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直木奖得主道尾秀介超越《向日葵不开的夏天》的全新叙诡力作！两大推理奖项力压东野圭吾、宫部美雪！凶手是谁？死的又是谁？？小心！
Author: 道尾秀介
Date: 2021-06-01
Publisher: 四川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可以／（日）道尾秀介著；吕灵芝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21.7

ISBN 978-7-5411-5946-6

Ⅰ．①不…　Ⅱ．①道…②吕…　Ⅲ．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87102号

IKENAI by MICHIO Shusuke

Copyright ©2019 MICHIO Shusuke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Japan in 2019.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Beijing Xiron Books Co.,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MICHIO Shusuke,Japan arranged with Bungei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aiwan.

版权登记号：21-2021-198

BU KE YI

不可以

［日］道尾秀介　著　呂灵芝　译

出品人　张庆宁

策划出品　磨铁图书

责任编辑　邓　敏

特约监制　潘　良　于　北

封面设计　唐旭&谢丽
xtangs@foxmail.com

责任校对　汪　平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槐树街2号）

网　　址　www.scwys.com

电　　话　028-86259287（发行部）　028-86259303（编辑部）

传　　真　028-86259306

邮购地址　成都市槐树街2号四川文艺出版社邮购部　610031

印　　刷　三河市嘉科万达彩色印刷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35mm×200mm

开　　本　32开

印　　张　8.5

字　　数　140千

版　　次　2021年7月第一版

印　　次　2021年7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11-5946-6

定　　价　5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图书销售中心联系调换。010-82069336

目 录

第一章　不可看—弓投悬崖

第二章　不可说—那个故事

第三章　不可悟—画的秘密

终章　不可信—小镇和平

第一章　不可看—弓投悬崖

（一）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

沿海岸线铺设的白虾蟆海岸公路连接着白泽市与虾蟆仓市，驾车顺着这条路南下时，万万不可转头去看左边的弓投悬崖。

弓投悬崖是位于虾蟆仓市东侧的断崖，大、小两道尖锐的峭壁刺向海面，宛如小龙虾的钳子。弓投悬崖的名称有个典故：过去治理这一带的领主十分好战，后来被释迦牟尼点悟，知道了人命的宝贵，遂将爱弓折断，投入了海中。而形似小龙虾钳子的悬崖形状，应该是弓被折断的形状。

尽管有个如此厉害的故事，现在的弓投悬崖却成了当地有名的自杀地点之一。可能是名字起得不太好吧。不仅是虾蟆仓市民，连邻县都有各种人慕名前来，跑到悬崖上投海自尽。传说悬崖上聚集着死者的灵魂，开车时一旦与鬼魂对上目光，就会被带到那个世界去—所以万万不能看向悬崖。

事实上，这个地方的确发生过很多起死亡事故。

安见邦夫凝视着前方的黑暗，重新握紧方向盘。他正行驶在白虾蟆海岸公路上，弓投悬崖很快就会出现在左侧。他驾驶的低档汽车是大学毕业成为保育员后购买的二手车，当时车龄已有八年。其后，他又在虾蟆仓保育园工作了十年，继而到白泽保育园工作了十年。二十八岁这个年龄放在人类身上还算年轻，可是放在车身上，便已经是颤颤巍巍的老者了。保育园的孩子会毫不遮掩地说：“这跟我家的车有点不一样。”同事则会调侃他：“这车好有物哀幽玄的感觉啊。”

弓投悬崖从副驾窗外一闪而过(1)。邦夫当然不会看悬崖，而是保持直视前方。“毕竟过了悬崖就是急弯和隧道啊……”

这里之所以死亡事故多发，并非因为亡灵作祟。白虾蟆海岸公路在这里向右拐了个大弯，紧接着就是虾蟆仓东隧道的入口。在这种地方东张西望当然很危险。从弓投悬崖看过去，白天能看到笔直的水平线，夜晚则是点点渔火，风景的确不错。

“要看悬崖，最好还是骑自行车。”

白虾蟆海岸公路靠海那一侧设有护栏隔开的自行车环游路线。邦夫与妻子弓子新婚后，常常结伴在那条路上骑行。迎着海风远眺悬崖的感觉非常不错。

他向右打方向，驶入虾蟆仓东隧道。

车窗在风压下嘎吱作响。

“—嗯？”

邦夫把脸凑近前窗。他看见前方有一点白光正在闪烁，似乎就在靠近隧道出口的位置。那有点像危险指示灯，但不是黄色的。邦夫疑惑地缩回身子，放在腿上的百货公司纸袋顺势向前滑了下去。里面是送给弓子结婚五周年的礼物。他慌忙伸出一只手，但已经来不及了。纸袋落在脚面和踏板上，由于安全带的束缚，他弯下身子伸长手去够也够不到。他解开安全带，总算够到了纸袋。接着，邦夫便把纸袋放在了驾驶席与副驾驶席中间挨着手刹的地方。这么做的同时，前方的白光越来越近，那应该就是汽车的危险指示灯，只是换上了白色的灯罩。这当然是违法行为，但很多年轻人热衷于这种毫无意义的改造。

“出故障了？”

那辆车没有停靠在路边，而是大大咧咧地停在车道上。邦夫看了一眼逆向车道，前方没有来车，应该能变道绕过去。于是他打开右转向灯，转动方向盘—

“欸？”

前方的车辆突然开动，车头猛地向右一打，试图阻挡邦夫的车子。他慌忙把方向盘往左打，同时用力踩下刹车。不行—要撞墙—

他闭着眼。

嗓子里似乎塞满了黏腻的东西，脑海中充斥着尖厉的耳鸣。他无法抬头，浑身无力，仿佛陷进了黑暗的深渊。

他努力抬起眼睑，空气在缓缓打着转。方向盘前方是破碎的前窗，左边是被撞扁的副驾驶席，还有水泥墙。右侧是点点渔火，忽明忽灭，闪着白光。

不对—

那是危险指示灯。

那是……危险指示灯。

耳鸣中隐约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刚才那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都怪你不看后面就发动车子—

—这人死了吗？他死了吗？—

几个青年的声音。

—发动车子的是我没错，可说要回去的人是HIRO啊。是你说要回去看悬崖—

—我可没叫你原地掉头啊—

—喂，他动了……

邦夫撑着方向盘，直起了上半身。世界严重倾斜。右侧窗外有三个人影。

—快，开门。

一个人说完，驾驶席的车门响了起来。

—打不开，变形了。

—起开！

另一个人开始拽门，车身摇晃了好几下。不一会儿，邦夫听见“砰”的一声，身体右侧突然感受到外部的空气，那几个人的声音也变大了。

他闻到发胶的甜腻气味。

—你没事吧？喂！

—白痴，别晃他！

—不要动他，得叫救护车。

视野仿佛盖上了好几层薄膜，他虽然能视物，却看不清那三个人的脸。

—等等，别打电话。

—啊？

—叫你别打电话！

—为什么？……

—你瞧，是这家伙不好……他没系安全带。

邦夫张开嘴，但是说不出话，只从嗓子里挤出了沙哑的“啊啊”声。

—刚才这辆车跟我的车撞上了，对吧？

—好像是蹭了一下……

—蹭哪儿了？

—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去看看蹭哪儿了？！

大声喊叫的人留着一头接近金色的头发，像笤帚一样竖在脑袋上。被吼的人渐渐走远，然后远处传来声音。

—后保险杠凹了一点，还有转向灯的灯罩—

—灯罩碎了？

—碎了。

—捡起来。

—啊？

—把碎片都捡起来！MASA，还有你，快去捡！

又有一个人影离开了。

剩下那个人看着邦夫。他身后的危险指示灯闪闪烁烁，他的模样也断断续续地与黑影交替出现。

—顺便给点零花钱吧。

男人把手伸进车里翻找邦夫的裤兜，最后从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走里面的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又翻了翻里面的卡，随即将钱包扔回车内。

—难得你捡了一条命，真是可惜了。

一只手伸向邦夫的后脑勺。

—这是你自己引发的单独事故，是你自己开车撞了墙。

五根手指攥住了邦夫脑后的头发。

—我还年轻啊。

他的头被猛地往后一拽，紧接着脸就砸到了方向盘上。一下……两下……三下……那个人的动作毫不犹豫。这种感觉就像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人从高楼上推下，脸先着地。

—喂，你在干什么？！

四下……五下……眼前的光景渐渐消失。

—……哥！

三个音的名字。三个音的名字。三个音的名字。

六下……七下……世界渐渐消失。

八下……九下……声音和疼痛也都消失了。

很快，他就要死了。他无声地呐喊，同时猛地睁开双眼，看到了对方的脸。一个男人，勾着上唇，仿佛在笑。他眼睑抽动，好像兴奋不已。白皙的脸，倒竖的头发。绝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不会忘记。

那个人的脸，成了邦夫最后看到的东西。

……十下。

绝对的黑暗向他笼罩过来。

此刻是四月五日，晚上九点十二分。

（二）

佛龛上的遗照，对安见弓子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还有线香冒出的细烟，都被窗外的阳光映照成橙红色。弓子跪坐着，腿上有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是她在超市打工回来时顺便买的食材。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身上的淡黄色针织夏装。那是邦夫送给她的结婚五周年礼物。这件针织衫就装在在白虾蟆海岸公路前方发现的百货公司纸袋里。

如果他不去买这个，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那天晚上，弓子被学生时代的几个朋友邀请，跟她们去了附近的家庭餐厅吃饭。邦夫就在这座公寓房的门口送走了弓子，还笑着叫她偶尔出去放松一下。

他一定是想给她惊喜吧。一定是想趁弓子回家之前，到百货公司买下她早就想要的针织衫，作为惊喜送给她。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再也看不到弓子穿上那件针织衫的模样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再过不久，穿针织夏装的季节就过去了。

随着日子推移，悲伤和愤怒渐渐积累。

在邦夫驾驶的车辆前保险杠上发现了与其他车辆剐蹭的痕迹。警方正在据此展开调查。根据负责的刑警的说法，早在两个月前，也就是五月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判明了剐蹭车辆的型号。那是很受年轻人追捧的休闲车，颜色为黑色。其后，调查人员开始对虾蟆仓市内拥有该车辆的人物展开地毯式的调查，但在他们的车上都未发现剐蹭痕迹，修理厂也没有查到那种车的相关修理记录。现在，警方已经把调查范围扩大到邻市，继续展开调查。

真的有希望吗？

远处传来竹笛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太鼓声—咚，咚咚咚，仿佛有人在玩纸相扑。那是人们正在练习祭典节目。弓子看向墙上的挂历。今天是七月五日，两天后就是虾蟆仓市举办七夕祭典的日子。

七夕祭典规模盛大，甚至登上了县级(2)的信息杂志。祭典当天，中央商店街的拱顶长廊会挂满灯饰和人们亲手制作的星星、月亮。路中间会竖起好几根大竹子，竹枝上挂满色彩缤纷的短笺。

—NA……O……

远处传来的祭典乐声中，混杂着脑海中闪过的声音。

那是三个月前的深夜，邦夫口中发出的声音。他躺在急救病房的床上，彷徨于生死之间，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了这个声音。当时丈夫究竟意识清醒，还是陷入昏蒙，她无法判断。邦夫不停念叨着一个名字。他竭尽全力，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NA……O……YA……

门铃响了。

弓子连站起来的精神都没有，便一直坐着不动。门铃又响了一次—再一次。

她轻叹一声，撑起身子，稍微拢了一下头发，指尖滑过哭肿的眼睛，从猫眼看了出去。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站在门外走廊上。她个子特别矮，穿着朴素的白色上衣和灰色修身短裙。眼镜度数看起来很高，两只看不出神情的眼睛呆滞地朝向这边。女人抬起右手，还想再按一次门铃，弓子这才挤出了声音。

“请问是哪位？”

猫眼外的那张脸突然露出了活泼的笑容。

“我是十王还命会的宫下。”

那个声音听起来格外有腔调，就像电脑合成的音效。弓子好像听过她说的那个组织，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干什么的。她转动门把手，挂着门链打开一条缝。

“你有事吗？”

“我为夫人带来了您需要的教诲。”

女人一开口就从门缝里塞了一本小册子进来。册子很薄，B5大小，封面印着笔触温柔的一家欢笑的绘画。册子上还用回形针别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十王还命会侍奉部宫下志穗”几个字。

看到“十王还命会”这几个字，弓子总算想了起来。这是在虾蟆仓市开设了分部的宗教团体，偶尔会往公寓邮箱里塞一些“演讲会”和“侍奉会”的通知单。支部所在的地方她不常经过，但她记得有一年夏天，邦夫曾经开车经过那里，她还看见前庭种了许多樱花树。

“您看过这个，就知道我们的活动，或者说我们希望实现的世界是什么了。但是请您让我稍微解释一下，分部派我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尖，就像一个微型扩音器发出的声音。

“我家不需要这个。”

弓子把小册子还了回去，但是那个叫宫下的女人仿佛没看见那小册子，径自继续道：

“夫人想必知道，我们这个会在虾蟆仓市成立分部已经六年了，会员人数逐年增加，目前已经有一百二十多人了。”

“跟我家没关系。”

弓子把小册子塞回去的手上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边角部分顶在宫下的腹部，卷了起来。

“十王就是以阎魔大王为中心，决定人死后去向的十位大王。他们负责判断死者要转世到六道，也就是地狱、恶鬼、畜生、修罗、人、天这六个世界的哪个世界。判断的依据就是死者生前的德行。不过，这只是佛教的说法。我们的教诲则与之不同。我们可以通过祈祷与十王交涉，令死者重新转生到人类世界，无须计较其生前的善恶。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宫下顿了顿，高高昂起头。

“难道不是吗？深爱的人前往遥远的国度后，我们自然希望那个人可以重新回到人间啊。所以，我们为这个愿望提供了一点帮助。按照我们的教义，深爱之人的灵魂可以重返人间，再次来到遗属面前—”

“请离开！”

等弓子回过神来，她已经把小册子朝对方扔了过去。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这样。她用力关上房门，轰鸣声尚未平息，她就已经跪倒在三合土地面上。她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顶着房门呜咽起来。

“怎么会明白……”

这种心情，他人怎么会明白。

眼前塞报纸的小门“咔嗒”响了一声。

那是小册子被塞进来的声音。

（三）

隈岛站在小巷中央。

他好像听见一个女性的喊声混在祭典乐声中传了过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

清风拂过衬衫领口，隈岛再次迈开步子。他用手背擦去了头上的汗水。他的手上长满黑毛，刑警同事都调侃他有一双“熊手(3)”。

他今天与搭档的后辈竹梨分头行动。虽说刑警都是两人一组，但在人手不足的辖区当然不能讲究太多。刑警之所以单独行动，理由基本都是为了提高效率，这次他也是这样对竹梨说的。

不过，他说谎了。

因为他没有彻底舍弃私情的自信。

暮色笼罩的小巷前方，出现了一个矮小的中年妇女。她迈着两条腿走向头朝隈岛的白色货车，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那个瞬间，隈岛正好从车旁走过，听见女人对驾驶席上的男人窃窃私语。

“她有戏。”

隈岛往车里瞥了一眼。那两人看见隈岛，都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了点头。就在那时，他看见了女人旁边那叠小册子。隈岛马上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女人关上车门，驾驶席上的男人发动引擎。隈岛转过身去，目送那辆车离开。

十王还命会—

他虽然没负责过那方面的调查，不过经常在刑警课的会议上听到相关议题。那个团体的活动目的是让死去的人再次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会员们各自以“捐赠”的形式向十王还命会缴纳一大笔钱。

无须多想，那就是个假宗教。正因如此，有很多会员报案说自己遭到了诈骗，警察也要因此出动。然而虽说出动，截至目前，并未发现可以判定为诈骗的行为，所以他们只能保持民事不介入的立场，顶多只能给律师提一些建议罢了。

隈岛心中有些不安，便加快了脚步。

木造二层公寓“弓狩庄”出现在前方。他在自行车库找到黄绿色的自行车后，转身走上了二楼，并沿着走廊一直来到最角落的房门前。门边贴着“安见”的名牌。他按下门铃，无人应答。等了一会儿，他又按了一次。

“我是虾蟆仓警署的隈岛。看见您自行车放在楼下，我想人应该在家里吧。”

里面总算有了点动静。门链被放下，房门轻轻打开。没有化妆，双眼红肿的安见弓子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

“我打扰您了？”

“没有。”弓子无力地笑了笑。

“有消息了吗？”

“是的，有一点了。不过遗憾的是，目前还无法对弓—”

好险。

“目前还无法对安见夫人您透露什么。”

他这是第三次见安见弓子了。第一次是在事故发生当晚，医院的急救大楼里。第二次是两个月前，他到这里来汇报调查情况。

可是，他在大学时代，几乎每天都会见到芹泽弓子。

两人还同床共枕过几次。

“是吗……”

弓子轻叹一声，随即露出奇怪的表情。她想必在疑惑：既然没有事情要说，刑警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隈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大可以直说自己担心弓子，那样一点都不会不自然。也可以说刚才在路上看见十王还命会的人，心里有些担心，就赶过来看看她。可是，这两种说法他都说不出口，僵硬地冷场了超过十秒钟。他对这个场景太有印象了。心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隈岛越发觉得自己没出息。

大学与弓子交往时，他总是这样。隈岛思维笨拙，做事不经大脑。弓子总是拼命试图理解隈岛的心意。这种关系越是持续，其中一方的负担就越沉重。于是有一天，弓子对隈岛提出了分手。就这么过了十几年。隈岛至今还是那么笨拙，始终无法寻觅到人生的伴侣。五年前，他听闻弓子结婚时，也只能笨拙地借酒浇愁。

“请进。”

弓子侧过身，抬手示意他进屋。

（四）

超市的塑料袋胡乱地扔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弓子拿起袋子，把里面的食材放进冰箱，又在厨房里泡了两杯茶。

“请坐在那边吧。”

她回头看向木偶一样杵着的隈岛，朝桌子一边指了指。隈岛走到那里端坐下来，抬眼就看见了里屋卧室。右手边的佛龛上还点着没烧完的线香，朝天花板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桌上摆着一本小册子。那就是他刚才在那辆车里看见的十王还命会宣传册。隈岛死死地盯着它，此时弓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递过来一杯茶。

“这是……”

隈岛指着桌上的小册子说。

“刚才有人来传教。”

弓子轻叹一声。

—她有戏。

隈岛想起方才那个女人说的话，不禁感到腹腔一热。

“这东西最好别看，我等会儿拿去扔了。”

他抓起小册子想揉成一团，却被弓子伸手过来拦住了。她的手指很凉。

“不用了，我自己扔。”

隈岛把小册子放了回去。那个B5规格的小册子不知是被扔过还是掉在了地上，有一个角被撞得皱了起来。他感觉那东西不能看，便抬起了视线。

房间一角放着让人怀念的物品。

“安见夫人，您还在练习弓道吗？”

“啊？……哦。”

弓子顺着隈岛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角柜背后靠墙放着一套和弓及箭筒。

“毕业以后就没动过了。自从搬到这里，我一直把它放在卧室角落，但是想到万一踩着可能有危险，就移到那里去了。”

话说回来，隈岛上次过来，的确没看到那个地方摆着弓道用品。

“是吗？我毕业后也没有碰过弓。不过当时真的是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

隈岛发现弓子谴责的视线，慌忙住了口。他一言不发地低头道歉，随后二人的目光在房间里游走了一会儿。最后，他们同时看向佛龛上的遗像上玻璃片另一边的笑容。

他是在大学的弓道部认识的弓子。

弓子平时开朗调皮，唯独在穿上弓道服凝视箭靶的时候，才会露出比任何人都凛然的侧脸。那个瞬间把所有男子部学员的心都夺走了，其中也包括隈岛。在被弓子吸引的众多男子部学员中，之所以是他跟弓子走在了一起，可能单纯因为两人分别担任了女子部和男子部的部长，见面机会比其他人都多。除此以外，隈岛想不到别的理由。

“目击信息还是……”

弓子正色道。隈岛点了点头。

“没有找到。在对方离开之前，现场怎么也该有一辆车开过去才对啊。”

“刚才你不是说，调查有一些进展吗？”

“是的，可是……”

“现在还不能说？”

“近期应该就能向您汇报。”

隈岛看着桌面说。

其实他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她。

老实说，调查的进展不只有一些而已。

上周，警方终于查明了三个月前的四月五日，在白虾蟆海岸公路隧道出口附近与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有过擦碰的车—以及疑似车主的人物。早在两个多月前，警方已经通过车辆前保险杠附着的涂料查明了肇事汽车的种类。其后，调查本部对虾蟆仓市内所有同类型车辆的车主展开了调查，然而没有结果，后来又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了周边城市，展开了细致的侦查。

现在，他们终于锁定了一个年轻男子。

该男子名下登记了同类型车辆，并且在事故两天后，也就是四月七日那天，到住处附近的汽车配件店铺购买了后保险杠和转向灯罩。他应该是自行安装了这些配件。隈岛所属的调查阵营认为该男子就是他们要找的肇事者，现在只需找到他，把事情问清楚即可。

然而，他们找不到那个人。

男子住在隔壁白泽市内的某座公寓，目前独居。隈岛和竹梨等数名刑警正在对公寓进行轮流蹲守，至今仍未发现那名男子进出。根据其邻人介绍，此人平时就经常不回家。男子租用的停车场内并未发现肇事车辆，他可能在肇事之后，直接开着车躲到了什么地方，也有可能一直住在车里。

此时此刻，男子的姓名就在隈岛的脑子里打转。他甚至觉得，如果今后结识了同名的人，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对其敞开心扉。

“NAOYA……”

听到弓子的声音，隈岛猛地抬起头。

“您说什么？”

“我丈夫曾经在病床上拼尽全力，反反复复念叨这个名字……”

弓子双眼迅速噙满了泪水。

隈岛想回应一句，但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挺直身子看着她。

“我一定会抓到那个人，让他对着遗像磕头谢罪。绝对要让他一直道歉，哪怕嗓子哑了也不能停。”

窗外的阳光无法照到佛龛。远处传来祭典的乐声。墙上挂着模样普通的指针时钟，显示现在是六点五十分。

此时隈岛并不知道，他决心要让其对着遗像磕头谢罪的人，就在一小时前死了。

（五）

同日，下午五时三十九分。

他握住休闲车方向盘，驾驶汽车沿白虾蟆海岸公路南下。

他已经三个月没走过这条路了。那天晚上之后，别说走这条路，他连虾蟆仓市都进不来。

原因有两个。

第一，市内到处都是盘查点。他已经听那天晚上坐在副驾驶席的MASA提到过盘查的内容。

—至少有两个地方。我弟弟也在别的地方碰到过。

MASA在电话里警告他。

—他们可能在找那天晚上路过事故现场的车辆，想得到目击信息。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怀疑那不是单纯的事故，但不管怎么说，你这段时间还是别过来比较好。

第二，就是害怕。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男人的脑袋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他让那个人的双眼和口鼻都糊满了鲜血。有时他开着这辆车，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总觉得那个男人就坐在副驾驶席上，转过鲜红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无聊……”

他用力踩下油门。

今天他之所以决定进入虾蟆仓市，还要通过这里，就是为了试试胆量。总这么害怕下去实在太没出息了，他无法忍受这种感觉。要是被盘查，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他要穿过白虾蟆海岸公路，再次经过那个地方，然后大笑着跟朋友说起这件事。如此一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弓投悬崖出现在左侧。那是朝着海面突出的两道悬崖。听说那里聚集着死者的灵魂，所以开车经过这条路时绝对不能往那里看。一旦看过去，就会与死灵对上目光，被带到那个世界去。

“哪有那种东西。”

他隔着车窗朝弓投悬崖瞪了一眼。

那个人是否也混在悬崖的死灵中，正盯着他看呢？他是否也跟那些死灵一道诅咒这个世界呢？他是否还在追寻杀死自己的人呢？如果是——

“那你就缠上我试试啊。”

他瞪着悬崖，更用力地踩下了油门。车里充斥着引擎的轰鸣，脚底传来路面的震动。汽车就这样拐过弯道，前窗出现了隧道入口。

“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冲进隧道。昏暗中的水泥墙，飞速向后流动的橙色照明灯，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出口附近的左侧墙边摆着几束花。车子飞速通过，景色顿时明亮起来。

“哎……”

等等。

刚才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刚才他看见了什么？

“难道是……”

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右脚还是踩死了刹车。四个轮胎在地面上摩擦，上半身猛地扑在了方向盘上。速度骤然降到接近于零，很快，车子戛然而止。

他立刻打开驾驶席的车门，跳到路上，跑向刚刚经过的地方。隧道出口附近，是那天晚上撞到那辆车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呆站在那里。隧道出口处，路面与水泥墙的缝隙间长满了枝叶硬挺的杂草。那东西就落在草叶上，反射着太阳光。

白色、半透明的塑料片。

他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没错，那就是转向灯罩的碎片。而且不是普通车辆的黄色灯罩，是他买下这辆车时专门换上的白色灯罩。那天夜里，蹭到那辆车时撞碎的灯罩。

的确很像。

“是我的吗……？”

他以为MASA和HIRO已经捡起了所有碎片。可是，他后来并没有专门把两人捡到的碎片重新拼起来查看。莫非他们漏掉了这片，而且一直没被警察发现，就这么落在这里？

“原来是杂草—”

是杂草长高，把碎片托了起来。在此之前，它一定落在叶片底下，巧妙地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或许是这样。

好险。要是有人发现了这块碎片，可能会怀疑那并非单纯的事故，而是碰撞事故。到时候，警察肯定会马上找到自己。他以前听说，哪怕只有零星碎片，警察也能顺藤摸瓜找到目标。

当然，他也可能弄错了。这块碎片可能压根儿不是他车上的东西，甚至跟那起事故毫无关系。它可能只是一个垃圾而已。不，其实那个可能性应该更高。

不过，捡起来也没什么损失。

他捡起碎片，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世上果然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就算干了坏事，只要足够走运，就能瞒天过海。

而他，就足够走运。

不知何处传来拨动草叶的声音，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左右张望。

什么都看不见，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见微弱的虫鸣。

于是他又微笑起来，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抓住驾驶席的车门把手，不经意间转过头去，看见了隧道另一头的弓投悬崖。大、小两个尖端朝海面突出，周围没有风，海上风平浪静，一派平和风光。

“嘿……你不来缠上我吗？”

他朝那个看不见的对象说完这句话，下一个瞬间，头上就感到了爆炸似的冲击。视野被一片白光笼罩，继而变成红黑，全身都失去了感觉。发生什么事了？他径直扑倒在沥青路面上，失去意识的瞬间，听见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

“十七时，四十二分。”

女人的声音—

（六）

隈岛走出弓狩庄公寓房门时，外面已经被夜色笼罩。

“从这里一路开过去就是现场了啊。”

他在二楼外廊向右行进，随即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去，他看见了夜幕的另一头。右侧是一片昏暗的大海，顺着海岸线的轮廓，白虾蟆海岸公路亮起了点点路灯。

弓子站在他背后。

“要是没有发生那种事，要是他能平平安安再开一段路……”

没错，那正是“还差一点”的瞬间。离开现场的隧道，往前开一点就是拐向左侧的单行道。拐上那条路，顺着护栏道路再开五分钟，就能抵达这栋公寓。

“以前我经常跟丈夫一起在海岸线骑行。”

那个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几乎听不清楚。时隔十几年与她重逢之后，隈岛就只听过这样的声音。他还没听过弓子用原来的声音说话。上学时那个如同清澈水流的年轻嗓音，如今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

“骑行……是用楼下的自行车吗？”

他想起那辆黄绿色的自行车，便问了一句。那就是一辆所谓的买菜车。三个月前，弓子也是骑着那辆车赶到了医院。想必这样比拦出租车更快吧。

“怎么会。中央商店街南面不是有一家自行车租车店吗，那里兼卖自行车。我们都在那里租骑行用的车。”

弓子第一次抬起了头。可是她的微笑甚至比刚才的面无表情更显悲伤了。

“不知那家店的老板是否还好？他好像年纪很大了。”

“下次我去看看。”

隈岛对弓子点点头，走下了楼梯。

就在他拐出小巷那一刻，衬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画面上显示着竹梨的名字。

“刚才我回到署里，发现出大事了。其他人已经去了现场，取证人员也一起—”

“等等，你冷静点说。”

“不好意思。一个经过白虾蟆海岸公路的卡车司机打电话报警，片警出警后联系了署里，说海岸公路隧道出口处—”

竹梨的汇报令隈岛难以置信。他马上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朝北跑了起来。

（七）

白虾蟆海岸公路已经被彻底封锁。

警方在路旁设置了照明灯，路面上停着一辆休闲型汽车。黑色车体停靠在护栏边，正是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反复搜查的车型。隈岛和其他调查人员已经看了无数辆同款同色汽车。可是，他们此前调查的车辆都不是目标车辆，他们要找的，正是目前停在路边的这一辆车。

