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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刀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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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男（1）

剪刀男的第三名牺牲者住在目黑区鹰番。

但我之前从没见过鹰番这个地名，连听也不曾听说，它究竟位于目黑区哪里，最近的车站是哪条线的哪一站，我完全没有概念。

起初，我一心以为这个地名是念 “takatsugai”。不消说，这是由“蝶番”的“番”念“tsugai”而生的联想。由于“蝶番”的含义是常用在屏风上的铰链，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只鹰在青空下亲密地飞翔，宛如江户时代屏风绘的景象。

十月十日星期五，我向打工的地方请了假，决定前往鹰番。我还不知道樽宫由纪子长什么模样，不过我觉得今天只需确认她的住所即可。

我的早餐是吐司和荷包蛋，昨晚煮好的花椰菜，还有兑了很多牛奶的咖啡。我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把常用的文库开本的东京二十三区地图在圆桌上打开，翻到目黑区那一页。

鹰番位于目黑区中央附近，夹在驹泽大街和目黑大街之间，东急东横线贯穿南北，最近的车站是学艺大学站。从我这里过去的话，通常是搭地铁丸之内线转日比谷线，在中目黑站换乘东横线，到学艺大学站下车。因为距离相当远，想必颇费时间，看来得搭上一整天。

我捡起昨天回家后随便丢在地上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在打工地方入手的复印件，摊在地图旁边。

姓名 樽宫 由纪子（taruyami&#8226;yukiko）

住所 目黑区鹰番4－13沙漠碑文谷503室

电话号码 03－…

将复印件上记载的地址与地图比较后，我发现鹰番四丁目位于目黑大街旁边。这样看来，在日比谷线的中目黑站下车后，也可以乘坐直达目黑大街的公交车前往，说不定这么走会比较近。

我边啃涂满黄油的吐司边盯着地图。文库开本的地图外出携带很方便，但那小开本上印刷之细密，看到人眼睛都痛，完全无法估算学艺大学车站到目黑大街的距离。

我想了一会，因为拿不准走近路能节约多少时间，还是选择了换乘方便的地铁，决定去东横线的学艺大学车站。

吃完早饭，我把碟子和马克杯堆在流理台里，换上毛衣和牛仔裤，戴上手表。早上七点，虽然感觉稍早了点，但既然是第一次去，还是留出充裕的时间比较好。

我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今天还只是准备阶段，没必要拿上挎包。我锁上门，走下公寓有些昏暗的楼梯。

跟我签下租赁合约的房地产公司一口咬定这是单身公寓，但说到底，我居住的这栋建筑只是座老式钢筋公寓罢了。我不知道它盖了有多少年头，房地产公司的业务员也谨慎地避免谈及，反正一定已经年深日久了。

剪刀男（2）

楼梯的水泥外壁泛出不大干净的黄色，好几层楼的天花板灯都不亮。这不光是因为日光灯没换的缘故，电力配线本身也有问题。

这公寓的好处，就是住户彼此之间毫不关心，离地铁站也很近。前者是我搬过来后才发现的，我决定住在这里的最大理由，是出行方便。

从公寓的出口走到街上，穿过按钮式信号的人行横道，眼前就是地铁站。房地产公司宣传的“步行一分钟到车站”，非但不是欺骗性的夸大宣传，实际上还是谦虚保守的说法。全力狂奔的话，大概一分钟都不用。

在这一带，丸之内线驶出地面，往返于高架线上。虽说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但明明坐的是地铁，却要爬台阶去搭乘，感觉总有点奇妙。

开往都心的地铁车厢里，拥挤着上班族和学生。

我的视线很自然地投向了那些少女。

我刚开始在东京生活时，常看到女孩子染着红茶色的头发，眉毛修得细细的，化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眼妆，穿着泡泡袜，好似两脚踝得了皮肤病的猩猩。而现在十几岁的少女，最新流行的似乎是把头发完全漂白。

看到她们顶着一头宛如“医师”般的华丽白发穿水手服，总觉得就好像人老珠黄的脱衣舞娘在舞台上表演模仿秀，叫人很不舒服。但她们自己一定确信这是最时尚的打扮，每个人都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但她们到了学校后到底该怎么办？还没有那所高中会默许学生白发飘扬吧？

难不成她们是在车站的洗手间里，用母亲的染发剂把头发染回黑色？

我抓着吊环，思索着还未谋面的樽宫由纪子。她会不会也把头发完全漂白了？不，这种假里假气的白发不适合她。要是看到她那个样子，只怕会当场幻灭。我暗暗祈求她是个拥有秀丽黑发的少女。

穿过长长的地下道，换乘到地铁日比谷线。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等待东横线的直达电车。

照往常的习惯，我眺望了一遍车站墙上贴的杂志广告。这些周刊、月刊的标题传播着各式各样的消息。

非洲的一个共和国内战爆发。刚过去的夏天气温偏低，以致米价飞涨。传言年近六十的时代剧演员与养女保持性关系。今年冬天流行用人造皮草来打扮。女高中生把最流行的漂白头发叫做siroke（大概是白毛）。等等等等。

或许这些对别人来说颇有价值，但对我而言，全是事不干己的消息。首先，名字念起来仿佛会咬到舌头的非洲国家会变成怎样，跟我毫不相干。比起米饭我更爱吃面包。男演员跟心爱的养女做也罢，爱犬做也罢，宝贝电脑做也罢，悉听尊便不就得了。皮草大衣我根本不穿。白毛女高中生我也毫无兴趣。

我抱有兴趣的，是剪刀男。

剪刀男（3）

有段时间他曾是媒体的宠儿、小报的偶像、wide-show节目【注一】的固定话题，不过这已经是过去式了。毕竟最后一名牺牲者遇害已有半年多，能报道的大概都报道完了。而且在剪刀男销声匿迹的时候，其他需要向社会公众播报的案件、事故或丑闻也没少出。

我并不是为剪刀男的人气低落感到惋惜，反而很庆幸媒体不再关注他。

小西美菜在埼玉县被害的时候是这样，松原雅世在江户川区湾岸被害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牺牲者一出现，就算你不乐意，媒体也会热炒一番。剪刀男的话题还是别那么引人注目的好，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忘掉剪刀男这个名字。

直达东横线、开往菊名方向的橙色电车抵达了日比谷车站。或许因为是从都心向郊外开来，车厢里比较空旷，三人位的座椅可以一人独占。

电车在中目黑站穿过昏暗的隧道，驶出地面。我搭丸之内线从高架线钻入地下后，现在又搭东横线从地下驶上高架线。我就像讨厌高楼大厦的鼹鼠，由北向南穿过都心的地下。

窗外，天空乌云密布，秋雨锋面停滞不去，这几天一直没有出过太阳。体育节就快到了，这样下去运动会也得泡汤。樽宫由纪子就读的叶樱学园高中，运动会不知道能不能如期召开？

我在学艺大学站下了电车，在自动补票机上补了不足的车费后，走出车站。

一条小而整洁的商店街横穿过高架车站，在眼前延伸开来。书店、餐厅、杂货店、电器店、速食面馆，私营铁路沿线常见的各色店铺井然排列。电线杆间架设的细绳上挂着廉价的塑料人造花，喇叭里低低放送着电子声的古典音乐。

我从牛仔裤后口袋里拿出地图确认过后，举步迈向目黑大街。

照地图上看，这附近似乎已经是目黑区鹰番，我正在接近樽宫由纪子生活的公寓。

穿过商店街尽头的遮荫棚，踏上一条狭窄的柏油路。右手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铁丝网，铁丝网那边有座矮墩墩的大楼，楼顶上安装有红白两色的巨型铁塔，看上去很喜庆。NTT【注二】目黑支局。看来我没走错路。

横穿过NTT，眼前的宽广大道就是目黑大街。人行道的蓝色路标上，也以日文和罗马拼音标记着这一街名。

我在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处停下脚步，再次确认地图，通过比较地图和实际情况，确定了NTT和邮政局的位置关系。要找到沙漠碑文谷，似乎应该往右走。

剪刀男（4）

我把地图塞进裤子口袋，继续向人行道迈进。看到电线杆上的蓝色路牌标识着“鹰番四丁目”的地址后，我从目黑大街转到辅路。从这里开始，就只能沿路逐个确认公寓名称了。我探索着曲曲折折的小巷。

这时我深深觉得，东京的公寓实在太多了。

在小巷里转悠了约二十分钟，总算发现了一栋红褐色的公寓。这栋公寓不知道属于什么建筑样式，造型类似一座横躺在地面，以砂岩制成的巨大女儿节雏坛【注三】，面向道路的墙壁仿佛蛇纹那般凹凸不平，而凹处直角长边是阳台，侧面短边有小窗。可能是浴室或盥洗室的窗子。

公寓的入口是整面的落地玻璃，以手写体风格的字体雕着“沙漠碑文谷”。

沙漠碑文谷前的路边有个围着铁丝网的小屋，上面写着“沙漠碑文谷专用收集所”。一个垃圾场而已，用不着这么考究的字体吧。

走进入口的自动门，玄关处铺着色调淡雅柔和的瓷砖。通向公寓内部的自动门旁边，挺立着设计成流线型的自动门锁控制台，其构造是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房间号后，通过内线对讲机呼叫居民，得到许可后才能进入。也就是说，这长着张平板面孔，身子圆溜溜的金属偶人，乃是不眠不休地保护着居民们的门卫。

今天还没有必要进入公寓内部。我走近嵌在玄关内侧墙内的信箱群，确认了503信箱上的标识。

503 樽宫 一弘

樽宫由纪子的父亲，看来是叫樽宫一弘。

我满足地摸了摸门卫光滑的金属脑袋，离开了沙漠碑文谷。

我把路线牢记在心里，返回了目黑大街，回去时我想尝试坐公交车到中目黑站。

公交车站很快找到了。抬头查看下一趟车的到达时间时，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円形的金属站牌上，醒目地标着“takaban（鹰番）”，而不是“takatugayi”。 鹰之夫妇展开修长的翅膀，在青空下悠然飞翔的幻影，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注一】内容包罗万象的新闻报道和评论节目，时间约一小时到两小时，以演艺界的八卦新闻和社会重大事件为主，题材广泛，注重娱乐性，主要收视群为家庭主妇。

【注二】日本电信电话公司。

【注三】日本女儿节时摆放人偶的阶梯式架子。

剪刀男（1）

为了了解樽宫由纪子的容貌体态，看来有必要在工作日再去一次沙漠碑文谷。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前往打工的地方。

眼下我打工的冰室川出版社位于神田小川町，上班不需要换乘就能到达。我之所以会持续工作两年以上，刷新了迄今的最长记录，理由之一就在于此。

乘丸之内线在淡路町下车，出了地面，从大道转进一个有些僻静的巷子里，很快就会看到冰室川出版社所在的五层大楼。话虽如此，并非出版社自己的物业，只是租了这座商住楼的三、四两层而已。说是出版社，其实只是个有十来名正式员工的小公司。

我搭上电梯，按下控制面板上如今已难得一见的突出圆按钮，上到四楼。

出版社大致按楼层分为三楼营业部，四楼编辑部，但实际上并没有明确的纵向组织，到了后半个月最忙的时候，包括我在内的三个打工者都被两个部门大力使唤到接近极限（说不定已经超过极限）。

我在四楼复印了五十多张文件后，下来三楼帮忙分类捆包和发送教材，再回到四楼，拿只红铅笔煞有介事地校对，然后又戴上薄橡胶手套把照片的底片整理到信封里，这时冈岛部长又下达指示，告诉我一个某某大学某某教授的地址，要我赶去拜领对方呕心沥血完成的稿子。可是去了才发现其实还没写完，陷入没完没了等上好几个小时的状态，中间某教授别说咖啡，连杯自来水都欠奉。

那时的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忙得晕头转向。

打开镶着磨砂玻璃的门，十月上旬的编辑部感觉还很清闲。离疯狂的月底还有十多天，而且今天是周六，充满悠闲的气氛也是理所自然的。有人啜着焙茶，有人久违地整理桌面，有人对着电脑的屏保画面发呆，连一向严厉的冈岛部长，也在办公桌前以手支颐，眺望着窗外。

当然，也有闲不下来的人。

“啊，你来得正好。”

我刚走到办公桌前，佐佐塚就迫不及待地招呼我。他银框眼镜下的双眼不停游移，性急地连声叫道：“寄个摩托快递【注一】！摩托快递！”

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不肯看着对方的眼睛呢？

“现在就寄吗？”我问佐佐塚。

“对对，服装设计师和田先生的住址你知道吧？”

“嗯，知道。”

我从办公桌上拿起通讯录的时候，佐佐塚走到我旁边，递过来三张磁光盘：“是寄这个。”

“好的。”我刚刚收下，佐佐塚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用圆珠笔在便签纸上乱涂乱画。这么闲的话，自己去叫快递不就得了？

佐佐塚年约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他好像抱定宗旨，认为打工者如果不好好支使就吃亏了。从我进入编辑部工作以来，他动不动就叫我做些琐碎事情。就连今天这样的周六，需要处理的业务量明摆着很少的时候，也要找点工作，有时甚至硬捏造点工作出来吩咐我去做。

