳击场里或近景拍摄的。但是摄像者——假定是罗尼·麦格拉斯——并没有使用闪光灯，而是借助场地上空的烟蒙蒙的光线。结果，拳击手和观众的影像都不清晰。他们的脸上有噪点，其斗士般的身影也因为模糊而显得动作迟钝了。为什么摄影者不用闪光灯？

在一张照片上，右手侧的部分是黑的，可能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镜头的斜角。是什么呢？一个路过的观众，还是某人的衣服？

福尔摩斯忽然之间茅塞顿开：是摄影者的衣服挡住了镜头，其原因是这些照片是秘密拍摄的，镜头被隐藏在衣服下面。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些照片画面模糊，而且角度都很倾斜。这其中肯定有原因，这正是雷布思要寻找的线索。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这条线索是什么。

浴室的声音渐渐小了，先是听到水滴声，之后就彻底平息了。雷布思出来了，只在腰上围着一条浴巾。他走到卧室去换衣服。当福尔摩斯挥舞着照片闯进来时，他正一只脚伸进裤腿里，差点失去平衡。

“我想我弄明白了。”他喊道。雷布思吃惊地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穿上裤子。

“是的，”他说，“我想我也弄明白了，我洗澡时突然想到的。”

“哦。”

“去倒杯咖啡，我们去起居室，看看我们想的是不是一样，好吗？”

“好。”福尔摩斯说。他此刻又在想世上有那么多有意义的工作，他当初怎么就选警察这一行了呢！

当他端着两杯咖啡到起居室时，雷布思正踱来踱去，耳朵贴着电话听筒。

“好，”他说，“我等着。不，不，我不打回去，我说我等着。谢谢你！”

他从福尔摩斯手中接过咖啡，眼睛滴溜溜地转，表示电话那头的人蠢得让人难以置信。

“是谁打的电话？”福尔摩斯小声地问。

“委员会，”雷布思大声答道，“我从安德鲁斯那里得到一个名字和一个分机号码。”

“安德鲁斯是谁？”

“安德鲁斯·麦克白，那个领班。我想查出是谁批准清理那所房子的。有点太巧了，你不这样认为吗？就在我们要进行调查时他们批准把房子清理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听筒，“喂？没错。哦，我知道了。”他看看福尔摩斯，眼神中并未透露任何神色。“这怎么可能发生？”他又听了一遍，“是的，我明白了。哦，是的，我同意，确实有点奇怪。还有，若这些事情发生，嗯，拨打计算中心。感谢您的帮助。”

他摁了一个键，挂了电话，说道：“你或许已经猜到电话的大体内容了。”

“他们没有记录是谁批准了清理房子？”

“非常正确，布莱恩。文档都保存有序，但对于签名这种小事。他们是不会理解其重要性的。”

“留有手迹吗？”

“安德鲁斯给我的单据是打印的。”

“那么，你怎么看？”

“那位海德先生似乎到处都有朋友。起码在委员会里有，或许在警局也有，更不要说一些不太重要的机构了。”

“现在怎么办？”

“研究照片，还能从哪儿入手？”

他们仔细研究了每一张照片，慢慢地找出了上面的模糊点和细节，不断推敲着各种想法。这是一项艰苦细致的工作。整个过程中雷布思一直念叨着罗尼对特蕾西说的最后几句话，念叨说这是贯穿整个案子的关键线索。那话里有三层含义：让自己成为稀缺的人；当心一个叫海德的人；我藏了一些东西。很高明，心思很缜密，不像是罗尼能想出来的。或许其中隐含的一些意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研究了有90分钟，在结束的时候，雷布思把最后一张照片扔到地上。福尔摩斯正背靠着沙发半躺着，一只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举起一张照片，但他不再聚精会神地看那照片了。

“没用，布莱恩，一点都没用。我从上面看不出什么端倪，你呢？”

“也看不出什么，”福尔摩斯说，“但是我假设海德以前——现在——很想要这些照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有这些照片，但他不知道照片有多粗糙。他以为照片会透露一些信息，但实际上没有。”

“没错，但这又怎样？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罗尼·麦格拉斯那晚死的时候身上有瘀伤。”

“这并不奇怪，有人把他的尸体拖下了楼梯，还记得吗？”

“不，那时他已经死了。这伤在他死之前就有，他弟弟注意到了，特蕾西也注意到了，但没人问过。有人跟我讲过关于同性恋之间粗野交易的事情。”他指着那些散落的照片，“或许照片上就是这个意思。”

“拳击比赛？”

“那是一种非法的活动。两个无人匹敌的孩子互相暴打，直到把对方打死。”

“为什么？”

雷布思看着墙壁，在脑中搜寻词汇，然后他转身对着福尔摩斯。

“和人们设立斗狗比赛的原因一样，都是为了寻求刺激。”

“听起来不可思议。”

“或许是不可思议。我的思维现在也处于这种状态，我甚至相信人类在月球上发现了轰炸机。”他伸展了一下身子，“几点了？”

“快8点了，你不是要去参加马尔科姆·兰因的聚会吗？”

“老天！”雷布思跳起来，“我得迟到了，我把这事全忘了。”

“好吧，我先走了，给你点时间准备一下。对这个我们是没什么辙了。”福尔摩斯指了指照片，“我应该去看看内尔。”

“是的，是的，你走吧，布莱恩。”雷布思顿了一下，“谢谢了！”

福尔摩斯笑了，耸了耸肩。

“还有一件事，”雷布思说。

“什么？”

“我没有干净的外套了，能把你的借给我吗？”

外套不太合身，袖子有点长，胸部太窄，但看上去还不错。当他来到马尔科姆·兰因的门阶前时，雷布思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很自然。开门的是上次在艾瑞餐厅时坐在兰因身边的那个美丽的东方女孩。她穿着一件低胸黑色礼服，裙子下摆刚刚能盖住大腿上部。她冲雷布思笑了笑，好像认出了他，至少假装是这样。

“请进。”

“我希望我没有来晚。”

“一点不晚。马尔科姆的聚会没有时间限制，人们来去自由。”她语调冷淡，但并未流露出不悦。在她身后，雷布思看到有几个男宾客穿着普通西服，还有几个穿着运动外套，他松了一口气。兰因的私人（雷布思不知道究竟“私人”到什么程度）助理把他带到餐厅，那里一个酒吧招待员站在一张摆满酒瓶和酒杯的桌子后面。

门铃又响了。助理用手指碰了碰雷布思的肩膀。“请恕我失陪。”她说。

“当然，”雷布思说，他转身对吧台服务员说，“一杯金汤尼。”然后他又回转身，看着她穿过大大的门厅走向大门。

“你好，约翰！”一只更加坚定有力的手拍了拍雷布思的肩膀，是汤米·麦考尔。

“你好，汤米。”雷布思从服务员手中接过杯子，麦考尔递过手中的空杯子要服务员添酒。

“很高兴你能来，当然，今晚的聚会并不像平时那样气氛活跃。每个人都有点情绪低落。”

“情绪低落？”确实，他们周围人的谈话都是低声低语的。但雷布思也注意到有几条黑领带。

“我来只是因为我想詹姆斯希望我来。”

“当然，”雷布思点点头。他把詹姆斯·卡鲁自杀的事全然忘了。老天啊！这事儿今早才发生，但已经感觉恍如隔世了。所有来的人都是卡鲁的朋友或熟人。雷布思抽了一下鼻子。

“他最近看上去有抑郁的迹象吗？”

“没什么特别迹象。他只是新买了那辆车，还记得吧。这不像是一个抑郁的人的行为。”

“我觉得也不是，你对他了解吗？”

“我想我们中没人很了解他。他很内敛，当然很多时候他都不在城里，有时出去谈生意，有时就待在庄园里。”

“他没结婚吧？”

汤米·麦考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没有，”他说，“我相信没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是一种福分。”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雷布思说，他感觉金汤尼已经渐渐渗透到了全身，“但是我仍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自杀。”

“很多安静内敛的人都有这种倾向，不是吗？马尔科姆刚才还说呢。”

雷布思四下看了一下，说道：“我还没见到主人呢。”

“我猜他在休息室里。让我带你参观一下？”

“好的，何乐而不为？”

“这真是个好地方。”麦考尔转头对雷布思说，“我们是先参观楼上的台球室还是从楼下的游泳池开始？”

雷布思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子，说道：“我想我们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酒水间，不是吗？”

这房子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无法形容。雷布思突然想起了可怜的布莱恩·福尔摩斯，不禁笑了。你我都很可怜，孩子。来客都很友善，他认出了几个，有的是记得他们的长相，有的是记得他们的名字，有几个很有名声，但很多都是记住了他们公司的名字。尽管每个人都说“今晚早些时候”同主人讲过话，但始终找不到其人。

过了一会儿，汤米·麦考尔喝醉了，大喊大闹，而雷布思还丝毫没有醉意，他决定再次独自参观一下这房子。在一楼有个藏书室，他第一次转悠时并没有留意，里面有一张工作桌，雷布思很想去仔细看看那桌子。走到楼台时，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所有人都到楼下了，还有几个甚至已经换上了泳衣，他们在地下室那个20英尺长的热水池旁（或池里）慵懒地躺着。

他转动沉重的黄铜门把手，溜进了昏暗的藏书室。藏书室里有一股旧皮革的味道，这味道把雷布思带回到了过去——他在20岁或者30岁的时候。桌上有一盏灯，灯光下有一些文件。雷布思走到桌子旁时突然意识到一些事情：他第一次来这里时灯并没有亮着。他转身，看到兰因正双臂交叉着靠着远处的墙站着，在对他咧嘴笑。

“探长，”他说，声音同他的裁缝工艺一样优美，“这件外套真有趣。塞依柯告诉我你来了。”

兰因慢慢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雷布思有力地握住他的手。

“我希望我没有……”他说，“我是说，你真是太好了……”

“哎呀，不要客气。你的上司来了吗？”

雷布思耸了耸肩，突然感到外套把后背裹得很紧。

“没有，哦，没关系。我看得出来你也和我一样是个爱钻研的人。”兰因查看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在这所房子里，我最喜欢这间屋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举办聚会，我猜那是众望所归，所以就举办了。当然，通过聚会你可以观察到人生百态：谁在同谁谈话，谁的手碰巧轻柔地摸了一下谁的胳膊等等之类的事情。”

“在这里你可看不到什么。”雷布思说。

“塞依柯会告诉我，她很擅长捕捉这样的事情，即使人们自以为动作很隐蔽也逃不过她的眼。比如说，她告诉我关于你的外套的事情。她说你的外套是米黄色的，很瘦，既与其他衣服不搭，也不符合你的身材。所以你的外套是借的，我说的对吗？”