被害者遗体很快被送到了医院进行解剖，详细结果尚未出来，但死因好像确定是被石头击打头顶致死。

调查人员和取证人员四处忙碌，隈岛从人群中找到了竹梨的身影。他们相差两岁，所以竹梨今年应该三十七了，可他还是跟刚调过来那时一样，长着白茄子一般光滑的脸蛋。

“凶器在哪里？”

“啊，隈岛兄，辛苦了。凶器刚刚被取证组回收了。”

“我知道。我问你凶器一开始掉落在哪里。”

他一不小心动了气。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让他脑子混乱，而且又被其他调查人员和竹梨抢了先，所以隈岛难以抑制心中的烦躁。

“听说就在遗体旁边。死者当时俯伏在地，那块石头就落在肩膀附近，差不多有小孩的脑袋那么大，一侧沾满了血迹。”

“那块石头确定是凶器？”

“刚才取证组打电话过来，说石头的形状与被害者伤口的形状一致。”

“一击毙命？”

“是的，一击毙命。”

竹梨双手做了个用石头砸的动作，然后拽着自己的头发解释道：

“被害者把染成金色的头发定型成了竖起来的样子，中间就开了个漆黑的大洞，像火山口一样。”

“石头上有指纹吗？”

“好像没提取到。石头表面还算光滑，但凶手可能戴了手套。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找不到裸着手杀人的笨蛋了吧。”

“难道戴手套杀人就不是笨蛋了吗？”

“不是……”

竹梨吃惊地看着他。隈岛内心反省不该对后辈撒气，同时移开视线，看向弓狩庄的方向。

公路护栏另一头是骑行道，对面是一片斜坡，上面长满了高高的芒草和黄莺草。若是在白天，从这里或许能看见弓狩庄的屋顶。不过现在眼前只有一片昏暗的影子。

隈岛感到内心深处蠢动着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一种模糊的不安，令他全身僵硬，宛如贴在明亮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影子。

“对了，隈岛兄。”

竹梨似乎察觉到了前辈的不快，声音变得异常开朗。

“从被害者裤子口袋里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啊，其实不是很有意思，对不起。”

“没关系。找到什么了？”

“一块塑料碎片。目前正在进行详细调查，不过我猜测，应该是转向灯罩的一部分。”

隈岛盯着竹梨，缓缓挠了挠下巴。用拇指指腹擦过胡楂儿，发出唰唰的声音。

“什么颜色的？”

“啊？”

“灯罩，是普通那种黄色灯罩吗？”

“不，是白色的。”

“就像那辆车上的那种？”

他看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没错，就是那种。”

隈岛朝隧道方向走了过去。隧道出口一带也被警方的照明灯照得如同白昼。周围飞着小虫，发电机低沉的隆隆声在墙壁间不断回响。

隈岛停下来，低头看着墙边的花。有的新鲜，有的已经干枯。花束间还放着一张彩纸，上面写着留言。“永远不会忘记你。”“谢谢你一直陪我玩。”—那都是些稚嫩的笔迹，应该是幼儿园孩子写的。

“从被害者裤子口袋里发现的塑料碎片跟这件事有关系，对吧？”

竹梨在他背后问了一句，声音在隧道里不断扩散。

“隈岛兄啊，我感觉这件事好像要变得特别复杂……是我想多了吗？”

隈岛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回答。

他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帮人想干什么……”

他伸手拿起一把特别大的花束。花瓣还很新鲜饱满，应该刚刚才被放在这里。花束下端系着白色丝带，上面还贴了一张厚纸卡片，耀武扬威地印着几个大字—

“十王还命会。”

“花无法让人死而复生，不过……”

竹梨蹲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轻触了一下十王还命会的卡片。他的侧脸就像一个感性的孩子刚刚听完牺牲自我的故事，满是毫不掩饰的忧伤。隈岛很想把十王还命会那个女人去过弓子的住处后，坐上车时说的那句话告诉竹梨，但他还是紧紧握住双拳，忍住没说。

（八）

七月六日，下午三时五十分。

隈岛坐在虾蟆仓警察署走廊的长椅上，低头抚摩着前额。他刚刚才开完下午的调查会议。

“有点意外呢。”

竹梨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隈岛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他立刻扭着屁股躲远了一些。现在室内禁烟的行动愈演愈烈，虾蟆仓警署虽然在走廊尽头开设了一间吸烟室，不过暂时还没撤走走廊上的烟灰缸。

在调查会议上，与会人员报告了昨日的事件始末：十八时许，一辆卡车经过现场，司机发现一辆可疑车辆停在路边，还有一名青年男子倒在地上。于是，司机一边继续开车，一边用手机报警。执勤警官立刻驱车赶往现场，实施隔离措施的同时联系了虾蟆仓警署刑警课。

根据法医的报告，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应为下午五时三十分到六时，因为发现的时间早，相对易于判断，可以认定这个死亡时间基本无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手遗留物品的东西。取证人员在地面发现了一些人类毛发，但目前还不清楚与案件是否相关。

经过调查，被害者的休闲车果然就是四月五日那起死亡事故中，与安见邦夫驾驶的汽车发生过剐蹭的车辆。这点与调查本部的预料一致。

然后，正如竹梨刚才所说，有两点让人感到“有点意外”。

首先，是被害者裤子口袋里那块白色半透明塑料碎片。那正是汽车转向灯的灯罩。可是，灯罩碎片与被害者驾驶的休闲汽车款式并不匹配，而是适配其他车型的部件。

“被害者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那是毫无关系的车辆部件啊。”

竹梨歪着白茄子脸，哗啦啦地翻动腿上的笔记本。那上面写满了调查会议的记录，不过字迹实在太潦草，除了他没人能看懂。不久前为了庆祝一件小事，隈岛送给他一支万宝龙圆珠笔，竹梨虽然很爱惜，然而字还是那么丑，让隈岛每次看他的资料都特别头痛。

“谁知道呢。”

他叹了口气，顺便喷出烟雾。

“不过，我对那件事更在意，就是那块石头—”

就在那时，代田沿着走廊走了过来。他就是刚才在调查会议上进行了凶器说明的取证人员。

“老代，过来坐坐吧。”

隈岛喊了一声，代田瞥了一眼走廊的烟雾，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朝这边走了过来。

“刚才提到的凶器石头—你说不是本来就在现场的东西，这个没搞错吧？”

“没搞错，所以我才专门说出来。”

代田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而且时常用上一个时代的方式说话，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是个老人。

“因为什么盐分？”

“不是什么盐分。被用作凶器的石头表面没有附着盐分。现场周边采集到的石头全都因为日常的海风吹拂而检出了盐分，唯独凶器上没有。所以那东西很有可能是从别处拿过来的。同样的话别让我说两次，你是不是抽烟把耳朵抽聋了？”

“我的五感很正常。”

说完，隈岛看了一眼走廊，心中反省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惹人烦了。

“一点盐分都没有吗？”

“有是有一点，毕竟那块石头被当成凶器之后，直到成为证据被收集起来那一刻，都一直躺在地上吹海风啊。”

“不过检出的盐分含量也就相当于那段时间附着上去的量？”

“没错。”

代田说完还补充道：“这个我也在会上说过了。”随后，代田便背过身去，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隈岛把抽到一半的香烟摁灭，刚站直身子，就听见有人说话。只见他的刑警同事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

“刚拉来一个被害者的朋友，你要去不？”

“审问吗？哪个朋友？”

同事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森野雅也（MORINO MASAYA），四月五日晚上坐在休闲车副驾驶席的人。”

（九）

“你把理由证明给我看。理由。”

森野雅也坐在审讯室的桌子对面，死死地瞪着隈岛。他半张着嘴，眼神如同小苍蝇，满脸写着“我没有教养”。这人连坐都不好好坐，半个屁股晾在外面，整个人瘫在靠背上，双手插进口袋，不停地拨拉里面的硬币。他理了一头短寸，还染成茶色，光溜溜的肩膀被晒得黝黑。隈岛看他双眼充血得很不自然，恐怕是吸了大麻。虽然这个可能性存在，但他决定暂不追究。

“你不要我说明，而是要我证明吗？”

每次跟被带到警署来的年轻人说话，隈岛都想说同样一句话—多看看报纸。他们不懂得词汇的用法，不懂得世上发生的事情，为何心里不会害怕呢？为什么总能露骨地表现出浅薄的松懈呢？

“那有什么不同？”森野雅也扭过头说。

“刚才那个警察啥也不说。那天晚上我只是坐了NAO的车，他就把我拽过来了。”

根据同事的说明，他们从隧道出口处被杀害的男子的手机上找到了这名青年，并且上门请他到警署来了一趟。

“那天晚上的事故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开车的人是NAO。我承认，是因为NAO那辆车才会发生事故。但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开车的人不是我，是NAO。现在NAO被杀了，已经死了。我搞不懂你们干吗要把我抓过来。”

尽管隈岛丝毫看不出这里面存在什么逻辑，森野雅也还是一脸得意。

隈岛慎重地选择着话语回答道：

“是的—你那位三个月前那天晚上驾驶休闲车的朋友昨天去世了。所以，我们现在很为难。因为这下就无法查明那天晚上的事故情况了。”

他试着想象年轻人脑子里的光景。

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

“你能对我说说事故的详细情况吗？”

隈岛双手撑在桌子上，朝他低下头。同时，他瞥了一眼对方的表情，发现那两只小苍蝇似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优越感。

“不过，这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你只是碰巧坐在副驾驶席上。你的朋友开车不小心，导致一名男子驾驶的汽车发生了事故。虽然你劝告肇事司机履行报告义务，但还是放任他逃走，可我们并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

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

森野雅也“哼”了一声，耸耸肩咕哝一句“那好吧”，然后非常干脆地交代了事故详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NAO旁边，在白虾蟆海岸公路兜风。在隧道里开了一段，哎……不对，NAO突然说要去看弓投悬崖。于是他把车停了下来，结果那辆车从后方飞快冲了过来。车上的人看见NAO减速，应该是吓得猛打方向了吧，于是车就撞到隧道墙壁上了。当时，那辆车的车头蹭到了NAO的车尾……不过是我感觉。”

说到这里，森野雅也抬头看向天花板，似乎在反刍自己的话，然后又看向隈岛。

“—就这些。”

“你别说谎。”

“说谎？谁说谎了？”

森野雅也虽然嘴上反驳，实际却有点动摇。隈岛又一次慎重地选择着话语开口道。

“车上应该还有一个人。刚才那位刑警—就是把你带来的刑警已经查清楚了。那天晚上，除了你和司机外，车上还有一个人。”

隈岛把脸凑过去。

“那人是谁？”

森野雅也皱起细长的眉毛，使劲往后缩着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哼唧一声，开口说话了。

“HIRO。”

“是你们俩的朋友吗？”

“他是我弟弟。”

这还真让人意外。

他弟弟名叫森野浩之（MORINO HIROYUKI），两人租住在白泽市内一间公寓里。

“他在哪儿？”

“反正不在家。那个警察上门之前，他正好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把你家电话告诉我。”

“现在谁还安座机啊。”

“手机呢？”

森野雅也把弟弟的手机号码报给了隈岛。隈岛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只听见“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听”的语音信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让森野雅也详细描述了弟弟出门时的装束和外貌特征。“他下身穿牛仔裤，上身穿白色短袖套头衫，外貌跟我很像。”隈岛打开门探头出去，向门口的刑警说明情况，请他们对森野浩之展开搜索。

“不过那家伙跟事故也没关系，他当时只是坐在车后座上。”

隈岛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面向森野雅也，故意保持了一会儿沉默。只见对方依旧瘫在椅子上，不时朝他投来惴惴不安的眼神。

“……告诉我，是谁干的？”

森野雅也双手肘撑在桌上，把脸凑了过去。

“谁杀了NAO？带我来的警察说，那人下死力气把他脑袋都砸烂了。”

“是否下死力气这很难说，得把凶手抓过来问问。”

“太气人了，好过分啊！”

“你很生气吗？”

森野雅也努着下巴，点了几下头。

“当然生气啊，我朋友被人杀了。别说我了，HIRO那家伙特别崇拜NAO，听说消息后都快气死了。他说绝对要把凶手给干掉。那家伙生起气来，可比我和NAO危险多了。有时候他真的能干出特别出格的事情……你说，凶手究竟是谁啊？”

“正在调查。”

“对了，开那辆车的人好像有个老婆吧？”

这个意想不到的提问让隈岛忍不住绷直了身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觉得这很像复仇吗？她老公因为NAO出事故死了，所以她对NAO怀恨在心，就在同一个地方把NAO杀了。很像复仇，对不对？”

他感到脑子越来越热。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HIRO今天也是这么说的。你想啊，那个人住的地方离NAO被杀的地方很近，所以杀人犯肯定是他老婆。是她把NAO叫到那里，然后从后面靠过去……具体用什么方法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她把他给杀了。”

“我见过你说的那个‘老婆’，她—”

隈岛停下来，重新看向森野雅也。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里？”

森野雅也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成嘿嘿傻笑的样子回答道：

“在报纸上看到的啊。事故第二天的报纸上写着‘死亡男性的住址’啥啥的。”

“报纸不会透露交通事故相关人员的住址。”

所以叫你多看报纸啊。

“啊？哦，是吗，不对不对，报纸上只写了名字，于是HIRO就去查电话簿了。你想啊，头天晚上经历了那种事故，正常人都会好奇那是谁吧。所以HIRO在报纸上看到名字，就翻电话簿查到了住址。”

隈岛一边听他撒谎，一边回忆三个月前的光景。那天晚上，他们在现场调查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竹梨发现了落在变速箱一侧的钱包，打开查看，里面只有卡和零钱，钞票夹空空如也。

这几个人那天晚上把安见邦夫钱包里的钱都拿走了。他们可能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钱包里的驾驶执照，从而知道了他的地址。或者只记住了“弓狩庄”这个名称，事后找到了地址。

就在这时，隈岛脑海中响起了警钟。

“你说你弟弟出门了—他去哪儿了？”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干吗盯着我？”

“你真的不知道？”

森野雅也的薄唇突然抽动一下，充血的双眼深处闪过某种光芒。

—开那辆车的人好像有个老婆吧？

—HIRO那家伙特别崇拜NAO，听说消息后都快气死了。

—他说绝对要把凶手给干掉。

“难道你弟弟到那栋公寓去了？”

“不知道。”

隈岛再也无法忍耐，一把揪住了森野雅也的衣领。

“他去了吗？”

对方被拽得肚子卡在桌子上，尖着嗓门说：

“这跟我没关系，是HIRO自己……哇！”

隈岛把他一推，森野雅也连着折叠椅一块儿向后仰倒，摔在了地上。

“好痛……”

“人死的时候可不只有这点疼痛。”

隈岛想转身就走，但是在门前停了下来。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他对躺在地上的森野雅也说完，便叫来另一名刑警，交代好工作后跑下了楼。

（十）

他打了好几遍弓子的手机，都无人接听。

隈岛冲出警署，朝弓狩庄一路狂奔。通往公寓的道路是单向车道，傍晚又有很多行人和自行车，开车反倒更花时间。旁边开来一辆白色小货车，与隈岛擦肩而过。那个瞬间，他看见车里是两个熟悉的面孔。戴眼镜的小个子女人，还有穿着西装的司机。

他跑上弓狩庄的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弓子家房门左侧放着一个白色花盆，直径有七八十厘米，里面没装土。昨天他没见到这个东西。

“安见女士，您在家吗？安见女士！”

隈岛一边按门铃一边敲门，不一会儿，门锁打开了。见弓子探出头来，隈岛顿时放心不少。

“隈岛先生，怎么了？”

“您这里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才刚到家二三十分钟……”

“有人来过这里吗？”

弓子闻言，双眼瞪大了一些，但马上恢复过来了。

“有人来过，对吧？”

“是的……不过刚刚走了。”

刚刚走了？

“是谁来了？”

“十王还命会的人。”

他同时感到脱力和烦躁。

“只有他们？”

“是的，只有他们。他们给了我很多那个……生活上的，怎么说呢，算是建议吧。”

“建议—”

“是的，比如那个。”

弓子指着门口的花盆。

“现在还没种东西，不过他们说，为了更好地和十王展开交涉，可以栽种一些白色系的开花植物。比如白色大波斯菊，过段时间还能种满天星和屈曲花。但是要用种子种出来才行。”

—她有戏。

“你放在这种地方，万一绊倒很危险啊。”

“可是宫下女士说……”

隈岛感到心口一沉。

当然，森野浩之没来已经是万幸了。

“昨天我在那个现场看到了附着十王还命会卡片的花束。”

“是的。”

弓子的表情一下明亮起来。

“是宫下女士去献的花。她还说，今后每天都会去献花，刚才—”

宫下想必就是那个坐在货车里的女人。

“你不能相信那种人。”

弓子完全不知她在背后说过什么话，正在天真地投入十王还命会的怀抱，他眼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太难受了。然而，这并非他能多言之事，而且现在必须先考虑案件。

“安见女士，能让我进屋说几句话吗？”

弓子抿着嘴唇，把手放在了胸前。

“这是调查的一环。麻烦您了。”

“那，那个……先让我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

弓子回到室内，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门。

“请进。”

走进房间，弓子向他示意了矮桌一边，于是隈岛在那里坐下来。桌上摆着明显用过的一人份餐具，旁边还摊开了一份早报。那一页正好报道了昨天的案件。调查本部并没有公开被害者的姓名，因此报道内容很简单，只说了“虾蟆仓东隧道西侧出口附近”这个详细地点。

“今早看见这个，我吓了一跳。”

弓子察觉到隈岛的目光，也跟着看向那篇报道。

“昨天发生杀人案的，竟然是同一个地方啊。”

“是的，详细情况还在调查。”

隈岛一边含糊其词，一边重新看向报道，发现报纸一角露出了什么东西。他明知失礼，还是掀起了报纸。原来那是十王还命会的小册子。

“您还没把它扔掉吗？”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的内容挺有意思。”

“您不需要这种东西。”

隈岛难以控制焦躁，忍不住粗暴地抓起了小册子。因为他的动作，餐具旁的酱油瓶被碰倒了。

“对不起—”

“没关系，不会漏出来。”

那是一个软塑料瓶，需要挤压才能倒出液体，真是太幸运了。它好像是新买的，瓶身上没有污迹。隈岛正要把酱油瓶放回原处—动作却停了下来。

因为他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不，那不可能。隈岛立刻打消了那个想法。他抬起头，发现弓子正看着房间一角。那里放着佛龛。

嗯？他内心不禁产生了疑问。

他坐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样。昨天从他的座位看过去，佛龛在他右手边，今天则跑到了左手边。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很大的变动，但不知为何，隈岛觉得这很重要。

弓子为何要让自己坐到相反的座位上呢？

他转身看向背后。房间角落里摆着角柜，柜子后面是弓子以前用的弓和箭筒。

“您在保养箭矢吗？”

因为箭筒的盖子打开了。

“是的。”弓子眯起眼睛说，“昨天隈岛先生提到了弓道，我有点怀念。”

隈岛很快就明白了。弓子现在的表情他以前经常见到，那是两人关系尴尬时期，她总会露出的表情。强颜欢笑，拼命压抑心中感情的模样。

“失礼了。”

隈岛站起来走向房间的角落，弓子在背后轻呼一声。他看了一眼没有盖子的箭筒，里面装着八支黑色碳钢箭矢，尖端朝下，八束箭羽朝上。其中几束箭羽有些凌乱。这不可能是刚刚保养过的箭矢。他伸手摸了一下箭羽，凌乱的部分随着指尖动作，轻易就恢复了原状。丝毫没有变形。换言之，箭羽凌乱并非发生在好几天前。

隈岛转开目光。起居室与卧室之间的拉门紧闭着。他记得，那扇门昨天是敞开的。

“我可以进去吗？”

“你要进卧室？为什么？”

隈岛不回答，而是径直走向拉门。

“失礼了。”

他缓缓拉开纸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没有掉落任何垃圾杂物。墙边摆放着木架子，还有一张小书桌，另一头是壁橱，中间有张床。

“你怎么突然这样？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会不会太过分了？”

弓子在背后发出谴责的声音。隈岛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集中在房间的一点。

“这个季节要盖这么厚的被子吗？”

床上的被褥在夏天显得很不自然。那床被子看起来鼓鼓囊囊，应该是羽绒被。

“因为怕冷。”

弓子从隈岛身边走进去，挡住了他的视线。隈岛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你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隐瞒？

“安见—”

他发出声音的那一刻，弓子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你别管了！”两手猛地一推。隈岛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步。

“够了，请你别管了！”

“可是—”

他欲言又止，因为弓子眼中闪过了极为脆弱的神情。只需要很小的冲击，她就会被粉碎。

“隈岛先生，求求你了，走吧。”

几番犹豫过后，隈岛点点头。

“好吧。”

他背向弓子，压抑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卧室。穿过起居室走向门口时，隈岛拿起矮桌上的十王还命会小册子，用力塞进了垃圾桶里。

“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希望您不要跟那帮人来往。”

藤编的小垃圾桶里装着各种日常垃圾，另外还有一个烟盒。那是隈岛平时抽的牌子—云雀。

“这是您的？”

“是我丈夫以前的香烟。他曾经是个烟鬼，去年年底才开始戒烟。”

这么说来，房间里的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烟味。想来这不是短短半年时间能消散殆尽的气味吧。但话说回来，去年年底就开始戒烟，为何现在垃圾桶里还会有香烟呢？没等隈岛提问，弓子就主动解释了。

“我丈夫说扔了可惜，就一直放着。但我觉得这东西放久了也没用—”

“所以今天才扔掉？”

“是的，总算想起来了。”

他拿起云雀烟盒，里面还有半盒。

“这个可以给我吗？”

弓子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我平时就抽这个牌子。”

“啊，嗯……可以，没关系。”

他在门口穿上鞋，最后朝室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向右穿过外廊，走向外设的楼梯。此时，隈岛听见背后传来关门声，就回头一看，发现弓子穿着室外拖鞋走了过来。

“那个……”

弓子停下脚步，凝视着隈岛，似乎害怕得不敢说话。她的眸子微微震颤，纤细的颈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隈岛等了一会儿，但弓子始终不说话。

他观察着弓子的表情，开口问道：

“昨天临近傍晚时，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啊……”

“这只是例行公事。昨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这是在隧道出口附近被石头砸死的青年的推测死亡时间。

“我一直在兼职的地方工作，过了六点才下班。地点是商店街的超市，我负责收银。”

“过了六点，是吗？”

那么隈岛昨天上门拜访时，弓子才刚刚下班回来。

“您刚才也说去上班了，也是同一时间下班吗？”

“是的，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十点工作到傍晚六点。因为丈夫出了那种事，生活方面十分拮据。”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如同蚊蚋。

“可是，如果工作日全都—”

“没关系的。”

弓子打断了隈岛的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祭典练习的鼓乐声在暮色渐浓的空中轻轻回荡。隈岛看着弓子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我先离开，但是近期可能还会上门拜访。这样没问题吧？”

弓子表情僵硬地躲开了目光。

“我还有一个请求。一名青年男子可能会上门来找您，请您一定不要理睬他。万一他真的来了，您绝对不能开门，而是要立即联系警察。不要拨打110，要拨打直联刑警课的座机电话，或是我的手机号码。”

隈岛在名片上记下手机号码递了过去。弓子仿佛接过重物一般，双手接了下来。

“我知道了。”

隈岛抬手轻触弓子的肩膀。弓子猛吸一口气，看向隈岛。隔着纤薄的上衣面料，他感到她瘦削的肩膀瞬间僵硬了。

“请您务必小心。”

目送弓子回到房间之后，隈岛才转身走向楼梯。站在外廊尽头可以隐约看见弓投悬崖和白虾蟆海岸公路。风景渐渐融入暮色，变成单调色的剪影。

刚走下楼梯，他就听见了声音。

“—隈岛兄。”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公寓门前停着一辆车，竹梨摇下驾驶席的车窗，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呢？”

“隈岛兄擅自跑掉之后，课长做出了指示。”

“什么指示？”

“对安见弓子布控。就是为了防止那个小坏蛋的弟弟找上门来。我知道隈岛兄肯定是到这里来了，就问课长要不要跟你会合，结果课长说你想一个人干就随你去吧。”

“那……真是谢谢了。”

至少这次是这样。

“课长还说，那家伙经常能在单独行动中搞到好东西。我也好想试试单独行动啊。”

“你不是经常这样吗？”

“我只是被前辈搭档给抛弃了。”

竹梨半开玩笑地说着，目光转向弓狩庄二楼。

“怎么样？”

“目前还没有异状，我已经提醒她提高警惕了。”

“隈岛兄要去哪儿？”

“回警署。”

隈岛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掌心还留着方才触碰弓子肩膀的温度。

“想查点东西。”

（十一）

代田看着隈岛从口袋里掏出的样本，毫不掩饰狐疑的表情。

“这根毛发是从哪儿弄来的？”

“不能说。”

“那我也不能鉴定。使用器材需要经过正规手续申请。”

“这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你是鉴定课我最信任的人，肯定能瞒天过海，偷偷帮我查查这个。”

他不着痕迹地把代田夸奖了一番，只见代田抿着嘴唇，露出了极为苦涩的表情。

“唉，真要做的话也不是不行……”

刑警课的同事从两人身边快步经过。

“怎么弄？把这个样本跟昨天那个年轻人被害现场发现的毛发进行比较就好吗？”

“没错。现场不是发现了好几种毛发吗，我想看看是否存在一致。只要查查这个就好。”

“很遗憾，今天我要下班了。老婆身体不舒服，我得给孙女做晚饭。”

“那麻烦你明天早上弄一下。”

代田的女儿是单身母亲，而且去年因病离开了人世，于是他们收留了两岁的孙女一起生活。

“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了。”

隈岛最后补充了一句，代田先卖了一会儿关子，然后故作夸张地叹息一声。

“好，我就帮你这个忙吧。”

等他离开走廊，隈岛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长叹一声，紧握双手垂下了头。

疑惑与不安充斥着他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方才隈岛在公寓外廊上吩咐弓子，若是见到年轻男子上门，一定要联系警察。弓子对此没有任何疑问。她没有问隈岛那个年轻男子是谁，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她为何不在意这个呢？叫她小心一名年轻男子这个说法非常含糊，她为何不追问详细情况呢？

除此之外，还有不自然的地方。

—因为怕冷。

那张羽绒被。

床上的隆起。

“隈岛，不好了，出事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靠近，方才从隈岛和代田身边走过的刑警又出现了。

“怎么了？”

“森野雅也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

“你不是在审讯室推了那小子一把吗？他后来一直喊后脑勺很痛很痛，实在太吵了，我就让署里的年轻人带他到医院去。结果他在看诊时打了医生—”

（十二）

与隈岛道别，关上大门的瞬间，弓子突然感到严重脱力，缓缓跌坐在地上，仿佛四肢都从身上脱落下来了。她视野模糊，双耳充斥着细细的耳鸣，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她清楚地感觉到，方才勉强维持的精神力如今已经到了极限。

—可以栽种一些白色系的开花植物。

隈岛是否相信了她的谎言？

外廊那个花盆底下有一摊红黑色的血迹。它已经渗入水泥地面，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法清除。所以弓子才把阳台上的花盆移到了那里。十王还命会的建议只是她情急之下想到的谎言。她刚放好花盆准备进屋，正好那个叫宫下的女人来访，所以才想到了这个谎言。其实别说建议，弓子压根儿想不起自己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宫下说话的时候，她只顾着拼命抬起头，向对方频频点头，以免暴露心中的慌乱。她记得宫下说，今后每天都会到虾蟆仓东隧道去献花。

—昨天临近傍晚时，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隈岛是否有所察觉？

—您刚才也说去上班了，也是在同一时间下班吗？

要是他没有察觉，应该不会提那种问题。

弓子扶着背后的墙壁，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子。她穿过起居室，走进昏暗的卧室，来到窗边。然后，她稍微撩开窗帘，把脸凑了过去，看见巷子里停着一辆车。车里的人是刑警吗？

“十九时，三十六分……”

坐在驾驶席上的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对上目光，他探出身子朝她点了点头。弓子拉上窗帘，离开了窗边。

她站在床前。

用颤抖的手掀开了隆起的羽绒被。

“怎么办啊……”

一只年轻男子的苍白手臂。她继续掀开羽绒被。男人僵硬的手臂弯向胸前，紧紧握着插在胸口的黑色碳钢箭矢。短袖衫的胸部已经被染成了红色，颜色还转移到了床垫和羽绒被内侧。

“怎么办啊……”

弓子跪倒在地，上下牙齿咔嗒咔嗒地颤抖着。她双手攥住地毯，放声大哭起来。然后，她又哽咽着呼唤起丈夫的名字。

（十三）

七月七日，下午六时五分。

昨夜从医院逃走的森野雅也尚未被抓获，他的弟弟森野浩之也依旧行踪不明。虾蟆仓警察署动用了最大程度的人手对二人展开搜查。调查人员对游戏厅和快餐店等年轻人出没的地方进行了缜密侦查，车站和巴士站也都派刑警布控。他们还知会了各大出租车公司，只要看到留茶色短寸头的年轻人，就立刻报警。这是森野兄弟的共同特征。