“那家伙，该不会是把我们当成奴隶吧？”同事山岸曾经在茶水间这样愤然断言。山岸已经三十出头，半年前从一家制造公司辞职，被冰室川出版社录用为兼职人员。在小规模的欢迎会上，烧酒喝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山岸解释说之所以从制造公司辞职，是因为希望从事有创造性的工作。话虽如此，真正的原因却不得而知。山岸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看上去很神经质，自尊心又强，说不定是和上司吵了架才走人的。

山岸本来预定一两个月就能成为正式员工，勤奋从事一心向往的创造性工作，没想到过了半年多，还在做倒茶和打扫的事情，只怕出乎他的意料。被年纪差不多的佐佐塚颐指气使，他显得无法忍耐。

我完全没有山岸那份上进心，因此总是默默听从佐佐塚的吩咐。我从桌上拿起电话，按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快递公司电话。

剪刀男（2）

“您好，这里是Speed King！”电话那边传来很有干劲的年轻男子声音。公司名字怪怪的，但费用很便宜。我报上冰室川出版社的名称、电话以及寄送住址，那边转为华丽的摇滚音乐，震到我鼓膜发痛。等了一会儿，对方答复说二十分钟左右会有人上门取件。

为防万一下雨，我把磁光盘用塑料袋包起来，放进茶色信封，用胶带封好，从抽屉里拿出张快递单，写上和田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贴到信封上。

准备就绪，把信封搁到桌上的瞬间，佐佐塚张开嘴似乎打算交代下一件工作，我假装没看见，站起身朝冈岛部长的办公桌走去。

冈岛部长仍旧以手支颐，眺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我走近时，她依然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这种阴沉沉的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冈岛部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女性，留着杂有银丝的娃娃头，长脸素面朝天，总是穿着保守但质量精良的套装。刚刚见到她时，我曾在心中暗想，如果奉行女权主义走上职业女性的道路，最后就会变成她这个样子吧。但她可以一个人打理整个编辑部，无疑很有才干。这些都是我从工作中一点一滴体会到的。在我贫乏的人生经验里，除了“医师”，再想不到第二个人有她这样精明了。

“什么事？”冈岛部长转头看着我，微笑着问。

“下周二我想再请一天假。”

“下周二的话，是十四号啊。”冈岛部长瞥了眼桌上的日历，“请假是可以啦，不过你有什么事要办吗？”

“嗯，有点事。”

“就算我问是什么事，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我沉默不语。总不能说是去跟踪女高中生。

“好吧，现在还不那么忙。”冈岛部长说着，又以玩笑的口气添上一句：“不过，经常请假的话，可成不了正式员工哦。”

“我没想成为正式员工。”我答说。冈岛部长夸张地叹口气，两肘撑在桌上，托住下巴，带着笑意抬头看我，那笑容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你啊，说话最好别这么唐突。这样别人会接不下话吧？”

“对不起。”

“不必道歉。”

冈岛部长的视线再度转向窗外。获得休假的许可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佐佐塚马上走过来，说如果没有事情的话，就去整理仓库。我正想去仓库来着，他的吩咐真是及时雨。

说是仓库，其实并非什么特别的建筑，只不过是对编辑部隔壁的房间这样叫法而已。与编辑部同样格局的仓库里，满满地安放着组合式钢制书架，各种各样的资料杂乱无章地扔在上面。

从书架的侧面望过去，冰室川出版社的历史犹如地层一般，层层堆积上去。

比如，有一个地方保存着过去出版物中使用过的原稿，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最底下是装着一捆捆手写原稿的手提塑料袋，往上垒积着装订成册的文字处理机打印出的文件，接着是装满软盘的纸箱。

之后，随着美妙的电子邮件的黄金时代到来，实物的原稿绝迹，地层本应就此空白，然而，由于目前尚不明确的原因，也会发生连接网络的大容量硬盘一夜浮云这样意外的大惨剧，因此便降下神谕：着将通过邮件收到的原稿也全部打印出来保存。托这个的福，在装满软盘的纸箱上，往昔令人怀念的纸捆再度堆积如山。

我从钢制书架中间穿过，往仓库尽头走去。那里设有崭新的档案柜。

听说冰室川出版社原本以教育相关的出版物为中心，主力商品是初中高中的毕业纪念册，大学的入学指南、手册等等。然而随着学龄儿童人口的减少，业界也每况愈下，因此几年前，出版社开拓了新的业务。

我在档案柜前蹲了下来。柜里的资料按照地域，以会员姓名的五十音顺序分门别类。我拉开东京都目黑区的抽屉，立刻看到樽宫由纪子的记录。

那么，她最新的成绩如何呢？

英语 　84分

数学 　94分

物理 &#8226; 化学 　79分

………………

剪刀男（3）

理科的分数比上次略有下降，但整体来说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成绩，尤其数学94分很了不起，是她迄今获得的最高分。

我阅读了樽宫由纪子寄来的感想卡片，上面是以圆珠笔写就的端正文字。

这次物理 &#8226; 化学的问题有点难，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作了解答。原本就不擅长理科，我想必须更加努力学习了。……

为什么明明数学很拿手，却不擅长理科？对我这种脑子不灵光的人来说，感觉这两门课根本没多大分别。

我越发对她产生了兴趣。

我把她的成绩记录放回档案柜。

冰室川出版社从几年前开始，与一家企业共同合作，面向中学生开展批改式的函授教育。并非在全国泛泛地寻求会员，而是定位为首都圈【注二】中心的英才教育。根据小册子上的宣传词，乃是“向您优秀的孩子提供唾手可得的充实教育”。家里有孩子在读中学的父母，百分之八十都认为儿女某方面很优秀，因此我们从不缺少会员。

宣传和招募会员由合作企业全力担当，冰室川出版社则负责制作寄送给会员的教材，对寄回的答题卷进行评分和批改。冰室川出版社涉足教育业界多年，与学校联系密切，不愁找不到出题、检查的初高中老师和兼职批改的研究生。

档案柜里收存着关东各地的会员入会申请表、至今的成绩和感想卡片等资料。多亏了这些记录，我才能认识小西美菜和松原雅世。而且，还没见到的樽宫由纪子也是从这个档案柜里发现的。

我正随便整理着仓库，门开了，佐佐塚从门缝里探头进来：“摩托快递来了。”

他正眼也不看我地说完，马上缩了回去。看来丝毫没打算自己接待快递员。

我回到编辑部，把茶色信封递给手背上纹了刺青的快递员，付了运费。我很好奇他是怎么想的，别的不刺，偏偏刺上一只兔八哥，但最后还是忍住没问。

周六是下午四点下班。我挎上包，说了声先走一步，在四点整离开了编辑部。

从地铁站出来，我绕了一点路，来到路边一家药店。今天是周六，需要买点东西。

这几年美式药店日益增多，店里的货架上不仅摆放着药品和医疗用品，还有洗涤剂、厨房用品、清凉饮用水、食品等。总之，就是个外带卖药的超市。

不过，我来这里是为了购买药品。

顺着货架看过来，考虑了半天，我决定买甲酚肥皂液。

不用说，是为了自杀。

【注一】使用摩托车为交通工具运送书籍、文件等小型物品的快递，可在数小时内紧急送达，东京、大阪等交通拥堵的大城市需求较多。

【注二】以东京都为中心，包括神奈川县、埼玉县、千叶县、茨城县、群马县、山梨县和栃木县的一都七县称为首都圈。

剪刀男（1）

在床上醒过来时，我感到胸口痛得火烧火燎。从胃的上方直到嘴唇附近，全在火辣辣地痛，感觉胃液在拼命往上涌。

我撑起右半身，抓过事先挂在床边的药店购物袋，直接躺在床上就吐起来，袋里都是冲口而出的黄色液体。嘴里的粘膜阵阵刺痛，疼痛一直蔓延到鼻子深处。

胃里的甲酚肥皂液已经吐完了，恶心的感觉依然没有平息。腹肌和肩膀的肌肉都因为想吐而绷得紧紧的，但已经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出来的只有眼泪和口水。

好容易痉挛停止了，胸口仍然有不舒服的烧灼感。我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去盥洗室。屋子里黑暗一片，只靠窗外的路灯光来辨识。

打开盥洗室里的日光灯，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嘴唇发黄变色，肿得叫人害怕，用手指一摸就隐隐作痛，压下去又会肿回原状。

脸颊也是肿肿的，不过这不是甲酚的缘故，我平常就这样。

洗了脸，漱了口，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圆桌上的玻璃杯里，还剩下半杯散发出刺激性气味的黄色粘稠液体。虽然不算特别难喝，我还是没能一气喝光。不过我也不想再喝一次，连同塑料袋里的呕吐物一起丢进了抽水马桶。

头昏沉沉地麻木不已。我回到床边，仰面倒了下去。

我摸索着把旁边桌子上的闹钟拿到眼前。时间是凌晨两点。从晚上七点多喝下甲酚肥皂液到现在，已经昏迷了约七个小时。

尽管浑身不舒服，脚步也蹒跚不稳，我还是活着。

眼前隐约浮现出了天花板，但渐渐又模糊起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已经明白了。每次自杀未遂时，那件事都会发生。

我又不得不和“医师”面谈了。

医生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不锈钢办公桌前，一如往常地正在读书。他读的书多半很高深，作者大概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哦呀，你来啦。看来又自杀失败了啊。”说着，医师在书页里夹上书签，放到一边，迅速转回带有转轮的圆椅。

医师年约六十岁，纯白的短发虽然中分，但没有梳理过的迹象，头顶的头发还有点支棱。白衣上带着笔挺的折痕，想必是全新的。

医师身材瘦削，戴着圆框的墨镜，尖下巴上皱纹丛生，薄薄的嘴唇始终含着一抹瞧不起人的笑意。

我非常讨厌这个男人。

“来，说说看，你想怎样？”

我想死的事，医师应该是最了解的。因为每次自杀失败后，我都会和他面谈。

“你又说错了。”医师挺直了背，从正前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想死的话，你应该老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可是，我觉得我是真的想死。死是发自内心的愿望，不是假装自杀，也不是玩自杀游戏，喝甲酚肥皂液前也确认了致死量。

“但你还是没死。因此，你完全无法证明自己想死。不管你嘴上怎么说想死，多次自杀未遂也没用，谁也不会相信你的，我当然也不信。”

为了保险起见，我在玻璃杯里注入了致死量以上的甲酚肥皂液，但的确没能喝光，因为一喝下去嘴里就火辣辣作痛，太阳穴附近发麻，几乎昏倒。和我的求死之心相反，身体接受不了甲酚肥皂液。

如果因此被别人认为我潜意识里不想死，我恐怕也无法辩驳。

“我才没打算说那种蠢话。你听好，潜意识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事实。”医师突然转为教训的口气：“你还没有死，所以别人会认为你并不想死。一旦你顺利自杀成功，别人就会认为你的确想死。如此而已，很简单吧？所以，要证明自己想死，只有自杀成功。”

剪刀男（2）

如果从心底想死，就能成功自杀吗？

“不对、不对，完全弄反了。你脑筋真够差的。”医师冲我摆出一副无法可想的表情，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听着，死了的人都是想死的，反过来说，没死的人都是不想死的。总之，那个人内心期望着什么，寻求着什么，全都无关紧要，只有那个人的死，才是确实的事实。因此，不管是衰老而死，患癌症而死，遭遇交通事故而死，还是你最期望的自杀而死，只要是死了的人，别人就会认为他是真的想死。想想看，每次登山家在山上遇难，或者F1选手因事故丧生，不是都会有人跳出来发表忽悠人的精神分析，说什么潜意识中的死亡冲动之类有的没的。”

医师放声大笑。

我思索了片刻，感觉好像又被医师的诡辩欺骗了。

衰老而死的老人，其实是想死的？若是这样，只要不想死，人岂非可以随心所欲地长寿？

“没错。只要人类不想死，就可以二百年、三百年地活下去，或许一万年、一亿年都可以。”

医师干脆地回答。他嘲弄我是常有的事了，我想我肯定又被消遣了一回。绝对是这样。

“年事已高的人大限到来，是因为已经不想活下去了，不自禁地想死了。只要不那么想，就能更加长寿。因此，结论如下：所有的死亡都是自杀。”

医师歪着嘴冷笑：“还真有人鼓吹这种可笑的学说呢，就是美国的荣格派心理学者。话说回来，真想不通那荣格派怎么会有这么多蠢材。”

够了。我已经无法再忍耐医师的胡说八道了。我结束了面谈，回到床上。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房间已经很明亮了。