雷布思小声鼓鼓掌。“精彩，”他说，“我猜就是这种能力让你成为了一个好律师。”

兰因走过雷布思，在写字桌旁停了下来，翻看着桌上的文件。

“这里有什么特别让你感兴趣吗？”

“没有，”雷布思说，“就是这间屋子。”

兰因笑着看看他，似乎不太相信，说：“这房子里还有更有趣的房间，但是我给锁上了。”

“噢？”

“就像一个人不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收藏的画。”

“是的，我明白。”

兰因此刻坐在了桌子上，并顺手戴上一副半月形的眼镜。他似乎对眼前的文件很感兴趣。

“我是詹姆斯·卡鲁的遗嘱执行人，”他说，“我正在把这些分类整理，看看谁是遗嘱受益人。”

“一项繁重的工作。”

兰因最初似乎没有听懂，继而点点头，说道：“是的，是的，太悲催了。”

“我猜你跟他关系很紧密。”

兰因又笑了，就好像这一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几次了。“我很了解他。”他最后说了一句。

“你知道他是同性恋吗？”

雷布思希望他会有所反应，但是他没有。他很懊悔这么早就使出了这张王牌。

“当然，”兰因以同样的语调说，他转身对着雷布思，“我想这不构成犯罪。”

“这要看情况，你是知道的，先生。”

“你什么意思？”

“作为律师，你应该知道法律中尚有几条……”

“是的，是的，当然。但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詹姆斯曾有什么丑事。”

“你认为他为什么自杀，兰因先生？我想听听你这位专业人士的意见。”

“他是我的朋友，我无法从专业角度对此提出看法。”兰因盯着桌子前面那些笨重的窗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我也不确信我们能找出原因。”

“很难说，先生。”雷布思向门口走去，抓住扶手时，他停下了，“当你整理好之后，我很想知道谁会从他的财产中受益。”

兰因没有说话。雷布思打开门，出来后并随手关上了门。他在楼台上停顿了一会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表现还不错，雷布思想，至少应该为此喝一杯。而此刻他想敬杯酒——静静地——以祭奠詹姆斯·卡鲁。

保姆不是他喜欢的职业，但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当雷布思同站在门阶上的塞依柯匆匆挥手告别时，麦考尔正坐在车后座上唱橄榄球队歌。塞依柯还勉强笑了笑，毕竟他帮了她一个大忙，悄悄地把这个聒噪的醉汉从房子里抬到了车上。

“我被捕了吗，约翰？”麦考尔停止唱歌，大喊了一句。

“没有，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点闭嘴。”

雷布思走上车，发动引擎。他最后往回扫了一眼，看到兰因走出来同塞依柯站在一起。她似乎在向他报告情况，兰因不断地点头。这是雷布思从书房出来后第一次看见他。他松开手闸，开车走出了停车场。

“这里左转，下个路口右转。”

汤米·麦考尔喝了不少酒，但是他的方向感似乎并没有衰退，然而雷布思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但这不是你住的地方啊。”雷布思说。

“非常正确，探长。这是我哥哥住的地方，我想我们进去喝两杯。”

“天啊，汤米，你不能——”

“少废话。他见到我们会很高兴的。”

雷布思把车停到房子前面，他看了看车窗外，看到托尼·麦考尔家的起居室里还亮着灯。他舒了一口气。突然，汤米从一侧伸过一只手，摁响了喇叭，刺耳的嘟嘟声响彻寂静的夜空。雷布思把他的手推开，汤米摔到座位上，但他也闹够了。麦考尔家的窗帘抖了抖，不一会儿房子侧面的一个门开了，托尼·麦考尔走了出来，紧张地来回张望。雷布思摇下了车窗。

“约翰？”托尼·麦考尔看上去很紧张，“怎么回事？”

雷布思还没来得及解释，汤米已经跳下车，抱住了哥哥。

“是我的错，托尼。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见你，就这样。对不起。”

了解了情况后，托尼看了看雷布思，好像是表示“我不怪你”，然后又转头看着弟弟。

“嗯，你真是体贴，汤米。好长时间不见了，你进屋吧。”

汤米转身对雷布思说：“看到没有？我跟你说过托尼会欢迎我们来他家的，随时都欢迎。”

“你也进来吧，约翰。”托尼说。

雷布思不悦地点点头。

托尼带他们走过门厅来到起居室。起居室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很柔软；家具很精美，像是陈列室展览的物品。雷布思不敢坐，生怕坐瘪了气鼓鼓的坐垫，而汤米一进来就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小家伙们呢？”他问。

“睡觉了。”托尼低声答道。

“啊，把他们叫醒，告诉他们汤米叔叔来了。”

托尼没有理会。“我去烧点水。”他说。

汤米已经合上了眼睛，两只胳膊软软地搭在身体两侧的扶手上。当托尼在厨房忙碌的时候，雷布思仔细打量了一下起居室。屋子里到处都是装饰品：沿着长长的壁炉，在宽大的空墙表面，甚至在咖啡桌上，有小泥塑、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和度假旅游纪念品。椅子和沙发的扶手及背面都罩着套子。整个房间看上去满满当当，让人很不舒服。在这种地方是很难放松的。他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在假期托尼经常到皮尔缪尔散步了。

有个女人从门后向屋里探头。她的嘴唇很薄、很直，眼睛很黑，带着戒备的神色。她正在盯着瘫睡的汤米，看到雷布思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门打开了一些，她穿着睡袍，说话时一只手紧紧地捏着喉咙处的衣领。

“我叫希拉，是托尼的妻子。”

“哦，你好，约翰·雷布思。”雷布思奋力要站起来，但她紧张地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哦，是的。”她说，“托尼说起过你，你与他共事，对吧？”

“对。”

“嗯。”她转移了注意力，转身看着汤米，说话时声音就像潮湿的壁纸发出的声响，“你看看他，这位成功的弟弟，拥有自己的生意和大房子。看看他。”她似乎要围绕社会不公正发表一通长篇大论，却被她丈夫打断了。他端着一个盘子从她身边挤过。

“你不必起来，亲爱的。”他说。

“刚才那阵汽车嘟嘟声让我睡不着了。”她的眼睛看着盘子，“你忘了拿糖。”她的语气很挑剔。

“我不放糖。”雷布思说。托尼把茶倒进两个杯子里。

“先倒牛奶，托尼，然后再倒茶。”她说，根本没理会雷布思的话。

“这没有任何区别，希拉。”托尼说，并把茶杯递给雷布思。

“谢谢！”

她在一旁站着看了两人片刻，然后一只手向下抚了抚身前的睡袍。

“那好吧，”她说，“晚安。”

“晚安。”雷布思回了一句。

“不要待太长时间，托尼。”

“好的，希拉。”

他们喝着茶，听她的脚步上楼走进卧室，然后托尼呼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他说。

“没什么。”雷布思说，“如果几个醉汉在这个点闯到我家，你绝不会听到我拿什么好听的话接待他们！我觉得她已经相当镇定了。”

“在外面时，希拉总是十分镇定。”

雷布思朝汤米点点头，问：“他怎么办？”

“他在这儿就很好，让他睡吧。”

“你确定？我可以带他回家，如果你——”

“不，不，老天，他是我弟弟。我想今晚我也要睡椅子了。”托尼看看对面的雷布思，“看看他。你不会相信我们孩提时经常做什么样的坏事：砸坏人家的门然后逃跑，放篝火，用足球打破人家的窗户。所有的街坊都怕我们。我可以告诉你，我们那时很狂野。而现在，只在他像这样酩酊大醉时我才能见到他。”

“你是说他以前也曾这样？”

“有过两次。第一次他打车过来，然后就瘫睡在椅子上。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不敢相信自己在这儿。吃完早餐，他塞给孩子几块钱，就离开了。平时从不打电话也不来看看。之后有一天晚上，我们听到外面有出租车响，又是他。”

“这我没有想到。”

“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告诉你这些，约翰。毕竟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不介意倾听一下。”

但托尼似乎不愿再讲了。“你觉得这间屋子怎么样？”他问。

“很好，”雷布思撒谎说，“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是的，”麦考尔听上去不大相信他的话，“也花了很多钱呢。你看见那些玻璃小玩意了吗？你不会相信那些东西一个要多少钱。”

“真的？”

麦考尔像个访客一样打量着自己的屋子。“欢迎来到我的生活，”他最后说，“我宁愿住在警局附近的单人宿舍。”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汤米的椅子旁，蹲在弟弟面前。他已经睁开了眼，但还是睡意蒙眬的。“你个家伙。”托尼小声说，“你个家伙，你个家伙。”他垂下头以免让人看见他眼里的泪水。

当雷布思驱车赶回4英里之外的马奇蒙特时，天已经微明。他在一个昼夜营业的面包店停下车，买了一些面包卷和一杯冰牛奶。清晨的城市宁静而祥和，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不能知足常乐。我已经得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东西，但还是不够。他现在只想躺在床上而不是椅子上睡一觉。他脑中一遍遍播放着这样一幕场景：汤米·麦考尔死了，下巴上粘着唾液，托尼·麦考尔蹲在他身前，身体由于悲痛而颤抖着。有兄弟是个可怕的事情，兄弟是一生的对手，你恨他也必定会恨自己。他的脑中也闪现着另外几幅场景：马尔科姆·兰因在书房里；塞依柯站在门口；詹姆斯·卡鲁躺在床上，死了；还有内尔·斯特普尔顿带着瘀伤的脸，罗尼·麦格拉斯遍体鳞伤的尸体，看不见的老范德海德，卡勒姆·麦卡勒姆恐惧的眼神，挥舞着纤细的拳头的特蕾西……

如果我的罪孽最深重，我所受的惩罚也最多。

这句肯定是卡鲁从某处剽窃来的……但是从哪儿呢？谁关心啊，约翰，谁会关心？这只不过是又一条线索，而线索已经很多了，它们交织成无法解开的混乱的一团。回家，睡觉，忘掉这些事情。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会做个狂野的梦。

［1］让·热内（1910—1986），法国当代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诗人、评论家、社会活动家，也是位同性恋者。

［2］亚历山大·特罗基（1925—1984），苏格兰小说家，被世人称为“颓废天才”“颓废作家”，代表作有《烈火亚当》等。

［3］E.M.福斯特（1879—1970），英国著名的小说家、散文家，著名作品有《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等。在他很小时已肯定自己是同性恋者，但由于英国当时的气氛（王尔德的审讯于福斯特16岁时举行）而终生没有说明，而他的性倾向也是在他死后因《莫里斯》的出版才广为人知。