然而，他们就是找不到人。

隈岛开始想，森野浩之可能已经不在附近了，他可能只是误以为森野浩之去了弓子的公寓。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待在别的地方。

可是从医院出逃的哥哥应该还在市内。

隈岛正沿着虾蟆仓中央商店街从南向北走，边走边巡视四周，寻找森野雅也的身影。

七夕祭已经在下午开始，商店街挤满了行人。道路中央竖起了好几根挂着短签的粗大竹子，把人群分到了两边。头上的拱顶纵横交错地挂着夸张的灯饰，到处悬挂着金色和银色的星星、月亮。商店街上还随处可见貌似志愿者的作业人员，负责处理节日装饰的各种问题。小贩在射箭摊上高声揽客，过往行人都穿着传统浴衣。当然，也有客人单纯是来采购物资的。商店街多数店铺都在门口摆了促销区域，招呼客人前来购买。

—够了，请你别管了！

昨晚弓子说的那句话，已经在隈岛脑海中回荡了无数次。

今天早上，他已经查证了弓子的证词。前天发生凶杀案的时刻，还有昨天，她的确都在商店街的“泰平超市虾蟆仓店”工作。可是，当隈岛问到她中途是否离开过，弓子的同事全都含糊其词。

他们都说不太清楚。

泰平超市昨天和前天都忙着准备联合赞助的七夕祭，同时还要设置七夕祭当天的店头促销。因此，超市动员了比平时更多的兼职员工，每个人都在收银台、卖场和准备七夕祭的空间忙忙碌碌地穿行。换言之，就算有个人中途偷跑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

泰平超市位于南北延伸的商店街中央，弓子每天都是骑自行车上班。

她究竟与案件有没有关系？隈岛的疑心就像罹患了失眠症，一直在他脑子里抛出种种疑问，迟迟没有停歇。

今天是星期六，弓子没有上班。方才竹梨联系过他，弓子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公寓。目前也没有人上门去找过她。

隈岛从裤子后口袋里掏出地图。那是这一带的自行车环游图，上面还标注了市政机关、自行车租车店和警察署的位置。虽然看着简陋，不过道路和海岸线的形状都挺精确。他在地图上手动添加了弓狩庄的位置。此时，他用目光一点点审视弓狩庄通往白虾蟆海岸公路的纵向道路，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仿佛在描绘心中的疑惑。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一个身穿印徽短褂，赤裸着两腿的男人走了过来，大声催促隈岛和周围的人让开一些。男人背后跟着一座巨大的花车。那上面已经设置好了演奏祭典音乐的高台，但是空无一人，还没有演奏者上去。正式表演六点半开始，届时演奏者就会上台，或是吹竹笛，或是敲太鼓，演奏热闹的音乐，花上整整一个小时从商店街北端缓缓移动到南端。

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市内的号码。

“我是隈岛。”

“你是警察先生吧？我是青木汽车的青木。”

“啊，今天早晨打扰您了。”

今天上午，隈岛在超市完成调查后，又转遍了市内的汽车修理厂。青木汽车便是其中一家。

“那件事我查到了，你说得果然没错。”

他感到肋骨内侧“咚”地响了一声。

“那就是说，我今天上午询问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我找厂里的年轻人问过了，有一个人说他记得。好像是五月中旬接到的电话，说要订购一套白色系的转向灯灯罩，送到客人家里去。”

“那你们后来送了吗？”

“是的，说是送过去了。”

“那个客人有多大？外貌特征呢？”

“基本上跟你说的一样。”

隈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是警察先生，这该不会跟什么奇怪的案件有关系吧？厂里的年轻人有点担心—”

隈岛再三保证不会给修理厂添麻烦，然后结束了通话。周围的嘈杂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热浪包裹了全身。

应该没错了。

“不，还不行。”

隈岛故意说出声音来，重新握紧了手机。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他给署里打电话，转接到了代田的分机上。问到昨天拿过去的毛发时，对方慢悠悠地说：

“哦，你说那个啊，刚刚出结果。”

代田向他汇报了工作成果，内容十分简单。隈岛提供的样本与两天前在杀人现场提取的其中一根毛发检验结果一致。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隈岛心中的疑惑变成了确信。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掏出了在公寓垃圾桶里捡来的云雀香烟。

他站在人群中，久久凝视着那包香烟。

（十四）

同日，晚上七时七分。

“八月前准能拿下。”

宫下志穗坐在货车后座，勾起了嘴角。

“您是说安见弓子女士吗？”

司机名叫吉住，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属，此时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宫下点点头，扫掉了紧身裙上的黄色菊花花瓣。她刚刚在白虾蟆海岸线的隧道口供上了新的花束。

“对，就是她。等到新盆(4)的日子，来做法事的和尚就会对她说多余的话，所以要在此之前让她入会。”

“那些花有效果吗？”

“按照昨天的感觉，应该成功了。”

昨天，宫下说今后每天都会到事故现场献花，当时安见弓子对她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应该是混合着困惑与高兴吧。以她在十王还命会侍奉部常年从事传教工作的经验来判断，安见弓子不久之后很可能入会。遗属面对向死者表示追悼的外人，态度通常会两极分化，要么很高兴，要么很不高兴。弓子无疑是前者。

“公寓就在前面，今天要去吗？”

货车正在白虾蟆海岸线分支出来的道路上向南行驶，再往前开一段就能看见左侧的弓狩庄。

“今天不去了，直接回支部吧。连续三天拜访往往会导致反效果。保持拜、拜、不拜这个节奏最好。”

拜访、拜访、等待反应。拜访、拜访、等待反应。宫下想必认为这是最有效率的节奏。

“你快到公寓的时候尽量加速通过。要是被她看见，就变成拜、拜、拜了。”

“只是被看见的话，应该算拜、拜、‘拜拜’吧？”

“是啊，应该算‘拜拜’，没错。”

两人笑了起来，此时已经能透过前方的夜色看见弓狩庄的外墙。吉住踩下油门，货车开始提速。引擎发出轰鸣，周围的景色迅速向后流走。宫下双腿交叠，悠闲地靠在座椅上。可是，就在货车经过弓狩庄门前的那一刻，前窗右侧突然冒出人影，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人影在黑暗中飞了出去。吉住死死踩住刹车，轮胎发出尖叫，身体冲向前方，被安全带紧紧勒住。那个扭曲的人影在空中飞快地转了几圈，一个东西从手上松脱出来落到一旁。就在货车轰然停下的那一刻，那东西也无声地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

时间是晚上七时八分。

（十五）

森野雅也走在虾蟆仓中央商店街上，目光不断扫视周围。

他恨不得把这些满脸傻笑，沉浸在祭典欢乐中的人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昨天晚上他打倒医生逃出医院，到现在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可他丝毫感觉不到饥饿，因为身体已经被冰冷的不安塞满了。

他在城里逃窜时碰到过好几次疑似刑警的人。他们肯定倾巢出动在找他。森野雅也认为混在人群中最不容易被发现，便在大约两小时前走进了这条商店街。

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六时五十八分。祭典乐声又吵又闹，森野雅也又一次拨打了弟弟的号码。

“浑蛋……”

还是打不通。他好像关机了。

—绝对没错，就是我们杀掉的那个人的老婆干的。

HIRO十分敬仰被杀死的NAO。

—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那座公寓，把那个人的老婆弄死。

昨天下午，HIRO冲出了房间。他的双眼因为狂怒而向上吊起，面容宛如被人拉扯了皮肤一般扭曲。他当时没有阻止弟弟，因为他想放任弟弟自己行动。但老实说，他很害怕。因为去年两兄弟曾经大吵一架，他已经被揍得站不起来了，弟弟还是浑然不觉，对他又踢又打。从此，他就很害怕这个弟弟，也很害怕事后看着血肉模糊的哥哥，大吃一惊的弟弟。昨天HIRO跑出去之后，他在地上呆坐了好久。他应该追过去，应该阻止他。不过，HIRO可能不是真的想弄死那个人的老婆。他可能只是想威胁她，朝她大吼大叫，逼她承认用石头砸死了NAO，让她下跪罢了。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警察找上门来，把他带到了警署。

“HIRO，你在搞什么啊……”

很难想象弟弟还没到那栋公寓去。HIRO生气的时候总是想到什么就马上动手。那家伙昨天跑出房间，应该径直去了弓狩庄。绝对去了。他很清楚。正因为很清楚，所以他昨晚逃出医院后，立刻拼尽全力跑向了弓狩庄。两地之间距离有点远，但他一次都没停下。可是，他最后还是没能靠近那里。因为巷子里停着一辆车，里面还坐着个人。那人可能也是刑警。那个叫隈岛的刑警已经知道HIRO要去公寓，所以警署肯定派了别的刑警去监视。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弟弟肯定去了公寓，但是那里有刑警监视，好像HIRO压根儿没出现过。要是他还没去公寓，为什么不接电话，连发信息过去也不显示已读？

“难道被干掉了？”

HIRO会不会被反杀了？对方虽然是个女的，要是手上有凶器，倒也并非不可能。弟弟会不会被那个男人的老婆打伤了动弹不得，现在还被关在公寓里？监视公寓的刑警会不会还不知道这个情况？的确有可能。不，可能性还很高。森野雅也越想越觉得只可能是这样。

“去看看就好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好站在商店街中央。隔着一群身穿浴衣，嘻嘻哈哈的人，他看见了泰平超市虾蟆仓店的招牌。

“去看看就好了。”

他撞开行人的肩膀，向超市走过去。门口的促销摊位一角摆着厨卫五金。

“欢迎光临！”

他从摊位上拿了一把带包装的菜刀，一言不发地递给负责销售的中年女人。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把菜刀装进了塑料袋。他付了钱转身离开，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不小心跟那个售货员对上了目光，慌忙把头转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再回头看，发现她正对一个貌似上司的人快速说着什么。两人同时看向他，那个男上司还绕过摊位朝他走来。

“浑蛋……！”

森野雅也推开旁边的情侣拔腿就跑。高亢的竹笛声近在咫尺，巨大的花车在祭典乐声中缓缓通过超市门前。他超了过去，闷头向前跑，来到商店街南端，再向左拐就是通往公寓的小巷。

“HIRO—”

要是你被抓住了，我这就去救你。他把塑料袋和菜刀包装扔到地上，握住菜刀把手藏在短袖衫底下。随后，他或是左右躲避，或是推开挡路的行人向前飞奔，一边气愤双腿不听使唤，一边难以抑制心中的焦虑，耳边仿佛听到HIRO的声音。

—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那栋公寓，把那人老婆弄死。

—绝对是那个人的老婆杀了尚人（NAOTO）哥。

—我要给尚人哥报仇。

刑警的话与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那是在审讯室突然揪住他的领口，最后把他推倒的隈岛刑警说的话。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刑警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他，这样说道。

—你们有个很大的误解。

我太蠢了。我们太蠢了。

—那辆车的司机压根儿没有死。

因为我们不看报纸，因为我们不看新闻。

—去世的是坐在旁边的直哉君，他们四岁的儿子。

那辆车的副驾驶席严重变形，从外面无法看见遗体。因为使用了儿童安全座椅，若是尽快叫救护车，孩子或许还有救。

—你们试图杀害的那个人，现在双目失明，一直在家中养病。

一切都晚了。他现在只能先找到弟弟。森野雅也一边呜咽，一边拼命奔跑，奋力迈动双腿。

藏在短袖衫底下的手，依旧紧紧握着菜刀。

（十六）

隈岛呆站在商店街中央。

竹笛与太鼓的声音越来越大，搭载了祭典乐队的花车缓缓接近。他究竟在干什么？他要在这里转悠到什么时候？他早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应该马上返回弓狩庄，质问安见邦夫。

他盯着手上的云雀香烟。

他从弓子房间的垃圾桶捡起这盒香烟，实际是为了拿到里面的毛发。因为他看见香烟盒旁边有根沾着灰尘的毛发。它又短又粗，不是弓子的毛发，而是安见邦夫的毛发。

他提取的样本与案发现场附近提取的样本结果一致。

不会有错了。

可是隈岛就是迈不开腿。他无法敲开弓狩庄的门，要求安见邦夫解释这件事。他已经干了十几年刑警，可是他做人的时间更长。

安见邦夫最后看见的东西，好像是几个年轻人的脸。休闲汽车的所有者梶原尚人，还有森野雅也与森野浩之兄弟，四月五日晚上，由于梶原尚人的失误，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发生了事故。梶原尚人为了隐瞒事故原因，残忍地试图杀害当时一息尚存的安见邦夫，将他的脑袋不断砸向方向盘。同行的森野兄弟既没有阻止梶原尚人，也没有发现被夹在副驾驶座位上奄奄一息的安见直哉（NAOYA）小小的身体。

如果他站在安见邦夫的立场上，或许会做同样的事情。隈岛无法否定这个想法。且不谈论手段，他对那几个年轻人肯定会怀有足以焚尽一切的杀意。

他在脑海中按顺序描绘了安见邦夫的行动。

他给青木汽车这个汽车修理厂打电话，订购了送货上门的白色转向灯灯罩。时间是五月中旬。他之所以选择青木汽车，可能只是打电话给查号台，请那边随便提供一家市内汽修厂的电话。于是查号台就给他提供了青木汽车的号码。他已经查证过，这家汽修厂的号码的确排在电话簿前方。

安见邦夫买到转向灯灯罩后，设下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对他自己来说也十分危险。他可能已经做好了不惜同归于尽的觉悟。由于双目失明，他每天摸索着走到隧道，将灯罩碎片放在事故现场，并等待对方出现。或许他就躲在那片高高的芒草和黄莺草丛里。他一定没有去想这个行动的成功率有多低，只想用自己能够施行的手段向对方报仇。从弓狩庄到隧道只有一条路，安见邦夫纵使双目失明，要来往于两地也并非不可能。

最后，对方终于上钩了。梶原尚人驾驶休闲车经过时，想到路边的碎片可能来自自己那辆车，便停车将它捡了起来。当他准备回到车上时，就被安见邦夫杀害了。用作凶器的石头可能一直被他装在袋子里随身携带。而安见邦夫之所以能一击命中天灵盖，很可能因为年轻人头上散发的发胶气味。双目失明之后，安见邦夫的嗅觉应该会变得更加敏锐。即使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击就将对方杀死，但肯定嗅到了对方脑袋的位置。

他难道没有考虑过认错人的可能吗？这是隈岛心中的疑问之一。他仅凭气味就判断对方是梶原尚人，并将对方杀害。如果那个人只是碰巧用了同款发胶呢？

“莫非他，说了什么……”

遭到杀害前，梶原尚人可能说过话。假设他在那个地方说了一句话，安见邦夫听到声音，确信那就是自己要将其推入地狱的人，举起石头砸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在弓狩庄目睹的光景。放在外廊的花盆、没有盖子的箭筒、凌乱的箭羽。弓道用的箭矢虽然不太锐利，但是凭男人的力量完全有可能刺穿人体。昨天下午，森野雅也的弟弟森野浩之来到了弓狩庄，试图对弓子进行错误的报复。而她当时正好不在公寓。隈岛不知道当时安见邦夫是否马上开了门。不管怎么说，房门极可能挂着链锁。鉴于室内没有搏斗痕迹，森野浩之应该没能进屋。安见邦夫得知门外就是他深恶痛绝的三个人之一，便从房间角落的箭筒里拿出一支箭矢，走到了玄关。他挂着链锁打开门，从缝隙中刺出箭矢。确认对方毙命后，他又把门敞开，将尸体拖进了屋里。

然后，就是卧室那张床。

昨天安见邦夫躺的那张床。明明是夏天，床上却铺着厚厚的羽绒被，被子还高高隆起。如果说那只是一个人躺在里面的隆起，那显得很不自然。隈岛只看到了安见邦夫的脸，但是那床羽绒被底下盖着体积很大的东西。那是森野浩之的身体，是被碳钢箭矢刺穿的尸体。把尸体藏在床上的人可能是弓子，也可能是二人合力。昨天隈岛上门拜访，提出要进屋说话时，弓子声称要收拾洗好的衣服，关上门让他等了一会儿。她可能是趁那段时间把尸体搬到了床上。

其实，隈岛昨天才对安见邦夫产生怀疑。就是他在公寓房间里看到酱油瓶的时候。那个酱油瓶即使倒下了也不会漏出来，而且刚买没多久。酱油瓶本来就不是经常换新的东西，这种时候真的有必要买新的吗？想到这里，他意识到那是为双目失明的安见邦夫购买的酱油瓶。随后他又意识到，即使是双目失明的人，很多事情也能一个人完成。

所以，隈岛才问清楚了弓子平时不在家的时间段。她周一至周五从早晨到傍晚都在超市工作。换言之，她并不知道丈夫在这段时间里的行动。不知道安见邦夫每天都去隧道出口设下陷阱，也不知道安见邦夫杀死了落入陷阱的梶原尚人。昨天森野浩之找上门的时候，她也还在超市上班。

隈岛站在热闹的祭典人群中，紧紧闭上了眼。他手头的信息尚未与调查本部共享，目前只有他察觉到安见邦夫作案的可能性。他很想一直保持沉默，一直假装不知道。但是身为刑警，他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过干脆辞掉这份工作。

不一会儿，隈岛得出了结论。

向调查本部汇报之前，他要先单独与安见邦夫交谈，确认事实的真伪。他要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如若正确，再与本部联系。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妄想，那就算了。他将继续绞尽脑汁展开调查。

为了防止自己改变想法，隈岛当即便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商店街，可就在这时—

“那人怎么回事？”

他听见一个声音。

还有别的声音。

“那家伙是不是拿着菜刀啊？”

“骗人吧，别吓我。”

瞬间，周围的嘈杂消失了，隈岛脑海中突然涌出一片唐突的空白，森野雅也的面孔很快从中浮现出来。他从医院逃离之后，若是无法联系上弟弟，是否会前往弓狩庄？他环视周围。祭典的花车挡住了视线。隈岛分开人群走了起来。花车另一头是泰平超市的招牌。从这里到弓狩庄，只要穿出商店街南端向左拐即可，跑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可是考虑到当下的人群，时间恐怕要加倍。可能先离开商店街，沿着小路跑更快。即使距离增加了，但可能缩短时间。想到这里，隈岛迅速穿过花车背后，跑进了小巷。

一只手上还紧紧握着云雀香烟。

（十七）

“十九时，四分。”

合成的女声轻轻响起。

邦夫刚刚用盲人手表查了时间。

“我到警署去，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邦夫坐在床边，弓子跪坐在丈夫面前，双手抓着他的衣服。他们昨晚把年轻男子的遗体抬下床，放到房间一角凝视着天花板。

昨夜，邦夫对弓子坦白了所有事情。自从那起该死的车祸发生，两人还是头一次好好交谈。那些年轻人残忍的行为，导致丈夫双目失明。而他们唯一的儿子直哉—刚刚上中班的直哉也夭折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邦夫就像变了个人，变成了空有她丈夫外表，内心却无法窥见的某种东西。无论弓子怎么呼唤他，他都只说让他一个人待着。他必须独立适应失明的生活。这是邦夫对弓子的说辞。对现在的他来说，独立生活非常重要。

弓子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听从邦夫。她非常担心失明的丈夫，但还是决定周一至周五每天从早晨一直工作到傍晚，并且跟超市申请修改了排班。只是她没想到，邦夫想一个人待着，并不是为了适应生活。

“如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陪在你身边，就不会—”

“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丈夫闭着双眼回答道。他微微抬起头，把脸朝向屋顶的照明灯，声音宛如楼间风，没有质感，也没有感情和温度。

“这是我独自决定、独自实施的行动，所以我要独自做到最后。”

弓子感到全身血液倒流，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拉住丈夫的上衣。

“做到最后……”

邦夫对着亮光，勾起了还有点痉挛的上唇。

“在这里结束就没有意义了。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直哉。那三个人夺走了直哉的性命，现在，还有一个人活着。”

“邦夫，不要—”

“我正在思考用什么方法。肯定能想到好主意。”

她颤抖着抬头看向丈夫，只见邦夫缓缓抿起嘴唇，收紧了下巴，整张脸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

“对了，花。”

“你在说什么？……”

“那个宗教团体不是说要给直哉献花吗？我刚才想了想，突然有主意了。我只要在同样的地方等着就好。剩下那个人可能会到那里去给朋友献花。因为他朋友就是在那里被杀的。”

邦夫推开弓子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到那里等最后一个人。要是有人出现，我就上去搭话，跟每个人搭话，一直等到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回应我。”

邦夫举起双手，摸索着要走出卧室。弓子从背后抱住他，他头也不回地把妻子推开了。他就那样走出卧室，走向起居室一角，从角柜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矢。

“你又要—”

弓子再次试图抱住邦夫，但是邦夫抢先一步转过身，挥落手中的箭矢。一阵破空之音，弓子感到右肩遭到重击，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阻止我，我就不饶你了。”

邦夫转身走向玄关。弓子想站起来，但是双腿发软，刚撑起身子又倒了下去。邦夫走到门外。弓子呼吸急促地拼命向前爬行，好不容易爬到门口，伸手抓住门把手，将自己拽了起来。

“邦夫—”

她踉跄着倒向门外，双手撑住外廊的栏杆。

“邦夫！”

弓子探出上半身，朝昏暗的小巷大喊一声。底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沉重的闷响，一个人影落在暮色笼罩的地面上，他手中的东西也无声地掉落下来。

那具扭曲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

远处传来祭典的乐声。

(1)　日本车辆为右舵，靠道路左侧行驶。（译者注，以下皆同）

(2)　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

(3)　隈岛日语发音为“kumajima”，第一个字与“熊”（kuma）同音。

(4)　指家中有人去世，并过完尾七后迎来的第一个盂兰盆节。

第二章　不可说—那个故事

（一）

小珂弓着身子走在店里，以免让人注意到短裤口袋里的辣椒。泰平超市白泽店的面积跟学校体育馆差不多大，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店，但他感觉出口无比遥远。

不远处，一个店员阿姨在整理货架上的罐头。

阿姨突然停下动作，看向小珂。她的口罩遮住了口鼻，那双眼睛如同警察般锐利。她的视线让小珂全身发凉，唯独揣着辣椒的右边口袋像着火一样灼热。阿姨好像没有在看小珂的脸，而是看他的脑袋。鲜红的毛线帽—母亲的帽子。小珂出生前，母亲在湖北省家中拍的照片上就戴着这顶帽子。小珂五岁时，一家三口在羽田机场拍的纪念照片上，她也戴着这顶帽子。如今又过了五年，只要不是夏天，母亲外出依旧会戴着这顶帽子。他偷偷拿走这顶帽子可能失策了。虽说颜色褪得厉害，可帽子还是很显眼。他现在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呢？短裤里伸出两条麻秆一样的细腿，运动衫袖口脏得不能见人，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红色毛线帽。可是，帽子跟他口袋里的小袋辣椒一样，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弓着腰继续往前走。阿姨总算把目光转回了货架。小珂从她身后经过时，很担心自己矮小的身体会卷起一阵微风，把辣椒的气味传到阿姨鼻子里。他紧张地屏住呼吸，从阿姨身后走了过去。阿姨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看他。离出口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绕过五台收银机—还有一点点。他又经过了像蜈蚣一样串在一起的购物车，穿过自动门，不小心加快了脚步。一旦加快脚步，他就再也停不下来。等小珂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小巷里飞奔。他像耗子一样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跑到大路上才停下脚步，看向身后。

没有大人追过来。

看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偷东西成功了。

小珂又一次在浓云惨雾的冬季天空下走了起来。还没结束，他还要搞一样东西。同学故意踩断了他的红蓝铅笔。小珂不敢对父母实话实说，又不敢撒谎骗他们是自己弄断或丢失的，几经烦恼过后，决定去偷一支新的。因为他没有零花钱，这些只能靠自己去搞。折断的红蓝铅笔如此，辣椒亦如此。

父母开的中餐店厨房里有的是辣椒。红蓝铅笔正好从中间折断，也可以当成红铅笔和蓝铅笔继续用。可是，如果父母问他要辣椒做什么，他无法回答。如果没有一支新的红蓝铅笔，他的心情会更加凄惨。

巷子左侧有一家文具店。这里跟小珂住的房子一样，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处。店门口安着玻璃拉门，门前是车库，里面停着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轻型货车，探出半个车头。

古关文具店的名称可能读作“koseki”，也可能读作“furuseki”。小珂以前来过两次，一次是母亲来买店里要用的发票，还有一次想不起来是买什么了。每次小珂都跟了进去。店里的地板和天花板都很陈旧，木板组装的收银台后面有个小房间。母亲带他来的时候分别是夏天和冬天。夏天那次，小房间里摆着一台咔咔摆头的电风扇，冬天那次则摆着被炉。两次来都有一个目光温柔的圆脸老奶奶坐在里面。虽然家里一直教育他要尊重年长的人，不过当时那个老奶奶宛如佛像的模样，可能就是他今天选择这里的理由。

他脖子使不上劲，低头看着地面朝店门走去。就像太阳隐入云层，小珂的内心也变成了暗淡的颜色。

他感到视线，猛地停住脚步。

抬头向前看，心里已经有了数。

巷子右侧有一条岔路，路旁竖着町里的公告牌。那块公告牌已经很旧了，塑料防尘罩都有点开裂。有人在那里，站在公告牌旁边。

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家伙。

他的身体又干又瘦，就像飘在空中的晾晒衣物。垂在两侧的白色衣袖无风自摇。不能看他的脸，看了就完了。小珂感到全身麻痹，肺部绞成一团，嗓子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呻吟。他咬紧牙关，右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袋辣椒。

“gunchu……qu—”

那家伙的身影闪了闪。

“gunchuqugunchuqugunchuqu—”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了一会儿，那家伙的身体往旁边一闪，消失在了公告牌的阴影里。现在，公告牌底下只能看见两根支柱了。

小珂放开攥着辣椒的手，走向文具店。

他轻轻拉开玻璃门，玻璃门发出微弱的咔啦声。店里没有客人。不，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猫着身子，仿佛在走进那个小房间的途中突然停了下来。那人看起来比他父亲年长一些，穿着褐色皮夹克。那件皮夹克已经被穿得软熟，布满了皮肤肌理一般的皱纹，仿佛活着的动物。男人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直指小珂，但很快又转过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小珂从男人边上往小房间看了一眼，里面摆着被炉，被炉前面露出了一双横着的脚，脚上穿着褐色的厚袜子，其他部分都被墙壁挡住了。应该是店主老太太在墙那头伸出双腿坐着，或是躺着。她为什么不钻进被炉里呢？

男人光是站着，也不对老太太说话。那个穿着皮夹克的背影好像在偷偷窥视小珂，不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小珂感到口干舌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周围。手能够到的地方摆放着许多儿童文具，有香味橡皮擦、蜡笔、儿童剪刀和直尺。放笔的架子在—

那里。

架子在收银台右侧，紧挨着男人的身体。

他朝那个架子走过去。架子上挂着试写用的小本子，小本子上有几个丑陋的字，写着小珂的绰号“笨珂”。

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全名“马珂”日语读作“baka”。小珂出生时，给他取名的祖父，还有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的父母，全都不知道。“珂”是洁白的美玉，象征着对家人的爱，拥有与爱人加深羁绊的力量。“马”也是中国常见的姓。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在日语里竟跟“笨蛋”同音。

放笔的架子同样分成上、下两层，他看见上层摆着红蓝铅笔，就夹在卡通自动铅笔和长得差不多的圆珠笔中间。

小珂来到货架前。

男人虽然没有看着这边，但距离实在太近了。小珂腋下渗出汗水，脑子变得如同铅球，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地上掉了一支圆珠笔，半边被架子挡住了。小珂蹲下身子把笔捡起来。那支笔手感坚硬，表面极为光滑，完全不像小孩子用的东西，让他想起电视上看过的法国古董手枪。目光回到货架上，下层摆着几支同样的圆珠笔。透明亚克力笔筒上贴着价格，上面写着一百日元，应该是弄错了。因为这种笔至少要五百日元，甚至一千日元左右。

他把捡到的笔放了回去，心里有点期待那个人如果看见他的行动，会对他说“你做了一件好事，不如我买一样东西送给你吧”。不过，男人还是没有看过来。没有看过来。

小珂抬起头，伸手去拿红蓝铅笔。

但是，他马上缩了回来。

并非因为心里害怕，而是身高不足，够不到上层的商品。要是够不到，就偷不成。他肯定不能拜托男人或屋里的老太太帮他把笔拿下来，然后再偷走。他大失所望，同时放下心来。接着，他像漏气的气球一样长叹一声，低头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走去—那是怎么回事？

小珂走出了文具店。

但是他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刚才看到的光景，在脑海中乱糟糟地旋转。

奇怪的男人。被炉前方那双穿着袜子的脚尖。摆在低处的蜡笔、香味橡皮擦、儿童剪刀和直尺。看着很高级却标价一百日元的圆珠笔。他够不着的儿童用笔。最后在地上瞥见的红色污迹。