我扭过头，看了眼闹钟，已经接近周日的正午了。胸口烧灼般的疼痛减轻了很多，我正在逐渐恢复。

站起来时，脚还在发软，看来今天一天都别想正常走路了。

正因如此，我才定在周六晚上自杀。

以前曾经在工作日的晚上喝了液体洗涤剂，胸口也是烧灼般地痛楚，阵阵恶心。医师向我解释说，这是界面活性剂的作用。

我爬到洗手间里，对着抽水马桶呕吐，嘴和鼻子里都吹出气泡，变成肥皂泡在马桶周围飞来飞去，闪闪发光。我清楚记得，当时我正忍耐着胸闷气短的痛苦，但还是禁不住笑了出来。

那天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也没法如常行动，最后只得给出版社打电话临时请假，接电话的佐佐塚很担心地问我要不要紧。

我一点也不介意就那样死掉，但不仅活下来还给别人添麻烦就很讨厌了。

如果我这样说，医生大概又会嘲弄说你真有想死的心吗，还会说我是个脑筋不好的家伙。

我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医师对我的迟钝感到焦躁，总是嘲笑我。我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心思明敏的人，即便内心抵触，也无法反驳。很明显，再怎么反唇相讥，我也说不过他。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天我去冰室川出版社打工，像往常那样奉佐佐塚之命，整理电脑里记录的函授教育会员名单。电脑我一窍不通，但按照说明操作还是可以的。

我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单，眼光在一个会员那里停了下来。她的成绩履历可谓出类拔萃，好几次所有课程的分数都接近满分。

我对聪明的女孩子一直怀有憧憬。

当时我只记住了小西美菜这个很好听的名字。几天后在仓库工作时，我想起仓库尽头的档案柜里保管着会员的资料。我不假思索地走近档案柜，查看了小西美菜的资料。

她是一名高一学生，住在埼玉县。入会申请表里记录着名字、住址和电话号码，一起归档的还有她的成绩履历和亲笔写的感想卡片，蓝色水性笔的字迹圆溜溜的，很惹人喜欢。

我怀着日益浓厚的兴趣，花了周日一天时间，去了小西美菜居住的小城。过了几天，她的容貌和声音我也渴望知道，我埋伏在她家附近，打电话过去然后假装打错。

小西美菜正如我想象的那样，虽然肯定算不上美人，但有着青春可爱的容颜，剪着短发，戴着银框眼镜，平时穿着稍显朴素的便服。她看起来聪明伶俐，性格却似乎不太主动，和朋友一起外出的时候也很低调，比起自己说个没完，更喜欢专心聆听对方说话。

剪刀男（3）

约一个月左右，我寻找着机会观察小西美菜。不久，我变得很想接近她。我渴望近在身旁地看着她，而不是远远地遥望。

那一天，我带上挎包，朝埼玉县的小城作不知第几次的远行。

放在挎包里的，有从冰室川出版社悄悄拿出来的薄橡胶手套，还有绑好的粗塑料绳。

以及，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剪刀。

剪刀男（1）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是体育节，一般学校都在开运动会，平日运动不足的人可能也在考虑出去跑跑步。我却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舌头上残留着甲酚肥皂液的味道，半点食欲都没有。

到了十四日星期二，身体总算恢复了。早上我吃过吐司和橙汁，在圆桌上打开东京二十三区地图，盘算今天的行动计划。

樽宫由纪子是在私立叶樱学园高等学校读书的高二学生。在哪里等待能遇到放学回家的她呢？

我事先去图书馆查过东京都公共设施一览，确认了叶樱高中的地址。按照地址在地图上找到叶樱高中后，我试着用手指描出从高中到沙漠碑文谷的路线。

至于交通方式，有地铁东横线和直达目黑大街的公交车两种。我想樽宫由纪子可能是搭东横线在学艺大学站下车，或是坐公交车在教给我地名正确读法的鹰番公交车站下车，然后步行回到公寓。到底是哪种路线，此刻还无法判定。

我感觉还是在沙漠碑文谷等待最为妥当。但如果在公寓入口埋伏，返回的女高中生是否真的是樽宫由纪子，无从得知。很可能住在沙漠碑文谷的其他家庭也有读高中的女儿，甚至可能和樽宫由纪子同样，都在叶樱高中就读。

首先有必要了解叶樱高中的制服。

看看手表，早上八点。现在出发的话，尽可赶得上高中的午休。

我离开了公寓。秋雨锋面今天依然停滞不去，太阳没露脸。

和四天前一样，我从丸之内线转日比谷线，继而搭乘东横线，过了学艺大学站，到达了叶樱高中所在的车站。从站前往南步行几分钟，登上一道缓坡，前方便是私立叶樱学园高等学校。

附近都是安静的住宅区，即便宣传说是“最适合学童教育的环境”也不夸张。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树篱笆接连不断，一户人家半开的窗隙里，白色蕾丝的窗帘随风飘舞。在这里只是关车门的声音过猛，邻居都有可能皱起眉头，可谓高雅人士生活的地方。

不过只要来到地铁站前，快餐店、小酒吧和KTV包房便一应俱全，加上搭东横线可以直达涩谷，即使学校附近的环境不错，对提供健全的学童教育也没有太大作用。

在校舍与操场之间是一条宽广的红砖道，由正门一直延伸到后门，路边白杨成列。镶嵌在纯白校舍正中的大时钟，时针正指向上午十点过后。因为还在上课，红砖道上看不到学生的影子，某处的音乐室好像正在上古典音乐鉴赏课，隐约传来轻快的管弦乐曲。

我寻找着能打发午前时间的地方，最后总算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公园。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心里祈祷着可别下雨，一边眺望着年轻的妈妈陪幼儿玩耍的情景。年约五岁的幼儿登上木制的大型游乐设施，在粗绳编成的网上蹦蹦跳跳。怀孕的妈妈抚摩着自己的大肚子，抬头看着儿子。

远方响起教堂般的钟声，宣告正午到来。我离开公园，返回叶樱高中。

剪刀男（2）

学生们正涌上红砖道，男女都穿着同样的浅绿色西装外套，男生的西裤和女生的裙子也是同样颜色。操场上，男生们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兴高采烈地踢着足球。

确认了叶樱高中的制服，我回到住宅楼林立的坡道。

我走进站前一家快餐店，打算吃点午饭，菜单是奶酪汉堡包和热咖啡。

快餐店的咖啡太浓，面向家庭的大众餐馆咖啡又太淡。这是餐饮业的第一法则。

我端着托盘走上二楼。工作日的中午，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一群主妇们在角落里起劲地闲聊，把孩子丢在一边。约上幼儿园年纪的孩子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大把抓起装在大纸袋里的炸薯条，贪婪地吃着。

餐饮业的第二法则就是：快餐店的炸薯条大抵都蔫巴巴的。

炸薯条本应外面酥脆，里面热乎，然而快餐店里的炸薯条几乎都是软绵绵的，一拿起来就会弯成不规则的问号模样。这是因为快餐店通常都预先炸上很多，然后放在点着红外线灯的保温柜里的缘故。

但那孩子却显然觉得这蔫蔫的炸薯条很美味，吃得脸颊胀鼓鼓的。我想起人类的味觉决定于幼儿期这个说法，这孩子长大成人后，说不定会认为炸薯条天经地义就应该是蔫巴巴的。

我在快餐店稍事休息后，搭上东横线，前往学艺大学站。

学艺大学站前的商店街上，行人也很稀少。

这次我没迷失方向，辗转抵达了沙漠碑文谷。

玄关处依然是电子门卫在兢兢业业地把守。我径直往前走，在里面的信箱群前停下脚步。

我一个一个信箱看过来。这里去往都心交通便利，公寓又如此别致，樽宫家住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707 （有）HYPERPRISM

似乎是以激光打印机打印的信箱标签上，附有漫画风格的星形结晶图标，看起来闪闪发光，应该是用3D软件制作的电脑图像。这一户一定是平面设计师，要不就是从事编辑业务的事务所。

我凑近自动门锁的控制台，输入707，按下呼叫按钮。

“哪位？”从控制台的嵌入式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您好，Speed King摩托快递！”我把嘴凑到麦克风上，用尽量精神的声音回答：“有您的快件！”

值得庆幸的是，年轻男子没问我快件来自哪里。正如我所料，他大概每天都利用摩托快递，已经习惯替快递开门了。

“辛苦了。我现在就开门。”

玄关处“嘟”地低响了一声，我一走近自动门，玻璃门扇便向两边打开。

公寓的前厅铺着与玄关同样色系的瓷砖，我搭上电梯，来到五楼。

从电梯出来，外面是幽静的乳白色走廊，北边是朝外的大型玻璃窗，南边是一排黑褐色的门。

靠着名牌，我找到了五○三号室。门铃上方，全家的姓名一览无余。

503

樽宫一弘

剪刀男（3）

敏惠 由纪子 健三郎

看起来宛如一节诗。我小声念了一遍全家的名字，原来樽宫家是个四口之家，樽宫由纪子还有个弟弟。

我在心里描绘这四口之家的画像。樽宫由纪子是十六岁，那么父母应该在四十多岁。这栋公寓里有公司租用办公，说明应该是租赁公寓，但这里离都心不是很远，公寓又这么气派，一个普通家庭租得起这种高级公寓，可见家境相当优裕。能供女儿读私立高中，也证明这是中流以上的家庭，至少这家人自己肯定这样认为。

做父亲的大概是个上班族，在都心某处高楼里的大型企业工作。四十多岁的话，想必正开始走向管理职位，担任课长代理或课长助理这种职务。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阿玛尼之类西服，戴着银框眼镜的男性，或许这是我在家庭连续剧里看过的演员形象也说不定。

至于母亲和弟弟，由于毫无资料，完全想像不出来。母亲还可以硬把家庭连续剧里的某个母亲角色拿来凑数，弟弟就一点概念都没有。我根本连他的年龄都不知道，中学生？小学生？还是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全家的画像里，弟弟的部分一片空白。

樽宫由纪子的容貌没必要幻想，只消在这里等着，很快就能见到了。

我从五○三号室门前离开，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电梯对面的走廊尽头有楼梯间，楼梯整洁干净，与我的公寓大不相同，灯光也很明亮，阴影和黑暗全无立足之地。

任谁都有栖身的地方。有人住在小土屋里，有人住在igloo【注】里，有人生活在年久失修的钢筋公寓里，当然也就有人生活在电子门卫守护的高级公寓里。

不过，楼梯的装修毫不考究，外壁直接裸露着水泥，连涂漆都没有，可能是紧急时避难用的。除非正在减肥中的人士，否则有那么豪华的电梯，很难想像居民会特意徒步到五楼。

这里应该无须担心被旁人看见。

我在楼梯转角处的地上坐下来，确认了手表的时间。下午两点。我不知道现在的高中什么时候放学，但恐怕最少也得等上三个小时。

我的预想看来稍微乐观了点。

下午六点多了，樽宫由纪子还没回家。每次听到电梯停下的声音，我就登上楼梯张望走廊，出来的却全是西装打扮的上班族和主妇模样的女性。浅绿色的制服一次也没看到。

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看来樽宫由纪子并不是个放学后就直接回家的稳重高中生，还是说，她正在积极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可能因为中午只将就吃了点垃圾食品，我开始感到肚子饿了。正考虑着是不是该死心离开时，听到了电梯到达的声音。

我登上楼梯，从墙壁的阴影处窥探走廊，电梯口走出来一个穿着浅绿色制服的少女。

可喜的是，少女直垂到背后的头发闪着漆黑的光泽，身高约一百六十五公分。不仅身材苗条，制服裙子下的双腿也纤细修长。

少女拿着个很大的布包，朝走廊走来。

第一印象，这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尖尖的下颚，浓黑的眉毛和双眼略微上扬，面貌有点像猫，但不是偷偷摸摸在墙头出没的野猫，而是附带血统书的美国短毛猫。

虽然隔得远远的看不太清楚，不过她的耳朵、眉毛和鼻子似乎都没有穿孔。我想她回来得这么晚多半是在参加社团活动练习，而不是在路上闲逛或者跑去哪里玩。

少女走到五○三号室门前，按下内线对讲机。我听不到双方说话的声音，但门很快打开，少女消失在室内。

她一定就是樽宫由纪子。

【注】爱斯基摩人居住的冰屋。

剪刀男（1）

因为不好连着请假，之后三天，我都认真工作。

十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三点过后我申请早退。冈田部长虽然说着“下周开始就不能这样了哦”，但还是同意了。

我也很清楚，差不多快要大忙特忙了。今天可能是这个月最后一次调查的机会。

一个小时后，我在叶樱高中附近的那个公园里消磨时间。天空久违地放晴，微风吹拂，令人心情舒畅。虽说是适合外出的晴天，上次见到的那对母子却没来，大型游乐设施的绳网在风中轻晃，仿佛有点寂寞。

我算好时间回到叶樱高中，高中生们已经从校舍门口涌了出来，我站在正门前的公交车站旁，注视着眼前这制服的洪流。

如果说叶樱高中是东京都屈指可数的名校，可能有点言过其实，但对东横线沿线的居民而言，这所高中的确很有名气，是所好人家的子女就读的学校。换句话说，就读的学生家里虽住不起单门独户的公馆，却也都住在三室两厅的高级公寓里。家里使用的都是抗菌商品，利用大型冰箱的保鲜功能大量保存有机栽培野菜，周末全家在意大利餐厅聚餐，用动画录像带哄上幼儿园的孩子。