［4］《 布鲁克林黑街》，美国作家小胡伯特·塞尔比于1964 年创作，以“女王已死”开头，它是一本由六个意识流短篇构成的小说，主要讲述了毒品泛滥、街头暴力、群奸、同性恋、异装癖、家庭暴力。

［5］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散文家、新闻工作者及人文主义者。他是美国文坛中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有“自由诗之父”的美誉。他的作品在当时极具争议性，尤其是他的著名诗集《草叶集》，曾因其对性的大胆描述而被归为淫秽。

［6］《火炬三部曲》又名《同性三分亲》，原是百老汇的舞台剧，1983 年获得东尼奖，1988 年被搬上大荧幕。描述了一个扮装皇后成长过程中的性向认同、第一个恋人逃回婚姻体制、第二个恋人惨遭反同性恋攻击死亡，以及他如何重新开始，积极生活的过程。

［1］是史蒂文森作品《化身博士》里面的人物，书中主人公杰克医生，是一个体面的绅士，因抵挡不了潜藏在天性中邪恶、狂野因子的耸动，发明了一种药水。每到晚上，他就喝下药水，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他终日徘徊在善恶之间，内心的愧疚和犯罪的快感不断冲突，令他饱受折磨。后来“Jekyll and Hyde”一词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的代称。

［1］出自《圣经》，相传出生在耶路撒冷的马利亚和拿撒勒的木匠约瑟订婚，因罗马帝国普查人口而返回家族故地伯利恒，他们到达伯利恒时，马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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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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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做梦。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是周末了，阳光很明媚，突然电话响了。

“你好？”

“约翰？我是吉尔。”

“噢，你好，吉尔。你好吗？”

“我很好，你呢？”

“好极了。”他没有撒谎，这是他几周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而且心头没有心事萦绕。

“很抱歉这么早给你打电话。诬告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诬告？”

“就是那个男孩说的关于你的事。”

“噢，那件事。没有，我还没听到任何消息。”他心里在想请她共进午餐，去野餐，开车到乡间兜兜风。“你在爱丁堡吗？”他问。

“不在，在法夫。”

“法夫？你去那儿做什么？”

“卡勒姆在这儿，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但我以为你在躲避他。”

“他要见我。实际上，这也是我打电话的原因。”

“噢？”雷布思皱皱眉头，不知她什么意思。

“卡勒姆想和你谈谈。”

“和我？为什么？”

“我想他会亲口告诉你原因。他只是让我告诉你。”

雷布思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想让我同他谈吗？”

“谈不谈我都无所谓。我跟他说我会替他传达信息，但我跟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忙。”她的声音圆润而冷淡，就像打在屋顶石板的雨声。雷布思感到自己在顺着那屋顶往下滑，他想要取悦她，想要帮她。“嗯，对了，”她说，“他说了，如果你听上去犹豫不定，就让我告诉你这事与海德有关。”

“海德？”雷布思猛地站起来。

“海德的事情。”

“海德的什么事情？”

她笑了，说道：“我不知道，约翰。但听起来这事儿对你很重要。”

“确实很重要，吉尔。你是在邓弗姆林吗？”

“我是在警局的服务台给你打电话的。”

“好的，一个小时后我到那儿去见你。”

“好的，约翰。”她听上去有点冷漠，“再见。”

他挂断电话，穿上外套，离开了公寓。通往托尔克罗斯的路上交通很拥堵，从洛锡安路蜿蜒穿过王子街，通往昆斯费里的路一直交通繁忙。自从撤销对公共交通的管制之后，市中心就变成了各种公交车上演黑色闹剧的舞台：双层巴士、单层巴士，甚至迷你巴士相互抢路。被困在两辆深紫色的双层巴士和两辆绿色的单层巴士中间，雷布思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使劲摁了几下喇叭，然后冲出去，快速驶过限行线。一辆送信的摩托车正卡在缓慢对行的车流中间，必须紧急调头以免发生事故，结果撞在一辆萨博轿车上。雷布思知道他应该停车，但还是继续往前开。

要是他的车顶上也装有闪光警笛就好了，每当赴宴或赴约迟到时，刑事调查局的人员就用警笛开道。但他的车只有前灯——光线很足——和喇叭。甩掉长长的车龙后，他松开喇叭按钮，关上了车灯，驶入了逐渐变宽的外车道。

尽管雷布思在可怕的巴尔顿环状交叉路上耽搁了片刻，但还是准时赶到了福斯公路桥。他交了过桥费，继续前行。车速不快，像往常一样，他要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色。在他的左侧，下面就是罗塞斯海军造船厂。他的很多校友（“很多”只是相对而言，他从没交过那么多朋友）都轻易地混进了造船厂，现在或许还在那儿。在法夫，这里似乎是唯一可以找到工作的地方。煤矿被强制关闭了，而在相反方向沿海边的一个地方，有人正在福斯下方深处挖掘，采出利润越来越低的煤……

海德！卡勒姆·麦卡勒姆知道一些关于海德的事情！也知道雷布思对此感兴趣，因此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他深深踩了一脚油门。当然，麦卡勒姆肯定要同他做笔交易：他手中的筹码减少了，或者不再具有太高的价值。好吧，好吧，即使他要太阳，要月亮，要星星，他也会答应。

只要让他知道海德是谁，在哪儿，只要让他知道……

邓弗姆林市的警察总局坐落在市郊一个环形线路附近，很好找。吉尔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在警局外面宽敞的停车场上，她正在自己的车上坐着。雷布思把车停到她旁边，下车，然后坐到她车上的副驾驶座位上。

“早安。”他说。

“你好，约翰！”

“你还好吗？”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他问过的最无关痛痒的问题。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和表情，头也好像缩到了肩膀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打着仪表盘。

“我很好。”她说。他们都明白这是假话，相视而笑，“我去服务台告诉他们你会来。”

“你有什么话要我告诉我们这位朋友吗？”

她的声音很坚定，说道：“没有。”

“好的。”

雷布思打开车门，然后轻轻关上，朝警局大门走去。

她在医院走廊里游荡了一个多小时，从这间病房走到那间病房，走过一张张病床，有时也会对抬头看向她的孤独的病弱老人笑笑。因为是探访时间，所以并没有人太注意她。病人家属们在讨论谁应该或不应该在老爷爷身边轮流陪床，每次只允许两个人。她正在寻找一个女人，尽管她并不确定是否能认出她。她只知道一点：那个图书管理员的鼻梁应该断了。

或许她没有住院，或许已经回家在她丈夫或男朋友身边。或许自己应该离开医院，最好再到图书馆等等看。再者说，他们可能也在等着她，门卫和图书管理员会认出她的。

但她能认出那位图书管理员吗？

铃声响了，意味着探访时间即将结束。她快速走到下一间病房，心里想着：如果图书管理员住在私人病房怎么办？也许在另一家医院呢？或者……

不！她就在那儿！特蕾西停止了绝望，转了一条半圆形弧线，走到病房最里面。探访者们有的在同病人道别，有的在照料他们，都显得很欣慰。当探访者们纷纷把凳子叠起来，穿外套，戴围巾和手套的时候，她也加入了其中。之后她顿了顿，回头看着图书管理员的床位。床四周放满鲜花，唯一的一位探访者——一个男人——正在俯身恋恋不舍地亲吻她的额头。图书管理员紧紧地握着男人的手并……这个男人看上去很眼熟，特蕾西以前曾见过他……在警察局！他是雷布思的一个朋友，也是个警察！她记得在监狱时，他曾核查过她的情况。

哦，老天啊！她袭击了警察的妻子。

现在她不确定了，一点也不确定。她为什么要来？她能做到从容面对这情况吗？她跟随一家人走出了病房，倚靠在走廊的墙上。她能吗？是的，如果她能保持镇定的话。是的，她能。

当福尔摩斯漫步走过病房旋转的门，慢慢沿着走廊离开的时候，她假装正在查看饮料自动售货机。然后她等了足足两分钟，从一数到一百二——他没有回来，他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特蕾西从售货机旁转过来，朝病房门走去。

对她来讲，探访时间刚刚开始。

她还没有走到床前就被一个护士叫住了。

“探访时间已经结束。”护士说。

特蕾西勉强笑了笑，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正常。这对她来讲并不容易，但撒谎是家常便饭。

“我刚刚丢了手表，我想我把它落在我姐姐的床上了。”她朝内尔的床位点点头。听到说话声，内尔转过身对着她，认出特蕾西时，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吧，尽量快点。”护士说完就离开了。特蕾西对护士笑了笑，看她走出门。现在病房里只有病人和她，屋里一片寂静。她走到内尔床前。

“你好。”她说。她看看床尾铁架上的登记牌，“内尔·斯特普尔顿。”她读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内尔眼神中并没有恐惧。她的声音很细，是从喉咙后部发出的，鼻子根本不能发挥作用。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特蕾西说。她在内尔身旁蹲下，这样从门口就几乎看不到她了。她想这会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找手表。

“什么事？”

特蕾西笑了，她发现内尔那不完美的嗓音很滑稽，听上去就像是儿童剧中的木偶。但笑容很快消失了，想起完全是自己造成了这一切，她感到脸红。她鼻子上的石膏、眼睛下面的擦伤都是她干的好事儿。

“我来是想说我很抱歉，就这些，真的。我很抱歉。”

内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还有，”特蕾西继续说，“嗯……没了。”

“告诉我。”内尔说，但这些话对她来说太多。当布莱恩·福尔摩斯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讲话，现在她的嘴很干。她转身去拿放在床边小橱柜上的水。

“我来，让我来。”特蕾西把水倒进一只口杯中，递给内尔。她喝了一口，润了润嘴。“花很漂亮。”特蕾西说。

“我男朋友送的。”在喝水的间隙，内尔说。

“是的，我看见他离开了。他是个警察，对吧？我知道他是，因为我是雷布思探长的朋友。”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特蕾西看上去很惊讶，“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知道你叫特蕾西，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特蕾西咬住下唇，脸又红了。

“这没关系吧，对吧？”内尔问。

“哦，没有。”特蕾西尽量使自己听上去不很在意，“没关系。”

“我正想问……”

“什么？”特蕾西似乎急于想转换话题。

“你那天到图书馆做什么？”

这不是特蕾西很想谈论的话题。她想了一会儿，耸耸肩，说：“我是要去找罗尼的照片。”

“罗尼的照片？”内尔精神一振。布莱恩探访时谈到罗尼案子的最新进展，特别提到在死者房内找到一些照片。特蕾西说的又是什么呢？

“是的，”她说，“罗尼把照片藏在了图书馆。”