心咚咚直跳。无论是在幼儿园还是小学，他都被人戏称为“笨珂”。可是他不笨，他对自己的头脑有自信。因为他刚来不久就能听懂日语，试卷上的题目也都会做。

心跳声越来越大，冰冷的感觉顺着双腿爬到腹部—可是，他感到眼睑之下渐渐明亮起来。

四下张望，那家伙不在。这都多亏了母亲的毛线帽和口袋里的辣椒吧。不对，小珂心里很清楚。那家伙在小珂高高仰起脸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他只会在小珂垂头丧气、抬不起脑袋时出现。比如上学路上、放学路上、一动不动等待课间休息结束的时候。还有他反复酝酿着向同学搭话，最后却一言不发独自咽下午餐的时候。那家伙会出现在小巷拐角、校门之外，还有其他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的校园一角，悠悠地摇晃着雪白的衣袖。

他听见“唰”的一声。

是背后。他回过头，看见文具店玻璃门上浮现出貌似花纹的东西。不，那是窗帘。应该是有人拉上了里面的窗帘。小珂竖起耳朵，但什么都听不见。他朝玻璃门走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因为拉上了窗帘，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是窗帘并没有贴地，而是留着两厘米左右的间隙。

他看看道路前后，依旧空无一人。

于是，他迅速趴下身子，左脸贴在冰凉的沥青路面上。他看见刚才那个人在收银台背后蜷着身子。那是放着被炉的小房间，恰好是方才那两只脚的位置。男人单膝撑在榻榻米上，手被墙壁挡着看不见，但不像在做什么精细操作，而是正在摆弄某种大件物品。他一会儿撑起膝盖，一会儿身体前倾，又像螃蟹一样打横移动，然后回到原位。接着，那个人突然转过脸来，吓得小珂猛地跳起，向后躲开。

耳朵深处传来一声尖厉的响声。

脑海中闪现出清楚的影像。那是小珂走进文具店之前的影像。男人拉开玻璃门走进店里，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男人突然袭向老太太，老太太转身欲逃。男人追上去抓住她，老太太拼命挣扎，不知哪只手拽倒了放笔的货架。男人掏出刀子刺向老太太的胸部。老太太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扭动几下之后没了动静。男人把老太太的尸体拖进小房间，扔在被炉前方，然后回到店中，扶起倒下的货架，并试图把满地的笔归位，但是一点都不记得原来的位置了。其实那个货架应该跟其他货架一样，把儿童用的放在下层，大人用的放在上层。但他并不知道，错把儿童文具摆在了上层，大人文具摆在了下层。因为他不知道哪种商品应该放在哪个笔筒里，也只能瞎猜，所以，贴着一百日元标价的笔筒里才会放了好几支高级圆珠笔。接下来，男人准备处理老太太的尸体，可就在那时，小珂走了进去。男人只能站在小房间门口，耐心等待碍事的人离开。过了一会儿，小珂离开文具店，于是男人开始用一大块布包裹老太太的尸体，然后扛起来，搬进小房间深处。小珂知道那里有一扇门通向车库，因为上次来看到过。男人扛着尸体穿过那扇门，打开脏兮兮的白色轻型货车拉门—

“唰”的一声。

那显然是打开货车拉门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意识到那是真正的开门声。与他脑海中的无声影像同步，真正的汽车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声音。

他飞快地躲到店铺侧面。车库就在眼前，轻型货车探出了半个车头。他动作异常缓慢，异常小心地把上半身倾斜到那辆车与墙壁的昏暗缝隙里。左耳探出去，接触到阴影处冰冷的空气。左眼也向黑暗的另一头窥视。有个东西在动。刚才那个男人抱着一团裹在毯子里的细长庞大物体出现了。他把东西塞进后座，车身微微摇晃了几下。随后，那个男人把拉门关起来，转过脸的瞬间，小珂抽回了上半身。

应该，没被看见。

他转身就跑，转过巷子的拐角，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他听见驾驶席车门关闭的声音，还有发动引擎的声音。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轻型货车从他眼前开了过去，速度快得不适合在小路上开。货车开过去的瞬间，小珂看见那个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他耸着肩膀，几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双眼吊起，就像祖父给他描述过的妖怪。

（二）

小珂好似做梦一般回到了自己家。

他感觉不到地面，只看到周围的景色顺着脸颊两侧流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的想象可能是现实。他的想象可能终究是成真了。

在此之前，他的想象从未实现过。他晚上缩在被窝里，白天独自打发课间休息时想象的东西，从未成真。如果学校从明天开始用汉语授课。如果老师在上课时不太确定地向小珂询问汉语问题。如果下一次课间休息，所有人为了请教语言问题在小珂的课桌前排起长龙。如果电视节目介绍了父母的店铺，吸引到许多客人。如果家里突然有很多很多钱，把店铺做得更大、更漂亮。如果他们能搬到更气派的房子里。如果他能离开那个铺了三床被子就没处落脚的家，搬到拥有自己的学习房的地方。如果父亲放弃开店，决定回中国。

店门旁边有一段外接的楼梯，通往二楼住处。可是小珂没有上楼梯，而是拉开了贴着“好再来”三个大字的店铺玻璃门。

“我回来了……”

父亲告诉他，没什么大事不准到店里来。要有事就用二楼的内线电话联系。这并非一开始就有的规矩。他们来到日本，开了这家店铺后，小珂经常在空着的座位上喝冰水，嚼着冰块做作业，或是玩刚学会的折纸。是客人不再光顾之后，父亲才不准他进店的。或许，他不希望小珂看见那幅萧条的光景吧。因为门面是透明玻璃，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不过小珂也知道，从外面打量那个静悄悄的地方，跟实际走进去的感觉非常不同。店里总是充斥着显然已经静止了很久的空气，现在，小珂就包裹在那股空气中，抬头看向母亲的脸。

“不是不让你进来吗？”

母亲压低声音，以免让厨房里的父亲听到。

自从决定离开中国，母亲就开始拼命学习日语，过来以后也在旧书店买教材继续练习，所以能说挺多日语。她接待客人当然也是说日语。可是父亲和小珂一直都用汉语对话。因为他一说日语，父亲就会生气。生起气来，父亲一定会强调爱国心。他还发明了很复杂的逻辑，说自己到日本来开中餐店也是出于爱国心，不过连小珂都知道那是撒谎。因为以前生活在中国，父亲也总是抱怨城市，抱怨一切。

“我看见奇怪的东西了。”

听了小珂的话，母亲“啊”了一声，皱着眉竖起了耳朵。小珂绷直身子，看着母亲的耳朵把话重复了一遍。母亲凶巴巴地点了一下头，把身子挪开，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等会儿再说，妈妈还要干活儿。”

说着，她看向背后的厨房。

店里只有排气扇的声音，所以父亲并没有在做菜，但是厨房里一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可能在整理各种锅吧。那些声音听起来特别粗暴，仿佛父亲在气愤客人不上门，家里没有钱，独子成了一个说话叽叽咕咕的人。

“店里没客人啊。”

小珂用日语咕哝道。那是他能说出的最快语速，母亲又“啊”了一声，烦躁地皱起眉。

“没什么。”

小珂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眼前停着一排车。那里是计时停车位，平时总是停满了车。虽然店铺面朝大路，但是因为这些停车位，路上驶过的车辆看不见店铺，所以才没有客人来。不，一开始还有客人来，所以也可能不是停车位的错。

风从侧面吹来，撩动了他的刘海。耳朵很痛，仿佛要冻裂了。此时，小珂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戴着母亲的帽子。刚才进店时，为了不让母亲发现他拿了帽子，小珂事先摘下来塞进书包了。

他低着头，吊起眼睛，仿佛想看到自己的额头。

那家伙就在大路另一头。

他险些看见那家伙的脸，慌忙缩起了脖子，但是那家伙的身影依旧留在视线上端的边缘。干瘦扁平的身体，垂在两侧的白袖轻轻摇摆。小珂右手插进口袋，握紧了那袋辣椒。接着，他扭过身子，跑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在迈开步子的瞬间，他看见那家伙朝这边伸出了一只手。

（三）

少年面朝这边站着，表情呆滞，他举起了右手的菜刀，朝头顶猛砍下去。天灵盖喷出黑色的血，洒在少年的短袖衫上，浸透了肩膀、胸口和腹部，很快连短裤都染上了血色，变得全身漆黑。少年仿佛化作了影子，并且渐渐溶解，像真的影子一样沿着地面扩散，又猛然消失了。小珂的拇指翻开教科书角。少年又一次面朝他站着，右手举起菜刀砍向头顶，全身沾染黑色的血液之后化开不见。小珂的拇指再次翻开教科书角。

又杀了一次少年，小珂把桌上的教科书反了过来。他在这一侧画了不同的翻页漫画。两侧的漫画都是拿到这本教科书第一次上课时画上去的。在这一侧，少年大步向左边走去，他前方有个与少年身高相仿、面目模糊的人形物体，还向渐渐靠近的少年伸出了手。那只手揪住少年的衣袖，两人轻飘飘地向左移动，离开了书页。

是祖父对他说了傒囊(1)的故事。

—傒囊住在山里面。

那是一种可怕的妖怪。

—它呆呆地站着，见到人就伸手去揪他的袖子。被它揪住的人都会死。

以前在中国，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客厅里挂着珠穆朗玛峰的大幅挂画，每天吃完饭，祖父会喝着茶，给他讲妖怪的故事。那是小珂懂事到他和父母来到日本那段时间，可能只有一年，但祖父给他讲了一二十个故事。他每次给小珂讲故事都特别投入，每次都让他感觉妖怪真的存在。

—可是，如果先去揪它的袖子，就能把它杀死。不过常人很少有这样的勇气啊。

所以，傒囊直到现在都还活着。

每次听祖父讲妖怪的故事，小珂都特别害怕。要是不紧紧咬住嘴唇，他可能会哭出来，而且每次听到一半，都会忍不住抱着祖父的膝盖。或许，祖父就是喜欢看他这样的反应吧。

—不过，没关系。

无论说什么故事，祖父最后一定会加上这句话。

—你要记住，万一见到妖怪，只要念这句话，就能把它赶走。

祖父教他的话是“gunchuqu”。每次听祖父提起，小珂都会用心再记一遍。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而且是在外国，会说出那几个字。小时候，他只是记住了那一串发音，现在已经明白了对应的字和意思。那句话就是“滚出去”。

“这个字就是这样形成的。”

班主任矶部老师正在讲台上说明“印”这个汉字的形成过程。左边是一只向下垂的手，右边是一个跪倒的人。这个字原本是“给跪拜的人标上印记”的意思。

“至于是标上什么印记，老师查了很多资料，还是不太清楚。”

莫非像小珂他们在自己的东西上写名字，以前地位崇高的人也会在奴隶的头上做记号吗？还是说，做了好事的人能够得到一个记号作为奖赏？小珂想象着自己跪倒在某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一只手伸向小珂的脑袋。如果是中国的汉字，左边最下方的一横会向上提起。他根据这个字形去想象，反倒觉得靠近脑袋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利刃。刀子深深刺进小珂脑袋里，就像翻页漫画的少年一样，喷出鲜血把全身染黑。

老师喊了他的名字，小珂抬起头。

“……到。”

同学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是突然发出了某种不谋而合的气息。

“中国的汉字也一样吗？”

老师很可怜没朋友的小珂，所以总会向他提问中国的事情。老师压根儿没发现，他这种做法就好像让全班人意识到饭碗里混入了一粒不是米饭的东西，会激发出奇怪的情绪。

小珂假装想了想，然后回答。

“不知道。”

他知道的不能比其他人多。升上小学第一场考试，他得了满分，后来整整一年，他所有科目一直都是满分。拿到一年级最后一次考试结果那天，他课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发现桌洞里的答题纸被撕得粉碎。从那以后，小珂无论考什么科目，一定都只得五十分左右。虽然他知道所有题目的正确答案，但不会全部写上去，而是把一半题目写上错误的答案或是留空。所以，从二年级第一学期开始，他的成绩一直是“普通”。他在日本迟迟无法得到的东西，只存在于成绩单上。

“也对啊，你到日本来也挺长时间了。”

老师若无其事地做出了让人当场变得透明的评价，继续讲了下去。

小珂再次看向翻页漫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左侧窗外有个白色的东西微微摇晃。他当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绷住，否则就要忍不住看向窗外了。接着，他右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了昨天就一直揣在里面的辣椒。他小心翼翼地握紧辣椒，以免它在里面被折断，然后垂下眼睑，收窄视野，脑海中回忆起昨天在文具店的遭遇。这一想，不安和恐惧又猛地涌了上来，眼睑内侧冒出一丝耀眼的亮光。他看见了不得了的事情。那个老奶奶被杀了，然后被搬走了。

“肯定出事了吧？”

课间休息时间，山内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课桌旁。

他是班上唯一会跟小珂说话的同学，也是小珂唯一不愿搭理的对象。

“对吧，出事了吧？”

他脸色苍白，就像祖父的黑白老照片上的人脸。两只小眼睛像两个尖爪，笑起来就成了弯弓。纤细的右手撑在小珂的桌子上，手背上贴着不知是医用胶布还是纸胶带的东西，已经脏得发黑。

小珂躲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

“骗人。”

升上四年级没多久，山内开始接近他。

放学回家的路上，小珂在“电车公园”旁边听见了钝响。接着是奇怪的摩擦声。电车公园只是人们对其的俗称，小珂并不知道这里真正的名称。电车公园开设在电车沿线，用砖墙隔开，所以看不到电车。那些声音就是从砖墙那边传过来的。可是公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想着，又听见了声音。

沉重的钝响，然后是摩擦声。

小珂停下脚步，想起了小黑。那是一条杂得不能再杂的杂种狗，被祖父捡回家养了。每次小珂一摸它，小黑就会急切地去蹭他的手和身体。因为没法把小黑带到日本来，它和祖父一起留在了中国。

不知为何，他感觉砖墙另一边有条狗。小珂一动不动，在想象中他跳上墙头，朝对面张望。一只小小的黑狗仰头看着他。小狗仿佛要向他表演自己刚才一直在干什么，奋力跳起来，将身体撞向墙壁，然后滑落在地上。它可能不小心跑到了电车沿线，正在想办法回到这边。小珂趴在墙头，用腹部保持平衡，朝那边伸出了双手。小狗理解了他的意图，再次奋力跃起，小珂则看准时机抓住了它的前脚。他把小狗拉到墙头上抱着，随后跳了下来。他很想收养小狗，可是带回家去父亲肯定会骂，只能把它放下。小珂转身要走，小狗却跟了过来，一直跟到小珂家旁边住了下来。它躲在房子的缝隙里避人耳目，小珂则省下自己的中餐和晚餐，偷偷拿去喂狗，然后跟它玩到太阳下山。

当时，小珂就是这样想象着，走向了砖墙。

可是在近处一看，砖墙异常地高，恐怕很难跳上去。旁边有一棵公孙树，因为当时是春天，树枝上冒出了许多皱巴巴的嫩芽。小珂手脚并用，顺着树杈爬了上去，周围那些皱巴巴的嫩芽散发着新鲜沙拉的气味。

他攀在一根高枝上，总算能看见墙那边了。

他看见了班上的山内，还有一个见过几次的流浪汉老头。小珂跟山内刚刚被分到一个班，因为山内的姓氏在汉语里的意思是“山里面”，所以他记住了这人的名字。那两个人在干什么？老头一只手拽着山内的运动服，让他不得动弹。翻开的袖口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与骷髅一般瘦削的脸完全不相称，不仅肌肉结实，还布满了钢索一般粗的青筋，看起来硬邦邦的。老头说了句听不清的话，这回用双手揪住了山内的领口，用力把他往墙上掼。山内的后脑勺和背部被狠狠地撞在墙上，接着滑倒在地上，此时老头又说了什么，再次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拽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甚至不记得那是汉语还是日语。总之，那老头飞快地看向了他。老头双眼充血肿胀，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了。什么人什么什么，老头朝他大喊。那是他听大人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小珂死死抱着树枝不敢动弹，老头飞快移开目光，好像扔垃圾一样放开山内，转身走掉了。

等他的背影变得很小，就算被追赶也能逃脱之后，小珂顺着树枝爬到墙头，跳到了另一边。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山内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五根手指全都染上了鲜红的血。他在裤子上蹭掉血，又摸了一下，继续蹭掉。如此反复几次，血变少了。山内手背也受了伤，可能那个伤更严重。不知是不是擦到了砖墙，他小指头根部的关节一带破了个大洞，要是把血洗掉，恐怕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另外，他胸口还有被老头抓过的痕迹。本来就脏兮兮的白色运动衫，胸口印着黑色字体的“HAPPY”，恰好在H和Y中间，留下了手指形状的泥印子。

“你干吗要爬树，从这里就能过来。”

山内走过小珂身边，顺着砖墙往老头的反方向走去。那是公园旁边的缝制工厂的方向。他明明身受重伤，走起路来却很正常。不，他那样子根本不像受了伤，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小珂则呆滞地跟在后面，两腿发软，连走直线都很困难。山内走在他前面，发根处淌下一滴血，在苍白的脖颈上格外显眼。接着又淌下两滴，像写“川”字一样先后染红了白色运动衫。

“得去找老师……或是找警察吧？”

小珂的声音在颤抖。

“不用了。”

山内面朝前方，往旁边移动起来。原来砖墙和缝制工厂的外墙之间有条小缝。小珂也钻了过去，来到电车公园边缘高高的树丛脚下。

“你救了我，我要报恩。”

山内大步走在巷子里，等小珂跟过去，又继续说。

“要是有事就叫我。”

“他干吗要那样对你？”

“我看老头在那儿睡觉，就往他嘴里尿了一泡。”

他的语气就像在回答刚才去商店买了什么东西。一点都不含糊，就是针对提问的简单回答。小珂跟在后面边走边等，觉得他可能会继续说明。可是山内脖颈上的红色血迹忽然一扭，转过头来只对他说了一句：“有事就叫我。”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什么？”

“往嘴里……尿尿。”

山内似乎被问到了很复杂的问题，歪着头含糊地答道：

“因为他张着嘴。”

小珂无言以对，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了山内家。那一带有好几座出租房，山内家就在其中一间。因为旁边的高层公寓，那里照不到太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有事就说，我一定会报恩，约好了。”

山内开门走进去时，小珂瞥了一眼室内。里面很黑，虽然不太可能，但他感觉地板和墙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青苔。

从第二天起，山内就在教室找他搭话了。

小珂从未见过他跟别人说话。

他日益觉得山内让人很不舒服。无论是脸形，还是上半身岿然不动的独特走路方式，一切都让人很不舒服。而最恶心的是他右手背贴的那块纱布。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早晨，山内到学校来时，手上已经贴着纱布了。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现在过了半年多，他还贴着那块纱布。那个伤的确很重，但应该早就愈合了。然而纱布却一直被纸胶带固定在山内的手背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纱布和胶带都变得又黑又脏、破破烂烂，等到再也扛不住的极限，第二天就会变成雪白的新纱布。接着，那块纱布又会一点点变黑变脏，如此反复。

“骗人。”

山内重复着同一句话。

“肯定出事了。”

不快的感觉就像一堆蚂蚁在全身游走。小珂斜眼盯着他，用威胁的语气说：

“是出事了，但不能跟你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两只爪子似的眼睛往额头的方向弓了起来。

“我看你很想说啊，珂。”

他最后说的那个字很像乌鸦叫。他刚才故意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声音。不，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小珂用突然变得冰冷的大脑气愤地思考着。他还是觉得山内是故意的。因为小珂不告诉他，所以他在使坏。他明明这么恶心，明明恶心得谁都不愿意理睬他。

“不能轻易告诉你。”

话语像握紧的拳头，从咽喉里挤了出来，让他来不及阻挡。

“可能有人被杀了。”

“啊？”

山内的双眼依旧朝上翻着。他没有用眼睛看小珂，而是故意让小珂看他这样的眼睛。小珂感到鼻腔火热，全身扭过来对着山内，奋力张开嘴，恨不得咬碎一口乳牙。

“文具店的老奶奶可能被杀了。”

“哪个文具店？”

小珂说出地点，山内点点头。

“她为什么被杀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看见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山内皮笑肉不笑地追问，小珂强忍住怒火和烦躁，把昨天看见的情况说了一遍。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极力制造出身临其境的感觉，还详细描述了驾驶货车飞快离去的男人脸上那副仿佛着了魔的表情。他还差点说出母亲不愿听他讲这件事，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要是把这种事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好像很需要山内。

“所以，那个老奶奶可能已经死了。”

等小珂说完，山内弓起的眼睛骤然回到了原位。

就在那时，上课铃声响了。

“肯定是你搞错了。”

他淡然地说。

“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小珂昨天也想象了好几十遍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他很努力地去想了。可是被山内这么一说，他内心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反抗意识。山内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钟，接着整个人转过身去。

“亏我还以为自己能帮上忙。”

他的声音仿佛在抱怨小珂给他添麻烦了。小珂有种冲动，很想朝他大吼一句让事态无法挽回的话。可是就在那时，山内突然又转过身来。

“这个事情，你快让我报答你啊。”

他把右手抬至胸前，向小珂展示了又黑又破的纱布。他一动不动地保持那个动作站了一会儿，仿佛在伤口愈合后依旧贴了这么久的纱布，就是为了这一刻。

“因为都约好了。”

山内又抬起左手靠近了右手，把钩子一样的左手食指指尖插进朝向上方的纸胶带里。他的指甲仿佛抠过什么又红又黑的东西，缝隙间满是污渍。他勾勾手指，上侧的纸胶带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从皮肤上剥落下来，纱布也随之向下翻开。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洞。

那真的是个洞。尽管小珂知道这不可能，可那个洞还是远远超过了手背的厚度和宽度，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见山内动作娴熟地贴好了垂在手上摇晃的纱布，把黑洞盖住。接着，那只右手伸向课桌上的国语教科书，轻轻摸了一下。没等小珂反应过来，山内的指尖就翻动了书角。少年从页面左侧现身，用远比小珂还要轻盈的脚步走出去，少年前方那个人形的东西朝他伸出一只手，两人一同向左移动，消失在页面之外。山内两眼朝他这边一翻，脸上浮现出“哦？”的表情。

（四）

刚来日本不久，小珂就去上了保育园。

他上的白泽保育园位于瑞应川入海的位置，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光辉。虽然听不懂彼此说的话，但是他们的关系特别好。因为他们年龄还小，周围的男孩子也都说不了几句话，所以他俩的朋友关系，一定跟日本人之间的朋友关系差不了多少。

每天傍晚，光辉的母亲都会准时到保育园来接他。每次小珂都会感到非常寂寞。光辉的母亲到保育园来的时候，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大约在上小学或初中的女孩子，光看脸就知道是光辉的姐姐。一次，保育园的老师和光辉的母亲去叫光辉时，那个姐姐在小珂的图画本上用蜡笔写了自己的全名，仿佛想炫耀自己能用汉字写出来，而且字迹端正。而且，她写的字的确比同龄人要好看一些。光辉的姐姐努着嘴对小珂说了什么，小珂用表情反问她，于是她又加上手势，把话重复了一遍。现在回忆起那混合着想象的场景，她可能想说“我读了很多书，认识很难的汉字”吧。但是，小珂虽然还不会说日语，唯独对自己的字很有信心，所以他便在那个姐姐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可能真的认识很多汉字，因为她看到自己名字旁边的“马珂”，立刻朝小珂瞪了一眼。她可能知道“马珂”读作“baka”，也可能从“马”开头的两字中想象了那个读音，小珂并不清楚。总之，小珂无法理解自己被瞪的理由，于是他把蜡笔盒子翻过来，拿给那个姐姐看。因为上面用平假名写着自己的名字—“まーかー”，接着，他还用自己掌握的一点点日语努力解释了这个名字写成汉字就是“马珂”。很快，她理解了，开始笑着喊他“baka，baka”。小珂也笑了，心想自己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发音。彼时，他还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保育园所有小朋友都开始管他叫baka。他不明就里，但知道自己被嘲笑了，随即想象到昨天光辉的姐姐可能也在嘲笑他。那天母亲干完活儿来接他，小珂哭着把事情都说了出来。当时母亲好像跟小珂一样，都不知道他被嘲笑的原因。母亲虽然在努力学习日语，但那应该是教科书上没有的词语。或者说，母亲是装作不知道。回到店里，母亲立刻开始干活儿，正好峰田先生来了，在厨房跟父亲说话。峰田先生是这家店的合伙人。他经营着一家开设餐饮店的公司，说服了原本在中国开餐馆的小珂父亲，让他带着老婆孩子到日本来了，还保证一定能成功。等父亲和峰田先生说完话，小珂把保育园的事情说了出来。峰田先生立刻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用中国话向他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珂感到胸中一冷，周围霎时安静下来。那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瞬间。

从那天起，小珂说话的声音就变得很小。他的声音越小，保育园的小朋友就越要嘲笑他的名字。过了一段时间，等小珂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小朋友们就表现得仿佛他从不存在，再也不理睬他了。

唯有安见老师这个男保育员发现了这个情况，还把小朋友们责备了一顿。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责备方式非常巧妙。多亏了他，小珂暂时又跟小朋友们恢复了关系。可是，安见老师在小珂上到大班那年春天，突然不来保育园了。其他老师都不告诉他为什么，所以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安见老师不来以后，大家又开始管小珂叫baka，一直持续到他上完保育园。小珂的声音也再次越变越小，毕业典礼上被喊到名字时，他都听不清自己的回应。几个同年级的小朋友个个都站得笔直，唯有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塞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全程看着体育馆的地板。他之所以能努力挺过那种境遇，可能多亏了安见老师。有人曾经保护过他，这个事实给他带来了一点力量，让他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崩溃。

言语攻击在他升上小学后依旧持续，除了baka，还多了一种乌鸦的花样。大家都在他身边故意学乌鸦“咔咔”叫。可是珂的读音并不是“咔”，而是介于“酷”和“咔”之间的声音。这就是自己的名字。不过，自从去年峰田先生不再出现，如今只有父母还会用正确的发音来叫他了。

（五）

放学后，小珂走向古关文具店。

他脑子里有个绝对不可原谅的愿望在打转。他希望想象都是真的，而不是他的错觉。他希望老奶奶被杀害的想象变成事实。那样一来，他就能得意地反驳山内，让那张恶心的脸因为羞耻和不甘而扭曲。

文具店里可能已经来了警察，说不定还围了一群报纸、杂志和电视台的人。不，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不定还没被别人发现。那么，小珂只能自己联系警察了吗？当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虽说如此，他还是不敢亲自去警察岗亭或警署，所以准备打电话。不过打完电话之后，自己可能会被叫到警署去问许多问题，说不定还会上电视。不说所有人，班上可能有很多人会看到他上电视。

班上肯定会大肆讨论这个话题。不，肯定会像五年前一样，在整个市都闹得沸沸扬扬。他来日本那年，有个年轻男人在白虾蟆海岸线隧道出口处被石头砸死了。母亲说，当时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凶手直到现在都没抓住。

想到这里，小珂心中一惊。莫非那个案子的凶手就是杀害了文具店老奶奶的男人？如果是真的，警察根据他提供的信息抓住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并且让他供述以前干过的事情，那两个案子就能同时解决了。

他走在路上，顶着冬天寒冷的空气不断向前。脸颊快要冻僵了，脑袋却很温暖。因为他戴了母亲的帽子。早上他把帽子拿出来，上学时一直将它藏在书包里。被帽子温暖的脑海中纵横着各种想象，于是小珂握紧口袋里的辣椒，渐渐加快了脚步。

文具店周围没什么人。

警察没有来，报纸、杂志和电视台的人也没有来。而且跟昨天一样，店铺旁边的车库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货车，探出半个车头。

他走向店铺的玻璃门，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

因为玻璃门里面没有拉窗帘。没有拉窗帘，意味着店还开着，实际上店里也亮着灯。

他把手搭在玻璃门上，轻轻推开。店里没有人。再看柜台后面，老奶奶没有坐在被炉里。这让小珂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看向卖笔的货架。上层是大人用的文具，下层是儿童文具—昨天掉在地上的高级圆珠笔也回到了上层，贴着七百八十日元的标价。一切都被复原到了原本的状态。他看了一眼地板，红色痕迹已经不在了。昨天男人驾驶货车离开那一刻和此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珂试图想象，但就在那时，里面的小房间发出了动静。

“欢迎光临。”

老奶奶出现在柜台后面，用那张熟悉的圆脸对小珂露出微笑。见小珂愣在那里，老奶奶有点疑惑。

“嗯？”

那是对待更小的小孩子才会做的动作。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冰冷的心出现动摇，紧绷的表面出现裂痕，话语从中涌了出来。

“昨天我来过这里。”

老奶奶依旧歪着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还以为老奶奶被杀了。”

他不小心冒出了一点眼泪。他拼命忍住泪水，两只眼睛仿佛随时都要绷不住突出来。老奶奶的脸俨然橡皮面具，静止在歪头的姿势上。可是下一个瞬间，她整张脸的皱褶同时抽动起来，变成不知是笑还是为难的表情。

“对不起……啊，你说什么？”