这些意气风发走在红砖道上的学生，青春年少，生气勃勃，他们一定都拥有充实的童年时代，相信童话里的灰姑娘和阿拉丁真的存在，并通过《龙猫》【注一】培养起自然保护精神。

约等了二十分钟，樽宫由纪子和一个看似同学的娇小少女说着话，在红砖道上出现了。

和她同行的少女一张圆脸，戴着银框眼镜，可能因为小时候父母没有阻止她吮吸手指，前牙轻微突出，有作牙齿矫正的必要。少女看起来很像过去讽刺漫画里的日本人。

樽宫由纪子和朋友出了正门，走过公交车站，步下缓坡。我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尾随在后。

虽然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声音，但我可以看到一路都是娇小少女在说，樽宫由纪子微笑着默然倾听，背后的长发在秋风中摇曳，宛如黑色的羽翼随风飘舞。

两人在车站前分手。这样看来，樽宫由纪子是乘东急东横线上学。

我加快脚步，把向朋友挥手告别的樽宫由纪子抛在身后，抢先到达了车站。

我在售票机上买了到学艺大学站的车票，在自动检票口的出口处等候樽宫由纪子。我正站在那里装着浏览留言板，樽宫由纪子很快到来了。她从上衣的内口袋里拿出钱包，使用月票过了自动检票口。

我紧随其后，踏上通往站台的台阶。

下午五点，东横线开始拥挤着回家的乘客。虽还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车厢里站着的乘客很多，不可能眺望自如。我于是决定和樽宫由纪子从同一扇门上车。

我背靠着门旁边的把手，装作若无其事地侧目观察。

樽宫由纪子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抓着吊环，仰起脸怔怔地望着车顶。她是沉浸在什么思绪中，还是在注意车上悬挂的女性周刊广告？

越看越觉得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连我都认为堪称美人，想必一定很受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学生欢迎。我不禁想起才貌兼备这个古老的说法，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她早上搭乘的拥挤电车里不要有变态出没。

电车驶近学艺大学站时，樽宫由纪子探手拿出装在网架里的包。我在她前面下了车，在高架线下的商店附近等了一下，很快樽宫由纪子就出来了。

樽宫由纪子通过自动检票口，来到车站前方的小花坛前。她好像并不准备马上回家，看了看左腕上的细表带手表，又抬起头，与车站的电子钟进行比对。

她大概是在等待着谁。放学后的约会，着实令人羡慕。

不过，如果是叶樱高中的男朋友，没有必要特地约在学艺大学站碰头，完全可以从学校直接去涩谷或者其他地方。这样说来，莫非她男朋友是在其他高中上学？不，说不定是大学生，或是已经工作的人，总之，对方也很有可能比她年长。

剪刀男（2）

约定的时间看来是下午五点半。车站顶上悬挂的电子钟时间从三十二分跳到三十三分时，一个男子通过自动检票口，快步走来。他身穿像是名牌的西装，约四十岁左右年纪。

我凝神倾听两人的对话，时而斜眼偷看。

对不起，迟到了，男子露出道歉的表情。只迟了两分钟而已，樽宫由纪子微笑。这样啊，男子回以微笑。我们去哪呢？樽宫由纪子沉思，去吃点汉堡包什么的也可以啊，你请客对吧？

樽宫由纪子和男子步向车站北边，应该是去快餐店。

我尾随在后，心中暗想，虽说恋爱不在乎年龄差距，但作为男朋友，这男子的年纪未免也大她太多了。我想起了援助交际这个恶心的字眼，但随即打消。没有少女会约卖春对象在自己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的车站前见面吧，而且只是请吃汉堡，再怎么说也太便宜了。

我走进快餐店。樽宫由纪子和男子已经点完餐，端着托盘正要上二楼去。我点了杯热咖啡，一手端着泡沫塑料杯子上楼。

二楼拥挤不堪。我在靠窗的吧台位坐下，咖啡太浓了，着实叫人吃不消，我开始观察两人。

两人在靠里边的座位相对坐下。男子说话时带着温和的笑容，店里很吵，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时，明快的笑声轻轻响起。一直静静倾听的樽宫由纪子以手掩口，眼睛都笑眯了起来，显得十分快乐。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来。男子大概也感到稀奇，一瞬间浮现出困惑般的奇妙表情，但随即回以静静的微笑。不知他是樽宫由纪子的什么人，看来与她关系颇为亲近。

两人约三十分钟后离开了快餐店。我已经跟踪了樽宫由纪子很长时间，继续追踪的话可能会有危险，因此只从二楼的窗口目送着他们。两人亲密地并肩而行，步向目黑大街的方向。

看到那样令人心里温暖的情景，我想他可能是樽宫由纪子的父亲一弘。虽然和我在沙漠碑文谷时想像的模样多少有点不同，但看起来温厚体贴，保养得很年轻，也很注重时尚，是个很帅气的父亲。

放学后女儿在车站迎接父亲，要父亲带自己去吃快餐。因为回家后就有母亲敏惠准备好的可口晚餐等着他们，所以现在只简单吃点汉堡包和可乐。

这大概也是我以前看过的家庭连续剧里的一幕。

虽然冈岛部长说下周才会开始忙，但实际上疯狂的月末从第二天，十月十八日星期六就开始了。

为了平安度过这种充满喧嚣和混乱的日子，必须澄心定虑，忘记私事，奉献出全部的智慧和勇气。否则，菅原道真公【注二】的御灵恐怕会带来光是想像就非常可怕的作祟。

最初的麻烦是委托某大学某教授撰写的资讯杂志的卷首随笔，原稿拖到现在还没完成。年轻编辑一筹莫展，于是总大将冈岛部长亲自上阵，连日用催促电话进行攻击。从今天是几月几日如此这般确认了日历开始，询问进度、恳求、哭诉，最后甚至隐约恫吓，冈岛部长使出浑身解数进攻。假如再年轻个十岁，恐怕连色诱也会用上。

终于某教授投降了，我这一介小卒为了拜领教授颇费心血的贵重原稿，造访了大学的研究室。一个研究生模样的年轻女子给我泡了杯绿茶，我啜着半冷不热的茶水，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为什么一个数学教授却不会使用电子邮件呢，我很想弄清这个谜。

接下来冈岛部长对懒惰的批改指导员的攻略（露骨的恫吓和胁迫）也很成功，作为战利品，批改好的试卷陆续送到了冰室川出版社。将与试卷一起寄送给会员的最新教材、月刊、资讯杂志的制作也在顺利进行。

各条战线上我军大获胜利，欢声大作的一刹那，后方的支援部队却发生了异变。一部分已经做好版面设计的教材，印刷厂无法制版输出。

跟活生生的人打交道软硬兼施、得心应手的冈岛部长，对DTP技术的造反也是束手无策。对待技术还是当心点好，那与动物可是两码事啊。

印刷厂的项目负责人向冈岛部长解释问题发生的缘由。他一头长发随随便便地扎在脑后，还留着把胡子，看起来愈发邋遢。因为两种描边字型（outline font）混用就会怎样怎样，字号又是这样那样，那台我连念名字都觉得拗口的的高科技机器就变成这种状况了。听他的口气，这就像盐放多了饭菜就会变咸一样，非常简单当然的道理。

“你懂他刚才在说什么吗？”负责人离开后，冈岛部长问。我默然耸了耸肩。冈岛部长抓着太阳穴抱怨道：“以前印刷厂的工作人员都是胖胖的中年大叔，过来的时候笑眯眯的，最近来的家伙却一个个瘦得像在苦修瑜伽，说话也不知所云，看来得配个翻译了。”

剪刀男（3）

冈岛部长流露出怀念以往美好的电脑排版时代的表情。约翰&#8226;顾登堡的印刷机普及的时代，靠手写抄本谋生的职员也会浮现出类似的表情吧。

除此之外，其他的小麻烦列举起来没个完。我在东京都内东奔西跑，处理接二连三的琐事，一连几天很晚才离开编辑部，咕嘟咕嘟累积起了微薄的加班津贴。

我不折不扣地忙到连去死的时间都没有，两个周六过去了，一次也没有去过药店。虽然我不喜欢预定的计划被打乱，但不用和医师见面，总算值得庆幸。

还有一件称心的事。编辑部和营业部每天忙着工作，办公用品消失掉一个两个，谁也不会发现。

我入手了一把崭新的剪刀。

【注一】宫崎骏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著名动画电影，影片充满了童话色彩和温馨的亲情。

【注二】平安中期的著名政治家、学者，因遭谗流放而死，死后怨灵作祟，平安京接连爆发地震、落雷、旱灾、暴雨、大火、疫病等重大异象灾难。后被祗奉为学问之神。

剪刀男（1）

剪刀和以前的两把品种相同，从刀刃到把手是一整片不锈钢板，两片钢板正中以螺丝固定。

刀锋不是很锐利，用指腹一蹭，只有浅浅的印痕，不会出血。刀尖为了安全起见，采用圆形设计，即使戳一下指腹，也只会陷下去一点而已。

这是用来裁纸的剪刀，不是足以切开人的皮肤，插进身体的凶器。

我从打工的地方回家后，每天晚上都抽出一些时间，用磨刀棒研磨剪刀。

过了几天，刀刃变得如冰镐般尖锐锋利。这样应该足够了吧。虽说用指腹啊，上臂啊，可能的话用喉咙来试试看也不错，但必须避免把我的血液粘在剪刀上。

我拿出路边拣来的木箱，试着用剪刀扎了一下。虽然没用多大力，剪刀也轻易扎透木板，这样大概没问题了。钝的剪刀有多难用，我是从小西美菜身上领教过的。

剪刀磨好了，我取出从药店买来的软布，开始擦拭剪刀。不管是从编辑部偷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磨刀的时候，我都用了手帕或橡胶手套，尽可能地慎重对待，但是不是一定没有沾上指纹，我也不敢打包票。

我戴上编辑部里使用的薄橡胶手套，把剪刀打开成十字形，从把手的内侧到螺丝帽，仔细地一一擦拭。

剪刀上的皮脂和灰尘连同指纹一起全被擦得干干净净，对着台灯一照，剪刀闪着银色的光辉。

我继续戴着手套，拉出差不多五卷份的粗塑料绳，用剪刀切断。剪刀和绳子一起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在挎包底部。新的橡胶手套连同包装塞在剪刀和绳子的旁边，戴过的手套丢到垃圾箱里。

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等待机会。

十月将近尾声，到了该穿毛衣和大衣的季节，冰室川出版社编辑部的战争终于迎来了落幕。剩下的是种种战后处理，也就是说，办一些资料上的手续，和整理因为残酷的战争而荒废了的编辑部。前者由冈岛部长负责，后者由我们三个打工者负责。

十一月一日星期六，疲惫不堪的编辑们大多休假，我们三个打工者则准时上班，用半天时间整理编辑部。

我们三个对打扫和整理都非常不在行，大个子大学生（高桥）从水桶里直接拿出湿透的抹布擦办公桌，戴着黑框眼镜的前上班族中年（山岸）到现在还不懂吸尘器的用法，胖子打工族（我）平时运动不足，捆扎资料累得腰都要断了。

一如每次那样，看不过去的冈岛部长一声令下，带着两个今天上班的编辑前来帮忙。也像每次那样，冈岛部长的手法是最利落的。

“抹布要拧过了再用。喂，拧啊，再用力拧。都跟你说了，这么滴滴答答的可不成。”

“你也该学会用吸尘器了吧？扫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啊。在家没干过？偶尔也给太太帮帮手怎样？”

“我说你啊，别一次捆这么多杂志，回头你怎么拎得动？纸捆可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一半就好了。你再重新捆一次。”

“喂！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要好好分清楚，这是常识啊，常识。”

我对冈岛家的媳妇产生了深切的同情，虽然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还不知道。

编辑部终于恢复了秩序。我和另外两人分头把十大袋垃圾丢到外面的收集所。垃圾大部分都是纸屑，看来无纸化社会眼下还不会到来。

回到编辑部，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时，我过去冈岛部长那边，提出下周连续三天早退的要求。

“可以啊，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冈岛部长爽快地答应了，大概是看到办公桌擦得很干净，桌上的物品也归置得整整齐齐，她感到很满意吧。

“或许你不会透露，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呢？和恋人约会吗？”冈岛部长微笑着问。

我略一思索，答说：“是啊。”

剪刀男（2）

可能这个答案相当出乎意料，冈岛部长流露出吃惊的表情。我稍施一礼，离开了编辑部。

回公寓的路上，我顺便去了药店。顺着杀虫剂和驱虫剂的货架看过来，最后拿了一盒杀鼠剂。我很中意杀鼠剂的名称“kill more”，多杀点！

杀鼠剂盒子的正面画着一只老鼠，两眼打着叉，头顶有一圈天使的圆光，这是可怜的鼠公受主耶稣召唤的升天图。

回到房间，我把杀鼠剂倒到碟子上。小小的红色硬粒从盒子里倾泻而出，堆在碟子上看时，除了颜色红得有些刺眼，看起来很像雏霰【注一】或者金平糖。我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尝了尝，没有雏霰那么硬，也没有金平糖那么甜。这种无味无臭的东西，老鼠会很爱吃吗？还是说，只是我尝不出滋味而已，对老鼠而言，却是极上的稀罕美味？