“都是些什么照片？我是说，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特蕾西耸耸肩。“他只跟我说是‘寿险保单’，他就是这么说的。”

“那他把它藏在哪儿了？”

“他说藏在五楼，在一本名为《爱丁堡评论》（Edinburgh Review）的合订本里，我想是本杂志。”

“没错，”内尔笑着说，“就是杂志。”

内尔的电话让布莱恩·福尔摩斯摸不着头脑，但他的第一反应只有震惊，他责备她不该下床。

“我还在床上。”内尔说，她的嗓音由于兴奋都难以辨认了，“他们把付费电话拿到我床边了，现在听着……”

30分钟以后，他出现在爱丁堡大学图书馆五楼的过道上，有个图书管理员带他进去了。那个工作人员查阅了每个书架上复杂的序列号，最后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带他走进一条通道，两旁的书架上放着合订本书籍，书纸都发乌了。在通道尽头的窗户旁放着一张书桌，一个学生嘴里叼着铅笔，毫无兴趣地扫了福尔摩斯一眼。福尔摩斯冲学生同情地笑了笑，但他对此视而不见。

“在这儿，”图书管理员说，“《爱丁堡评论》和《新爱丁堡评论》（New Edinburgh Review），正如你所见，1969年以后的就叫‘新爱丁堡评论’。当然，我们把早年出的版本封存起来了，如果你专门要找那些的话，得花一点时间——”

“不，这些就行了，真的。这些就是我要找的。谢谢你！”

图书管理员稍微鞠个躬，表示接受谢意。“代我们问候内尔，好吧？”她说。

“我今天晚些时候就跟她讲，不会忘了。”

图书管理员又鞠了个躬，转身走开了。走到书架尽头时，她停下，按了下开关，福尔摩斯头顶的灯亮了。他微笑着向她致谢，但她已经走开了，只听到橡胶鞋底轻快地走向电梯的声音。

福尔摩斯看看合订本的书脊，数目不全，说明有人借走了其中一些年份的书。真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他拿起1971—1972年的合订本，用两个手指捏住书脊抖了抖，没有纸片或照片掉下来。他把书放回到书架，拿起旁边的书抖了抖，又换下一本。

站在书桌旁的那个学生不再对此视而不见。他看着他，就好像福尔摩斯是个疯子。福尔摩斯换了一本又一本，里面都没有东西，他开始担心。他一直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可以把所有松散的线索串起来的东西，以给雷布思一个惊喜。他一直试着联系探长，但雷布思不知在哪儿，一直联系不上。他彻底消失了。

当照片从书架上滑落时，光滑的边缘摔打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尖利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声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嘈杂。他弯腰去收拾照片，那个学生在一旁不解地看着。当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照片时，兴奋的福尔摩斯顿感失望。那些只是拳击比赛照片的复印件，再无其他，没有新图片、新内容，也没有惊喜。

他咒骂罗尼给了他虚假的希望，这些只不过是一个逝去的生命的寿险保单。

他等了一会儿电梯，电梯繁忙，于是就顺着曲折陡峭的楼梯往下走。他到达了底层，却发现自己置身于图书馆内一个陌生的区域，一条有点像旧书店的走廊，走廊很窄，两边的墙壁堆满了腐朽的书籍。他勉强挤过走廊，突然感到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凉意，他打开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了大厅。刚才带他参观的图书管理员已经回到了工作桌后面。她看见了他，慌乱地挥挥手，他遵从了指挥，快速地走上前。她拿起电话，摁了一个键。

“找你的。”她隔着桌子伸手把电话递给他。

“你好？”他感到很奇怪：谁会知道他在这儿？

“布莱恩，你究竟去哪儿了？对了，我是雷布思。我到处找你，我在医院了。”

福尔摩斯的心紧紧地揪了一下。“内尔？”他问。他的声音很高，图书管理员猛地抬起头。

“什么？”雷布思咆哮了一声，“不，不，内尔很好，就是她告诉我到哪儿找你，我正在医院给你打电话，这可费了我不少钱。”雷布思刚刚确认完以后，电话那头就响起了嘟嘟声，之后传来一串硬币投进卡槽的声音。电话又接通了。

“内尔没事儿。”布莱恩对图书管理员说。她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就又继续工作了。

“她当然没事儿。”雷布思答道。他听到了刚才那句话，“听着，有几件事情我要你去做。你有笔和纸吗？”

布莱恩在桌子上找到了笔和纸，突然想起同雷布思第一次通电话时的情景，与此时此刻是如此地相似，也是有几件事情要做，他不禁笑了笑。老天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自从……

“找到了吗？”

福尔摩斯突然回过神来。“对不起，长官。”他说，“我刚才有点走神，你能重复一遍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既愤怒又激动的声音，之后雷布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福尔摩斯听清了每一个字。

特蕾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探访内尔，为什么会跟她说那些事情。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做过什么，她也有点感到不得不说。内尔有一种特质，她为人友善明智，这些正是特蕾西至今还缺少的，或许这也是她发现自己很难离开医院的原因。她走出医院走廊，在医院主楼对面的一个咖啡店里喝了两杯咖啡。她不停地走进走出，从急诊室走到X光室，甚至还去了糖尿病诊室。她也曾想离开，已经走到了城市的艺术学院，但还是转过身走回到了两百步之外的医院。

当她正要走进旁门时，有几个男人拽住了她。

“嗨！”

“请你同我们走一趟，小姐。”

他们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安全人员，甚至警察，于是她没有反抗。或许内尔的男朋友要见她，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这她都不在乎。他们带她走向医院的入口，所以她完全没有抵抗，直到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就在最后一刻，他们停下了，带她转弯，把她从后面推上了一辆救护车。

“干什么——！嗨，干吗！”车门被关住锁上了，只剩她自己待在阴暗、闷热的车厢内。她使劲敲打车门，但是车已经启动了。车开动时，她被扔了出去摔到了车门上，然后又摔在了底板上。等恢复过来时，她发现这是一辆废弃、破旧的救护车，车厢内部已经全部清空，很像是货车，车窗已经被封死了，一道铁板把她和司机隔离开。她爬到铁板前，一边用拳头不停地敲打，一边还使劲地、不断地喊叫。她突然记起来在门口抓她的两个人正是那天她跑向雷布思的时候在王子街一直跟踪她的人。

“噢，天啊！”她喃喃地说，“噢，天啊！天啊！”

他们最终还是找上门了。

周六的夜晚闷热、潮湿，街道上寂静无人。

雷布思摁了下门铃，静静地等着。在等待期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两旁的房子很精美，都是乔治亚风格的双排建筑。由于年代已久，再加上汽车尾气的熏染，房子正面的石头都已经变黑，不复昔日的光彩。其中一些房子现在已经成为律师协会、特许会计师和一些不知名的小金融企业的办公室，而其余的一些房子——那些比较昂贵的——看上去很舒适而且设备齐全，是那些富人和勤劳的人们的家。雷布思曾经来过这条街道，很久以前当他还在这里的刑事调查局工作时，他曾经到此调查一个年轻女孩的死因。对那件案子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此刻他正在为享受今晚的欢愉做准备，顾不上其他了。

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结。他今晚的整套装束——晚礼服、衬衫、领结和名牌鞋子——都是白天在乔治大街上的一家店里租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白痴，但当他在镜子里打量自己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让他看上去很时尚，这让他在芬莱这样一家如公爵公寓般高档的地方不会显得太出位。

门被打开了，一位着装高雅、艳光四射的年轻女子出门接待他，她的表情、口吻好像是在责备他为什么不常来。

“晚上好，”她说，“你要进来吗？”

他进去了。入口大厅的布局有些怪异：墙壁被涂成乳白色，地上铺着长毛地毯，周围散乱地放着几把椅子。椅子的设计与查尔斯·伦尼·麦金托什［1］的风格很相似，高高的椅背，给人一种坐上去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发现你在欣赏我们的椅子。”那个女人说。

“是的，”雷布思冲她笑着说，“对了，我叫雷布思，约翰·雷布思。”

“哦，芬莱告诉我你要来。嗯，既然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带你到处转转吧？”

“谢谢你！”

“但首先先来杯酒，在这里第一件事就是喝杯酒，这是惯例。”

雷布思尽量不问东问西、刨根问底，但他毕竟是个警察，不这样做有违他的职业精神。他东指指，西看看，问了那位女主人一些问题。女主人名叫波莱特，给他指出了各个部分所在的方位：地窖（芬莱地窖里储藏的货物投保金额高达25万英镑）、厨房（我们的大厨在贝鲁加首屈一指，名不虚传）和客房（法官的素质最差，每天总会有一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无法回家，留宿在这里）。地窖和厨房位于地下一层，地上一层有一个安静的酒吧区、一个小餐厅、衣帽间和一间办公室。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铺着地毯，墙壁上挂着18世纪和19世纪的苏格兰风情画，作品风格与雅各布·摩尔和大卫·阿兰的作品颇为相似。二楼就是赌博娱乐区，娱乐项目有轮盘、二十一点扑克牌，此外还有几张桌子玩纸牌，有一张用于玩骰子。玩家们都是商人，他们下注很谨慎，没人输得很多，也没谁赢得多大。每个人都牢牢地守着自己的筹码。

波莱特指向两个关着门的屋子。

“私人房间，里面进行一些私人游戏。”

“什么游戏？”

“主要是扑克。认真的玩家每月会预订一两次，整夜地玩牌。”

“就像电影里一样。”

“是的，”她笑了，“就像电影里一样。”

三楼有三间客房，房门都锁着。此外就是芬莱·安德鲁斯的私人套间。

“当然这些屋子是禁止入内的。”波莱特说。

“理解。”雷布思说。他们开始下楼。

这就是整个的芬莱俱乐部了。今晚的夜很宁静，他只看到两三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律师，他们曾经在法庭上发生过争执，但那律师没认出他；一个是电视台节目主持人，他那黝黑的棕色皮肤看上去像是假的；再有就是法玛尔·沃森。

“你好啊，约翰。”沃森虽然穿着西服和衬衫，但看上去跟穿着制服没什么两样。当波莱特和雷布思走近的时候，他正在酒吧间，手里握着一杯橙汁。他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放松自然点，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十分显眼。

“长官。”尽管他事先曾说要来，但雷布思根本没有想到沃森真的会出现。他向沃森介绍了波莱特，波莱特为没能到门口迎接向他道歉。

沃森挥挥手示意她不用道歉，他转动着手里的杯子。“我被接待得很好。”他说。他们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椅子很舒服，坐垫很柔软，雷布思感到浑身都很放松。但沃森却在急切地左顾右盼。