“柜台那里有个人，屋里有一双脚，架子上的笔跑到了奇怪的地方，地板上有一片血一样红的东西，然后那个人搬着一个细长的大东西，用毯子裹着，放到车上开走了。所以我以为，老奶奶被人杀了—”

心的裂痕不断涌出话语。他在这里见到的光景，自己想象的内容。他现在的心情跟在学校把事情告诉山内时截然不同。说到一半，他仿佛气愤老奶奶为何还活着，语气变得格外强烈。老奶奶表情静止，每一条皱纹都保持在固定的位置一动不动，单纯盯着不断说话的小珂。等他说完了，皮面具又恢复成皮肤，老奶奶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大笑，而且持续了好一会儿。中间她好像要平息下来了，但是嗓子里突然冒出打嗝一样的声音，再次笑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外甥，平时都是他给我送货。昨天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就请他帮忙看店了。因为那孩子就住在这附近。”

老奶奶说，昨天自己躺在屋里休息，还抬起干瘦的手，含糊地摸了摸肚子一带。

“后来实在是很不舒服，那孩子就关了店门，开车送我去医院了。不过他可真不行啊，看到你进来也没说‘欢迎光临’，对不对？当时我昏昏沉沉的没有发现，看来那孩子压根儿没帮我看好店。”

小珂再次开口，仿佛要把她的话给堵回去。

“为什么笔的位置变了？地上那摊红色的东西，还有那个大件行李是什么？为什么他一直背对着我，开车时表情还那么可怕？”

他很想得到能说给山内听的故事。他很想绘声绘色地告诉他，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嘛……”

老奶奶若无其事地歪了歪头。

“你说的笔，应该是那孩子帮我打扫了货架，然后摆错了。地上的东西……我今早来开店，没看见有东西啊。他搬上车的东西我不太清楚，会不会是你搞错了？他送我去医院时，我坐在车子后座，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呀。”

小珂感到周围的世界忽地消失了。感到自己就像落在教室地面上的一小块垃圾。接着，老奶奶又用话语对他施加打击。

“你说的大件行李，那应该是我吧？当时我很冷，身上穿着毯子，就这么被外甥抱上车了。你知道什么叫可以穿的毯子吗？就是有袖子，可以从头盖到脚的毯子。我们这儿车库很暗，嗯，是啊，这么看起来的确很像奇怪的东西。”

老奶奶摇着头说，她好几年前就想给车库安一盏灯，但是拖拖拉拉的一直没弄。小珂无言以对，她就走到了收银台后面坐下，仿佛在示意谈话到此结束。

妄想让他看到了不存在的光景。

其实仔细想想，小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此时此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有多少是真实的。高级圆珠笔掉在地上，标价和摆放的位置错了—这一定是真的。可是，地上那摊红色的东西是真的吗？那个男人在小房间里做很大的动作，他真的看见了吗？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人的脸，说不定没有露出可怕的表情。那可能只是担心老奶奶身体的表情。他看到的全是虚妄。就像他每次强忍着心中的悲凉，低头不语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家伙出现在校园一角、道路边上一样。他突然无比清楚地想起了光辉姐姐头一次嘲笑他名字的光景，仿佛这件事正在第二次发生。接着，他又想起了用同样的表情嘲笑他的保育园小朋友、小学同学，还有在他座位周围“咔咔”大叫、跑来跑去的人。老奶奶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眼镜，翻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再也没有抬头看他。可是，见小珂愣在那里不动，她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

老奶奶看着笔记本问。

“没有。”

他怎么就告诉山内了呢。后悔席卷了小珂全身，连脑袋都吞噬进去，令他无法呼吸。

“……真是的，不能对别人说哦。”

老奶奶还带着笑意，抬头看向小珂的胸口。

“你是日本小孩？”

小珂摇摇头。

老师说，校卡上可以写“马珂”，也可以写“マーカー”，但是小珂既不想当笨蛋也不想当马克笔(2)，就写了“マー珂”。

“你是中国小孩，对吧？”

老奶奶得意地抬起了脸。

“是的。”

他总算能喘气了。

“我虽然没去过，但很喜欢那个国家。是爸爸妈妈带你来日本的吗？肯定是吧，因为你一个人来不了呀。呵呵。你住在这附近？”

她说话的样子让小珂放心了一些。因为老奶奶身上散发着一种在童话里跟狐狸成为好朋友的、温柔的气息。

“不太近。在那条路上向右走很长一段路，有一家叫‘好再来’的中餐店，我爸爸妈妈开的……写作‘好人’的‘好’，‘再来’是‘下次再来’的意思。”

“啊，我知道，就是那个二楼住人的店铺吧？”

老奶奶眯着眼睛说，因为店铺结构跟这里一样，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那爸爸妈妈一直在身边陪着你，真是太好了。以前我家的人也说，做这个生意，将来生了孩子就能五秒钟赶回家照顾了。但是我们最终没有孩子，我家的人又因为很多事情走了，所以现在别说小孩，我连个要照顾的人都没有了。”

小珂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反应过来“我家的人”是“老公”的意思。

“可是，他们打烊之前都不到家里来。”

“嗯？”

“每天打烊之前，爸爸妈妈都不到家里来。”

“哎呀，他们很忙吧。”

母亲可能想来往于两边顺便干些家务，或是跟小珂说说话吧。肯定是的。可是父亲不准她这样。峰田先生还来的时候—店里还有客人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家里和店里两头忙碌。可是后来没客人了，峰田先生又不知去了哪里，父亲就不准母亲离开店铺了。他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客人了。忙的时候可以离开，不忙了却要一直待在店里，小珂实在无法理解。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那直到很晚家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啦。”

小珂点点头，感觉老奶奶会说“你一定很寂寞吧，你好坚强啊”。伴随着这个预感，他已经感到胸中一热了。可是老奶奶突然好像看完了一集电视剧，变得面无表情，离开柜台背过身去。

“哎呀哎呀。”

她走进小房间，用脚捋平了被炉凌乱的地方。

“你不买东西吗？要是不买，就别待太久哦。”

老奶奶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上了二楼。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起来就像在倒数什么时间。

小珂被留在店里，微微歪着头，一言不发。这个姿势好像在听老奶奶的脚步声，实际他并没有听。他不想听。老奶奶越来越小的脚步声，和自己心中随时都要涌出什么东西的声音，他都不想听。

他转过身，拉开店门。

走到外面，他僵住了。

因为山内站在那里。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弯着两只弓一样的眼睛，嘴唇咧开一条缝，仿佛随时都要翕动起来。小珂感到周围的景色消失了，唯独山内在他眼前，像剪纸一般显现出来。他依旧穿着那件胸前写有HAPPY的白色运动衫，上面顶着一张恶心的脸。他怎么在这里？他是来确认白天说的那件事吗？冷风灌进巷子里，他无声地对着山内，感到自己的面孔渐渐扭曲了。这并非他的本意，他想露出笑容，脸却不受控制地扭曲了。

“哦，你在里面啊。”

山内张开嘴说。小珂绷紧全身，准备迎接随时都会到来的羞耻和悔恨。可是小珂刚做好心理准备，山内就躲闪似的转过了身子。

“下次告诉我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吧。”

说完，他就用上身纹丝不动的姿势扔下小珂走了。小珂仿佛双脚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动弹不得。他什么都没看见吗？山内没有窥视店里面的情况吗？不，那不可能。山内看见了，用那双恶心的眼睛亲眼见证了小珂说的全都是妄想。他之所以没有提及这件事，就是在等待小珂自己主动说出来。当小珂按照他的预料行动了，他就会弯起两只尖爪一样的眼睛，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只是想象那个表情，不知何时死死盯住的地面就变得模糊而摇晃了。他真希望山内消失掉，真希望那个让人恶心的存在赶紧消失掉。可是那种好事一定不会发生，因为他希望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山内不会消失，什么都不会消失。所以—

模糊的视线一角，那家伙的白色衣袖已经摇晃了好久。

他迫不及待地等着。

小珂抬起右手，像剥皮一样扯掉毛线帽，紧紧握在手里，强迫自己抬起头。他早就知道的光景宛如利箭刺向他的双眼。

那家伙的脸，是小珂的脸。

（六）

第二天是星期六。

太阳下山前，小珂把那袋辣椒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里。

他昨天已经把母亲的红帽子放回了衣箱。

祖父以前告诉他，辣椒和红色的东西有驱邪作用。可是，这一切终究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办法驱除自己。

他靠着水槽底下的柜门，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父亲现在可能在店里的厨房准备晚上的料理，母亲则出门去买食材了。反正到最后大部分都要扔掉。

从昨天起，他的心就像塞了块大石头，冰冷的情绪无处发泄，不断膨胀，已经到了极限。

昨天他正准备睡觉，打烊回来的母亲问了一句：

“怎么了？”

大人每次都只是问问。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什么。在日本的生活，在学校的日子，依旧是最为悲惨的状态。就像明天正要朝自己走来，却被人半途抓走，揉成一团冲进了下水道，让他只能持续同样的今天。唯独他不希望消失的东西，不断地消失了。

“没什么。”

他老实回答完，钻进了被窝。他蜷缩在起毛的毯子下面，感觉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从头发尖到手指尖，都只有他一个人。

小珂坐在厨房里，抱着膝盖思索。他同时思索着很多事情。郁积在心中的东西一直压迫到了嗓子眼。起居室另一头的窗外，传来大路上汽车行驶的声音。他呆呆地听着，感到连绵不断的汽车声突然有了外形，而且朝他逼近过来，顺着两只耳朵往他脑子里钻。一连串声音在脑海中围成环状，把小珂往窗户那边拽。他可能要站起来了。刚想到这里，他已经撑起了身子。他被声音拽着，像只温驯的小牛犊一般，朝起居室的窗户走去。暗淡的天空在视野中越变越大。小孩子是否也有生命保险呢？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突然在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打开锁扣，拉开窗户。大路的杂音突然变大，贯穿了双耳和脑袋的圆环变得更加坚硬而有实质了。

那家伙站在大路对面。盯着小珂的脸，随时都要伸出手来。可是，他从那个地方够不着自己。他要到楼下去，到大路边上才行。想到这里，脑子里的圆环一转，小珂背向了窗户。继而，他的脑袋又被拽向大门。他看见大门上下摇晃着向他逼近。他光脚踩在冰凉的三合土地面上，右手搭上了门把手。

电话响了。

厨房一角那个堆满了传单和学校课件的小推车上，传来了电话铃声。那个熟悉的声音让拽着小珂的圆环松懈下来，他感到脑子轻松了许多。他找不到自己的重心，仿佛在空气中游泳似的走了过去，拿起听筒。

“喂？”

他用日语接了电话，那头却传来中国话。

“小珂吗？”

那是祖父的声音。

“你那边现在四点多吧？我这边三点多。”

那个得意的声音让他感到两眼深处一阵剧痛，等小珂反应过来，他已经哭了。可是他紧紧地握住听筒，拼命控制呼吸，不让祖父察觉。

“小珂？”

祖父的声音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开朗。他一时回应不了，祖父又用同样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对不起，有点……”

他拼命使劲，总算挤出了声音。

“电话好像有点问题。”

“你感冒了？”

“嗯，可能吧。”

他心里一定希望祖父看出自己在撒谎。但是祖父相信了。

“你那边一定也很冷吧，虽然没有家里冷，但也还要多穿点。”

“嗯，我知道了。”

祖父没有回应，他只听见那边传来微弱的电视机声。可能祖父正坐在挂着珠穆朗玛峰照片的客厅里，悠闲地拿着听筒吧。桌上说不定还摆着中午吃完没收拾的餐具。

“爷爷，怎么了？”

祖父说没什么事。

“就想看看你们怎么样了。信上说店里生意一直很不错，既然生意不错，那应该很忙吧。要是我这边有电脑或者手机，还能经常联系你们。”

“要转到店里去吗？”

“不用了，你爸妈一定很忙吧。所以我才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想着听你说说话就好了。”

“他们俩都很好。”

“那你呢？”

“我也很好。”

“是吗是吗？”祖父心满意足地说道。小珂仿佛能看到他仰起红红的脸，连连点头的样子。

“听你这样说就足够了。好了，电话费贵，就这样吧。”

小珂连忙叫了一声，仿佛要拉住祖父的衣摆。

“爷爷。”

“嗯？”

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小黑好吗？”

“哦，它很好。这不，现在就叼着你的旧鞋撒野呢。喂，你这蠢狗，花都撞倒了，嘿！”

小珂仔细倾听着小黑在地上撒欢儿的声音，一句话仿佛从水底浮了上来。

“爷爷，我想问你件事。”

“快放开。啊？”

小珂向远在中国的祖父发出了疑问。

“人死了会怎么样？”

祖父的反应有点愕然，仿佛不知道他为何问这个。

“那当然是变成鬼啊。”

小珂知道“鬼”相当于日语的“幽灵”。

“大家都会变成鬼，继续阳间的生活。好玩儿的人继续当好玩儿的鬼，无聊的人还是变成无聊的鬼。”

那好像跟日本的幽灵很不一样。他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日本的幽灵，比祖父口中的鬼更可怕，就像由怨念组成的人形。

要是他在这个国家死了，会变成日本的幽灵吗？不过他是中国人，应该会变成鬼吧。小珂很想变成幽灵，让那些嘲笑自己的同学遭遇交通事故，让恶心的山内不得安宁。

“我也会变成鬼吗？”

祖父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

“你也会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快快乐乐。不过你还得好久好久才会死呢。”

小黑一直在捣蛋，电话费又很贵，所以祖父很快就挂了电话。

小珂放下听筒，但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定定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好久，他回到起居室关好窗户，又靠坐在窗下的地板上。夕阳洒进房间里，把磨损的榻榻米染成橘红色，看起来就像波纹细密的大海。小珂抱着膝盖，把额头搭在上面，闭上了眼睛。脚下传来父亲的大嗓门。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好像并非自言自语。想必是母亲买菜回来了。穿着短裤的双腿散发着皮肤的气味，混合在温热的呼吸中。因为低着头，呼吸声被闷在耳旁隆隆作响，仿佛有个人在旁边呼吸。那个人的呼吸缓缓放慢节奏，于是小珂也放缓了呼吸。那个人进一步放缓，小珂也跟上了他的节奏。

他梦见自己在跟小黑玩耍，地方就在他生活过五年的中国的家。房间里到处都是对不上焦点的地方，可能因为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小黑现在应该长得很大了，可是梦里的它似乎比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小。小黑轻轻咬着他的脸蛋和膝盖，留下痒痒的触感，还有湿湿的口水。他跟小黑打闹，地板、墙壁和柱子好像都变成了柔软的橡胶，撞在上面也不疼。他感觉，就算走到外面去，世界也同样柔软。

他抬起头。

一直弯曲的脖子窜过疼痛。

房间里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小珂盯着黑暗看了一会儿，随后在地上爬行起来。他没有开灯，而是拿起了电视遥控器。他想听听别人的声音。虽然到店里去就能见到父母，可是小珂只想听听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的声音。墙边摆着一台刚来日本没多久，店里还能赚点钱时，父亲买回来的二手小液晶电视，电视机旁边还放着一块儿买回来的录像机。他按下遥控器开关，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电视机发出一个男人说到一半的话语。

画面上是一个新闻演播间，里面坐着身穿西装的男播音员。小珂四肢趴在地上，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迷。刚才这个人说了什么？他没有集中精神，那人的语速又很快，所以他只听见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声音。xianyichamingjinchenzairuiyingchua nhebianfaxiandenanxingyitishenfen(3)—瑞应川，那是这附近的一条河，河的下游在本市东侧汇入大海，上游则连着深山。好像查清楚了jinchenzai瑞应川河边faxiandenanxingyitishenfen。小珂正忙着理解剩余的部分，演播间里则播放了简短的对话。原来这并不是最新的新闻，因为白天的节目上也播报过。

画面变成户外风景，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不，岂止是熟悉。他昨天去过那个地方，前天也去过那个地方。现在话筒对准的人虽然没露脸，但他绝对认识。

“……我们啊，算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一直和平相处。”

老奶奶的声音。

“你们没有生活在一起吗？”

记者委婉地问道。

背景是玻璃拉门，另一头探出了半个白色轻型货车的车头。那好像是白天拍的视频，画面里的光线还很亮。

“啊……因为发生过很多事。不过他不是坏人。他从来不干坏事，绝对不是那种遭人怨恨的人。”

小珂瞪大眼睛凝视着画面。老奶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同样只拍到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不过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穿褐色皮夹克的男人。小珂当即握紧遥控器，按下了录像键。接着男人开始说话，镜头就转向了他那边。

“他真的很和蔼。”

那人的声音像被锉刀锉过一样。

“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有人寻仇，而是遇上了疯子，或是想帮助什么人，自己却被刺中了。我叔叔完全不是那种惹事的人。”

画面再次回到演播间，播音员又开始飞快地说话。这次他都听懂了—遗体上发现有利刃戳刺的痕迹，警方正以杀人的嫌疑展开调查—

“以上就是今天早些时候的新闻内容。”

小珂趴在地上，张大嘴巴呼吸，声音越来越急促。

“接下来是体育新闻。”

他连忙按下频道键，寻找别的新闻节目。可是到处都在播放不相干的新闻。小珂把播放模式切换到录像机，调出了刚才录下的影像。

“他真的很和蔼。”

小珂暂停画面。那件衣服他记得很清楚。已经被穿得软熟的褐色皮夹克，布满了皮肤肌理一般的皱纹，仿佛活着的动物。

“骗人……”

不，不是骗人。他猜对了。他猜到了事实真相。是这个人说谎了。昨天小珂走进文具店，看见的是这个人刺死了老奶奶的丈夫—也就是他叔叔之后的光景（暂且称其为侄子吧）。在中国，人们会区分兄弟的甥子女与姐妹的侄子女，但在日本则不会。所以小珂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老奶奶的外甥还是侄子。他是老奶奶兄弟的孩子，还是姐妹的孩子？抑或是被杀掉的那个人的亲戚？小珂离开文具店后，他用毯子裹住尸体，搬到车上运到了河边。不知他把尸体扔在了能看到的地方，还是藏在了草丛里。不管怎么说，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了尸体，可能根据尸体身上的东西查明了他的身份。

不，等等。

—他送我去医院时，我坐在车子后座……

说谎的不只是这个男人。

—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呀。

老奶奶也说谎了。

那个人也知道有人被杀了。

—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

—真是的，不能对别人说哦。

—就是那个二楼住人的店铺吧。

—那直到很晚家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啦。

房间里一片漆黑，唯有暂停的画面无声释放着光芒。镜头拍到了两人腰部到肩膀的部位，除此以外，小珂眼中再无他物。他感觉镜头随时都会往上摇，然后那两人的眼睛会死死盯住他。尽管如此，小珂还是无法移开目光，只能四肢并用趴在地上，用嘴巴喘着气，感到口干舌燥。他必须报警。不对，父母都在店里，他应该马上下楼，把事情告诉他们。小珂扔掉遥控器，咕噜转过身来走向玄关，正要打开门锁，却听见门铃突然响了。是谁？不，无论是谁都没关系。至少门外面是个大人。

“深夜打扰了，我是警察。”

那个声音让一切都明亮起来，就像真的有人打开了照明开关，让光芒渗透到房间每个角落一样。小珂连忙转开锁，把门打开了。下一个瞬间，空气仿佛变成了透明塑料，他维持着开门的动作，就这么僵住了。因为他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了那件褐色皮夹克。皮夹克上方，是那张在文具店柜台旁转头看过他一眼的脸。

一切都被黑暗抹杀，紧接着，他浮到了空中。小珂被人抱了起来，双手死死地卡在了身体两侧。他拼命扭动身体，大声呼喊，立刻有人隔着盖住他脑袋的布袋，捂住了他的口鼻。他听见一串下楼梯的零乱脚步声，眼前的黑暗随之上下摇曳，大路的噪声渐渐靠近，身体飞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扭曲着跌落下来。一阵短促的滑动声，砰，空气涌进耳道，大路的噪声断绝了。

在一片仿佛被密封的死寂中，小珂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扔进了车里。接着他又听到开门声，车身晃了一下。他拼命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摘头上的布袋，却被人碰了一下手。

“不要抵抗。”

是老奶奶的声音。

“不要违抗那孩子。”

老奶奶的声音很平稳，就像在指导缺乏知识的人。小珂双手拇指钩住布袋边缘，再也不敢动弹了。这一切都很可怕。他看不见东西，驾驶席上坐着那个侄子，老奶奶在他旁边用冷静的声音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并且惊恐于这种未知背后潜藏的无限可能性，所有这些化作一团混沌的恐惧，把他完全吞噬。有人踩下油门，粗暴地挂上了变速箱的挡位，车身开始震动。引擎发出轰鸣，他的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靠背上。

“没关系的。”

他的家渐渐远去。

“只要乖乖的，就不会有事。”

他为什么想偷红蓝铅笔呢？为什么要去那家文具店呢？为什么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老奶奶呢？为什么刚才要开门呢？

“把门锁上。”

刚才在电视上听到的，被锉刀锉过的声音。

“两边都要。”

老奶奶在旁边动了起来，两边各发出一声闷响。小珂倒在座位上，蜷缩着双腿，倾听自己在布袋里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嗓子发出破笛子一样的声音，全身被不间断地前后推搡。小珂在蜷缩的双腿上用力，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可是一次急刹车，他实在支撑不住，在座椅上翻了一圈，落在一个坚硬的地方。

“老实待着！”

爆炸似的怒吼。老奶奶双手抱着小珂的肩膀，引导他靠在椅背上。

“别让外面的人看见他。”

听见那句话，老奶奶便把小珂的脑袋按了下去。小珂坐在座椅上，额头顶到了膝盖。几秒钟后，引擎安静下来。莫非是到什么地方了？可是很快，他又听到换挡的声音，汽车再次移动起来。他抓着座椅边缘，撑住身子不往后滑，同时拼命思考。他得逃出去，可是左、右车门都被锁上了。他不知道车锁在什么位置，长什么样子。想一口气打开门锁拉开车门，肯定不可能。后面呢？他偷看文具店车库时虽然看不太清，但后部座椅背后好像是有一个门闩。说不定那个能从内部打开。等下一次停车，他就摘掉布袋，同时跳到靠背后面，从内部打开门闩跑到路上。不，这更不可能。他更加不清楚后面的门闩要怎么打开。而且头上的布袋有拉绳，在脖颈处收紧了袋口，无法一把扯下来。

只能趁两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行动了。也就是现在，车子在行驶的时候。现在车里应该很黑，他或许可以悄悄用右手摸索门锁，在引擎声的遮盖下把锁打开。要是成功了，他就可以顶着布袋开门跑出去。这样可能会死，但待在这里任人摆布和跳下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究竟哪边的致死概率更高呢。

身体突然向右倾斜，肩膀撞到了车门。可能就是现在了。要趁他们不注意打开门锁，可能就要趁现在。可是，车子很快开始减速，左右各摇晃了一下，又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引擎声变小，最后停了下来。

驾驶席车门打开，冷风吹了进来。顺着风声压根儿听不到其他车辆行驶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老奶奶在他左边动了起来，袖子掠过小珂的脖子，伸手去开右侧车门。门锁解开，很快，外面就有人拉开了车门。

“起来，下车。”

说着，男人就揪住小珂的后领，把他拽了出去。他险些跌倒，连忙试探着脚下的地面站稳身子，感到强风从侧面阵阵吹拂。

“真的要那样吗？”

老奶奶从另一边的车门出来，这样说道。

“不能放过他吗？”

“你不是因为这个吃了一辈子苦吗？”

侄子粗暴地打断了她。

“对我叔也是，可怜他没钱、没工作，就一直把自己辛苦攒的钱拿给他花。”

“如果让这孩子保证绝对不对别人说……”

“那不就跟你对我叔一样了吗？！那人每次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你每次都信了他，对不对？结果一毛钱都没要回来，对不对？都跟你讲了没人会遵守约定！”

怒吼断绝的同时，耳边传来波浪声。

小珂被拽着胳膊往前走。布袋的抖动时重时轻，同时震动着鼓膜。兀自迈动的双腿没有任何感觉。刚才那声大吼会不会有人听见了？会不会有人过来查看情况，或是报警？走了一会儿，他又被定住了，近在咫尺之处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往两边传开，随后消失在风中。听见这个声音，小珂总算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在猜到答案的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希望了。

根本不会有人听见刚才的怒吼，而且在这里，那两个人想杀了他可谓易如反掌。

这里是南边的虾蟆仓市，他所在的地点是该市东侧的弓投悬崖。两道断崖像小龙虾的钳子一样朝海中延伸。刚才发出响声的可能就是禁止进入的铁链。只要穿过这里，地面便来到尽头，只剩下几十米之下的滔滔波浪。他身后是海岸公路，但是离得很远。若是白天也就算了，从公路上隔着夜色根本看不见悬崖。不会有人发现他。就算他大声呼救，可是在萧萧风声中，人的声音也不可能传到那边去。

他再次被人拽着往前走。干枯植物的触感擦过肩膀、手臂和双腿。他曾经听班上同学说，这里是当地的自杀圣地。因为“弓投（yuminage）”与“身投（minage）”发音很像，所以想死的人都会到这里来跳海。悬崖上有很多死人的幽灵，只要跟它们对上目光，就会被带到那个世界去。爆破似的海浪撞击声很不规则，让他的小腹阵阵颤动。那人拽着他，朝涛声走了过去。这里之所以是自杀圣地，并非因为读音上的相似，而是因为无人阻止。也因为悬崖底下时刻翻滚着轻易就能夺走性命的浪涛。第一次被人拽着走在这个地方，小珂完全理解了。自己会被认定为自杀吗？还是遭遇了事故？最后将是什么人发现他的尸体呢？

手臂上的手松开，转移到了后背。

身体被向前推搡。低沉的涛声几乎就在脚下。身体丝毫没有抵抗，任凭那只手推着他向前挪动。他像教科书上的翻页漫画里的少年那样往前走。只要再走上一小段，就会变成那个少年。被那家伙拽着衣袖，消失在页面之外。他一直在想象那个光景，一直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所以，他才会把它画在教科书上，所以，他才会在路边和校园里看见那家伙的身影。现在有人把他推向悬崖，身体却不做抵抗。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希望如此，不是吗？这是因为只要继续往前走，就能消失，不是吗？可是，他一直想象的不只有这个。他也会想象学校开设汉语课程，店里生意兴隆，一家人搬到大房子里……甚至想象过回到中国，跟祖父和小黑玩耍。要是消失了，就无法想象，再也无法描绘任何美好。

“袋子……”

一句日语伴随着气息从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抓住他衣服后背的手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将他往后拽了一下。

“说啥？”

那句话不像在问小珂，反倒更像问老奶奶。小珂在布袋里深吸一口气，顶着风声说道：

“不把袋子取下来，可能无法伪装成事故或者自杀。”

周围的枯草在风的扰动下唰唰作响。一阵又一阵浪涛在脚下撞得粉碎。小珂转身朝向后方。

“也对啊，他说得没错。”

“浪会冲走袋子吧。”

“不过还是保险起见……”

就算布袋被摘掉，他能看见东西，也不知如何逃走。就算拼命跑，他也会被抓住。要是躲在草丛里，肯定会被发现。

“好吗？我挺担心的。”

老奶奶话音落下，他又听见了风声都盖不住的急躁喘息声，接着就有两只手碰到了小珂的脖子。那双手马上就要摘掉布袋，让他看见两个人的身影。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现在两个人正好跟他组成一个三角形，分别站在他前方两侧。小珂背后就是断崖，漆黑的空间对他张开大口。就在他描绘那个光景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那个想法突如其来，宛如野生动物的本能。那是最可能让他活下来的方法—让自己成为幸存者的方法。脖子上的抽绳开始松动，布袋被拽了起来。他瞪大的双眼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眼前出现了那两个人的身影，还有周围枯草的轮廓。以及—

“你可别想着跑。”

在轮廓间摇晃的，两条白色衣袖。

那家伙在看着小珂。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转过去。”

听见命令的瞬间，一阵风朝着大海迎面吹来。在宛如惨叫的风声中，那家伙对小珂露出了询问的表情。小珂勾起了硬铁丝一般的嘴角。对方眯起细细的眼睛回应了他。又一阵风吹过，那家伙像乘着风似的迅速靠近，他的手拽住了皮夹克的袖子。老奶奶在风中高喊，那家伙也拽住了老奶奶的袖子。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小珂用力闭上眼。没有风声，也没有涛声。鼓膜深处不断重复着自己的声音。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1)　原文作“溪”，经查证后改为“”。

(2)　日语中“マーカー”也有马克笔的意思。

(3)　拼音对应原文：现已查明今晨在瑞应川河边发现的男性遗体身份。

第三章　不可悟—画的秘密

（一）

他看向窗外，大路另一边耸立着巨大的生日蛋糕。

那是一个顶上插着三角旗的白色蛋糕。

竹梨给妻子买回那个东西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虾蟆仓中央邮政局强盗案的嫌疑人被起诉，他参加了警署的例行庆功会，走在回家的路上，初夏的太阳尚未沉入地平线，竹梨在商店街买了奶油蛋糕和“Happy Birthday”的小旗子，回到公寓。因为只有夫妻两人，那个蛋糕摊开来只有一只手的大小。