我就着玄米茶服下一盒分量的杀鼠剂，然后拿着预备呕吐用的塑料袋来到床边，仰卧着静待杀鼠剂效力发作。

然而，三十分钟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恶心，也没有痛苦，只在左胸附近有类似重压的感觉。

“你真蠢。吃了杀鼠剂胸口怎么可能有压迫感？那是你的错觉，类似安慰剂的效果。”医师一脸愕然的表情，像挥舞鞭子似地挥着手里的圆珠笔，用讲课的口气说：“你听好，用石见银山出产的砒石制造杀鼠剂已经是远古的事了，现在的杀鼠剂并不含有砒霜之类的危险成分。盒子背面的成分表你仔细看了没有？主要成分是华法林哦，华法林。那是一种抗凝血剂，也就是阻止血液凝固的药物。现今的老鼠不是死于砒霜中毒，而是死于眼底出血。”

可是，能杀死老鼠的药物不可能对人类无害，而且我吃了整整一盒。

“如果大量摄取，就算人类也可能会死。这还用说吗？任何药物都有致死量。不，不止药物，连食物也有致死量。盐是一茶碗，酱油是一升【注二】，哪怕纯自来水，喝个五升也会死掉。不过依我看，与其喝将近十公升水，还不如把水灌进水桶里，把脸伸进去淹死舒服得多。”

医师扬起一边唇角，笑了起来。

“虽说不知道华法林的致死量是多少，不过，一盒怕是办不到。如果是一盒就能致人于死地的剧毒，就不可能从药店轻松买到了。”

我又被医师驳得哑口无言。不管我怎样念念不忘想死，却总是死不成，只落得被医师嘲笑。

或许哪一天，我的自杀愿望消失，重新想要活下去时，死亡反而会第一次到访。

“你可真是个浪漫主义者。”医师皱起眉头，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

“我要说几次你才懂？不管你是一心求死，还是想活下去，这和你实际的生死毫不相干。死亡的降临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这就是‘现实’。你觉得心想事成也好，事与愿违也罢，都只是你自己的幻想。”

可是，我从心底渴望着死亡，现在也正打算自杀，难道这些都不是现实？

“看到你的行动，我想起了一个笑话。知道吗？想要自杀而服了安眠药，但为预防万一，事先打开房门。”医师漏出窃笑，“我说啊，自杀未遂者被人厌恶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企图凭借自杀未遂来支配别人。典型的例子是叫喊着分手的话就去死，用剃刀割手腕的家伙。我尝试了自杀这种一般人做不到的行为，所以别人必须听我的，想把如此荒谬的逻辑强加于人。”

医师在椅子上挺直后背，稍顿一下以营造效果。

“还有一个理由是，自杀未遂者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我不但尝试了自杀这种一般人做不到的行为，还因为奇妙的天意，从痛苦和死亡之中平安生还。某个声音告诉我要活下去，所以我是特别的存在。因此他们只是表情装得很阴郁，实际上却怀着洋洋自得的心情，愉快地讲述自杀未遂的体验。真是蠢到家了。那种事情既不干天意，也与他们的想法无关，不过是统计性的偶然罢了。因为偶然幸存下来，就把偶然误解成了必然。就好象碰见熊时的应对办法似的。”

剪刀男（3）

自杀未遂者和熊有什么关系，我摸不着头脑。

“人们不是常说，山里碰到熊的话要装死吗？很久以前就有这种说法流传，据说靠装死逃过一劫的人也很多。这不是废话吗？要是装死失败，早就被熊吃了。我在熊面前装死了，可是不管用——没有人能作出这样的证言。只有成功的事例才会广为人知，这是理所当然的。自杀也一样，自杀成功的人不会说我并非特别的存在，因为他已经死掉了啊。”

说到这里，医师突然显得很愉快。

“我又想起一个笑话了。你要是听过的话，中间叫停。是这样的——”

某个日本观光客在洛矶山脉游玩时，突然撞见一只凶恶的灰熊。

观光客刹那间想起日本自古以来对付熊的办法，决定装死。他就势仰躺在地面上，两手交叠在胸前，闭上双眼，屏住呼吸。

于是灰熊说：“Is it Zen？”【注三】

医师扬声大笑，但我丝毫不懂到底哪里有趣了。

趁医师没再继续讲无聊的美式笑话，我准备结束面谈，这时医师露出少见的郑重神色问道：“最近你又在磨剪刀了，是找到新的少女了吗？”

“是。”我简洁地回答。

医师移开视线，喃喃低语：“喀嚓、喀嚓、喀嚓，剪刀男来了，第三名牺牲者就要出现了。鲜血流淌，痛苦满溢，人们恐怖，震怒，害怕，或是觉得有趣……”

“你想说停手吗？”

“不，我没想那么说。”医师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嘲弄口气，“你尽管去做你喜欢的事，做你想做的事。只是，你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呢。”

【注一】女儿节祭祀时供奉的小丸状甜点。

【注二】根据日本的度量衡制，一升约相当于一点八公升。

【注三】此句意为：这是禅吗？

剪刀男（1）

翌日早晨在床上醒来时，我也没感觉到任何痛苦或不快。很久没在周日迎来这样舒适的早晨了，往常大都因为前一天自杀未遂而起不了床。

不过，杀鼠剂的效力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现出来。

上完洗手间起身时，我瞧了眼抽水马桶，不禁大吃一惊：马桶被染得通红。一瞬间我惊慌地想是不是出血了，但没有那回事，是给杀鼠剂上色的红色色素经过代谢，变成尿被排泄出来。

除此之外，身体状况与平时无异，十分舒畅。这一来就能利用今天和明天，也就是周日和文化节两天时间，调查樽宫由纪子假日的行动了。

上午十点，我往肩上挎上挎包，在学艺大学站下车。

如果樽宫由纪子假日出游，无论是经由涩谷去往都心，还是远足到横滨，应该都要利用东横线。

我进了家紧邻车站的咖啡馆，在窗边的座位坐下来，留心盯着检票口。这家咖啡馆有个古怪的店名“offrande”，店里可以喝到还算不错的咖啡。

可能是厌烦了只叫一杯咖啡泡店的客人，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店主走过来，堆出满脸笑容，建议我尝试一下他们独家秘制、引以为傲的鲜肉派。

我对这种推销手段最没有抵抗力，马上同意了。不久送过来的鲜肉派，淋上了充分的番茄酱，味道确实值得店主亲自推荐。

大口吃掉最后一块鲜肉派的时候，我看到从检票口出来了一个眼熟的少女，是那天放学时和樽宫由纪子走在一起的女孩子。看来我的估计是对的。

离席买单时，我赞美了番茄酱。店主很高兴地说那可是秘传的调味汁，听口气要由得他说下去，连制法和秘诀都要详细传授的样子，我赶紧走人。

我待在咖啡馆旁边的书店，装作浏览杂志等候着樽宫由纪子，不久她就步伐安闲地朝车站走来了。

她今天打扮的主题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水手服领的淡蓝色衬衫，外披开襟短外套，穿着百褶裙，头上扎着爱丽丝发带。

挥手迎接她的朋友也穿着蓬松的翻领马海毛毛衣，看来精心打扮了一番，但和樽宫由纪子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只是扮演向导角色的白兔。

趁两人伫立闲谈的时候，我快步走进车站，在售票机上匆匆买了去往涩谷的车票，先行通过检票口，登上通向站台的台阶。

学艺大学站只有一个站台，站台两边上行和下行的电车往返不绝，她们无论去哪个方向都有对应的电车。

在站台上等候时，爱丽丝和白兔边聊着天边过来了。我对她们在说些什么很有兴趣，但必须避免太过接近。

两人乘上了去往涩谷的电车。因为车厢里不那么拥挤，我从另外一扇门上车，远远注视着她们。尽管有座位空在那里，她们却站在车门附近，聊得很热络，樽宫由纪子朋友的话占压倒性多数。

电车到达了终点涩谷站，滑行进如梳齿般排列的站台。车门打开，乘客们拥向站台里面的检票口。我裹在人群里，不时伸长了脖子窥伺前方，追逐着两人的背影。

两人走下八公犬铜像旁边的台阶，穿过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迈向假日涩谷人流如织的街道。

我保持着不至于跟丢程度的距离，继续观察。

少女们的假日出游平淡无奇。

首先是洋装的观察与研究。她们隔着橱窗眺望着洋装，有时也走进店里仔细打量，评价说这件很棒，那件真漂亮。

“亚矢子穿这件不错哦。”

透过空气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注目看时，樽宫由纪子指着一件朴素无华的连衣裙，那个叫亚矢子的少女还真有点可怜，应该替她选件稍微可爱一点的衣服嘛。她只是和樽宫由纪子站在一起显得不起眼而已，其实穿的马海毛毛衣也还蛮适合她的。

剪刀男（2）

由于洋装靠零用钱买不起，她们决定回去磨父母给买。接下来是在杂货店购物。店里是十来岁少女的乐园，我与这桃源乡无缘，完全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当下待在店外等候。

这些十来岁的少女们，梦想的还只是绘有角色图案的铅笔，印着可爱花样的化纤手帕，或者满满装着玻璃球的敞口玻璃瓶，用一千元纸币的零头就能获得幸福。但再过五年，她们就只会梦想蒂芙尼和爱马仕了吧。甚至和她们同样年纪的少女中，不用信用卡就买不到幸福的女孩子也一定不在少数。

等了约一个小时，两人拎着茶色的纸袋从杂货店里出来了。

之后，两人在以美味出名的摊子上排队买了司康饼，边走边吃。在书店翻阅绘本和明星的书，在唱片店试听日式摇滚和流行音乐的CD。

回到涩谷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对少女们可爱的世界感到厌烦，几乎快要发低烧了。我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少女们看起来简直像外星人那么奇妙。

因为实在疲劳不堪，我没有继续追踪下去，从涩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文化节，我又呆在学艺大学站旁边的offrande里。这次我一开始就点了咖啡和鲜肉派，在临窗的座位坐下。我不知道樽宫由纪子会不会连续两天外出，但就算白跑一趟，毕竟也吃到了可口的鲜肉派。

将近正午时，我看到了樽宫由纪子从商店街向车站走来。如果说她昨天打扮的主题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少女，今天的主题大概就是《哈克贝里&#8226;芬历险记》。她身穿便于活动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脚登运动鞋，头发也束到脑后。

樽宫由纪子服装之丰富令我颇为艳羡。为了尽量降低被人记住的可能性，每次调查我都更换衣服，但毕竟拥有的衣服绝对数量很少，安排起来煞费苦心。如果调查这样延续下去，恐怕不久就得把那套几乎没穿过的黑色西装也拿出来了。

今天樽宫由纪子是独自外出。她在东横线的自由之丘站下车，径直走过车站周边热闹的街道，步向住宅区的方向。

我正暗想她到底要去哪里，已经到了住宅区正中的电影院。这似乎不是上映好莱坞电影的封切馆【注】，而是只有一个放映厅，独立上映比较小众电影的小剧场。莫非樽宫由纪子是电影迷？

樽宫由纪子登上通往入口的楼梯，走进这栋拥有红褐色砖筑外壁的建筑。

我对电影毫无兴趣，不过作为调查的一环，还是确认了一下楼梯下张贴的电影海报。

上映中的电影名为“地铁中的扎奇”。看了介绍文字得知，这是部制作于我出生之前的法国电影，为纪念原作者百年诞辰重新上映。这么久远的电影，难怪我既没看过，也没听说。海报附带的照片上，有个略微发福的外国人，圆圆的眼镜下隐藏着锐利的眼神，他大概就是原作者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导演或男主角。

这部电影感觉有点晦涩，医师或许不在话下，但怎么想都跟我毫无缘分。就算进去看了，只怕也会打起呼噜，落得被其他观众侧目而视的下场。

但电影院附近别无能消磨时间的场所，即使等在自由之丘站前，假日车站人流汹涌，也不见得能找到樽宫由纪子。

我干脆地认了输，就此回家。

十一月四日星期二，时隔两天后，我去冰室川出版社上班。

话虽如此，除了佐佐塚吩咐的琐事以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十多天的忙乱结束后，编辑部正在养精蓄锐。说到工作，资讯杂志的约稿和采访，无论哪个都和打工者无关。

下午三点过后，我挎上包，向冈岛部长打了声招呼，准备早退。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有愉快的约会真好啊。”

我回过头，只见佐佐塚移开视线，浮出嘲讽的笑容。这家伙真够讨厌的。他上周六没来编辑部，应该是从冈岛部长还是谁那里听来的消息。知道我答说早退的理由是约会后，他一定觉得很好笑，忍不住要刺两句。

虽然并不怎么生气，但被别人嘲弄，还是不大高兴。在编辑部的员工里，我大概是被公认为不可能有约会的人吧。不过别人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而且因为是事实，我也无意否认。