“芬莱不在这儿吗？”他问。

“他去转悠了，”波莱特说，“他经常到各处转悠。”

真是有趣，雷布思心想，他们在参观时竟然没有撞见他。

“这地方怎么样，约翰？”沃森问。

“令人惊叹。”雷布思回答说。波莱特朝雷布思笑了笑，就像是一个老师在对一个心爱的学生表示赞扬。“非常令人惊叹，看了楼上才知道，这地方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还在拓展呢。”沃森说。

“噢，是的，我忘了。”雷布思转向波莱特。

“是的，”她说，“我们正在楼的后面向外扩建。”

“正在扩建？”沃森说，“我以为已经完成了。”

“噢，没有。”她又笑了，“芬莱很挑剔。新楼的室内地板不太合适，所以他让工人把地板彻底拆除，重新铺设。现在我们正等着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

“那肯定价格不菲。”沃森点着头说。

雷布思在想着扩建的部分。在一楼的背面，在厕所、衣帽间、办公室和橱柜后面肯定还有一扇门，表面上那扇门是通往后花园的，但现在它或许通向扩建的部分。

“再来杯酒，约翰？”沃森已经站起来了，他指着雷布思的空杯子问。

“来杯金酒和新鲜的橙汁，谢谢。”他说着递过杯子。

“你呢，波莱特？”

“不要了，”她站起身，“我还要工作。既然你已经参观过俱乐部大部分地方了，我得回去迎宾了。你们要是想到楼上玩，可以到办公室兑换筹码。有些游戏接受现金，但最好玩儿的要用筹码。”

又是莞尔一笑，她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丝绸乱舞和黑色尼龙闪亮的身影，沃森和雷布思目送着她离去。

“放松，探长。”他自嘲地说。他转向吧台，酒保向他解释说如果他想要点饮料，他只需示意一下，饮料就会直接被送到桌旁，听到这个，沃森自顾自地笑了。他又一股脑地坐下了。

“这就是生活，对吧，约翰？”

“是的，长官。局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你是说投诉你的那个小男妓吧？他拖不下去，招了，人走了，留下一个假地址。”

“这么说我脱了干系了？”

“差不多了，”雷布思正要抱怨，“再等几天，约翰，我就这点要求。留一些时间让这件事情渐渐平息。”

“你的意思是人们还在议论这件事情？”

“有几个警员把这个当作笑柄，但是我认为你也无法责怪他们。过一两天他们就会去笑话别的事情，这件事也就被彻底忘掉了。”

“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忘记！”

“我知道，我知道。这只是个阴谋，目的是让你不插手此案，其背后主谋就是那个神秘的海德先生。”

雷布思盯着沃森，紧闭着双唇。他可以大喊，可以大叫，也可以尖叫，但他只是大声喘着气。当服务员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时，他抓起杯子，猛喝了两大口。服务员告知他喝的是别人的橙汁，他的金酒和橙汁还放在盘子里。雷布思的脸涨得通红，沃森大笑起来，把一张5英镑的纸币放到盘子里。服务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你的饮料价格是6.5英镑，先生。”他告诉沃森。

“我的天啊！”沃森翻翻衣兜，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放到盘子里。

“谢谢你，先生。”沃森还没来得及让他找钱，服务员就端起盘子转身走开了。他看着雷布思，现在换他笑了。

“天啊，”沃森说，“我是说，6.5英镑啊！这够某些家庭一周的生活花销了。”

“这就是生活。”雷布思引用沃森的话回赠了他一句。

“是的，说得好，约翰。我几乎都忘了生活中除了个人享受外还有很多东西，这是一种危险的境地。你参加哪个教会？”

“哎呀，你们是来抓捕我们的吧？”两人都循声转过头去，是汤米·麦考尔。雷布思看了看表，时间才8点半，但汤米看上去好像已经在来的路上去过好几家酒吧了。他在波莱特刚才的位置上重重地坐下。

“你们喝点什么？”他打了一个响指，服务员皱着眉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有何吩咐，先生们？”

汤米抬头看着他，说：“你好，西蒙。给两位警官再来一份同样的饮料，我照旧。”

麦考尔讲话时，雷布思一直观察着服务员。没错，小子，雷布思心想，我们是警察，这一点为何让你如此害怕？服务员似乎读懂了雷布思的心思，他转过身，身体僵直地回到了吧台。

“是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麦考尔点燃一支烟。他很高兴找到两个同伴，打算与他们痛痛快快地玩个通宵。

“是约翰的主意，”沃森说，“他想出来玩，于是我把地点定在了芬莱，但之后我想最好也一起来。”

“非常正确，”麦考尔环顾一下四周，“今晚人不多，至少都还没来。这地方经常爆满，你会发现很多熟悉的面孔。但今晚这里很无趣。”

他拿出烟递给他们，雷布思接过一支，点着，面带感激地吸了一口。但他立马就后悔了，烟气同酒精混杂在胸口的感觉很难受。他需要快速认真地想一想。先是沃森，现在是麦考尔：二者的出现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对了，约翰，”汤米说，“谢谢你昨晚载我回去。”从他的语调中，雷布思听出了潜台词。“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汤米。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睡眠从来没有问题。”

“我也是，”沃森打断说，“这就是良心无愧的好处，对吧？”

汤米转头对着沃森，说道：“真遗憾，你没能参加马尔科姆·兰因家的聚会。我们玩得很愉快，对吧，约翰？”

汤米朝对面的雷布思笑了笑，雷布思也回了一个微笑。邻桌的一群人在讲笑话，男人们在吸着粗粗的雪茄，女人们在把玩手腕上的珠宝。麦考尔倾斜了一下身子，希望能够分享他们的笑话，但他闪亮的眼睛和尴尬的笑容说明他什么也没听到。

“今晚喝了好几场了，汤米？”雷布思问。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麦考尔转过头看着雷布思和沃森。

“一两场吧，”他说，“我的几辆卡车没能及时把货送到，司机们喝醉了，让我丢掉了两笔大合同，我是在借酒消愁。”

“真是遗憾。”沃森十分真诚地说。雷布思点点头，表示赞同，但麦考尔却猛烈地摇头。

“这没什么，”他说，“反正我也在考虑卖掉我那一摊子。我想趁着年轻赶紧退休，去巴巴多斯、西班牙或者某个国家买一套小别墅。”他眯起了眼睛，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你们猜谁对收购我的企业感兴趣？你们永远也猜不到，是芬莱。”

“芬莱·安德鲁斯？”

“没错，”麦考尔往后坐了坐，吸了口烟，眨着眼睛看着腾腾的烟雾，“芬莱·安德鲁斯，”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很神秘地说，“你们知道吗，他插手了很多生意，不止这个地方。他还是很多家公司的董事，在叫得上名字的公司里都有他的股份。”

“你的饮料。”服务员的嗓音里包含一丝要他住嘴的意味。麦考尔抽出一张10英镑的纸币放在盘子里，挥挥手叫他走开，但他似乎犹豫着不愿走。

“不错，”服务员离开后，麦考尔继续讲，“插手很多生意，但做的都是十分光明正大的生意，你们很难证明他有不轨行为。”

“他想要盘下你的生意？”雷布思问。

麦考尔耸耸肩，说道：“他出价不低，虽然数目不是很可观，但我也不会饿死。”

“找你的钱，先生。”又是服务员，他的声音生硬而冰冷。他把托盘摆到麦考尔面前，麦考尔抬头看着他。

“不用找零钱，“他说，“这是小费。不过，”他对雷布思和沃森使了一个眼色，手从盘子里抓起硬币，“孩子，如果你不想要小费，我想我还是收起来吧。”

“谢谢你，先生。”

雷布思很喜欢这一幕场景。服务生向麦考尔传递各种危险暗示，但麦考尔醉得很厉害，或者说他太天真，根本没注意到。与此同时，雷布思也察觉到长官沃森和汤米·麦考尔的出现带来了诸多麻烦。这一夜将是芬莱俱乐部大爆炸的时刻。

入门大厅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喧嚣而非愤怒的高声叫嚷声。还有波莱特的声音，她先是恳求的语气，后来变成了抗议。雷布思又看了看表，8:50，正是时候。

“发生了什么？”酒吧里的人都被扰动了，有几个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查看究竟。酒保按了一下墙上灯开关旁边的一个按钮，然后就走向了门厅，雷布思紧随其后。就在前门处，波莱特正在与几个穿着破旧西装的人争执。其中一个人正跟她说她不能拒绝让他入内，因为他打领带了。另外一个解释说他们进城来消遣夜间时光，在酒吧里从某个人那里听说了这个地方。

“那人叫菲利普，他告诉我们说菲利普说可以进，我们就可以进。”

“对不起，先生们，这是私人俱乐部。”酒保也参与其中了，但他的出现很不受欢迎。

“我们在同这位女士讲话，好吧？我们就想喝杯酒，或许再小赌几把，这要求过分吗？”

雷布思站在一旁看着，又有两个面部轮廓分明的年轻“服务生”从二楼迅速赶下来。

“你看——”

“就是小赌几把——”

“就是进城来消夜——”

“对不起——”

“小心我的夹克，小朋友——”

“嘿！——”

尼尔·麦格拉斯首先出手了，他以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一个领头人物的肚子上，打得那个人滚了两圈。门厅里的人越聚越多，酒吧和餐厅里都空了。雷布思眼看着打斗进行，身体开始向后移动。他挤出人群，穿过门走到酒吧里，又经过餐厅，朝衣帽间、厕所和办公室走去，最终来到了后面那扇门前。

“托尼！是你吗？”真是凑巧，汤米·麦考尔注意到在那几个进城鬼混的醉汉当中，有一个就是他的哥哥。托尼的注意力分散了，脸上重重挨了一拳，他整个身体飞起来，撞到了后面的墙上。“你们打的是我的哥哥！”汤米也加入了混乱的打斗当中。年轻的警员尼尔·麦格拉斯和哈利·托德身强体健，在打斗中应付自如，但当他们看到沃森警司时，身体就自动僵住了，尽管沃森可能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两人突然挨了一拳，吐了一地，这一拳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们也不再理会沃森，使出浑身力气大打出手。

雷布思注意到一个打架参与人员慢慢地往后退了一点，根本没有完全参与其中。他也守在门旁，准备必要时逃走。他不停地朝雷布思所站的门厅后边扫视，雷布思挥挥手向他打招呼，但探员布莱恩·福尔摩斯并没有挥手回应他。雷布思转身对着门厅尽头的那扇门，那是通向俱乐部扩建部分的门。他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右手攥成拳头，重重打在自己的脸上。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心理，他并没有使出全力，却也很疼，他不明白那些割腕自尽的人如何下得了手。他睁开含着眼泪的眼睛，摸了摸鼻子。血从两个鼻孔中流出，涂满了整个上唇。他让血自顾自地往下滴，开始砸门。