可是，妻子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叉子。

“我不喜欢生奶油。”

当然，竹梨立刻绕到桌子另一边向她道了歉。他慌乱的原因并不是不知道妻子讨厌生奶油，而是两人已经结婚六年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刺痛了妻子的事实，恐怕也是这个。她浅笑着摇摇头，不愿意直视竹梨的眼睛。第二天，他对当时的搭档隈岛说起这件事，果然被一句话打发了：“你还有买蛋糕回去的对象，就知足吧。”

“你再怎么熟读那玩意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站在他对面的老代，说话依旧比别人落后了一个时代。他说的人不是竹梨，而是他旁边的新人刑警水元。所谓的那玩意儿，就是老代写的取证报告。

“可我就是放不下心来，觉得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那是自杀。”

老代皱着眉，然后用掌根揉了揉眉头，仿佛要把皱纹抚平。“老代”（SHIRO）这个称呼来自他的姓氏“代田”（SHIROTA）。不过他头发全白，还穿着白大褂，所以从外观印象来说，他更像老白（SHRIO）(1)。

“现场没有遗漏，解剖也证实了的确是自杀。”

判断凶案性质有无的人既不是老代这些取证人员，也不是负责解剖的验尸官。这是竹梨他们刑警的工作。如果换作平时，老代不会对这件事插嘴，而他现在之所以如此肯定，可能是因为他少见地亲自负责了现场取证。竹梨这样想着，又一次看向窗外的生日蛋糕。

“你瞧，这前辈已经压根儿不听你说话了。”

“我在听。”

“盖大楼有这么好看吗？”

老代把长满白发的脑袋凑过来，跟竹梨看向同一个地方。

“不是……我觉得它长得像蛋糕。”

“啊？”

“你瞧，顶上的吊臂就像小旗子。”

大路另一头是一栋正在修建的写字楼。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反射着四月的阳光，红色吊臂正在屋顶慢吞吞地移动。塔吊本体竖直，吊臂微微向下倾斜，看起来就像一个斜三角形。当然，只是缺少了底边。

“你说塔吊像旗子吗？原来如此，还真的有点像。”

“星期日本来大家都休息，建筑工地的人好辛苦啊。不过，我们也一样就是了。”

“日历又不能代表全世界的人。”

“那个吊臂……塔吊？楼盖好后，它要怎么办？”

“不知道。”

“会被拆掉。”水元闷闷地说。

“楼盖得越高，它就长得越高，到最后就被拆掉。”

“最后要被拆掉啊，好可惜。”

听了竹梨的话，老代“哼”了一声。

“又不是要扔掉。”

“因为塔吊跟人类不一样啊。”

水元盯着文件说。

这句话是在讽刺即将退休的老代和比水元年长的竹梨吗？

水元是刚从警察学校刑警专业毕业的新人，到虾蟆仓警察署赴任只有一周，目前跟在负责带他的竹梨身边，忙着学习工作内容。竹梨六年前还跟前辈刑警隈岛搭档，后来的搭档就一直是同期的刑警。这回跟新人一起工作，新鲜倒是新鲜，只是水元浑身散发着大剌剌的气息，让他很难适应。

隈岛离开的六年间，虾蟆仓警察署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本破破烂烂的电脑全部换新，所有刑警都配发了智能手机。警署里的烟灰缸全都被撤走，这其实是竹梨最喜闻乐见的变化。以前跟隈岛共事时，他就饱受二手烟之苦。

“对了代田先生，上回那片花瓣结果出来了吗？”

水元抬头问道。因为他个子小，从旁边看就像老师和学生对话。

“今天之内出结果，只是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们说的是遗体衣服上附着的不明花瓣。

昨天早晨，宫下志穗的遗体在她的住处被发现。她是在全国建立了支部的宗教团体—十王还命会的干部，而发现她的人，则是该会虾蟆仓支部的支部长守谷巧。

十王还命会的会员总数超过一千人，十二年前就在虾蟆仓市设立了支部。这次的死者宫下志穗是该支部底下“侍奉部”的领导。这个部门专门从事分发传单和上门访问的工作，目的是增加会员，相当于普通公司的营业部。换言之，宫下志穗相当于营业部部长。她现年三十七岁，是全国支部中最年轻的干部。

宫下志穗在市内某公寓独居，每天早晨驾车前往市郊的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可是三天前的早晨，她没有出现在支部。支部长守谷巧拨打了她的手机，但是无人应答，第二天同样如此。于是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守谷亲自驾车前往她的住处。到达时间为上午十点多。

宫下志穗的房间在一楼，根据守谷的陈述，他先按了几次门铃，但是没有反应。于是，他又去查看公寓停车场，发现宫下志穗的奶油色小车停在那里。守谷继而联系了公寓物业格雷护家说明情况，请他们打开门锁。后来中川徹就赶了过来。此人才三十五岁，已经是格雷护家的董事长了。

接着，中川就使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门锁。守谷开门时，赫然发现宫下志穗死在了那个状态。

根据报案内容判断，那显然不是自然死亡，于是警署马上派出了调查人员。赶往现场的刑警是竹梨和水元，以及法医绢川、取证官老代。老代身为取证课的课长，很少亲自赶赴现场，只是最近市内频发交通事故，他的下属都抽不出空来。若是大辖区的警署，一般会配备专门负责交通事故的交通取证课，然而虾蟆仓警署人手不足，搞不了那种配置。

竹梨等人到达公寓后，从负责保护现场的警员那里听取了简短的报告，然后开始检视宫下志穗的遗体。对新人水元来说，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目睹“陌生人的尸体”。竹梨本以为他会吓得面色发青，没想到他意外地冷静。就是那副很像在模仿刑侦电视剧的主人公的样子，让竹梨很是不爽。

宫下志穗背靠玄关门，坐在门口的三合土地面上。她脖子上缠着白色电源延长线，线的另一头绑在室内一侧的门把手上。她身穿疑似家居服的粉红色运动服和牛仔裤，脚上没有袜子和拖鞋。脸上化了妆，也戴着眼镜。脖子被扯得老长。

在老代和绢川忙着检视现场和尸体时，竹梨和水元向发现遗体的守谷和中川询问了情况。

“我请中川先生开了门，然后把门一拉，觉得手感异常沉重。”

五十八岁的守谷头上看不见一根白发，还仔细梳成了中分，结实的身体上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显得格外冷静，丝毫不像刚刚发现了一个人的尸体。

“还有一股怪味。”

守谷说，还没等他意识到沉重的房门跟那股怪味有什么关系，就从大约十厘米的门缝里看到了室内的情景。那是个带餐厨和客厅的一居室，门口是厨房和餐厅，里边是客厅，旁边的卧室拉门半开着。他喊了一声宫下，但是听不到任何反应。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守谷与背后的中川对视一眼，再次看向门缝。就在那时，他终于发现门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

“可笑的是，我当时以为她……以为宫下君坐在那里，立刻为私自开门的事情向她道了歉。唉，不过她的确是坐在那里。”

在警员接到报案赶到现场之前，这里都维持着门开了大约十厘米的状态，守谷和中川都没有走进房间。

“报警的人不是我，而是中川先生。我不小心把电话落在车上了，于是他就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

中川的狐狸眼特征明显，他在竹梨他们询问情况时，不时对守谷的话点点头，对警方提出的问题或是摇头或是点头，始终没有放下闷闷不乐的态度。他不断吸着电子烟，还不时大声咂舌，丝毫不掩饰他对死人毫不关心，只觉得人死在了自己公司管理的公寓里才是更大的问题。

他们结束了对两人的询问，正在登记联系方式时，老代和绢川正好也做完了检视。竹梨和水元放走守谷和中川，转而走进了现场。宫下志穗的遗体已经被转移到担架车上，只等待搬送出去。

单从公寓外观来看，他就知道宫下志穗的收入很高，此时走进室内，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房间里东西并不多，不过桌椅、沙发、厨房里的餐具、卧室的床等，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价货。桌子一角有个玻璃杯，老代说那是“Baccarat”的牌子。床头柜上摆着苹果笔记本，地上还躺着一条小狗，已经一动不动了。

“它贴着遗体死去了。”

老代单手揪住狗脖子，把它拎起来。

“怎么还有狗？我刚才都没看见。”

“因为它倒在死者屁股另一头。”

从门缝看过去，因为角度问题无法发现它。

“这家伙会跑到主人身边玩耍嬉戏，没电了就自动走到充电桩去充电。不过死者左手正好搭在它身上，导致它无法移动，所以才会倒在这里。”

那是一个机器狗。老代说的充电桩是个扁平的平台，跟狗一样呈灰色，就插在床边。

“可能出于公寓规定或者别的原因，无法饲养真犬吧。”

水元说完，老代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

“又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真家伙。”

竹梨听到那句话，心中冒出了疑问。

老代有个女儿，年纪轻轻就死了。她结婚没几年就离异，一直单独带着孩子努力生活，但是七年前不幸罹病去世了。竹梨知道，老代一直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他总感觉那张照片和老代刚才说的话有点矛盾。

不过，他很快就改变了想法。死去的家人和照片，真狗和假狗，这完全是两码事。

“老代，你挺清楚这些啊。”

他朝机器狗努努嘴，故意调侃了一句。老代竟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我孙女吵着要过，还让我看了手机上的宣传视频。”

那是死去的女儿托付给老代夫妇的女孩子。七年前竹梨在葬礼上看见过小姑娘一眼。当时她才两岁，现在应该读小学三年级了吧。葬礼那次，小姑娘压根儿理解不了母亲的死，一直咬着手指，四处寻找着什么。现在她竟能把智能手机玩得很溜，真是让人吃惊。

“请允许我汇报遗体情况。”

法医绢川来到旁边。他跟竹梨同龄，都是四十多岁，之所以说话如此恭敬，是因为老代在旁边。绢川还在上警察大学的时候，就听过老代的课。

“死者已经死亡两天左右，死因应为延长线缠绕在脖子上导致窒息。”

绢川绷直了豆芽菜似的身体，全程看着老代，声音生涩僵硬，仿佛在接受面试。

“坐姿缢死与普通上吊不同，死亡过程更加缓慢，应该十分痛苦。如果是自杀，可能需要酒精或安眠药进行辅助。”

后来解剖证实，宫下志穗的确摄取了安眠药。那是她的常用药，由市内医院开出处方，目前也确认到了处方笺。

“有什么异常吗？”

为了保险起见，竹梨问了一句。

“目前看来并没有。”

绢川不小心对竹梨也用了敬语，顿时一脸尴尬。

“有个花瓣。”

听到老代的话，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还不知道是什么花。总之，遗体穿着的运动衫腹部附着一个花瓣。”

竹梨和水元查看了已经被装入证据袋的花瓣。老代之所以没说“一片”花瓣，而用了“一个”，可能是因为那东西已经皱成了小小一团。它虽然变成了褐色，看着有点像橡皮擦碎屑，不过的确是花瓣。可是房间里没有花。

“可能是两天前，也就是死者死亡那天从什么地方粘到，带回来的吧。”

竹梨说完，老代并不理睬，而是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仿佛在说“那是你们的活儿”。

不久之后，放有宫下志穗遗体的担架车就被现场人员从蓝色塑料布遮挡的通道中推走了。光线透过塑料布，把死者面部映照得格外苍白，让她此时竟显得年轻了许多。

然后，竹梨与水元二人在室内做了调查。

朝向公寓背后停车场的窗户上着锁，遗体被发现时，门也上了锁，这足以判断死者应该是自杀。格雷护家管理的住房好像都以高质量安保为卖点，不仅窗户上安了双重锁，就连玄关门锁也使用了个人无法复制的法国GARDIEN品牌产品。该公司的门锁属于所谓的凹凸锁，而且是非常复杂的一种。配对的钥匙上有无数凹点，即使是专门做钥匙的店也复制不出来。如果要配钥匙，只能直接给厂商下订单，届时必定会在厂商那边留下记录。另外，竹梨还让水元确认了，宫下志穗房间里的钥匙没有被复制过的记录。她入住时从格雷护家那里拿到过两把钥匙，他们在挂在椅背上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其中一把，另一把则放在卧室斗柜的抽屉里。

下午，老代提交了书面报告，缠绕在颈部的延长线上只发现了宫下志穗的指纹，桌子上的玻璃杯也只检出了她的指纹。而且，杯子边缘还有清楚的唇印。取证课还对放在卧室里的智能手机进行了检查，并未发现疑点。对公寓居民和周围街坊的侦查也没有任何收获。

简而言之，没有任何否定自杀的材料。

宫下志穗服用了常用的安眠药之后，把延长线一端缠在自己脖子上，另一端绑在门把手上，死于安眠之中。她之所以使用延长线自杀，是因为找不到其他有强度的绳状物体。而将延长线绑在门把手上，也是因为屋里没有其他可以悬挂人体的地方。

这就是警方的结论。

“不过，那真的是自杀吗？”

水元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文件，口中念念有词。

“你希望那是个刑事案件吗？”

老代问了一句。他想了想，用力摇头。

“那当然不是刑案最好啊。”

“对宗教团体的偏见？”

“啊？”

“如果死者是普通企业的管理层，发现者则是企业负责人，你还会产生怀疑吗？而这次被发现的死者是宗教团体干部，发现者则是支部的负责人。你肯定觉得这很可疑吧？日本过去的确也发生过宗教团体内部的杀人案，但如果统计一下，可能公司上层杀害下属的案例更多。”

听了这些话，水元也很夸张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因为被老代戳中了痛处，还是真的很不以为然。

“怀疑一切事实不是刑警的基本要求吗？警察学校和竹梨前辈都是这样教我的，所以我才会怀疑。当然也可能因为这是我参与调查的第一个案子吧—”

“案子。”老代咕哝了一句，水元似乎没注意到。

“要是就这样定性为自杀，我今后看到十王还命会的大楼，或是打开宿舍信箱，都会想起这件事。”

“不想看大楼就躲着走。信箱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有人往里面塞了传单，就是叫人去参加集会那种。”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取证官走进来，把一份报告书交给老代。老代拿起老花眼镜，看了一眼文件，简单说明了一下。

“那是樱花的花瓣。”

“樱花……”水元咕哝道。

“品种是染井吉野—这个季节随处都能看到的樱花。”

“支部的樱花！”

水元大喊一声，转过身来。

其实，竹梨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十二年前，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突然出现在市郊。那是一栋白色外墙的三层建筑，带拱顶的细长窗户整齐排列，有人说让人联想到澳大利亚的著名图书馆。竹梨没出过国，也没在网上检索那个图书馆，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像。

每到春天，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的前院就会盛开一大片樱花。他们在正门两侧各种了五棵，合计十棵染井吉野，彼时樱花都会开成好像圆滚滚的花椰菜，风一吹就花瓣乱舞，足以遮蔽视线。支部长守谷说，种植樱花是为了增进与当地人的感情，看来他的尝试非常成功。因为每到樱花季节，支部就会开放前院，让许多人进来赏花。当然，那里并不像公园或河边那样能够随意进入，因此不至于挤满了人，不过普通人在宗教团体的设施内散步这件事本身就可谓十分罕见了。

“会不会是那里的樱花瓣啊？”

水元突然凑到他面前，竹梨忍不住退了一步。

“那就是说……三天前，宫下志穗去了支部，当时有一片花瓣附着在她的衣服上，她把花瓣带回家，然后自杀了？”

“不对。因为她死亡当天没有去支部。也不可能是昨天发现遗体时守谷或中川先生身上的花瓣落在了宫下女士的衣服上，也不是从门缝吹进去的。因为花瓣完全枯萎了。枯萎的花瓣不会落下来，也不会被风吹起来。”

“……意思是？”

他虽然问了一句，不过根据敬称的有无，已经能判断水元在想什么。

“三天前，守谷走出支部时，一片樱花瓣落在了他的身上或头上。守谷没有察觉，直接去了宫下女士的房间，当时花瓣就转移到了她的运动衫上。可是运动衫是粉红色的，因此守谷没有发现花瓣，而是直接离开了。过了两天，已经枯萎发黄的花瓣就被我们发现了。”

“你是说，守谷先生杀害了宫下女士。”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

老代用掌根敲了敲满是白发的脑袋。水元马上凑过去问：

“代田先生，你能给樱花做DNA鉴定吗？”

“就是鉴定了才知道是染井吉野啊。”

“不对，是染井吉野之间的比对。你能鉴定那个花瓣来自哪一棵染井吉野吗？”

“全世界的染井吉野DNA都一样。原本就是一棵染井吉野的克隆。顺带一提，这次要鉴定DNA以外的要素也很困难。因为现场发现的花瓣上只检出了这里罗列的成分。”

那上面的成分极为常见，基本整个市的行道树上都能发现。

“竹梨先生，要不我们先去确认一下宫下女士的公寓附近有没有染井吉野吧？”

“嗯。”

“好！”

水元跑向办公桌，抓起崭新的工作包。竹梨也走向自己的座位准备拿上衣，但是被老代拽住了。

“那家伙知道那场事故吗？”

他瞥了一眼水元。

“不，我没对他说。”

他们说的是六年前的夏天，发生在弓狩庄门前的死亡事故。肇事车辆是十王还命会的车，当时坐在后座的人就是宫下志穗。肇事司机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属。那场事故有个唯一的目击者。目击者的证言证实了司机的说法，即当时车辆的行驶速度在法定范围内，是死者突然以无法回避的状态跳到了汽车前方。警方以过失驾驶致死伤罪逮捕了他，最后检察院决定不起诉，现在那人还在十王还命会的侍奉部工作。

“因为跟这次这件事没关系，课长也吩咐我不要提及那起事故，甚至不要去想它。”

很好，老代说着，摇了摇头。

“要是在调查过程中动了私情，肯定没什么好事。”

“没错。”

不能想。

必须忘掉。

很想忘掉。

“我也觉得这是正确的判断。”

其后，竹梨与水元离开警署，前往宫下志穗的住处。他们开车在周围绕了几圈，发现周围既没有公园也没有带院子的民房，唯有空荡荡的道路旁种植着一些悬铃木。

当然，这里不会出现樱花瓣。

（二）

“那是当然，我们都乱成一团了。毕竟宫下君可是侍奉部的主心骨。”

守谷巧双手交叉，搭在看起来很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竹梨和水元并排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由于位置较低，只能仰视守谷。不管是谁来到支部部长室，必然都会形成这个状态。

他们确认过宫下志穗的住处周围没有染井吉野后，直接来到了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

“因为不能给各位会员增添麻烦，我们从昨天开始就在拼命补救。一是为了不让会员人心动摇；二是为了保证侍奉部的活动跟之前一样井然有序。”

守谷的声音很不可思议。嗓音低沉，音量也不大，但是传得很远，虽然没什么起伏，倒也不会给人留下单调的印象。竹梨刚才一直盯着他的厚嘴唇伴随着话语翕动。

“请问您如何对会员解释宫下女士的死亡？”

水元在旁边问道。他们开车过来的路上，竹梨已经跟他说好今天的问话由他来做。水元一听这话，就像灌了一大瓶提神饮料似的两眼放光，连竹梨都能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且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我们现在的统一说法是猝死。因为我想，她本人也不希望会员知道自己是自杀吧。”

“请允许我重复一下昨天的问题。请问您对宫下女士自杀的原因有什么头绪吗？”

守谷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也不知是否假装，总之貌似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回答：

“没有呢。”

“是吗？”水元嘀咕着，用貌似专用的笔在腿上那台B5尺寸的平板电脑上写了点什么。署里并没有规定调查和问询时要用什么做记录，不过包含竹梨在内，大部分刑警都用警署小卖部卖的笔记本。其中也有部分人在文具店挑选自己喜欢的本子。不过用平板电脑的，他还是头一次见。竹梨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排列着细密的手写文字，最下方潦草地写着：“（约5秒间隔）没有呢。”

“那么接下来，请让我再确认一次守谷先生前往宫下女士房间时的场景。您一开始按了好几下门铃，但是没有得到应答，于是您就联系了公寓物业格雷护家。后来中川社长亲自赶来，打开了玄关门锁。您拉开玄关门的时候，感到那扇门异常沉重，同时闻到了一股异味，没错吧？”

他仿佛早有准备，一番话说下来无比流利。

“没错。”

“后来，您从大约十厘米的门缝里观察室内，发现里面没有人。接着，您才在玄关门背后发现了宫下女士的遗体？”

“正是这样。”

原来如此—水元点点头，他的侧脸露出了抓住把柄的兴奋。

“……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守谷用表情反问为什么。可能是为了加强接下来这番话的效果，水元先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

“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会先查看门背后，而不是房间内部吧？因为门后就是让玄关门变得那么重的东西，一般人应该会去看那里才对，不是吗？更别说屋里还传出了异味，肯定会想那里有什么东西才对吧？”

水元说话时，守谷的神情出现了层层递变。先是些许惊讶、好奇，然后变成怜悯，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很抱歉的表情。

“警察先生……水远先生？”

“是水元。”

“水元先生，不好意思。你用万能钥匙打开过独居女性的家门吗？”

“没有。”

“那也没有开门时感到异常沉重，或是突然闻到异味的经验，对吧？……哦，谢谢。”

守谷朝门口露出了微笑。

“这是内人，负责管理这里的自治部，相当于普通公司的总务部。”

守谷的妻子端了茶进来，只是对竹梨两人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在茶几上放下两个茶杯，又在守谷的办公桌上放下一个茶杯，然后就出去了。听说此人跟守谷同岁，不过因为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里掺杂着白发，人虽然瘦削，双颊的肉却严重下垂，看起来比守谷老了许多。

守谷夫妇并非居住在这里，而是住在离支部不远，稍微远离住宅区的地方。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到这里来，几乎整天都待在这里。

“总而言之，事实就是如此。”

守谷回到刚才的话题，啜饮一口茶水，然后继续道：

“现实并非给小孩子玩的猜谜游戏，也没有规定一切问题必定存在解答。就算您说不自然，对我而言那就是自然，所以我无话可说。”

水元的侧脸突然绷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回话，而是用笔尖狠狠戳着平板电脑写了几个字，最后在屏幕上向左滑了一下。画面上显示的页面变了，上面同样写满了字。

“还有一个问题。守谷先生先按了宫下女士的门铃，但是无人应答，于是联系了格雷护家。请问您打完电话之后，是在哪里等到了中川先生？”

“在宫下君房间门前。”

“那么，您也是在房间门前给中川先生打的电话，对吗？”

“在我车里。”

听到守谷这样回答，水元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如果他刚才回答在门口打电话，那么中川到达时，守谷自然就拿着自己的手机。如此一来，就跟他昨天的证词产生了矛盾。因为守谷发现宫下志穗的遗体并报警时，曾经说过自己把电话放在了车上，所以请中川打了报警电话。

水元好像做了各种准备，意图戳破对方的谎言，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起到了作用。是守谷比他更胜一筹，还是他真的没有撒谎？

“毕竟这种话我不希望让别人听见，所以才走回车上，关着门打了电话。然后中川先生说他会过来开门，我就回到宫下君的房门前去等他了。当时好像把手机忘在了车上……抱歉。”

守谷那边传来轻微的振动声，只见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微微抿了一下厚嘴唇，重新看向水元。

“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水元飞快地左右滑动平板电脑的页面，那副样子就像考试结束前还没写完卷子的学生。

“差不多行了吧？”

竹梨小声说道。水元又翻了几下，最后一脸不甘心地关掉了平板。屏幕变黑，映出了天花板的模样，远比合上纸质笔记本更能凸显出结束的感觉。这玩意儿可能不太适合用作刑警的工作道具。

竹梨两人站了起来，守谷也撑起身子，绕过办公桌走向房门。

“下次最好能提前联系我一下。”

他没有看着水元，而是看着竹梨说。

“不好意思，下次一定。”

“直接拨打昨天留给您的手机号码就行。我送两位下去吧。”

来到洒满阳光的走廊上，守谷关了房间门，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了锁。

“为什么要上锁？”

水元故意用怀疑的声音问了一句，其实可能是虚张声势。守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刚刚锁上的房门，露出爽朗的微笑。

“在这个注重保护个人信息的时代，您的提问真让人吃惊啊。”

“不过这里是支部大楼吧？”

“虾蟆仓警察署难道每扇门都不上锁吗？”

“不，警署平时有各种人出入。”

“这里也一样。”守谷摊开两手说。

“我们不会阻止任何人进出。尤其现在是樱花季，许多非会员都会来到支部院内赏花。当然我并没有怀疑他们，不过数据保护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等到出事可就晚了。”

方才竹梨两人穿过前院时，的确看见了市民在散步赏花。今天是星期日，还有许多人一家出行，因此人数众多。

“请问您平时需要保护的都是什么数据呢？这个问题仅作参考。”

水元又问了一句，可能是想尽量拖延时间，继续近距离观察守谷这个人。

“那当然是各种数据都有。许多会员并不希望周围的人知道自己入会了，所以我们身为宗教法人，为会员严格保守秘密也是分内的工作。现在跟以前相比，数据已经变得非常小，轻易就能带走。所以啊，电脑需要上锁，房门也需要上锁。”

说着，守谷转身走了起来，竹梨两人也跟了上去。穿过回荡着脚步声的安静走廊，走下宽阔的台阶时，水元又向守谷询问了十王还命会的教义。

“所谓十王，就是以阎魔大王为中心，决定人死后去向的十个王。这些王负责判断人死后应该转生到六道，也就是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的哪一道。不过这都是佛教的教义，跟我们的教义不一样。我们会与十王进行交涉，令其不计死者生前善恶，直接转生到人类世界。所爱之人去世后，希望那个人重回人间是理所当然的愿望。我们为了实现人们的这种愿望，不过是帮了一点小忙。”

就像算好了一样，守谷说明完毕的同时，他们也来到了支部正门。两人对推开玻璃门的守谷行了一礼，走到外面。春日的天空澄澈清朗，视野上半部分是一抹无垠的蔚蓝，就像小孩子玩的气球。

“要试试吗？”

竹梨嘀咕了一声，水元也压低声音回答：

“试试吧。”

他们没有径直走向敞开的大门，而是绕到了樱花树下。回头一看，守谷还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们。大门左、右各栽种了五棵樱花树，他们混在市民当中，缓缓漫步在树下。春风拂过，樱花散落，周围响起一片感叹。事实上，这片花吹雪的确无比美妙。

“粘上了吗？”

水元整个人转过来问。

“嗯，有一片。”

水元干净爽利的短发上落了一片樱花瓣。

“我呢？”

“没粘上。”

“可能因为头发都没了吧。”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水元尽量保持脑袋不动。

“我来开吧？”

“不，我来。”

两人坐进车里出发了。

行驶在市里，竹梨问平板电脑好用吗，水元回答很方便。

“触屏笔只要用惯了，就会觉得比普通笔在纸上写字更舒服。因为它不需要笔压，还能写出笔锋。”

“你会书法吗？”

“我有段位。”

“到时候可能还会抓你去写牌子啊。”

“啊？”水元脸上满是兴奋。

“那好棒啊。”

警署内部建立调查本部时，贴在办公室门口的纸招牌通常由署里持有书道段位的人来写。以前在虾蟆仓警署写招牌的人是隈岛，现在则是刑警课长。

“棒吗？”

竹梨含糊地歪着头，拿出插在西装内袋的圆珠笔。当时他还在跟隈岛搭档，第一次因为竹梨的功劳逮捕到嫌疑人时，隈岛便把这份礼物塞给了他。他总是抱怨竹梨写的文件看不懂，可能是想让他练练字吧。这支水性圆珠笔写字十分顺滑，多亏了它，竹梨觉得自己的字确实好看了一些。

跟隈岛搭档的最后一起案件—梶原尚人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处被石头砸死一案已经过去六年，至今仍未解决。调查没有任何新发现，随着时间过去，署里负责案件的人也被减员，后来竹梨也被解除了任务。不过那起案子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每次看到这支圆珠笔，他都会想起来。不，就算不看也会想起来。无论他多想遗忘都没用。

“好像很高级啊。”

“对啊，这可是万宝龙。”

“跟蛋糕一个名字(2)？”

“谁知道呢。”

他凝视着圆珠笔尾端那个不知是白花还是星星的标志，想起隈岛说过，这代表了欧洲阿尔卑斯最高峰勃朗峰的山顶积雪。正想着，他们就到了。

水元把车开到停车场，两人走了下来。

“还在吗？”

水元转身，把头凑过去问。

“还在。”

“那么我今早在署里提出的可能性确实存在啊。”

三天前，守谷离开支部时，衣服或头发上粘到了樱花瓣。他没有发现，直接来到了宫下志穗家中，于是花瓣转移到了她的运动衫上。由于运动衫是粉红色的，守谷还是没有发现，径直离开了。两天后，原本粉红色的花瓣枯萎成褐色，被警方发现。

“可能性是存在。不过这一时期有很多人都会进出那个地方。刚才守谷先生说过，我们也亲眼看见了。”

“这我知道。总之，我就想追查一下这个可能性。”