我是个有体重障碍的人，换言之，就是胖。我不愿提及体重，因为最近没称过也不知道体重的数字，也不想费神去思索。

肥胖的原因绝对是因为吃得太多。不管是在家还是外出，总是不知不觉就吃得很丰富（比如鲜肉派），而且虽然猛说快餐食品的坏话，我还是非常喜欢吃。

剪刀男（3）

迄今为止，我主要在每周六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自杀手段，但唯一不能实行，而且今后也不打算实行的就是饿死。无论吃点什么东西死掉都可以，但什么都不能吃而死，对我来说恐怕不可能。

我在下午四点前到达了学艺大学站，但自我克制着没在offrande里等待。并非恼怒于佐佐塚的讽刺而决心减肥，而是因为担心一连三天光顾，店主会记住我的长相。

我走进车站附近的书店，窥视着车站。樽宫由纪子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车站，还是像最初埋伏时那样迟到八点多，我完全没底。可能的话我想花上几天功夫，准确把握她回家的时间。

周二看来是个早早回家的日子。下午五点多，穿着制服的樽宫由纪子从检票口出来了。

今天她没有等待父亲，直接步向商店街，想必樽宫一弘因为加班要晚归吧。

我追踪在樽宫由纪子后面。

与我这样的外来者不同，作为本地居民，樽宫由纪子对这附近的道路了然于心。她没有穿过商店街，而是在途中一拐弯，上了去沙漠碑文谷的近路。我保持着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从容地尾随着。

一到十一月，太阳早早就落山了。蜿蜒穿行于住宅和公寓之间的狭窄小巷里，薄薄的夜色和寂静笼罩了下来。街灯亮起，少女淡淡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这时分路上还有行人的身影，但若夜色更深，多半就行人绝迹，只有诸如野猫之类的目击者了。

我悄悄地紧握住挎包。隔着布料，藏在包底的剪刀的感触传到了手心。

当然，今天大概还用不上剪刀。但假以时日，机会一定会到来。明天，一周后，或者一个月后。基于之前的两次经验，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

樽宫由纪子的背影快要融入薄薄的夜色中了。但我并未加快脚步，依然悠然前行，顺便眺望着周围的风景。

高耸的水泥围墙背面，有一块空间。

公寓一楼的停车场灯光昏暗，里面的粗柱背后一片漆黑。

还有一个小小的公园，公园里的攀登架和跷跷板已化为模糊的暗影，伫立在夜色中。

不久，熟识的沙漠碑文谷前的小巷出现了，前方的樽宫由纪子正在通过玄关的自动门。

知道了她回家的路线，我感到很满足，径直经过沙漠碑文谷，踏上归途。

之后我也寻找时间，继续观察着樽宫由纪子。

有时我从叶樱高中尾随她回家，想像她因为社团活动之类晚放学的夜晚，这坡道周边看来是什么样子。

也有时我从学艺大学站先回到沙漠碑文谷附近，藏身在公园深处的树丛里，盯着前面的道路，她走过以后，我也继续逗留在那里，享受着夜色笼罩下的公园。

虽然总是携带着挎包，但我没有从塑料袋里拿出过剪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我丝毫也不着急，时间我有的是。而且，只是观察樽宫由纪子的行动，获得各种各样的情报，就十分快乐了。

周六到了，但我没去药店。和在编辑部忙碌工作时一样，有事要做时，必须预先调整好身体状态。

然后，十一月十一日到来了。

【注】日本的电影院主要分为新作全国规模同时上映的“封切館”，独立上映各类艺术电影的“ミニシアター”，以老电影为主的“名画座”等。

剪刀男（1）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二。

我在一片寒冷中醒来。裹在被子里，扭头向窗外看时，眼前展开一片深蓝色的天空。时钟的指针指向早晨五点半。

再睡个回笼觉的话，只怕没法准时起床，我于是拒绝了床的诱惑，直接穿着睡衣起来了。

房间里越来越冷了。一开窗，冰冻般的强风灌了进来，连窗帘也吹得飘舞不止。真是初冬的寒风了啊。我立刻关上窗，隔着玻璃望出去，街道上空无一人，高架线宛如蹲坐在路上的巨大节肢动物。我心想，是不是该从壁橱里拿出冬装了。

我在睡衣外披上开衫毛衣，做了早饭。我把八片切的薄吐司放进电烤箱，往铜制的水壶里装满水，坐到煤气灶上，再从冰箱里拿出黄油和鸡蛋。炒鸡蛋做好时，烤箱铃响，水壶嘴也大冒蒸气。

吐司，咖啡，淋了番茄汁的炒蛋，昨天晚饭剩下的冷菜。对于独自生活的人来说，这种程度就可以说是豪华的早饭了。

我往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上涂满黄油，大口啃了起来。说到吐司，就应该切成薄片，精心烤到焦黄色才算地道，那种四片切的厚吐司我不止讨厌，简直从心里憎恶。

打开电视，我来回看着各台的早间新闻。昨天似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各个节目都把寒流到来当作头号新闻播报。详情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太平洋高气压不知怎么的，寒气就涌向日本列岛，开始进入真正的冬天。戴着眼镜的气象预报员解说长期预报时称，今天的冬天与往年相比，气温会低相当多。

正看到五十开外、体格健壮的节目主持人少见地厉声谴责总务省的光纤贪污事件，上班时间到了。我对新闻有点恋恋不舍，但还是关掉了电视。贪污事件本身我兴趣缺缺，但看到平日以温厚知名的主持人居然气得满脸通红，觉得很有趣。

冰室川出版社进入了沉闷状态的最后阶段。如果没来临时工作，几乎一件可做的事情都没有。但如果耐不住无聊，在这时就把能量用完，不久到来的狂躁时期就撑不过去了。这一点编辑部全体员工人人皆知，因此都尽量磨磨蹭蹭地打发着时间，不过也有人看起来很忙碌，那就是想为成为正式员工积累资本的山岸，和生性闲不下来的佐佐塚。

我默默地做着佐佐塚吩咐的杂事，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冈岛部长以手支颐，仰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蓝天。部长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看来很温暖的藏青色大衣。

这真是个无所事事的日子。才下午两点多，佐佐塚能想到的杂事已经全部说完了。他双臂抱胸在那沉思，我则坐在椅子上啜着焙茶。

山岸好像很想表现自己的工作热情，但因为没什么要紧事，只能在编辑部里转来转去。至于大学生高桥，正利用编辑部的电脑打算做完课题报告。

“兼职的人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哦。”看到这种情形，冈岛部长笑着说。

因为下午三点前就下了班，我又迈步向学艺大学站出发。

为了确认店主是否记住了我的长相——这只是借口，实际是为了尝试傍晚的菜式，我走进offrande的门面。

镌有店名的木制招牌上，悬挂的铃铛轻快地鸣响，店主看到我，微微一笑。糟糕的预兆。必须放弃来这家能吃到美味的店，实在遗憾。

“敝店一般是从下午五点换成晚餐的菜式，不过，可以破一次例啦。”店主满面笑容地递给我做工粗糙的淡墨色菜单。只不过光顾了两次而已，还真是亲切啊。想必是我称赞了他的鲜肉派，他相当高兴吧。

我辨认着菜单上颇有个性的手写文字，点了罗宋汤、蒜香烤面包和餐后的咖啡。

罗宋汤以咖啡馆而言，味道算是上等了，蒜香烤面包也很可口。黄油和蒜的份量都很充足，斜切的长条面包上涂有蒜蓉和蒜末两种风味，烤得也很是火候。这种甚至称不上料理的简单食物，味道完全取决于事前下了多少功夫准备。

悠闲地吃完饭，已经接近下午五点。我一边啜着拌了很多砂糖和乳脂的咖啡，一边留意着窗下的检票口。

下午六点多了，樽宫由纪子还没有出现。

剪刀男（2）

我感到在店里逗留太久，进一步给店主留下印象就不妙了，当下起身离座。店主问我味道怎样时，我也没有称赞蒜香烤面包。

在检票口前徘徊了三十分钟，依然不见樽宫由纪子放学回来。我想起了最初见到她的那个夜晚，或许今天也是社团活动的练习日。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的话，很可能和那天晚上一样，晚上八点多才回家。

我靠在高架线粗大的水泥支柱上，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晚上八点过后，樽宫由纪子从车站去往沙漠碑文谷经过的住宅区的路上，行人大概已经绝迹。如果从车站开始追踪，会被注意到吗？还是说夜色会掩藏尾随者的身影？概率恐怕是一半一半。既然是一半一半，就应该放弃这个打算。我是十分谨慎的。

我决定先回沙漠碑文谷等待。或许是因为今天幸运地捞到早退，我感觉期待已久的机会说不定就要来临。不过，急躁是大忌。今晚可能有机会，但并不是最后的机会。而且，那个决定性瞬间也不是我刻意制造出来的，而是毫无预兆地说来就来。

夜幕降临，商店街两旁鳞次栉比的各色店铺依然灯火通明，但一走过商店街的遮荫棚，转到NTT目黑支局旁边那条狭窄的柏油路，一切便归于黑暗。电话亭的四方顶在黑暗中闪耀，拉面摊上的红灯笼随风晃动。风很冷，我裹紧了外套。

走到目黑大街时，街上再次满是人工光源，光线大半来自车道上行驶车辆的车头灯。步向人行道的时候，也与好几个人擦身而过。

但由目黑大街拐进辅路后，正如我所料，几乎没有行人。我靠着路灯和住家窗灯的光亮，在昏暗的小巷里向沙漠碑文谷前行。

视觉处于半遮蔽状态时，其他的感觉就变得敏锐。炖好的咖喱的味道，烧焦的鱼的味道，丢在路上的空瓶子里飘出的过甜的腐败气味。新闻主持人没有表情的说话声，婴儿的哭声，女性明朗的笑声。我的感觉器官超时间地工作，连自己脚上运动鞋的橡胶底吸着柏油的声音都仿佛听得到。

摸索着到了沙漠碑文谷，我决定在垃圾收集所的铁丝网小屋后等待。坐在那里的话，身影应该会被环抱着公寓、枝叶茂密的灌木丛隐藏起来。

我坐在冰冷的红砖墙根下，看了眼手表。带有背景光的液晶上显示是晚上六点五十，还有一个小时。为了抵御寒冷，我用双臂抱着身体。

月亮从小巷彼方一座棱角分明的大厦上方升起，不久，凸形的月亮越过大厦楼顶的供水箱，向柏油路上洒下青白色的磷光。风益发寒冷。

晚上八点了，樽宫由纪子还没有回来。

我从红砖墙根下站起身，仰望着沙漠碑文谷。这栋公寓就像挺立在夜色中的百眼巨人，几乎所有的窗口都点起了灯。

我回忆着公寓内部的结构，找到了五○三号室的窗口。从五○三号室的阳台上漏出灯光，看来这家人并没有一起出去旅行。

又等了一个小时，樽宫由纪子仍然没有出现。

这么晚还没回来，家人难道不担心吗？我想像着容貌不详的母亲敏惠到处打电话的样子，期待在学艺大学站前的快餐店里见过的父亲一弘慌忙地从公寓门口冲出来。

然而，没有人外出。

晚上九点过后，我决意放弃。或许樽宫由纪子因为什么理由，在我到达学艺大学前就回家了。再迟迟等下去，会影响到明天的打工。

我来回挥动双臂，让发冷的身体暖和起来，打算回学艺大学站。

为慎重起见，我从挎包里取出橡胶手套，打开包装，戴到手上。我觉得在去车站的途中，昏暗的小巷里，说不定会和回家的樽宫由纪子擦肩而过，那就是极好的机会了。

我沿着樽宫由纪子回家的道路慢慢地走着。路上没有行人，小巷两边住家的窗户大半已经暗下来了。凝视着我的，唯有斜挂在夜空的一轮凸月而已。

走过带地下停车场的公寓，年深日久、灯管闪烁的路灯，少了半只耳朵的野猫出没的围墙，我来到了公园前面。

为什么会在公园前停下脚步，我自己也不明白。

从公园的入口向里张望，感觉和以前夜间来访时毫无变化，黑暗中，攀登架和跷跷板就像奇形怪状的野兽蹲伏在地上。

不对，有一个地方和我以前来时感觉不一样了。在草坪后方的树丛之中，有东西半隐半现。

剪刀男（3）

为了弄清那是什么，我进入公园，朝里迈进。夜晚的草坪看来宛如泼了一层黑色油脂，我横穿过草坪，步向树丛繁茂处。

树丛下露出一双腿，伸向草坪方向，那是双苗条纤细的腿。

那双腿和裙子我似曾相识，那猫一般的美貌也是。

樽宫由纪子仰躺在树丛里，死了。

樽宫由纪子的脖子上深深勒着塑料绳，双眼睁开，脸颊淤血。这是我所熟知的，被绞杀者的表情。浅绿色的西装外套纹丝不乱，双手和双脚也只是被随意放置，从脖子以下，看来仿佛正在熟睡。