没反应，他又砸了一通。此刻打斗的声音达到了高潮。快点，快点。他从兜里拽出一条手帕，捂在鼻孔下方，一滴滴鲜红透亮的液体滴在上面。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几英寸的缝隙，一双眼睛瞄出来，看到了雷布思。

“什么事？”

雷布思后退了一点，让那个人可以看到前门的骚乱。那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看看雷布思流满鲜血的脸，把门打开了一些。那人很壮，并不老，头发稀薄，提前谢顶了。或许是为了弥补头发稀少，他的胡子长得很茂盛。雷布思记得特蕾西曾描述过，她到他公寓那晚被一个人跟踪，这个人的相貌特征完全符合她的描述。

“我们这里需要你，”雷布思说，“快点。”

那人犹豫了一下。雷布思以为他会再次关上门，正准备用尽全力把他踢开，但那人打开门走了出来，经过雷布思时，雷布思拍了拍他身上的肌肉。

门被完全打开了，雷布思迈进去，找到钥匙，反身把门锁上。门顶部和底部都有门闩，他把顶部的门闩插上，心里想：免得有人进来，也免得有人逃出去。那一刻，就在那一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段狭窄的楼梯顶端，楼梯是混凝土构造，表面没有铺设地毯。或许波莱特是对的，毕竟扩建部分还未完工。这些楼梯很窄而且很神秘，看上去与芬莱俱乐部的建造风格迥异。雷布思开始慢慢往下走，那双租来的鞋的后跟打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雷布思往下走了二十个台阶，估摸着此刻大概已经处于整个建筑地下一楼以下了，大概到了地窖甚至更靠下一点的位置。或许芬莱·安德鲁斯是受限于规划要求，不能往上盖楼，只能向下拓展了。楼梯底部的门看上去十分坚固，要用20磅重的锤子才能砸开，这又是一个实用建筑，不是装饰性的。雷布思试着转动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里面是漆黑一片。雷布思慢慢跨过门，借着从楼梯顶端照射下来的光尽量辨认里面的物体，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他感觉这里就是一个储藏室，是一个空旷的空间。突然灯亮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四排条形灯，灯亮度不高，但足以照亮整个场子。地板中央有一个小型拳击场，周围放着几十把硬背椅子。就是这个地方，那个DJ说的是对的。

卡勒姆·麦卡勒姆一直在向所有的朋友求助。他曾跟雷布思讲过听到的传言，据说在城里的某个俱乐部中有一个小俱乐部，在那里一些越来越厌世的财富创造者们经常进行一种“有趣的赌博”。没错，麦卡勒姆曾说那不是一般的赌博，比如对两个雇佣的男孩或吸毒者下注，付给他们一大笔佣金或毒品，让他们互相厮打到天昏地暗，事后还要对此保持沉默。这里从来不缺少赌客，也不乏角斗者，那些肆意挥霍金钱和生命的人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这地方叫海德俱乐部，是以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笔下的恶人爱德华·海德命名的，他象征人类灵魂中的阴暗面。海德这个人物是以迪肯·布罗迪［1］为原型的，他白天是个商人，晚上就变成强盗。在这间大屋子里，雷布思闻到了罪恶、恐惧和极端的期待的味道。他还闻到陈腐的雪茄味儿，似乎看到了溢出的威士忌和飞溅的汗水。他想着罗尼在这里穿梭的情景，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罗尼秘密拍下的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物的照片，是被人收买了，还是作为自由职业者被征到这里充当沙袋，但他秘密地把相机带了进来？答案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的拥有者，操纵那些傀儡的欲望的人杀死了罗尼。他们先是把罗尼饿得半死，然后就给他吃了老鼠药，并派一个爪牙到罗尼的住处布置现场，以确保使他的死看上去仅仅是由于吸毒过量所致。于是他们把优质的白粉放在罗尼身旁，还把他的尸体移到楼下，点上蜡烛，以制造假象。想想这场景还真是起了不小的作用，但借着烛光，他们并没有看到墙上的五角星，而且他们放置尸体的方式也不能掩盖一切。

雷布思又犯了一贯的毛病，把整个情形想得太复杂了。他已经混淆了整个画面，在毫无关联的地方臆造出很多联系，编造出许多根本不存在的阴谋。真正的阴谋要复杂得多，根本就难以想象。

“芬莱·安德鲁斯！”喊叫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余音绕梁不绝。雷布思爬到拳击场里，环视周围的座椅。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些幸灾乐祸的看客们那一张张闪闪发光的脸。拳击场里坑坑洼洼的帆布地面上沾染着褐色的、风干的血迹。屋子当然不止这么大，这里也有“客房”，锁着的房门后面是“私人游戏”场所。按照詹姆斯·卡鲁日记中的记载，这个罪恶之地在本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将会举行比赛，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整个场景：男孩们从卡尔顿山被带过来，在桌子上、床上或任何一个地方服侍那些客人。罗尼或许拍下了整个过程，但安德鲁斯发现罗尼还留了一手，一些照片被卷走了。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些照片几乎没什么用，不可能成为敲诈的工具或证据，他只知道有这些照片。

于是罗尼就被杀了。

雷布思爬出场地，走过一排椅子。在走廊后面，有两扇门隐藏在阴影中。他在一扇门上听了听，然后又听听另一扇门，外面没有声音，但他确定……他正要打开左侧的那扇门，但某个直觉让他选择了右手的那一扇。他顿了顿，然后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门口有一个开关，雷布思摁了一下，床两侧两个精致的灯亮了。床贴着侧面的墙壁，除此之外，屋中只有两面镜子，一面挂在床上方，另一面放在床对面。雷布思向床走去，身后的门“咔嚓”一声关上了。有时候，他的上司会批评他想象力太过丰富，但现在他封闭了所有的想象。坚持从事实出发，约翰，根据床和镜子所反映出的事实作出判断。门又“咔嚓”响了一声，他一跃跳过去，使劲地拽把手，但门关得很快，已经被牢牢地锁上了。

“该死！”他往后退了两步，用脚后跟飞踹门板。门颤了颤，丝毫未损，而他的鞋后跟却掉了。真是太好了，砰的一声，他整套衣服的定金就没了。但是坚持住，好好想想。门是被人锁上的，因此这里肯定还有别人，而唯一的藏身地点只可能是另外一间屋子，也就是隔壁。他转过身，仔细地研究床对面的镜子。

“安德鲁斯！”他对着镜子大喊，“安德鲁斯！”

低沉的声音穿过墙壁，听上去很遥远，但依然很清晰。

“你好啊，雷布思探长，很高兴见到你。”

雷布思几乎差点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我希望我也能说出同样的话。”他死死地盯着镜子，想象着安德鲁斯就站在镜子后面，在看着他。“你这创意不错啊，”他没话找话，以赢得时间来恢复力气，调整思维，“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性交，而其他人可以透过双向镜免费观赏。”

“免费观赏？”声音似乎近了些，“不对，不是免费的，探长。每个人都要付钱。”

“我猜你在那边也设置了一台相机，对不对？”

“我拍下照片，还装上相框。相框很适用于这种情况，你不这样认为吗？”

“用于敲诈。”这只是他的客观评论，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只是个人喜好，没有其他问题。但当这些喜好被拍摄并保留下来的时候，照片也可以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这就是詹姆斯·卡鲁自杀的原因吧？”

“哦，不。那是你造成的，探长。詹姆斯跟我讲过你会认出他来，他认为你会嗅着他的踪迹一直追查到海德俱乐部。”

“你杀了他？”

“是我们杀了他，约翰。这真是遗憾，我喜欢詹姆斯，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你有很多朋友，对吧？”

墙的那侧传来一阵笑声，但笑声很平淡，几乎透露出一丝哀伤。“是的，我猜他们很想找个法官审判我，找个律师控诉我，再找十五个正直的好人组成陪审团。他们所有人都来过海德，来寻求一种比楼上的项目更加刺激的游戏。我从一位伦敦的朋友那里获得这个创意，他经营着一家类似的俱乐部，但或许没有海德这样大胆前卫。爱丁堡有很多新崛起的暴发户，约翰，每个人都有赚钱的机会，你不爱钱吗？你不想给你的生活添加一点刺激吗？别告诉我，住在那套小公寓里，听音乐、读书、喝酒，这样的日子你感到很幸福。”雷布思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是的，我很了解你，约翰，我的利器就是情报。”安德鲁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果你想要的话，俱乐部里还有一个会员名额，约翰。我想你确实需要这名额，毕竟会员拥有一些特权。”

雷布思把头靠在镜子上，他的声音几近窃窃私语。

“你们的会员费太高了。”

“你说什么？”安德鲁斯的声音似乎更近了，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雷布思的声音还是很低。

“我说你们的会员费太高了。”

突然，他收回一只胳膊，手握成拳头，径直穿透镜子，把镜子打碎了。这是他在特种空勤团的训练中学到的另一个技巧——不要试图击倒某个东西，要将其穿透，即使攻击对象是一堵砖墙。玻璃碎片在他身旁散落一地，透过衣袖插进了肉里。他伸开拳头，手变成爪子状。他的手穿过镜子，紧紧地掐住安德鲁斯的喉咙，把他拽到面前。安德鲁斯在大声地尖叫，玻璃片扎在他的脸上、头发里、嘴里，刺破了他的双眼。雷布思紧紧地咬着牙，把他按在面前。

“我说，”他嘶嘶地说，“你们的会员费太高。”他的另一只手也攥成拳头，重重地在安德鲁斯的下巴上打了一拳，然后他松开手，神志不清的安德鲁斯摔回到了屋子里。

雷布思脱下那只废鞋，轻轻拍掉黏在镜框边缘的玻璃碎片，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爬进隔壁屋子，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在开门的同一瞬间，他看到了特蕾西，她正神情犹豫地站在拳击场中间，胳膊耷拉在身体两侧。

“特蕾西？”他说。

“她不可能听到你的声音，雷布思探长，海洛因有这功效，这你是知道的。”

雷布思眼睁睁地看着马尔科姆·兰因从阴影中走出来，在他身后有两个男人，一个是身材很高、发育良好的成熟男子。他的眼眉又浓又黑，浓密的胡子中间点缀着几根白丝，他双眼深陷，一脸的阴沉。他是雷布思见过的最像加尔文教徒的人。另一个要强壮一些，从他的表情里丝毫看不出为自己的罪过忏悔的意思。他留着稀薄的卷发，脸上满是伤疤，就像是一个骷髅——典型的做苦力的脸。他斜眼瞟着雷布思。