水元顶着头上的樱花瓣，在原地蹲下站起，又绕着车转了一圈，还不停点头摇头，或是突然转身。可能因为发质太好，花瓣一直没有落下来。远处那扇印着“格雷护家”几个大字的玻璃窗里，有个女员工始终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们。

（三）

中川徹的社长室与方才守谷所在的支部部长室相比，可能只有其三分之一大小。不过办公桌、文件柜、空气净化器和电脑等电气设施全都统一成了白色，因此视觉上不显狭窄。更何况这里跟竹梨的住处差不多大，本来就不算小。

“我想请问，一个并非住户亲属的人打电话过来，您会如此干脆地同意开门吗？当然，我只是问一般情况下。”

这次问询也交给了水元。

“那要看情况。宫下女士没有亲属，她入住时的保证人也是守谷先生，所以这次才会开门。”

中川坐在小型套装沙发的另一侧。自从把竹梨他们请进办公室，他几乎每隔十秒就会故意用狐狸眼瞥一下墙上的挂钟或自己的手表。他手上戴着卡地亚的表。

“原来如此，您认为对方是保证人，所以才同意开门？”

中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手表。水元则看了一眼平板电脑，然后抬起头。

“我并没有责怪您，只是在确认情况。”

“我也没觉得被责怪了。”

水元含糊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青涩的害羞表情。他说不定事先预测了问询的对话，把自己的台词都准备好了。尽管按照笔记推进对话有点不妥，竹梨还是为他的周到感慨了一下。他是在开车前往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的途中提出让水元负责今天的问询。也就是说，水元当时已经在平板电脑上总结好了向守谷和中川问询的流程。恐怕是预料到了自己将要负责问询吧。

“对了，接到守谷先生的电话赶到公寓后，中川先生您查看过对方的身份证明吗？”

“啊？”

这种反问很讨人厌，完全是把自己听不懂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对方头上。

“守谷先生的身份证明。比如驾照之类。”

“为什么要查看？”

“虽说宫下女士租房的保证人是守谷先生，可您并没有见过他，对不对？守谷先生应该只是在文件上签了字或是盖了章而已。您怎么知道那个叫您去开锁的人真的是保证人守谷巧先生呢？他也有可能是小偷啊。”

“有可能又如何？”

“什么如何—”

“那实际就是本人，这里就不用多问了吧。”

竹梨在旁边帮腔。

“真不好意思啊，中川先生。毕竟日常防范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中川闻言，把上半身转向竹梨，显然在示意他接下来只跟他交谈。

“是的，防范的确很重要。我们之所以选用无法撬锁也无法私下复制的GARDIEN产品，也是为了加强防范。其实我们公司名称里的‘格雷’，在法语里也是‘钥匙’的意思。”

中川解释道：因为强化住宅安全防范的措施迎合了时代需求，格雷护家自四年前创业以来，业绩不断上升。

“您的手表也是法国牌子吧。”

“您很清楚啊。”

“中川先生，您只有三十……”

“五。不过今年就三十六了。”

中川的表情总算软化下来，旁边的水元翻过一页，又开始提问题。

“GARDIEN的钥匙绝对无法复制吗？”

中川脸上闪过无视他的表情，但是竹梨也摆出想知道答案的样子，他只好不耐烦地回答了。

“一般钥匙店无法复制。昨天也说了，只能向厂商发订单，让他们来复制。”

“除了钥匙以外，还有什么东西能打开那座公寓的门锁吗？”

“你是说撬锁？”

“是的，比如那种。”

“只要从内侧上了锁，没有钥匙就绝对打不开。”

“是吗？”水元在平板电脑上做了记录，那一瞬间，竹梨看见中川脸上闪过了某种表情。但是，那表情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元又在旁边提出了问题。

“我想问问发现遗体时的情况。请问中川先生自己透过门缝有看到宫下女士的遗体吗？”

“没有。我闻到那股臭味，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后来听守谷先生描述了里面的情况，我就想：果然如此。”

“从那一刻起到警察赶到之前，您一直跟守谷先生在一起吗？”

“是的。”

“片刻都没有让他离开您的视线？”

“那当然不是，因为我给警察打了电话。”

“拨电话的时候要看着电话呢。”

“没错。”

水元看向平板电脑，吭哧吭哧地做起了笔记。记录完毕，他好像已经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都问完了，竟抿着嘴唇沉默下来。中川瞅准时机，飞快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记事本，很可能随便翻了一页。

“我这边还要开会，差不多该请二位离开了。”

竹梨和水元用目光交流了一瞬，同时站起身来。中川也揣好记事本站了起来。他的记事本形状细长，十分常见，不过封面用了一看就很厚重的真皮材质，怎么看都不好用。

“您创建公司时，为什么想到要强化住宅安全防范？”

竹梨在门口回过头，最后问了一句。中川丝毫没有送他们离开的意思，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后面。

“因为我上大学时，父亲去世了。”

“哦，那真是……”

“你们管这叫入室偷窃演变为抢劫吧？那个人撬锁进屋，正好碰上我父亲回家，于是抓起厨房的菜刀刺了过去。”

“疑犯呢？”

水元飞快地问。

“疑犯？”

中川反问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皱着鼻子笑了。那显然是演给对方看的苦笑。

“警察很快就把凶手抓住了。他老家不在本县，所以逮捕他的也不是当地警察。总之，因为这件事，我才选择了注重防范的策略。”

中川用最简洁的话语做了总结，然后开始移动鼠标做事情。竹梨两人离开办公室，对外面的三名员工点点头，回到了车上。

可能因为问询情况不如想象中顺利，水元开车返回警署的路上，侧脸一直很阴沉。

“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当刑警吗？”

由于气氛过于沉闷，竹梨随便找了个话题，水元却老老实实地回答：“刑侦电视剧。”

“我从小就喜欢看那种电视剧，特别憧憬刑警这份工作。”

“那你实际做过以后感觉如何？”

“还不知道。”

也对啊……竹梨想着，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

“竹梨先生是因为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竹梨一时没有回答上来。

不能说没有刑侦电视剧的影响。事实上，很多刑警都是因为电视剧的影响才会选择这份工作的。只不过，很少人会如实回答。

他为何成为刑警呢？

还是新人时，他一定能回答出来。可是现在，他却想不起曾经应该很明确的答案。这种感觉就像在被窝里醒来，却想不起前一刻还身在其中的梦境，脑海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其他则早已不见踪影。竹梨呆呆地看着城镇的景色，反倒想起了小学四年级的往事。

他所在的垒球社有个名叫土屋的六年级学生，长得高大英俊，很会讲笑话，而且跑得飞快，鼻梁像大人一样高挺，不知为何总是很照顾竹梨。两人虽然只差两岁，竹梨却很崇拜他，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一个星期日，他们要参加练习比赛，于是球队一大早就在男老师的带领下乘电车去了隔壁的白泽市。乘电车时，竹梨的同级同学始终都在炫耀自己钱包里有三张一千日元钞票。可是他们打输了比赛回家时，那个同学却在电车里嚷嚷起来，说三张千元钞票都不见了。

球队里有个家境贫困，被人戏称为穷鬼的五年级学生。竹梨他们这些低年级的也管他叫穷鬼前辈，现在回想起来，对方应该是压抑着受伤的自尊，微笑着回应了他们。

土屋前辈也听到了队员丢钱的事情。于是，他在电车里展开了自己的推理，通过分析比赛中大家放置行李的地点、每个队员的位置，还有等待上场时的行动，得出了小偷可能是穷鬼的结论。他的话很有说服力，大家都觉得肯定是这样。穷鬼前辈则坐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绷着脸蛋，一直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回到学校，一路上都没有开口的带队老师突然提出要检查所有人的行李。很快，他就不顾大家反对开始了检查，我们在夕阳映照的校门口，按顺序打开了行李。当老师打开穷鬼前辈的背包时，脸色发生了变化，伸进包里的手很快就抽了出来。从侧面看去，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晒黑的脸上表情僵硬，仿佛被永远凝固。只见他手上抓着三张千元钞票。他背后的校园，扬起一阵褐色的尘埃。

被偷钱的同学当着大家的面，从老师手上接过了三张钞票。穷鬼前辈跟乘电车时一样低着头，但是流着眼泪，依旧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四）

窗外的生日蛋糕笼罩着灰色雾气。

“这场雨下完，樱花季也该结束了吧。”

老代站在旁边，看向窗外。

“毕竟雨还挺大的。”

“花瓣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

不怕直说，他跟水元搞的花瓣试验没有意义。对守谷和中川的问询反倒进一步佐证了宫下志穗的死是自杀。现在又过了五天，他们还在继续现场周边的侦查，也联系GARDIEN公司再次确认了钥匙的问题，没有任何新发现。对于中川离别时提起的父亲被害一案，他们也向该辖区警署进行了咨询，似乎与现在的案子没有关系。

“弓投悬崖又捞到尸体了。”

“我听说了，就刚才吧。”

那座悬崖经常死人。

有人说那是因为悬崖的名称与“身投”相似，因此本地和外地都经常有想自杀者跑过来寻死。这就是所谓的自杀圣地，就在几个月前还是隆冬的时候，那里还发现了经营文具店的老妇人与其侄子的遗体。在发现遗体的几天前，老妇人的丈夫被发现遭人杀害，有人认为是那两人同谋行凶，后出于悔恨跳下了悬崖。只不过警方始终未发现有力的物证，到最后都无法查明真相。调查本部一直没有解散，专案人员至今仍在继续调查。竹梨没有被分到那个组，所以不清楚详细情况，也不知后来进展如何。

“还没查清身份是吧？”

“只知道是个成年男性。”

“那地方真的是，光我们发现的人数就挺多了，说不定还有被潮水带走而没被发现的尸体，实际自杀人数可能更多吧。人人都从那座悬崖上往下跳，真是太没新意了……哎，你怎么还在？”

已经解开领带，只穿着衬衫的水元走进了刑警办公室。昨晚是水元工作后第二次值班，今早八点半就应该下班了，然而现在已经临近中午。

“我想回家前小睡一下，结果睡过头了。”

“赶紧回去好好睡觉。外面下雨，路上小心点。”

“不—”水元从口袋里掏出卷成一团的领带，仔细展平，“反正回去也没人，我还是干活儿吧。”

警察学校毕业后，大多数警官都会入住单身宿舍，水元也一样。虾蟆仓警署的单身宿舍是一座楼龄将近四十年的老古董，竹梨在结婚搬家前也一直住在那里。

“加班也没钱给你。”

“没关系。”

课长办公桌的电话响了。课长接起电话聊了几句，然后环视办公室，看见站在窗边的竹梨，便朝他勾勾手指，然后往旁边指了指。他指的地方是竹梨的办公桌，看来是打给他的电话。

“我是竹梨。”

他回到座位上，站着拿起了听筒。对方是负责调查冬天发现老妇人及其侄子遗体那起案子的刑警。他人似乎在外面，因为背景里能听见雨声。

“我在瑞应川河边搞现场调查，有个钓鱼的小哥说他捡到一样东西。”

“下这么大雨还钓鱼？”

“他说下雨水浑，鱼容易被诱饵骗上钩。”

“他捡到啥了？”

对方说是一本记事本。

“本子都湿透了，我翻开一看，感觉跟竹梨先生你们那个案子有关系。”

（五）

他和水元开车到那边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就是这个。”

给他打电话的刑警递过来一个装了记事本的证据袋。袋口开着，应该是想防止潮气破坏指纹。里面的记事本大小与口袋书相仿，只是宽度较窄，表面是黑色皮革。

“我没看里面。你们试试就知道了，一翻开恐怕就要扯破。”

竹梨、水元及那名刑警把伞凑在一起交谈着。雨水一直激烈地敲打着伞面，在伞面上激起嘈杂的哗哗声，因此三个人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你怎么觉得这跟我们的案子有关系？”

“因为皮套内侧的插袋里夹了一张名片，是格雷护家的董事长，叫中川……”

“徹？”

“对，中川徹。这名片有三张，应该是记事本主人的吧。”

有道理，毕竟除了自己的名片外，一般人不太可能有好几张同一个人的名片。如此说来，这莫非是中川徹的记事本？他仔细一看，的确跟五天前在格雷护家办公室里看到的有点像。

“他在哪儿捡到的？”

“那边的石头底下。”

三人朝那边走了过去。离水边大约三米的地方有两块大石头，呈现彼此倚靠的形状。根据垂钓青年的证词，记事本正好掉在这两块石头中间。

“雨这么大，我能把它带回署里吗？”

“我没什么意见。”

竹梨把记事本放回证据袋，与水元一道走向停在河堤上的车。

“要不要翻开看看？”

水元坐在驾驶席上，身体朝竹梨那边扭了过去。由于睡眠不足和兴奋，他双眼满是血丝。

“要是随便翻开，的确可能扯破啊—”

竹梨先用手帕擦掉证据袋上的水滴，然后戴上白手套，从里面取出记事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背面插袋里果然夹着三张中川徹的名片。可能是为了防止名片夹里的用完忘了补充，夹在这里备用的吧。皮革封面吸了水，可能比实际重量重了一些。不过里面的纸倒是没有湿透。可能多亏了落在或是被刻意放在石头底下吧。白色扉页周围湿了一圈，中间还是干燥的。他轻轻翻开扉页，下一页也是同样的情况。最前面是年历，上面几乎没写东西。再往后翻就是写每周计划的部分，应该称作周计划吧，左侧是七日分格，右侧则是可以自由记录的白纸。黑色圆珠笔文字被水浸湿的部分很难辨认，不过乍一看，左侧和右侧都写着很商务的内容。再往后翻了好几页也一样。

“这周和上周的页面没事吧？”

“我看看。”

他翻到四月的页面。

“这是上周的。”

左页倒数第二格是星期六，也就是发现宫下志穗遗体的日子。下面的星期日就是竹梨他们到格雷护家找中川问询的日子。这两格的确写了字，但是被水泡开了无法辨认。右侧空白页也写了很多字，同样是周围一圈无法判读，而能分辨的部分也都是商务内容—不，中央靠下勉强能辨认出来的位置，有一串草草写下的手机号码。

那串090开头的十一位数字让竹梨很是在意。

因为他对这些数字有印象。

“请等一等，那莫非—”

水元连忙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操作屏幕打开了貌似他自己总结的各种资料。那些不是手写文字，而是输入的文字。水元把脸凑到屏幕前，仿佛那些字非常细小似的，找了一会儿就猛地直起了身子。竹梨把那一瞬间看在眼中，感觉他被淋湿的上半身好像突然膨胀了片刻。

“你瞧，这是守谷的号码。”

他仔细一看，平板上的确显示着同样的号码。竹梨也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开，他也记录了同样的号码。这是在现场第一次问询时，守谷报给他们的电话号码。他把目光转回泡过水的记事本。页面上虽然写着手机号码，但没有标注姓名。这种记录方式通常意味着写下之后马上拨打那个号码。

“中川先生为什么记下了守谷的号码？我们最好马上联系他本人问清楚吧。”

“不—”

可能已经问不到了。

竹梨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中川徹的电话。对方提示机主没有信号或是手机关机，于是他又打给了格雷护家的办公室。女员工接了电话，竹梨提出要找中川，对方回答他今天还没到公司来。他又问昨天和前天呢，女员工含糊其词。

“给署里打电话，问问弓投悬崖发现的遗体怎么样了。”

竹梨迅速结束通话，给水元做出指示。

“啊，你说今天早上那个吗？”

“让他们看看那是不是中川徹。这条河再往前一点儿就是入海口。”

“啊……”

看来水元现在才察觉到那个可能性。

“我立刻确认！”

水元掏出手机拨通了警署的电话，同时整个人趴在腿上，随时准备操作平板记录内容。竹梨拿着疑似属于中川的记事本，又往后翻了一页。浸湿的页面几乎随时都会扯破，不过最后还是完整地剥离了。左页写着本周日程，右页—这是什么？

“啊，辛苦了，我是水元。刚才竹梨先生叫我—”

水元飞快地说明了情况，由于语速太快，他不得不说了两遍。

“捞上来的遗体在署里吗？那马上……是，公司有主页。只要检索格雷护家的座机号码。是的，上面有中川先生的照片，拿去对比一下……不，我要开车……”

水元看了他一眼。竹梨拿着圆珠笔，朝自己竖起了拇指。

“请打到竹梨先生的手机上。”

一挂了电话，水元就转动车钥匙，启动了引擎。透过后视镜，能看到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融入雨幕中。

“回警署吗？”

“嗯。还得把记事本拿去烘干了好好检查。”

他们正在路上，警署打来了电话。虽然溺水尸体很难分辨外貌，不过今早在弓投悬崖底下发现的尸体极有可能就是中川徹。

（六）

“结束了。”

老代把他们喊到取证课，只见记事本被放在操作台上，旁边还摆着一个吹风机。

“原来就是用吹风机吹干啊。”

听了水元的话，老代白了他一眼。

“对，三岁小孩儿都会弄。”

水元完全不在意老代的眼神，全身散发着兴奋的气息，戴上了白手套。竹梨也戴上手套，来到了操作台旁。取证官都出外勤去了，屋里只有老代一个人。可能因为雨太大，今天又出了不少交通事故吧。

在老代烘干记事本的时候，他们已经确认了弓投悬崖下水中的尸体就是中川徹。因为他有过驾车违法行为，指纹被记录在数据库中，经过比对证实与尸体指纹一致。跟海里或河里发现的许多遗体一样，中川没穿衣服，全身一丝不挂，当然也没有随身物品。根据绢川提交的解剖报告，他的肺部没有发现积水，死因是头部遭到强烈冲击导致的头盖骨骨折。至于造成冲击的东西，则有可能是石块这类形状不规则的物体。颈椎未见重大损伤，从伤口状态来看，死者并非当场死亡。也就是说，哪怕他是从弓投悬崖上跳下去，头部撞击岩石后落入海中，肺里也应该留下吸入海水的痕迹。由此可以推断，中川是脑部受到冲击并死亡后，才被抛进了水里。有可能直接被抛入海中，也有可能被抛入河中冲进了大海。从发现记事本的地点来判断，竹梨等人认为是后者。推测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竹梨他们到格雷护家拜访中川的两天后。

“我为了吹干记事本而翻开了页面，在这周的日程那页发现了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竹梨拿起记事本，翻开被热风烘干的僵硬纸页，翻到那一页时，旁边的水元明显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那是一幅画，还有几个字。

底下还有两行模糊的文字，并没有被水浸泡到无法判读的程度。两行字都能辨认出来：

“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

“5000～1。”

这两行字与画旁边的“打电话时拆掉了？”显然都是中川的字迹，因为与其他页面的字迹相同。

三人无声地盯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与此同时，天花板的自动空调停止运作，室内陷入了彻底的静寂。过了一会儿，水元张嘴说了一句“这个”，然后似乎惊讶于自己的音量之大，继而压低声音继续道：

“是宫下志穗的遗体吧？”

“应该是。”竹梨点点头。

“上面的人是站在门外的中川先生和守谷先生？”

“可是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

这次先开口的人是老代。

“这个‘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竹梨第一次看见那行字也有同样的感想。潦草的文字似乎与内容不太相称—如果只是随手一记，又感觉字数略多了。

“可能是台词啊！”

水元猛地抬起头，看着竹梨说。

“我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吗？首先是这样的，宫下志穗不是自杀，而是被守谷杀害了。中川发现这个事实，企图以此要挟守谷。一开始中川并不知道守谷的手机号码，就先给十王还命会打了电话，试图把号码问到手。又或者，他可能请十王还命会的人直接把电话转给了守谷，而后向守谷本人询问了手机号码吧。因为无论是谁接了中川的电话，肯定都不会擅自透露守谷的号码。这本记事本上之所以写着守谷的手机号码，就是中川当时做的记录。然后，中川重新拨通了守谷的手机号码，让他能在不怕被人偷听的地方接电话，并对他发出了威胁。守谷肯定留下了杀害宫下志穗的证据，只要警察向厂商……确认一样东西，他的行为就会被曝光。虽然不是警察就无法确认那个信息，不过只要中川向警方透露一点消息，那么‘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他就是用这句话威胁了守谷。这个‘5000～1’应该是金额，也就是他要求守谷给他的钱。当然不可能是五千日元到一万日元，所以单位分别是万和亿才对。”

说完，水元得意扬扬地看着竹梨，仿佛在问这个推理怎么样。

“那个……中川掌握的‘证据’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水元先是整张脸皱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不知道‘厂商’到底是什么的厂商……不过我想，那个证据和厂商应该跟遗体的姿势有关系。”

“姿势？”

“这幅画上的姿势跟实际情况不相符。”

水元指着画说。

“宫下志穗吊死在了连接门把手的延长线上，所以头部位置应该更低，身体也不是这样横在那里，而是紧贴在门上。”

“的确是啊。”

竹梨想起从门缝里看到的宫下志穗的遗体，随即把脸凑近记事本，打算让水元继续说下去。

“‘打电话时拆掉了’，这个‘电话’是什么？”

“我认为应该是中川打给警方的报警电话。有可能是守谷趁他打电话的时候，把什么东西‘拆掉了’，于是遗体姿态发生改变，她被杀害的证据也就消失了。中川发现了这点，试图威胁守谷，结果被杀害。”

图案和文字的内容完美对上了号。

“假设是守谷先生杀害了宫下志穗……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们还是收集证据将他逮捕，从他本人口中问出来吧。竹梨先生，我想先申请搜查令，然后调查电话公司的通话记录，可以吗？看看中川的手机或是格雷护家的固定电话是否拨打过十王还命会或守谷的手机号码。”

（七）

被指定为宫下志穗后继者的吉住结束了台上讲话。竹梨戴着平光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吉住四十多岁，是四年前造成死亡事故那辆车的司机。他行了个礼，周围的会员同时鼓起掌来。竹梨也跟着拍了拍手。

“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吉住下去后，守谷再次来到讲坛上。

“希望他能成为侍奉部的中心，与在座各位一道，为了尽量拯救还在外面沉浸于痛苦的人，广泛传播我们与十王展开交涉的方式……”

这里是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一楼的讲堂。靠近天花板的窗外射入阳光，用一条斜斜的光线把会场分为两半。而直线聚焦的地方，正好是站在讲坛之上的守谷。

他们在弓投悬崖底下发现中川徹的尸体，又在瑞应川河边发现他的记事本，到现在已经两天了。

记事本上检出了中川的指纹和发现记事本的钓鱼人的指纹。后来取证人员又对掉落记事本的瑞应川河岸及河底进行了仔细搜查，没有任何发现。老代也亲自加入了现场作业，但是无功而返，始终没有找到中川的衣服和随身物品。这些可能都被扔进水里了。目前取证人员仍在对河底进行搜查，若是把范围扩大到海底，恐怕只能对岸边进行搜查了。如果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已经沉入海中，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们还把中川记事本上的画拿给法医绢川看了。水元询问了关于遗体姿势的问题，绢川的回答是：宫下志穗死亡的姿势与被发现时的姿势相同，其间两天一直保持原样，不会有错。

—那为什么姿势会不一样呢？

水元抱头苦思，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与此同时，电话通话调查这边发现了重要线索。首先，中川的手机曾经拨打过十王还命会代表人的座机。几分钟后，又拨打了守谷的手机号码。这正如水元所料。拨打时间分别是四天前的上午十一时五分和十一时十二分。中川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四天前的晚上，也就是说，中川在与守谷通过电话后，当天晚上就死了。

昨天，竹梨与水元再次对守谷进行了问询。与上次一样，三人在支部二楼的支部部长办公室会面。

“我们发现宫下君的尸体后，中川先生在玄关门前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当时是为了出什么事还能保持联系，我把号码告诉他的。”

针对中川记事本上的手机号码，守谷这样解释道。

“不过，中川先生当时拿着自己的手机吧？找别人问电话号码时，难道不应该直接记录在手机上吗？”

水元捧着平板电脑，坐在沙发上探出身子，仿佛要扑到对方身上去。再看守谷，他极为冷静，那副温和的表情始终没有改变。

“我不知道何谓应该不应该。的确，现在或许很多人会选择那样做。说不定中川先生其实是个很传统的人，所以他才能在这座古老的小镇上开创成功的不动产事业。”

然而他们彼时已经查清，中川的不动产事业其实压根儿算不上成功。把老代烘干的记事本仔细查验一遍后发现，日程栏中随处可见“还款”“借入”这样的文字。于是他们对格雷护家的经营情况展开调查，得知这家公司欠了一屁股债，随时有可能破产。中川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急需一大笔钱。他原本用作公车的法国雷诺车上个月已经被转手卖了出去。不过，公司员工对经营情况毫不知情，而且中川还骗他们说车子被送去修理了。

“您跟中川先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水元开门见山地询问了通话记录问题。然而守谷的回答竟游刃有余。

“因为我是宫下君租房的连带保证人啊，当然要谈谈今后的事情。比如房租之类。”

“结果谈成什么样了？”

“我对他说，根据合同内容，一切由我来负责。一旦有住户自杀，可能很难找到下一位租用者，所以中川先生似乎还考虑了赔偿损失的问题。我回答，对于这件事当然也会做出相应的处理。”

“你们谈的事情好像很难谈拢啊。”

听了水元的话，守谷在办公桌后微笑着说：

“哪里哪里。我从一开始就表示了最大的诚意。”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谈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自然也查清了通话时长。

“照您说的意思，应该短时间就能解决吧？”

守谷终于露出了动摇的表情。水元见状又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守谷沉默片刻，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安静地问。

“你们知道……他父亲的事吗？”

水元和竹梨都没有回答。可是守谷应该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来了，便继续道：

“自从经历了学生时代那件悲伤的往事，中川先生就一直为父亲的死痛苦不堪。他一直希望能够再与父亲相会。他当然知道我们十王还命会的存在，只是我们不属于正统佛教，又与基督教和神道没有关联，属于一种新兴宗教，所以中川先生一直带有怀疑的念头。这次虽然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但毕竟把我和中川先生联系到了一起，也是一种缘分。于是，我就向他讲解了入会的事宜。他果真很想在这个世界与父亲重逢。”

水元已经停止了记录，只是死死握着手上的笔。

“虽然凡事不该主观臆断，但我认为，他打电话来，主要是为了入会的事情。因为我们早早就谈完了公寓的事，然后就一直在谈这个。”

中川已死，谁也无法证实守谷的话是否真实。十王还命会的活动方式就是寻找曾经失去了家人的人，并派出奉仕部进行劝诱。他们可能很早就掌握了中川父亲被入室偷盗犯杀害的信息。

“依不动明王之法宝羂索，将彼人御灵……”

聚集在讲堂的人们开始吟诵十王还命会的祈祷词。竹梨跟着其他会员翕动嘴唇。

“后来您见过中川先生吗？”

守谷闻言，摇了摇头。

“我只在宫下君的公寓门前见过他。方才提到的那通电话里，我们的确说好了约时间碰面，只可惜已经无法实现了。”

“这周星期二，您在什么地方？”

那是中川死亡的日子。通过公司入口的监控摄像数据已经得知，那天晚上九点多，他在所有员工下班后，独自离开了公司。其后，他的行踪就无法把握了。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工作。”

“没有回家吗？”

“当然回去了，不过是深夜。”

说完，守谷尴尬地笑了笑。

“我每天都是深夜回家。因为除了支部部长的工作，我还负责财务工作，有时实在顾不上回家，还会在这里过一晚上。”

“您不回家的时候，都在哪里休息？”

“就是那里—”守谷摊开手心，指着两人落座的沙发说。

“依普贤菩萨之法宝五钴铃，将彼人御灵……”

会员的祈祷还在继续，在一片彼此交叠的声音中，竹梨感觉现实渐渐远去，赶紧将自己拉了回来。

该问的都问完了，水元便像上次那样，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不再说话。可是这回的沉默似乎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竹梨在旁边瞥了一眼平板画面，上面显示着中川记事本页面的照片。就是画着草图的那一页。他已经提前吩咐水元，暂时不要对包括守谷以内的外部人士透露画的事情，可是水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转过平板，把它当成最后的“撒手锏”呈现在对手面前。竹梨在旁边摆摆手阻止了他。看来竹梨猜对了。只见水元的喉结上下挪动了几回，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右手，按下了平板的电源键，让屏幕转暗。

其后，竹梨接过话头，对守谷问了两三个问题，接着就示意水元站了起来。水元似乎也想不到还能问些什么，便很不甘心地离开了座位，与竹梨一道走出房间。

“依药师如来之法宝药壶，将彼人御灵……”

今天，他们一早就开始分头行动。水元负责到发现中川记事本的瑞应川周边侦查，竹梨则去格雷护家对员工进行了问话。方才两人通了电话，发现谁都没有收获。

祈祷词结束了。

待回声平息，讲堂顿时笼罩在让人一动都不敢动的静寂中。守谷在讲坛上闭着双眼，在场所有会员则注视着他的身影。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仿佛在用自身的重量，牵制着一尊石像意欲升上天花板消失无踪的静寂。不一会儿，守谷安静地抬起眼睑，双眼直视着竹梨，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守谷的目光在向他传达着什么。竹梨为了读取他的意思，也向他投去了目光。他听见模糊的耳鸣，就像一阵白噪声。竹梨很想分开前方的会员，向讲坛走过去。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讲坛一角传来了问候辛苦的声音。方才登坛的吉住行了一礼，开始宣布下次集会的日程。守谷站在讲坛上，依旧盯着竹梨，突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接着，他马上垂下目光，缓缓转身，走下讲坛，转向了左手边的台阶。周围响起压低声音的对话。竹梨一直追逐着守谷的身影，从会员中间穿过去，想靠近他。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竹梨先生？”