还有一样我非常眼熟的东西。

剪刀。

剪刀男的象征，电视和杂志上耸人听闻地报道过的那剪刀。

樽宫由纪子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剪刀，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闪着银灰色的光芒。那把剪刀插在什么地方我很清楚，是在喉咙坚硬部位的旁边，柔软的、能够深深刺入的部分。

樽宫由纪子一定是被剪刀男杀害了。连我都这么想，肯定错不了。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我没有杀樽宫由纪子，樽宫由纪子却被剪刀男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从挎包里取出剪刀，撕破塑料袋，拿到眼前。比较的结果，发现插在樽宫由纪子喉咙上的剪刀和我用的完全是同一种类，无懈可击。

樽宫由纪子成了剪刀男的第三名牺牲者。

但这个剪刀男却不是我。有人用和剪刀男酷似的手法杀害了樽宫由纪子。也就是说，我被人抢了先手。

感觉中仿佛经过了非常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最多只有五分钟左右。

我回过神来，觉得必须离开这里。如果实际是我杀了樽宫由纪子也罢了，明明没有杀人却被逮捕，那可太没道理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转过身打算匆匆逃走时，我看到有人从公园入口向这里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传来一个含有些许不安的细微声音。我被迫即刻作出决定：是逃走，还是留下来。

我没杀樽宫由纪子，因此，毫无必须逃走的理由。这是我的结论。

“有人死了！”我大声叫道。

“麻烦叫警察！”

人影像是吃了一惊地站住了，折回公园入口。趁这个时候我背过身，迅速从挎包里抓出剪刀。

警察可能不会调查遗体发现者持有的物品，但我随身带着如此危险的东西终究不妥。

我把自己的剪刀抛到了树丛里。

就在这时，我在樽宫由纪子尸体的脚边，发现了小小的闪亮的东西。

剪刀男（1）

发现看似剪刀男第三名牺牲者的女性尸体，是在平成十五年十一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地点是东京都目黑区鹰番四丁目的西公园。

目黑西署刑事课的矶部龙彦和下川宗夫抵达现场前，完全没想到剪刀男的名字。两人出去调查前天发生的便利店抢劫案件，收到无线联络时，只知道两点：西公园发现了十几岁少女横死的尸体，可能是杀人案件。

“这案子真讨厌。”车在目黑大街疾驶时，后座的下川喃喃地说，“我可不喜欢小孩子被杀害。”

“高中生已经不是小孩子啦。”矶部在驾驶座上答道。

“是小孩子，对我来说。”下川大声强调，“个头可能是很高了，其实还是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

下川是个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小个子，有一个在读中学二年级的独生子，个头早就超过他了。

从目黑大街进入辅路，抵达现场时，公园入口处已经拉起标有禁止入内的黄色警戒线，制服警官挡在几个看客前面。

公园的草坪上设置了几盏照明灯，身穿深蓝色制服的鉴识人员无聊地站在那里。

草坪的更深处，为了遮断看客的视线，现场用蓝色塑料苫布围了起来。

照明灯强烈的光线照在蓝色苫布上，看上去活像来城镇上演出的马戏团帐篷。在公园入口附近七嘴八舌朝里面指指点点的看客，就好像买不到票的小孩子。

草坪上都是些熟面孔，虽然还没看到上井田警部的影子，但矶部他们一会合，刑事课的课员似乎就到齐了。

公园旁一纵列停着警车和鉴识课的小面包车，矶部和下川把车停在最后，下到柏油路上。刚一开车门，冰冷的强风就灌了进来，矶部不禁打了个寒战。

“真够冷的。”下川边说边急忙把大衣扣严实。他这个动作绝对不算过分，由于冷空气从大陆吹进日本列岛，气温已经下降到和严冬差不多。大衣下只穿了件睡衣的看客冻得牙齿直打战。

矶部和下川向制服警官略一行礼，进入公园。

入口附近藤架下的小憩处，松元顺三郎稍扬了下右手招呼二人，手上握着记事本。看样子他旁边站着的男性是遗体发现者，他正在听取证言。

进藤诚斗也在小憩处，他正竭尽全力地安慰坐在长椅旁边的女性，连矶部他们也没注意到。

年轻的女性由年轻的进藤负责，看来怪怪的男性由老练的松元负责，矶部不禁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佩服。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想必是出自上井田警部的指派吧。进藤性格忠厚温和（说得不好听就是软弱），由他来负责似乎因看到尸体感觉不适，垂着头脸色苍白的女性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松元呢，不论对手怎样，他都有本事问出必要的情报。但即使神通广大如他，今晚看起来也像是有点棘手。

穿着羽绒外套的那男人，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也一眼都不看松元，一动不动地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凝视着蓝色的塑料苫布。

他是个皮肤白皙、身体肥胖的青年，脸颊胖得发圆，羽绒外套和牛仔裤也撑得胀鼓鼓的。但肥胖的人常见的在意周围眼光的自卑感，从他身上却感觉不到。

他是不在乎自己的肥胖吗？矶部直觉地感到不是。他是对别人漠不关心。他的眼睛就是那样的一双眼睛，没有梳理的迹象、蓬乱而稀疏的头发也说明了这一点。

他的年龄看来和矶部差不多，但并不确定。应该说是总有种年龄不详的感觉吧，他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十分淡薄，很难记住长相，一旦移开视线，很可能立刻就忘得一干二净。他这种人是模拟画像时最伤脑筋的类型，目击者充其量也只描述得出“白皮肤，胖胖的”而已。

回过神时，下川已经远远走在草坪前头了。矶部慌忙追了上去。

塑料苫布的旁边，村木晴彦呼出冻得发白的气息。村木自然卷的头发，手脚细长，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厚实大衣，简直就像访问南极越冬队进行慰问的灵魂歌手。

剪刀男（2）

“嘿。”下川扬起一只手招呼。

“嘿，阿长。”村木两手照样插在口袋里回答。

下川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他之所以不中意这个绰号，有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下川在巡查部长这个职位上停滞不前，并不是他自己所乐见的。他既不是特别热爱现场搜查，也不是一心只想当刑警，只不过升职考试不合格而已。矶部也曾目睹过下川埋头阅读考试题目的情景，他绝对不是不关心升职的类型。

第二个理由更单纯了。早在下川中学生的时候，某部有名的刑侦电视剧里，有个同样姓下川的演员饰演的刑警绰号就叫“阿长”。他不像矶部那样是看DVD套装，而是在少年时代实时收看的，因此似乎无法忍耐自己跟那个五十开外的刑警划上等号。每次别人叫他“阿长”，他都会一脸不快，仿佛要大声强调我还年轻呢。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们大冷天里搭塑料苫布，真是够呛。”村木完全无视下川的表情，接着说道。

“不好意思。不过我们也没偷懒，刚才正好有事在忙，那个便利店抢劫的案子。”

“那还真幸运。我可是在家悠闲听唱片的时候给叫出来的，还没切换到工作模式的说。”

村木是刑事课里有名的古典音乐迷、音响发烧友。传言他把警察绝对谈不上高薪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了音响上。

矶部也曾有一次听过村木滔滔不绝地说明真空管放大器的卓绝之处，口气的热情洋溢与平常玩世不恭的村木判若两人，令矶部很是惊异。在这个时代连硅片都快要过时了，更不必说真空管……矶部听得暗暗咂舌。要是现今那些孩子，只怕会一脸认真地反问：“真空管是什么？”

“你在家听的是什么音乐？”矶部忽然来了兴趣，问村木道。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钢琴三重奏曲。”村木一脸认真地回答。矶部听说过作曲家的名字，但曲名就一无所知，究竟那是首什么样的曲子，完全无从猜想。

“别再问下去了，一说起来肯定扯个没完没了。”

下川说着，走近蓝色的塑料苫布。村木窃笑着张开双手制止。

“不行，未经本厅许可不得入内，考试问题集里没写吗，阿长？”

没有警视厅的指示，即使是辖区警署的刑事课刑警，也不能任意在现场勘查，以保护现场为绝对优先。

但是鉴识人员都已经到达了，还没有开始代行检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本厅的指示还没来吗？”下川不可思议地环视着附近，“说起来，搜查一课那帮人也还没见影子。”

“那是有原因的。”村木意味深长地笑，“本厅也不能不慎重行事啊。我们课长正在催促本厅尽快让我们勘查现场呢。”

矶部心想，这么说来，上井田警部是在公园附近的警车里与本厅无线联络吗？

“稍微看一眼可以吧？”下川低声下气地问。

“那没问题。”村木大模大样地回答，“不过你看了之后，肯定觉得还是不看的好。”

村木把塑料苫布往上拉起来，下川和矶部凑近细看时，村木用手上的手电筒照着遗体。

环绕草坪种植的灌木丛下，仰卧着一名看来年仅十来岁的少女。带点灰色的浅绿色西装外套有眼熟的感觉，但矶部想不起来是哪所高中的校服。

手电筒的光圈在少女的上半身移动。矶部发觉少女的脖子上缠着一道粗塑料绳，塑料绳的下方，有一样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是剪刀。矶部屏住了呼吸。剪刀就插在遗体的脖子上。

银色的剪刀宛如金属色的新品种植物突出在少女的喉咙上。那是寄生在少女身上，致她于死地的有毒之花。此前已有两人丧生，她是第三位。

下川涨红了脸，转向矶部：“你怎么看？”

“感觉辖区出了棘手的案件啊。”矶部如实回答。

“没干劲的小朋友。”下川皱起眉头，“能参与搜查这样重大的案件，你应该觉得很幸运才对。”

剪刀男（3）

就像下川不喜欢别人叫他“阿长”，矶部也不喜欢下川叫他“小朋友”。我已经二十七岁了，矶部心想，再怎么说也不是小朋友了。下川对高中生的看法也是这样，有种把比自己年纪小的人一律当作小孩子看待的倾向。这一点正可以说明，尽管他本人自认还年轻，实际上却已由中年迈入老年了。

“这种重大案件，本厅那些人一定会大规模杀到。”村木一边把塑料苫布恢复原状，一边冷静地指出警察机构的事实。

“指挥搜查是本厅的工作，开动脑筋也是本厅的工作，我们能做的，照例只是打打杂而已。”

“marusai也会出动吗？”下川脱口而出。

所谓marusai，是对三年前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里新设的犯罪心理分析官职位的内部称呼。sai是psychoanalysis（精神分析）或psychometrics（心理测定法）的简称。这是警视厅为了应对二十世纪末以来急剧增加的无动机杀人和快乐杀人案件采取的重要举措。

被任命为犯罪心理分析官的人清一色都是三十来岁，警部以上级别，而且必须在FBI进修过一年以上，即使在特考组【注一】中，也属于精英中的精英。

一听到特考组和精英的事，下川就流露出哀怨的感情。他还真是个很好懂的人啊，矶部想。

矶部对这位简单纯朴的前辈刑警怀有深厚的好感，村木应该也是这样。刑事课所有人都喜欢下川。

“本厅的人过来以后你可得当心点，阿长。”村木微笑着提醒，“当面叫什么marusai的话，会被大声训斥的。”

“marusai就是marusai。”

就在下川公然挑战伟大的特考组时，目黑西署的刑事课长，上井田嘉晓警部横穿过草坪，快步走来。

“本厅发出代行检视的指示了。”上井田警部在塑料苫布前告诉部下，“据此，现在开始现场查证。”

上井田警部的头顶寸草不生，下巴却蓄着浓密的胡须，看起來就像脑袋上下颠倒了一样。他以性格温厚著称，无论对谁说话都彬彬有礼。虽然也有人把这一点看成是他处世的策略，但即使只对着矶部一人，他的用词也很礼貌，想必本来就是个公平的人。面对本厅的人也好，面对年龄差距犹如父子的年轻部下也好，态度完全如一，这可不是容易办到的事。

但礼貌周到这件事也有好有坏，警部有时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校长致辞，让人觉得有点困扰。听他说话时，总觉得他最后会说出“那么诸位，请保重身体，注意安全，度过一个愉快的暑假”这种话来。

以上井田警部为首，刑警和鉴识人员进入了被塑料苫布围起来的区域。

矶部留在外面，等松元和进藤问完遗体发现者证言过来。

“看样子总算能进行勘查啦。”松元露出发黄的前牙，笑了起来。他是刑事课唯一一个吸烟人士。

“是啊。”矶部替松元把苫布往上拉起，一边问道：“遗体发现者那边怎样了？”

“当然是问了联系方式后让他们回去了。”松元不解地望着矶部，“已经快十一点了啊。女性发现者是由制服警官开车送回去的。”

“男的呢？”

“虽然说了开车送他，但被拒绝了。”松元皱着眉头：“你很在意那个男人吗？他确实是个怪怪的家伙，可能就是所谓的御宅族【注二】吧。”

矶部不禁在心里暗笑。现今已经很少人用御宅族这个废词了，而且那个青年也不是御宅族。他不是那种会热衷、执着、依存于某种事物的类型，他关心的对象大概只有他自己。

“你在意他我也理解。”松元接着说，“如果他发现尸体是在被害人被杀不久，说不定我也会怀疑他。但被害人远在发现时刻之前就已经被杀了。”