雷布思又转头看看特蕾西，她的眼睛很小，就像是两个小光点。他爬进拳击场里，把她抱住，她的身体很顺从，头发都被汗水湿透了。她四肢瘫软，就像是一个真人大小的布娃娃。但当雷布思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时，她的眼睛突然焕发了光彩，他感到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利器，”兰因说，“看来我还真需要它。”他看了一眼躺在屋子里的神志不清的安德鲁斯。“芬莱说他自己可以搞定你，但昨晚看见你之后，我对此就持有怀疑。”他向身后的一个人示意了一下，“去看看芬莱有没有事。”那人点头走了。雷布思喜欢他们这种独特的行事方式。

“你能不能来我的地盘，我们谈一谈？”他说。

兰因考虑了一下，他看到雷布思虽然很强壮，但胳膊里还挽着一个女孩，此外，他还带着两个随从，而雷布思只是一个人。他走到拳击场前面，抓住绳子，拽着爬了进去。现在，同雷布思对面而立，他看到了雷布思胳膊和手上的伤口。

“太恶心了，”他说，“如果你不去看……”

“我可能因流血过多而死。”

“没错。”

雷布思低头看了看那块帆布，上面他的血正在染出新鲜的印迹，在旁边，是一些无名者的血迹。“他们中有多少人死在了拳击场？”他问道。

“我真不知道，没几个人。我们不是动物，雷布思探长。或许发生了偶然……事故，我很少来海德俱乐部。我只是介绍新成员加入。”

“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让你做裁判的？”

兰因笑了，说道：“还没有做多长时间。但是会的。我曾在伦敦参加过一个类似于海德的俱乐部。事实上，也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塞依柯。”雷布思睁大了眼睛。“哦，是的。”兰因说，“她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年轻女人。”

“我猜海德俱乐部是不是给了你和安德鲁斯在爱丁堡的自由行动权？”

“它在那份奇怪的规划申请方面提供了帮助，还有那件刚发生的奇怪诉讼案等，那种事情。”

“既然我知道所有关于它的事，那么会发生什么？”

“啊，好吧，你不用担心。芬莱和我看出，你会在爱丁堡这座大工商城市的发展中有一个长久的未来。”下面的那个保安轻声笑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雷布思问。他可以感觉到特蕾西的身体又在绷紧，变得僵硬起来，他不知道这会持续多长时间。

“我是说，”兰因说，“你会被和在水泥里，然后被铺到这些新轨道中的一条上。”

“你之前也这么做过，是吗？”这个问题已须回答，暴徒咯咯的笑声已经对它做了回答。

“是的，一两次。当某些东西需要被清理掉的时候。”

雷布思看到，特蕾西慢慢握起了拳头。正在此时，去见安德鲁斯的那个暴徒回来了。

“兰因先生！”他喊道，“我想安德鲁斯先生不好了。”

就在此时，在兰因转身背朝他们的时候，特蕾西从雷布思身边跃起，带着令人惊恐的尖叫声，拳头呈低弧形挥舞着，用拇指受伤的手抓住了兰因的大腿。他并没有像放气瘪掉一样倒下，却变得窒息，特蕾西被绊倒了，这一击太重了，他摔倒在了帆布上。

雷布思也很迅速。他一把抓住兰因，把他拉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把兰因的胳膊锁在背后，另一只手去抓他的咽喉。两个匪徒向拳击场冲了过来，但雷布思把他的手指又往兰因的肉里狠狠地抓了抓，他们停住了。接下来沉静了一会儿，他们中的一个冲向了楼梯，另一个也紧跟着上去了。雷布思喘着粗气，他放开了兰因，看他趴到了地上。然后，雷布思站在拳击场的中心，轻轻数了十个数——以裁判的样子——然后把一只手高高举向了空中。

楼上渐渐静了下来。员工们正在收拾现场，但他们却高昂着头，恰如其分地宣判着自己的无罪。喝醉了的人——福尔摩斯、麦考尔、麦格拉斯和托德——已经被送走了。波莱特正在免费请四周的人喝酒，以缓和凌乱的气氛。她看到雷布思走进海德俱乐部的大门，皱了皱眉，然后又做起了完美的女主人，不过她的嗓音却比此前少了几分热情，她的笑容也造作了起来。

“啊，约翰。”警司沃森握着酒杯说道，“没有打斗吧？你去哪儿了？”

“长官，汤米·麦考尔在这里吗？”

“是的，在这儿，他听到免费送酒，到吧台去了，你的手怎么了？”

雷布思低头看了看，看到他的手还在流血。

“七年的坏运气，”他说，“长官，你有时间吗？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看。但是，我需要先打电话叫辆救护车。

“但是，究竟为什么？吵闹过去了，真的吗？”

雷布思看着他的上司。“长官，我不敢打这个赌，”他说，“即使筹码就在屋子里。”

雷布思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他感到的并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的超负荷运转。楼梯就把他打得一败涂地。他在一楼就停下了，站在科克伦夫人的门外，停了好几分钟。他尽量不去想海德俱乐部，不去想它的含义，不去想它是什么，不去想它提供了哪些服务。他并不是有意识地去想，但是，一条条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回荡，带着恐怖的锯齿。

科克伦夫人的猫想要出来。他在门外都能听到动静。装个猫洞就能解决问题，但是科克伦夫人不放心。就像大敞着门，对任何陌生人都开放。她也曾这么说：任何老猫都能溜进来。

多么精辟！不知怎的，雷布思最终找到了足够支撑他上楼的一丝力气。他开了门，又在身后关上门——避难所。他走到厨房，一边咀嚼着干巴巴的面包圈，一边等待水烧开。

沃森听雷布思讲述了整个故事，他的神情越来越不安，表示越来越难以置信。他大声地说着，到底有多少重量级人物牵涉其中。但这个问题只有安德鲁斯和兰因能够回答了。他们找到了一些录像带，还有一组照片，令人大开眼界的照片。沃森的嘴唇都没了血色，尽管雷布思对照片上的很多面孔完全没有概念。然而，有一些脸，雷布思也认了出来。安德鲁斯说的没错，里面有法官、律师，好在这组展览中没有警察。只有一个例外。

雷布思本是要破获一起谋杀案，却落入了毒蛇窝。他不知道有多少东西会曝光。会有太多的人名誉扫地。公众会对这座城市的信念、对这座城市的机构丧失信心，甚至是整个国家都会破碎。要过多久，那面打破的镜子才会重圆？雷布思检视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要过多久，伤口才能愈合？

他端着茶，走进起居室。托尼·麦考尔坐在椅子里，恭候多时。

“你好，托尼。”雷布思说。

“你好，约翰。”

“今天晚上要谢谢你的帮忙。”

“朋友是干什么用的？”

这天早些时候，雷布思要托尼·麦考尔帮忙时，麦考尔一下子失控了。

“我都知道，约翰，”他承认了，“汤米带我去过那儿。那地方十分丑陋，我并没有乐不思蜀。可能会有我的照片……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会有。”

雷布思用不着多问。一切就像是从龙头里汩汩流出的啤酒一样水到渠成：托尼家庭生活不如意，要寻点乐子，还又不能对别人倾诉，因为他也不知道谁是知情者。就算到了现在，他可能还想保持缄默。雷布思接受了他的警告。

“我还是要去，”雷布思说，“你去还是不去，自己选吧。”

托尼·麦考尔同意了帮忙。

雷布思坐下来，把茶放到地板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一张他在芬莱俱乐部的文件中找出的照片。他把照片丢向麦考尔。麦考尔拾起照片，满脸恐惧地盯着照片看。

“知道吗，”雷布思说，“安德鲁斯觊觎汤米的运输公司。他会拿下来的，还是用跳水价成交。”

“可恶的混蛋。”麦考尔说，有条不紊地把照片撕成一点一点的碎片。

“你为什么去做，托尼？”

“跟你说过了，约翰。是汤米带我去的，就是寻点乐子——”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到廉租区的房子，把白粉放到罗尼身边？”

“我？”麦考尔的眼睛睁得更圆了，但是眼神里还有恐惧，并非惊讶。这些都是雷布思猜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看吧，托尼。你以为芬莱·安德鲁斯会替你们保守秘密吗？他自己完蛋了，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把别人拖下水。”

麦考尔在沉思。他把照片的碎片撒入烟灰缸，用一根火柴点燃它们。碎片幻化成黑色的灰烬，他看上去很满意。

“安德鲁斯要我帮个忙。跟他打交道，总是‘帮忙’。我想他是《教父》（The Godfather）看多了。皮尔缪尔是我的辖区，我的地盘。我们又通过汤米认识了，所以他想到了来找我。”

“你乐意效劳？”

“他手上有这张照片，不是吗？”

“他肯定还有更多照片。”

“这个吗……”麦考尔又停顿一下，用食指碾碎烟灰缸里的灰烬，只剩下细细的灰，“是的，该死，我是乐意效劳。反正那家伙是个瘾君子，就是个人渣。再说他都已经死了。我要做的只是把一包东西放到他身边，就这么简单。”

“你就没问过为什么吗？”

“不问问题。”他笑了，“芬莱要我加入俱乐部，海德俱乐部。我知道里边的分量。那我就得对这些大人物们唯命是从，不是吗？我梦想着要升职了，我有好一段时间没升过职了。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约翰，你我只不过是小水塘里的小鱼。”

“海德能给你机会，让你跟鲨鱼共游？”

麦考尔苦涩地笑笑，说道：“我想是这样的，是的。”

雷布思叹着气，说道：“托尼啊，托尼啊，托尼。那什么时候才是头呢，嗯？”

“也许等你叫我‘长官’的时候吧，”麦考尔回答说，他的语气又坚定了一些，接着说，“这下子，不仅一切落空，我想我还会上法庭。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名声。”

他从椅子里起身。

“法庭上见。”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雷布思一个人和他那淡而无味的茶水，以及无尽的思绪。

雷布思睡得很不踏实，一大早就醒了。他冲了个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边洗澡一边高歌。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确认特蕾西一切都好，而且芬莱·安德鲁斯都包扎好了，并没有失太多的血。然后雷布思开车前往大伦敦路，马尔科姆·兰因被拘在那儿候审。

雷布思还没有恢复职务，迪克和库珀被指派来负责审讯，但是雷布思不想走开。他知道他们要盘问的所有问题的答案，知道兰因会耍什么把戏。他不想因为技术上的问题，让这个混蛋得逞获释。