“法医还没有鉴定啊。”

“这么简单的事情，不需要劳动法医也能看出来。那个男人和案件没什么关系。”松元拍拍矶部的肩膀，弯腰钻进塑料苫布里。

剪刀男（4）

“这么简单的事情……”近藤紧随其后，喃喃自语，“我也看了遗体，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前辈你呢？”

“我刚过来，还没看过遗体。”矶部撒了个谎，“喂，为什么我得给你拿着苫布啊？你来拿！”

由近藤拿着苫布一边，矶部进了里面。苫布内支着照明灯，像电视剧拍摄的外景地一样灯火通明。强烈的光线中，蹲在遗体旁边的上井田警部和下川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出来。

“真是残忍，你看这个。”矶部走近时，下川头也不抬地说，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着遗体的脖子。

遗体脖子偏上位置勒着粗塑料绳，内陷的皮肤已变成紫色。绳索下面，一把剪刀直刺到支点的螺丝帽附近。这可能是死后刺入的，因为这么深的刺伤，出血却很少，树丛下的草上只滴了几滴血。与此前两位被害者相同，一定是心脏停跳后刺入的。

“剪刀男干的勾当，错不了。”下川喃喃地说。

“正式说法是广域连续杀人犯E十二号。”

矶部苍白着脸纠正。当警察已经四年了，他仍然不习惯看到尸体。老实说，也不想去习惯。

“所谓剪刀男是媒体给起的通称。”

“答得很好，该给你盖个花丸章【注三】。”下川打量着矶部的脸色，愉快地笑，“论知识出类拔萃，现场勘查却是不及格啊，小朋友。跟我正好相反。趁还没吐出来弄脏现场，赶快出去吧。”

“没事。”矶部心头火起，逞强地盯着遗体的脸，“很漂亮的女孩子呢。真是残忍。”

少女再不会眨动的眼睛凝视着空中。尽管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依然能清楚看出生前的美貌。

上井田警部伸出手，从少女西装外套的内口袋掏出学生手册。

“樽宫由纪子，私立叶樱学园高等学校二年级。”上井田警部一边念，一边将学生手册上的照片与遗体的面容进行比对，“住所是……离这很近啊，沙漠碑文谷五○三号室。”

“放学路上遭到袭击的吧？”下川说。

“应该是这样，因为她还穿着制服。”上井田警部记下住所和电话号码，把学生手册收进塑料袋，递给旁边的鉴识人员。

“请下川君调查被害者持有的物品。矶部和其他各位一起，寻找周边的遗留物品。我出去一下。”说着，上井田警部站起身来，掸掉裤子膝盖处的脏污，出了塑料苫布。

“课长，您去哪呢？”与警部擦身而过的进藤不解地问。

“是去做最不好受的工作。”下川边检查遗体的衣物边回答，“联系被害者的家人。”

想像着取得联络后的情形，矶部的心情就沉痛起来。电话那边无法置信的叫喊，遗体安置所里双亲放声大哭的身影。可能的话，真不想碰到这种光景。

矶部与进藤一起走到重点调查遗体后方树丛的村木和松元身旁，告诉两人上井田警部吩咐他们前来帮忙。

“那么，矶部调查遗体右手边的草坪和树丛，进藤调查左手边的。”村木作出指示，“听好了，鉴识课的人连一点尘土渣儿都不会放过，所以我们不必过分在意细枝末节，把握现场的整体性印象更重要。另外，如果发现什么感觉可疑的东西，绝对不要碰触，保持原状，呼叫我或松元。明白了？”

矶部从树丛开始调查。他并没有期待树干上残留着剪刀男的手印，或者掉下附有指纹的谜样物品，记有暗号的纸片之类。即使没有如下川和松元那样累积的经验，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警察的常识。

所谓犯罪搜查，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和百分之一的灵感。而且，矶部负责的工作与灵感无关，大都是徒劳无功的努力。

然而，即便是年轻且逐渐看清这一事实的可怜刑警，有时也会有天启降临。

伸手拨开茂密的灌木枝叶时，矶部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透过枝叶的空隙望去，一把剪刀插在地上。在矶部看来，这把剪刀与刚才见过的凶器剪刀完全是同一种类，就仿佛开放在被害者喉咙里的邪恶之花的种子飞到这里萌芽了一般。

这一定是剪刀男的遗留物。矶部抬起头，大声呼叫村木。

【注一】日本的警察大致有以下三种录用型态：特考组——国家公务员一种考试合格者；准特考组——国家公务员二种考试合格者；普通组——高中、大学毕业，考取各都道府县所举办的警察考试者。特考组每年只录用二十名左右，初任即为警部补，经过三个月的研修与九个月的实习之后便晋升警部，再经过约两年三个月的研修与警政署勤务的磨练，三十岁前即可晋升警视。普通组则从最低一级巡查做起，每一个级别都要经过竞争激烈的考试，并且要有一定的实务经验才能应考，晋升警视通常在五十岁左右。

【注二】指热衷于动画、漫画及电脑游戏等次文化的人。

【注三】老师在孩子出色完成的试卷和作品上盖的形如花瓣的圆章。

剪刀男（1）

难以忍受呼吸的困难，我伸手在脸上乱抓，手指抠进垃圾袋里，抓破了塑料，冰冷的空气从破洞里透进来，我的喉咙呼噜作响，拼命猛吸空气。

呼吸恢复了正常，快得难以置信的心跳也平稳下来，我解开绑在脖子上的毛巾，从头上撕下垃圾袋。

呼出的气息凝成水滴，粘附在袋子内部。脸和头发上也黏着温热粘滑的水滴，感觉很不舒服。接下来得去洗个澡。

我把撕下来的垃圾袋丢到地上，仰望着天花板。我不相信真有人能蒙上塑料袋窒息而死。蒙上后难道不觉得痛苦吗？还是说，他们求死心切，连这种痛苦也能忍受？

“那样的人是同时服用了安眠药。”医师干脆地说。

“如此一来，就能在睡眠中窒息而死。还有，最近的研究表明，二氧化碳也有致人昏睡的效果。据说也有过因为吸入火山性二氧化碳而晕倒，或是用车运输干冰途中昏迷的案例。因此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狄克逊&#8226;卡尔那部著名的长篇推理小说，在科学性方面也是很正确的。但是呼气里二氧化碳的含量极微，除非能忍耐呼吸维艰的痛苦，否则很难陷入昏睡。”

虽然有点在意狄克逊&#8226;卡尔是谁，我还是无视了医师的话，继续盯着天花板。我没心思奉陪医师的饶舌，自顾思索樽宫由纪子的事情。

从发现樽宫由纪子的尸体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

那天晚上为了做笔录，我被留到将近十一点。我说的几乎都是实情。我在路上走时，看到公园里有奇怪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女性的尸体。没说出来的只有我认识樽宫由纪子，还丢了把剪刀在树丛里。

第二天，我坚持着去打工。我尽量一如往常地专心工作，交代下来的事情我自觉都像平常那样处理了，但没过多久，佐佐塚就停止了吩咐，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冈岛部长也过来了。

“你怎么了？总觉得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

“如果有什么惦记的事，今天也可以早点回去哦。现在还没那么忙。”

我坦率接受了冈岛部长的好意，午后就回家了。

于是，等待我的就是报纸、杂志和电视台打来的要求采访的电话。

他们到底是从哪打探到我是遗体发现者的？是某个警察泄漏了吗？由于这是剪刀男睽违了八个月的行凶，媒体兴奋得吓人，电话一个接一个杀到。

我对采访要求一概谢绝。某家周刊的男记者在电话里恳求说，我们决不会登出你的名字。自称wide-show节目制片人的男人傲慢地说，脸可以打上马赛克，声音也能改变，这样没问题了吧。还有个大报记者傲然报出身份，一副自大的口气对我展开说教，说什么你作为发现者，有义务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完全不认为我有接受采访的义务，活像来侵略地球的火星人一样，用古怪的声音在电视上演出我也敬谢不敏。对于要求直接登门采访的人，我回答说如果那样做，我会告他侵犯隐私。

因为电话响个没完没了，我终于忍不住把电话线从墙上拔了下来。

“哎呀，顶多忍耐个两三天罢了。”医生的语气很悠闲。他一定是想，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那些家伙对遗体发现者应该没多大兴趣，他们一门心思关注的是被害者和剪刀男。只因为现在情报还不充分，才一窝蜂涌到你这里来而已。”

房间里总算清静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视。各台全部停止通常的节目安排，插播特别报道。液晶屏幕上映出我熟悉的鹰番四丁目街道和公园，手握麦克风的记者们为了不被直升飞机的轰鸣盖住声音，滔滔不绝地大声嘶吼。

“私立叶樱学园高中二年级学生的樽宫由纪子在这所公园里……”

“脖子被剪刀插入……”

“发现樽宫由纪子的遗体是在昨晚的……”

“由纪子十六岁，在都内的私立叶樱学园高中上学……”

“警方尚未发表正式声明，但几乎可以断定是剪刀男行凶……”

剪刀男（2）

我不停地按着遥控器换台，但换来换去，记者背后都是类似的景象，反复说的都是类似的言语，一点儿新鲜的信息也没有。

电视只传递了一个事实：剪刀男出现了。

有一个特别报道节目的主题是回顾此前的相关案件，播放了过去两起案件的剪辑影像。明明昨晚那么晚案件才发生，本事真大。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连夜剪辑出来的吗？还是期待着新的被害者出现，一早准备好的？

“是沿用过去报道的影像资料吧。”医师评论道。

“媒体虽然八卦，也还没走火入魔到那个程度，你的看法未免太偏激了些。”

我厌烦地关了电视，早早上床睡觉。

翌日早晨送来的十一月十三日的早报上，头版就跳动着大得难以置信的铅字标题。

《东京都目黑区女高中生被杀》

小标题如下——

《绞杀后，剪刀刺喉》《与连续少女杀害案件可能存在关联》

到底是报纸比较严谨，不刊登臆测性报道，也不使用“剪刀男”这个叫法。

去打工时，编辑部里也整天谈论着剪刀男的话题。听说剪刀男又出现了。这次是在目黑区。真是可怕的案件啊。警察都在干嘛呢？从上一次少女被杀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最近脑子不正常的家伙真多。

年轻的编辑口气轻松，家里有与被害者年龄相若子女的编辑则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对剪刀男的见解。一切都和前两起案件发生时的情形相同。

然而，之前案件发生的时候，我全当耳边风，这次却非常焦急，恨不得放声大叫：你们搞错了！我是剪刀男，但这个剪刀男不是我。

我的脸色似乎比前一天好了不少，佐佐塚交给我一些杂事。不管什么样的工作，只要手上在忙，心情便得到排遣。

但我还是不能从忧郁中自拔。死的诱惑比平时更强烈地向我招手。

我一反常规，才周四就去了药店，买了大型垃圾袋。回家后，把垃圾袋蒙到头上，用毛巾绑住脖子。

“然后，还是自杀未遂。”医师说。我想早点结束面谈，医师却不允许，这种情况很是少见。

“我也非常有兴趣啊，这个案件。”医师冷笑着，用圆珠笔的笔帽搔着头，“你好像不关心嘛，究竟是谁杀了樽宫由纪子。”

当然关心了。

到底是谁抢在我之前杀了樽宫由纪子呢？而且还模仿剪刀男的手法。

这个疑问这两天一直在我头脑里盘旋。但我把疑问压了下去，这种事由警察来考虑比较好。

剪刀男（3）

“你真蠢，警察绝对会认定是剪刀男作的案。”医师嘲笑道，“罪行全部推到你身上，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不妨打个赌，除非你起来行动，否则事态一定会演变成那样。”

行动？他莫非是说，我得做点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终结坏孩子的恶作剧。”

“开玩笑的吧！”我禁不住大声说。寻找杀害樽宫由纪子的真凶？那种事情我不可能做得到，怎么想都是医师在乱开玩笑。

“我没想开玩笑。”医师很正经地说。但唇边那抹冷笑却与认真的口气很不相称。

“你知道这次的案件不是真正的剪刀男干的。知道这个事实的这世上只有两人，你就是其中之一。你不寻找谁来寻找？”

“只有两人？还有一个是谁？”

“真正的凶手啊。”医师架起腿来，拿圆珠笔指着我：“听好了，你实际上知道真凶，我也知道，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这就是你要调查出来的事情。”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首先，我建议你在樽宫由纪子的葬礼上露个面，那样一来，你也许就明白我话里的含义了。”

医师靠上椅背，视线上扬：“而且，你不是握有有力的线索吗？公园里捡到的东西。”

的确如此。结束和医师的面谈后，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灯，走近圆桌。

发现樽宫由纪子尸体那晚，从公园的草坪上拾到的东西就放在桌上。

把剪刀抛向树丛时，在尸体脚边发现的小小的闪光物。

那是个金属制的打火机。

我从来不吸烟，对打火机不是很懂行，但那个打火机工艺厚重，感觉应该相当昂贵。

打火机银色的外壳上，刻有K这个英文字母，应该是持有人姓名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