他先去了餐厅，买了个培根卷，看到迪克和库珀坐在一张桌子旁，就走过去加入他们。

“你好，约翰。”迪克说，眼睛却盯着脏乎乎的咖啡杯底。

“你们俩可真是早起的鸟，”雷布思说道，“你们肯定是心急如焚吧。”

“农民沃森想要尽快结案，越快越好。”

“我敢说他肯定是这么想的。对了，我今天一天都在，你们要是用得着我的话。”

“感激不尽，约翰。”迪克说，他的口气告诉雷布思自己的毛遂自荐就像傻瓜的高帽一样不受人待见。

“那么……”雷布思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吃起了早餐。迪克和库珀因为被迫早起，看上去很没有精神。很明显，他们两个不是饭桌上的活跃分子。雷布思匆匆吃完，起身要走。

“介意我先看他一眼吗？”

“一点都不，”迪克说，“我们5分钟以后到。”

雷布思穿过一楼的接待区，差点跟布莱恩·福尔摩斯撞个满怀。

“今天早上净是要捉虫吃的勤劳小鸟。”雷布思说。福尔摩斯一脸迷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算了。我要去看一下兰因，也就是海德。你想来探听点信息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但是跟上了雷布思的步子。

“实际上，”雷布思说，“兰因会喜欢你这副表情的。”福尔摩斯看上去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雷布思叹口气，“算了。”

“对不起，长官，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

“噢，对了。谢谢你。”

“我都快被吓死了，看见那个该死的法玛尔盯着我们看，他穿着送葬的西服，我们装作一群烂醉的邓迪人。”

他们两个会心地笑了。是，这个计划很蹩脚，是雷布思在法夫的监狱里看过卡勒姆·麦卡勒姆开车回来的路上构思出来的，总共50分钟的车程。但是计划奏效了，他们得到了结果。

“是的，”雷布思说，“我看出来了，昨天晚上你有些紧张。”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你采取了意大利军队的战术，是不是？后退式前进，所有那些。”

福尔摩斯一下子站住，下巴耷拉下来，说道：“这就是我得到的感激吗？昨天晚上，我们为了你把饭碗都拴到了裤腰带上了，只有我们四个人。你就是把我当跑腿的使唤——去找这个，去核查那个——就是把我当成你鞋上的一块皮子。一半的时间，我做的工作都不是什么正经的警察的工作，你害得我女朋友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现在暂停一秒——”

“就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是，坏人是绳之以法，投进监狱了，这很好。但是你看一下天平的两端。你捉住了坏人，可我们呢，我们他妈的除了身上的一点擦伤外，身体完好无损，鞋底上连血点都没沾上。”

雷布思看着地板，几乎露出懊悔的表情。他的鼻孔里重重地出着气，就像是一只西班牙斗牛在喘息。

“我都忘了，”他最终说，“我今天早上还得把那件该死的西服还回去。鞋子是彻底毁了。你刚才说鞋子上的皮倒是提醒了我。”

他说完又开始走，沿着走廊，走向牢房，留下刚刚清醒过来的福尔摩斯一个人站在那儿，哑口无言。

牢房外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兰因的名字。雷布思走向铁门，一边把百叶窗掀开，一边想起了某个隐秘的俱乐部门上的百叶窗。按照暗号敲敲门，窗子会打开。他眯着眼向牢房里看去，突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按响了门边上的报警器。福尔摩斯听到警报声，忘记了自己的气愤和受到的伤害，匆匆跑过来。雷布思正用手指甲抠着紧锁着的门缝。

“我们得进去！”

“门是锁着的，长官。”福尔摩斯感到恐惧，他的上司看上去像十足一个疯子，“他们来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员迈着凌乱的步子跑过来，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快！”

锁开了，雷布思一把推开门。在里面，马尔科姆·兰因结结实实地躺在地板上，脑袋还靠在床上。他的腿张开着，就像是玩偶娃娃的腿。他的一只手放在地板上，一股细细的尼龙线缠绕在他的指关节上，手指前端早已发黑。尼龙线绕成一个圈，套在兰因的脖子里，线已经深深地勒进肉里，几乎都看不到一点痕迹。兰因的眼睛鼓出来，很是恐怖。他的舌头肿胀着，他血黑的脸构成了背景。他的舌头突出来，对着雷布思，就像是最后一个恐怖的姿势。雷布思看着这一幕，感觉对他自己是莫大的羞辱。

他知道已经为时太晚，但是警员还是松开绳子，把尸体放平在地板上。福尔摩斯的头贴在冷冰冰的金属门上，紧锁着眉头，看着牢房里的这一出闹剧。

“他肯定是早就藏在身上了，”警员说，想为这个弥天大错找些借口，指着他手上解下的尼龙线说，“上帝啊，这是怎么个死法。”

雷布思在思考：他耍了我，他耍了我。我不会有勇气来这么一手的，不会慢慢地勒死自己……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干的，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一定会阻止我的……

“昨天他被带进来后，都是谁在这儿？”

警员盯着雷布思看，一脸的不解。

“还是老程序，我想。昨天晚上你把他带来后，他回答了几个问题，都是例行公事。”

“是的，然后呢？”

“然后，你们走了以后，他吃了点饭。就是这样了。”

“混蛋！”雷布思吼道。他出了牢房，沿着走廊继续走。福尔摩斯脸色惨白，跟在雷布思身后，两人之间有几步的距离。

“他们要把一切都掩埋了，布莱恩，”雷布思说，他的声音打着颤，透着恼火，“他们要把一切埋了了事，我就知道是这样。这样就没有了关节点，什么都没有了。一个瘾君子自己吸毒过量死了，一个房地产商自杀了，现在一个律师在牢房里自行了断了。其中没有任何关联，根本就没有罪行。”

“但是安德鲁斯呢？”

“你以为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们赶到医院，正好目睹了医务人员“成功”救治了一位急症病人。雷布思匆匆向前，挤进病房。芬莱·安德鲁斯躺在病床上，胸部露在外边，正在输氧，心肺复苏的器具也准备好了。一位医生拿着电板站在他们面前，将电板慢慢放在安德鲁斯的胸上。过了一会儿，病床上的身体震颤一下。机器上还是没有显示读数。加大氧气供给、加大电量……雷布思转过身子。他也看过剧本，他知道电影都是怎么结尾的。

“怎么样？”福尔摩斯问。

“心脏病。”雷布思的声音十分平淡。他开始往外走，“我们就姑且说是心脏病吧，因为记录就会这么写。”

“那然后呢？”福尔摩斯紧跟着雷布思。福尔摩斯同样也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雷布思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可能那些照片都会消失，反正那些重要的照片会消失。谁还会做证？做什么证？”

“他们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但是有一个例外，布莱恩。我知道他们是谁。”

福尔摩斯停下了。“但是有什么用吗？”他对着上司远去的身影问道。可是雷布思只是径直地向前走。

只是发生了一起丑闻，一起很小的丑闻，很快就会被淡忘。高档的乔治街区嵌着百叶窗的房间很快就会灯火通明，蓬勃地恢复生机。芬莱·安德鲁斯和马尔科姆·兰因的死讯上了报纸，记者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丑闻和要人的。不错，芬莱·安德鲁斯经营了一家俱乐部，可能生意是不太合法；不错，当局要接近这个小帝国的时候，马尔科姆·兰因自杀了。但是，没有任何的细节，关于这些“活动”是什么细节，一点都没有。

当地地产商詹姆斯·卡鲁的自杀绝对不会跟兰因先生的自杀扯上关系，尽管两个人是朋友。至于兰因先生和芬莱·安德鲁斯以及他的俱乐部的关联，或许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仅仅是个不幸的巧合吧：兰因先生正好是卡鲁先生的律师。但是，律师还有很多，难道不是吗？

就这样结束了，故事要收场了，流言也会慢慢平息。雷布思很高兴地得知尼尔·斯特普尔顿给特蕾西找了一份工作。特雷西说她在爱丁堡大学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小餐厅打工。一天晚上，雷布思在卢瑟福酒吧待了一会儿，想在回家之前去买点印度菜带回去吃。他走到餐厅，看到特蕾西、福尔摩斯和尼尔·斯特普尔顿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讲着笑话。雷布思转身离开了，没有点菜。

他回到公寓，第无数次坐在厨房的桌子前，起草自己的辞职报告。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词不达意，语言无法充分表达他此刻的情绪。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刚才在餐厅里的时候，他又想起了海德俱乐部对人们造成的伤害，想到正义基本没有得到伸张。这时传来敲门声。他应声开门的时候，满怀希望。吉尔·坦普勒站在门口，盈盈微笑着。

夜深了，他悄悄溜进起居室，扭亮了桌灯。灯泛着光，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光，就像是探员的手电射出的光。光打在音响旁边的小文件柜上。文件柜的钥匙藏在地毯的一角下面，很安全的地方，就像老奶奶藏东西的床垫一样安全。他打开柜子，抽出一个不厚的文件袋，带到他的椅子旁边，这张椅子好多个月来一直被他当作床来使用。他坐下来，脸上是宁谧的表情。他又想起了在詹姆斯·卡鲁公寓的情形。那天他就有冲动要拿走卡鲁的私人日记，据为己有，但是他抵挡住了诱惑。但在海德俱乐部那晚，他没有抵住诱惑。就在那儿，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是他一个人在安德鲁斯的办公室里，他偷出了托尼·麦考尔的照片。托尼·麦考尔，是他的朋友，他的同事。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已经没有了任何交集。可能他们两个人都有负罪感吧。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照片。这些照片是和麦考尔的照片一起拿出来的。共总四张照片，随机地偷出来的。他又一次审视着照片上的面孔，就像他在之前无数个无眠的夜晚那样审视着它们。他认得这些面孔。一张张面孔连接到了名字，连接到一次次握手，连接到一个个声音。都是重量级的人物，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已经考虑了很多，很久。确实，自从海德俱乐部那晚以来，他脑子里几乎就没有想别的。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铁垃圾桶，把照片丢进桶里，划着一支火柴。就像之前他多次的做法一样，火柴在垃圾桶上方燃烧。

［1］查尔斯·伦尼·麦金托什（1868—1928），格拉斯哥的建筑师，是公认的20 世纪世界建筑和设计的奠基人之一，在建筑、室内装饰、家居设计等领域均有建树，擅长用象征性的符号来表现及融合各地不同的文化。

［1］迪肯·布罗迪（1741—1788），18世纪爱丁堡的著名人物，相传他过着神秘的双重生活。白天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制柜执事和议员，和各种社会名流打交道；到了晚上就会成为3个小偷集团的主使，并嗜赌如命。

Table of Contents

- 序
- 星期一
- 星期二
- 星期三
- 星期四
- 星期五
-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