是水元。

他惊讶的表情马上转变成了共犯的微笑。

“看来我们想得都差不多啊。”

竹梨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我觉得能看出点什么……但我可不是潜伏进来的。”

“毕竟门口没人看守，一副谁都能参加的样子，所以这不算非法入侵吧？”

“反正这儿有这么多人，对方也不可能发现。总之，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穿过人群，从正门走到了前庭。

“我还担心你万一朝我敬礼可怎么办。”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依旧散落着一些染井吉野的花瓣。两人长长的影子落在上面。

“真有人干那种事吗？”

“我还没见过。”

“那不是相当于对周围人大声宣称自己是警察嘛。”

水元说车就停在附近，于是两人朝那边走去。因为水元要去瑞应川，而竹梨只是去格雷护家，所以他把车让给了水元。

“刚才守谷说什么尽量拯救还在外面沉浸于痛苦的人，还真不知道到底谁才在外面呢。”

竹梨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眼前突然闪过小时候看见的田螺。

那时穷鬼前辈的事刚过去不久。垒球部全体队员去看了他们没能进入的大赛决赛。在回家路上，带队老师可能想让他们散散心，就让队员们半途下了车，带他们走到瑞应川的岸边。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大家在那里比赛打水漂的次数，或是脱掉鞋子走到河里抓小龙虾。当时，竹梨蹲在水边，凝视着一只田螺慢慢挪动。让他惊讶的是，田螺竟是走在水面上，而身体却在水底。它头朝下浮在水上，漫无目的地挪动。竹梨看着那个光景，突然好像陷入了内外颠倒的世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威胁……警方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

一坐上车，水元顾不上发动引擎，就嘀咕起来。

“打电话时拆掉了……遗体的姿势……”

他已经听水元无数次嘀咕过这些话，每次一嘀咕，他声音里混杂的叹息就越多，仿佛什么地方开了个风洞，而且越变越大。

“竹梨先生也没什么头绪吧？”

他一边插钥匙一边问。

“没有。”

听到回答后，水元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轮胎碾轧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车前窗的景色向旁边移动。穿过小巷走上大路，他们就得朝着夕阳前进，于是两人都放下了遮阳板。

“宫下志穗……死亡时的姿势就是我们看到的姿势吧？”

“绢川是这么说的。”

“可是那跟画上的姿势不一样。”

“是不一样。”

两人交换着无意义的对话，很快便回到了警署门口。

但是水元径直开过了停车场，没有拐进去。

“你要去哪儿？”

“我还想再做一次实验。”

水元一只手伸进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根与宫下志穗脖子上缠绕的延长线同款的产品。

“不可以吗？”

“倒不是不可以。”

他要做的是现场实验。再现宫下志穗死亡时的情形，以及守谷发现时的情形，看能否从中找到什么线索。这种实验他们已经做过两次了。

“谢谢您。”

车前窗一角出现了正在建设的写字楼。建筑轮廓已经基本成形，顶上的塔吊即将迎来被拆除的命运。

（八）

他与水元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相对而坐。桌上的空啤酒罐一字排开，就像乒乓球台的球网一样。对面和这边分别摆着正在喝的日本酒二合瓶(3)，还有下酒零食的袋子。水元的零食是巧克力和薯片，竹梨那边则是萨拉米香肠和手撕奶酪。两人各自蜷着身子，吃着零食，不时给自己添上一点酒。电视柜上的数字时钟显示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别怪我啰唆……真的好怀念啊。”

竹梨用对不上焦的目光打量着满是水垢的小厨房、低矮的天花板，还有中间发光的灯罩，以及通往狭窄阳台的落地窗。单身宿舍的家具全都一样，就算换了住户也会继续使用，不过唯独窗帘的花纹与竹梨的记忆不相符。应该是什么时候换了新的吧。

“竹梨先生以前住几楼？”

“一楼。”

“不冷吗？都说这种建筑物一般是楼上暖和，可是我在四楼都觉得好冷。现在就这样了，等到冬天……好痛。”

水元一转动身子，就痛得表情扭曲。

他们傍晚开始在宫下志穗的公寓做了好几次实验，但是收获只有瘀青和酸痛的肌肉。

他们轮流扮演角色，使用现场的房门再现了好几次实际情况。负责扮演尸体的人要在脖子上缠绕延长线，然后将另一端系在门把手上，扮演守谷的人则在外面拉开房门。当然，延长线如果真的勒到脖子可就麻烦了，于是扮演尸体的人就要把双手插在线圈里防止事故发生，然而绳索最终要被门外的人用力拉开，扮演尸体的人就必须一直使劲绷住脖子上的延长线。至于扮演守谷的人，要在里面拴着一个人的状态下把门拉开十厘米，也是十分费力的。

就算门被拉开了十厘米，吊在里面的人也不会跟着被拽动十厘米。他们测量了屁股在地面上移动的距离，每次都只有五厘米左右。水元试图从这五厘米的差距中找到守谷所谓手感异常沉重的矛盾之处，但是开门的瞬间，手感的确很沉重。就算门内靠着一个小个子的女性尸体，守谷的话应该也不是谎言。

扮演尸体的人按照宫下志穗被发现时的姿势和中川记事本上描绘的姿势进行了两次实验。水元又提出，那个“打电话时拆掉了”的东西可能是延长线，于是两人尝试了各种结绳方法，扮演守谷的人还从门外尝试解开绳结，或是将绳索整个从门把手上解开，最后都证实毫无意义。由于画里的尸体位置比实际位置要高，水元又缠着延长线上下挪动了身体，同样毫无意义。

“凶手会不会让那只机器狗干了什么啊？”

实验进行到后半，水元甚至说出了这种无稽之谈。

“比如让狗从内部上锁，或是让它把延长线系在门把手上。”

“你不是在搞笑吧？”

水元似乎是认真的，但他很快就摇摇头，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变成自杀了。”

水元凝视着日本酒杯，目光已经有些浑浊。这不是因为酒，因为接连不断的失望远比酒精要强劲数倍。

“她就是自杀。”

竹梨回话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也很浑浊。他眼睑松弛，视野变暗，就像天花板上的灯泡突然降低了亮度。

“我可以说说稍早以前就产生的想法吗？”

水元盯着手上的酒杯问。

“你不是总把自己的想法毫无遮拦地说出来吗？”

“唯独这次有可能被骂，所以我要先问问。”

竹梨努努嘴催促他说，于是水元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一边吐气一边开口道：

“如果警方人士是十王还命会的会员，您觉得他会告诉别人吗？”

竹梨想了想，然后回答：

“嗯……肯定说不出口吧。”

“就是啊。”水元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什么问题啊？”

水元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盯着竹梨看。

“您说，代田先生有没可能是十王还命会的会员？”

那句话实在太出乎意料，他一时间无法应答。

“老代？”

“他女儿七年前不是去世了吗？您说代田先生当时有没可能入了会？你想啊，如果宫下志穗不是自杀，那就太奇怪了。要么是现场勘验的时候漏了什么，或是故意漏了什么……而且从一开始就坚持说她是自杀的，不也是代田先生吗？”

“他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这样判断的吧？而且你说故意漏了什么，到底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代田先生和绢川先生他们不是要先于刑警进入现场进行勘验吗？只要有心，随时可以做手脚呀。如果他在现场—”

竹梨喊了他一声，打断他的话。

他本想用更洪亮的声音，但是失败了。

“你脑子出问题了。”

尽管如此，水元还是像有人在他眼前狠狠敲响了巨大的铜锣一样，瞪着两眼，足足十秒没有动弹。他眼白上浮出的静脉，还有下眼睑边缘的红晕，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一会儿，水元低下头，喃喃了一声“对不起”。

“请您当作没听过。”

“我倒是想。”

“真的对不起。可我就是不想放弃。宫下志穗和中川徹肯定都是守谷杀的。守谷杀了宫下志穗，让中川徹发现了，所以又把他给杀了。”

水元大着舌头说起话来，竹梨则看着他的脸，还有他的嘴。看着他唇间露出的整齐牙齿，还有唾液濡湿的舌头。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那条舌头成了另一种生物，湿淋淋地躺在那里。

“我很不甘心。十王还命会今后一定还会招收更多会员，让他们支付什么会费或是献金，守谷还会继续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俯视别人，继续劝诱那些死云家人或恋人的市民加入他们。”

“我也—”

他感觉自己双手捧起了一个巨大而烂熟的果实，恨不得双手用力将它挤碎，用飞溅的软熟果肉吸引那两排洁白牙齿背后的生物出来。

“我也被劝诱过。”

水元脸上露出了哀伤。

“原来是这样啊。”

“当时来的人就是宫下女士。”

十多年前，一个休息日的早晨。

—我们正在轮流拜访这一带的住宅。

公寓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站在外面的人就是她。她穿着朴素的修身裙和西装外套，戴着一副度数似乎很高的眼镜，个子特别矮，让人印象深刻。

—我是十王还命会的成员，鄙姓宫下。

她几乎是一个人讲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留下一本B5大小的册子，还有她的名片。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把那两样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啊，那竹梨先生岂不是见过宫下志穗？您为什么不说啊？”

“这跟调查没关系吧。当时虾蟆仓支部刚刚成立，已经是十二年前了。”

他们在公寓结束现场勘验后，宫下志穗的遗体被搬运到担架车上，穿过蓝色塑料膜做的隔断，送上了车。阳光透过塑料膜，在她脸上洒下苍白的光芒，让她死气沉沉的脸仿佛恢复了年轻，就像曾经站在玄关门外的那个她。

“她是因为您夫人才来劝诱的吗？”

“都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竹梨先生。”

水元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拢住杯身。

“如果您夫人的自杀存在疑问，您会怎么做？”

妻子死前几个月就因为心理疾病一直要到市里的精神科就诊。每次医生开给她的药都越来越多，她害怕今后只能靠吃药活下去，干脆把整袋药扔进了厨余垃圾处理机，然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慌乱，又紧急开车到医院去，可是药量就是不减，于是她擅自决定只服用一半的量，又因为这个行为的副作用不得不大量服药，如此反复不断。当然，竹梨并没有目睹她的痛苦，只是在深夜下班或值完夜班回家时，听她用念经一般没有抑扬顿挫的口吻叙述出来。

“我听其他前辈说，她连遗书都没留下？”

工作前后，甚至在工作期间，竹梨都拼命照顾妻子。他随时担心妻子的情况，经常听她倾诉，还打电话对她嘘寒问暖。然而，妻子还是在竹梨值夜班的那天晚上吞下了家中所有的药物，穿着家居服死在了装满水的浴缸里。那是十二年前，竹梨买了涂满生奶油的生日蛋糕回家后，过了两天发生的事情。

“您就没想过彻底调查一下吗？”

他的努力没有任何作用。他拼命照顾的妻子还是死了。葬礼之后，警署成员和亲戚都来安慰竹梨。包括妻子那边的亲戚在内，没有一个人责怪竹梨不够努力。甚至有人说，如果她还有心力写下遗书，上面一定是感谢竹梨的话语。这些人的话丝毫不像精心烹调的美食，而像双手奉上了原原本本的食材，没有经过任何粉饰。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说蠢话了。”

水元在桌子另一端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喝多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竹梨先生真的很坚强，这都没有被那种宗教吸引过去。”

什么都不知道。

“从明天起，我还是要用脑子使劲想，迈开两条腿使劲调查，也要使劲利用这种工具。对了，还得不断更新调查方法。”

水元拿起身边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开始操作。他试图在浏览器主页里输入检索关键词，但是打错了好几次。竹梨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主页的静音视频广告，一个不知名的女演员头朝下动个不停。

“有遗书。”

“啊？”水元抬起头。他没有惊讶，好像是因为竹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没有听清。竹梨默不作声地摇摇头，水元再次看向平板电脑。

妻子的遗书就放在桌上。尚未发现浴室那具冰冷的尸体时，竹梨就拿起了它。三张信纸上写满杂乱的文字，全是对竹梨的怨恨。他只顾工作而不关注妻子。他一次都没有认真听过妻子的话。他即使在家也满脑子想着工作，任凭妻子深陷在痛苦中不去理睬。他厌烦妻子的疾病，还时常将这种态度表现出来。

记忆中的自己，还有信纸上的自己，究竟哪个才是真的？读完那封信，竹梨就发现了沉在浴缸底下的妻子。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变凉。联系警署前，竹梨先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啊，浑蛋，我手指不听使唤……哈哈。”

当时，他究竟扔掉了什么？

是被写在信纸上的，另一个他吗？

“我想打开十王还命会的主页，但是喝醉了有点手抖，对不起。”

不，他没有丢弃，而是保护了他。保护了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世界。不对，他试图将自己希望中的世界凑近真正的世界。就像上小学时，队友钱包里的钞票消失那次。那天比赛时，他亲眼看见自己憧憬并敬重的土屋前辈从队友包里偷了钱，所以他才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三张千元钞票，悄悄塞进了穷鬼前辈的包里。因为他猜测，带队老师过后肯定会检查大家的行李。

水元盯着屏幕，半张着嘴，没有动弹。屏幕上依旧在播放没有声音的视频广告。不久之前，他也在自己的台式机上看过同样的广告。

“竹梨先生！”

水元抬起脸，说道：

“宫下房门被锁上的理由，说不定特别简单！”

水元的嘴唇上下翕动，渐渐朝他靠近过来。

“请看这个，应该是我近期检索过门锁的信息，才会跳出这个智能锁的广告。所谓的智能锁就是那个，用双面胶或者磁铁粘在门内侧的旋钮上，这样就能用卡片或者智能手机开合。没错，就是磁铁！先让宫下志穗服下安眠药睡着，接着在她脖子上缠绕延长线，另一端挂在门把手上，并将她的指纹留在线上，然后在门内侧安上智能锁，走到门外遥控上锁，最后在假装发现遗体时，从门缝里取下智能锁，藏在口袋或是什么地方。”

水元的嘴唇还是继续跳跃着，朝他更近一步凑了过来。

“中川管理的不动产都以重视安保为卖点，所以他发现了这件事，并威胁守谷说，只要警察找到智能锁厂商调出购买记录就能真相大白，于是守谷把他杀了。”

水元的嘴唇突然停止了动作。

可是，它依旧蓄势待发，随时要扑过来。

“不过，记事本上的画又是怎么回事呢？”

水元双手抱头，凝视虚空。

“中川发现了智能锁，所以被守谷杀了—”

那张年轻的脸沐浴在惨白的灯光中。

“那幅画应该表达了他的发现—”

话语中断的下一刻，水元的双目似乎膨胀起来。

“……怎么了？”

“啊，没什么。”

“什么啊？”

“对不起，真的没什么。”

“说啊。”

水元最后还是没说。

过了一会儿，竹梨离开了悄无声息的宿舍。

他行走在潮湿的暗夜中，回到了无人等待的公寓。

经过无眠的几个小时，警署打来电话，告诉他水元死在单身宿舍楼下，极有可能是从自己房间的阳台坠落。竹梨赶往现场，看着水元的遗体，对周围的警官坦白了自己昨夜跟水元在房间里喝酒，一直待到凌晨一点多。他还说，当时自己严厉斥责了水元在调查行动中表现出的幼稚和近乎妄想的思考，说着他哽咽了，待他回过神来，已经在放声大哭。几只手轻拍了他的肩膀和背部。呜咽一直停不下来。他再也无法回到任何一个地方。他明明是看了电视剧才立志成为警察，明明得到了亲戚孩子憧憬的目光，明明有那么多人羡慕他的新婚妻子美丽大方，明明在初高中都被老师称赞成绩优异，明明在垒球队守三垒，有时还能跑出全班第一的速度，虽然是男孩子也早早学会了说话，明明刚出生时有那么多人惊叹他是个可爱的婴儿—

(1)　此处“代”与“白”日语同音。

(2)　“万宝龙”日语音译为“蒙布朗”。

(3)　一合约为180ml。

终章　不可信—小镇和平

（一）

海上的风好像停了，浪花很安静。

秋天的海风磨平了棱角，舒缓柔和。

嗅着干燥的潮水气息，沿着环游路线行走，前方有两辆自行车朝这边靠近，从旁边经过，又从背后离开。自行车速度很快，一路掉落了许多不怎么顺畅的车链声。

两名骑手可能都不是大人。从周围卷起的风来判断，两人的身体似乎很小。应该是两个男孩子。今天是星期日，他们应该正在结伴游玩。想着想着，背后传来尖厉的刹车声。

然后是两个人跳下自行车的声音，以及各自拉着自行车掉头的声音。

“您没事吧？”

少年的声音渐渐靠近。

“您要去哪里呀？”

另一个少年的声音。

那两个人可能都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第一个说话的人可能并非出生在这个国家，因为他有一点轻微的口音。虽然一般人的耳朵听不出那点差别。

“我要去观景公园。”

安见邦夫抬起白色盲杖，指向自己的目的地。

“我们带您过去吧。”

第二个说话的少年如此说着，轻触了一下邦夫握着盲杖的手。想必是学校老师教育他们，见到有困难的人要热心帮助吧。这条路他已经独自往返了很多次，也并非头一次走去观景公园，不过邦夫还是点点头，决定接受少年们的好意。

“那太好了。”

他笑着轻触一下少年的手，发现他小指根部有一圈让人心疼的突起。那摸起来有点像烧伤之类的伤痕，不过邦夫假装没发现。因为他已经有过不止一次的教训。当他问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对方可能会报以冰冷的愤怒。

少年们放下自行车，陪邦夫走到了公园。一个人牵着他的左手，另一个人牵着他的右手，所以在旁人看来，这幅光景应该像是两名少年在帮助刚刚失明没多久的人。想到那个滑稽的画面，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那个公园是新建的呢。”

手指上有伤疤的少年说完，另一名少年接过了话头。

“以前都没有，对吧？”

“那是今年春天刚建的。虽然我没看见过，不过据说那是一座很棒的公园。”

因为弓子是这样告诉他的。

邦夫闭着眼，想象公园的风景。栅栏另一边是向海面延伸的弓投悬崖，悬崖前方是广阔的大海，海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碧蓝闪耀。那片风景一定没有辜负公园的名称，尤其在全身都能感受到太阳光的这种日子。弓子说，公园中央设置了明亮的长夜灯，每到晚上就会照亮里面的长椅、沙堆、小滑梯和隔开悬崖的栅栏。

过去，他曾在一本书上读到，“危”这个字，由趴在悬崖上向下看的人和底下低着头请他不要轻生的人组成。

市里建设这座公园，可能就是为了让它充当悬崖底下那个低着头的人吧。现在，只要绕过公园尽头的栅栏，同样能够走到悬崖边缘，但是漂亮的公园和不断发出光芒的长夜灯似乎成功让自杀者们产生了留恋之情。

“要是早点建起来该多好啊。”

“不过那样一来，我们就不会成为好朋友了。”

他听到微弱的气息。少年们如此说完，似乎又对彼此笑了笑。

“你们从哪里来？”

海鸟在远处鸣叫。

“白泽市。”

“今天天气特别好，我们就想骑车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玩儿。”

他问少年们读几年级，两人回答六年级。若是直哉还活着，现在应该读五年级，跟这两个孩子相差一个学年。

“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玩什么啊？”

“捉迷藏—”有伤疤的少年小声说完，另一个少年嗤笑一声，仿佛那是个很有意思的玩笑。

“在车里吗？”

“为了遵守约定，无论在哪儿都无所谓。”

“多亏了这个，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啊。”

两人交换完不明所以的对话，又相继回答了邦夫：

“我们经常在电车公园那种地方玩。”

“电车轨道旁边有个公园。”

“虽然那里看不见电车。”

“但是它却叫电车公园。”

久违的轻松让邦夫开了个玩笑。

“我去了观景公园，也观不到景呀。”

少年们哧哧地笑了，他们各自牵着邦夫的一只手，继续走在自行车道上。

“您要在长椅上坐坐吗？”

穿过公园入口时，一个少年问道。

“不，到这里就好了。”

“您回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因为我跟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谢谢你们啦。”

少年们的鞋踩着地上的砂石，渐渐走远了。

但是，他感到一个人停下脚步，又向他这边转过身来。

“那个……”

那是第一个对他说话，口音有点怪的少年。邦夫笑着歪过头，等待对方开口。少年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没什么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他们停放自行车的方向。

邦夫用盲杖探索着地面，往长椅那边走去，然后坐了下来。周围没有人的气息，只能听见低处传来的涛声。他细细嗅闻着涌入鼻腔的潮水气息，随后按了一下手表侧面的按钮。这七年来每天都要听上几遍的合成人声向他报出了时刻。

“十一时五十二分。”

他们约定，那人十二点整过来。

他正在等待的人，是七年前与隈岛刑警共同负责案件调查的竹梨刑警。他告诉竹梨刑警，自己有个东西要交给他。对方提出可以到公寓去取，不过邦夫想在外面谈这件事情，于是选择了这个地方。

他要交给竹梨的东西，是由弓子代笔的自白信。

失明七年，他已经能熟练使用电脑键盘，也能通过语音输入来写文章。但是唯有这封自白信，他希望由弓子来写下。他希望弓子听完自己的每一句自白，再将其化作文字。

昨夜，弓子把邦夫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了下来。在此期间，邦夫一直能听见她的啜泣，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邦夫用比以前敏感了数倍的耳朵，感受着那些声音，宛如全身暴露在疾风骤雨之中。写完所有文字，弓子呜咽着把它读了一遍。然后，她将五张信纸装入信封，交给了邦夫。

七年前，发生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的事故。

驾驶休闲轿车的梶原尚人。

他对那个人的所作所为。

邦夫请青木汽车把白色转向灯罩送到家中，自己将其打碎，挑选出一块大碎片放在了事故现场，然后等待梶原尚人现身。每一天，每一天，当弓子去超市上班时，他就会到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情。不久之后，当他等待的人终于现身，邦夫就用事先准备好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死了他。

翌日，梶原尚人的同伴森野浩之出现在公寓。他要杀害的对象竟自己找上门来了。邦夫握紧碳钢箭矢，站在玄关门口。森野浩之在门外不断恶语相向。邦夫挂着门链打开房门，用全身的力气将箭矢刺向对方的胸膛。森野浩之一声不吭地死了。他把尸体拖进房间，却在走廊上留下了血迹，是下班回家的弓子哭泣着、呼吸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把花盆放在那里挡住了痕迹。后来隈岛刑警到家里来，她还跟邦夫两人合力把尸体搬到床上，盖上厚厚的羽绒被遮挡住。

第二天晚上，公寓门前发生了那起死亡事故。

事故的骚动平息后，弓子发现监视公寓的竹梨刑警的车不见了。由于他直到深夜都没有再次出现，邦夫就跟弓子一起用床单裹起森野浩之的尸体，搬出房间放到了自行车上。

两人一边扶着尸体，一边推着自行车，顺着白虾蟆海岸线的自行车环游道一路前进。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是半路被人发现也就认命了。可是他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弓投悬崖。他们把尸体拽到悬崖尽头时，不绝于耳的沉重涛声突然消失了。在那片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弓子对邦夫坦白了。公寓门前发生交通事故之后，她亲眼看见警察带走一名手持菜刀的年轻男子。他恐怕就是最后一个人—森野雅也。可是，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便无法杀死。就算他以后被释放，邦夫也已经没有力气找到并杀死他了。

带着尚未完成便燃烧殆尽的复仇之念，邦夫独自把森野浩之的遗体推落了大海。可能潮水将他带到了远处，那具尸体始终没有被发现，因此森野浩之到现在都是行踪不明的状态。

他让弓子写下了两个谎言—把森野浩之的尸体藏在床上，以及过后搬出去遗弃，这些都是邦夫一个人的行为。

长长的自白书中，只有那两处谎言。

只要弓子不说，警察应该不会怀疑。毕竟邦夫在双目失明的状态下杀死了两个人，他们自然会判断，他有能力独自移动并丢弃尸体。

他不能让弓子坐牢。

一开始，她当然拒绝了邦夫要她写下谎言的请求。可是经过长时间劝说，她终于答应了，带着更加痛苦的啜泣声写完了自白书。

折成三折放进信封里的五张信纸。

他对弓子说，自己尚未决定何时将这封信交给警察。她相信了邦夫要一个人出去散步的话，正在公寓等他回家。自己已经不再回头，而她可能会痴痴地等待很久。只不过，接下来要出现在玄关门口的人不是邦夫，而将是竹梨刑警。

“好久不见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还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邦夫坐着点了点头，示意长椅旁边的位置。竹梨刑警动作缓慢地坐了下来。

“接到电话时，我很吃惊。”

长椅上传来另一个声音，似乎是他放下了手提包。

“因为我是第一次主动联系你吧。”

他听见脖颈位置传来摩擦布料的声音，知道竹梨刑警点了点头。他看着邦夫的侧脸，陷入了沉默。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能感觉到别人的视线了。

邦夫把手伸进上衣内袋里。

“针对七年前的案子，我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当然执笔之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妻子。”

他拿出信封，交给对方。

“我想请刑警先生读读这封信，劳烦你跑一趟了。”

竹梨刑警接过信封，过了一会儿才问：

“我可以现在看吗？”

邦夫摇摇头。

“请你跟我分开后再打开信封。虽然我双目失明，但还是不太好意思让你当面读我的信。”

他之所以不到警署自首，而是把要说的话写成文字，他之所以不在自己家，而在外面把信交给刑警，都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他在家，在警署，都死不了。

“我知道了。”

两次拉链声，中间穿插着物品摩擦声。竹梨刑警似乎把信放在了包里。

接着，他只需等对方离开，再绕过阻隔悬崖的栅栏就好。栅栏另一端的地面可能很不平整，说不定长满了长长的杂草。不过，走到悬崖边缘应该很简单，连盲杖都用不上。因为他只需要朝着涛声前进。

就算这座美丽的公园是为了减少自杀者，对目盲之人来说，这都无关紧要。

“我今天请你过来就为了这件事，劳烦你跑一趟，真是太感谢了。”

“没什么，安见先生才是……”

就像大多数人一样，竹梨刑警不知如何说下去。

他必须趁没人的时候让竹梨刑警离开这里。纵使心中带着歉意，邦夫还是没有接话，而是默默地等待对方站起来离开。可是就在那时，他听见两辆自行车的声音朝这边靠近，停在了公园门口。

一个人下了车。

“有人来了。”

邦夫喃喃着，竹梨刑警有点惊奇地回应道：

“是的，一个小孩子。他在看安见先生……你们认识吗？”

脚步声渐渐靠近。

但是停在了稍微远离长椅的地方。

“那个……”

听声音，他发现是刚才的少年。口音比较特殊那个。

他来干什么？

邦夫抿着嘴保持沉默，却听见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您是安见老师吗？”

邦夫含糊地点了点头。

于是，少年略显犹豫地报出了姓名—那个瞬间，记忆就像滴落在水面的墨汁一般，在脑海中扩散开来。那是他七年来从未忆起过的往事—他当保育员的往事。孩子们欢笑的脸、哭泣的脸、沉睡的脸。那些小脸中，就有这个孩子的脸。

正好是七年前发生那件事时，在他工作的白泽保育园上学的男孩。跟随家人从中国来到这里，因为语言不通而被大家笑话的孩子。因为被人取了不好的外号，总是躲起来哭泣的孩子。邦夫的记忆里，少年抬起湿润的双目，无助地看着他。

现在，他又有着什么样的目光？

他又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生活？

“好久不见了。”

口中掉落话语。

没有回应。少年一言不发，唯有满是困惑的呼吸声传到他耳中。

“我因为交通事故，看不见东西了。”

邦夫抬起头，双手指着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

少年总算说话了。

“你后来过得好吗？”

“嗯。”少年应了一声，声音突然有力了许多。

“那时候，真的很谢谢您。”

听了那句话，邦夫回忆了片刻。

“我……做了什么吗？”

“您帮了我。大家都在欺负我的时候，只有安见老师发现了，还训斥了那些人。”

是吗？有过这种事吗？

“对不起啊，我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无法继续保育园的工作时，园长曾经告诉邦夫，他不打算专门向孩子们解释安见老师为什么不来了。因为这是特殊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就这样过了七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带大的许多孩子。他曾经那么关心那些孩子，后来竟一次都没想起他们的脸。

“老师离开后，我又被欺负了。”

少年说。

但是不等邦夫回话，他就继续道：

“不过多亏了老师，我都忍下来了。因为我记得老师保护过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怯，但也饱含强烈的意志—让对方听见的意志。那个声音笔直撞进了邦夫心里，让他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了长椅上。

丁零—公园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少年又对邦夫说了一次“谢谢”，随后转过头，向等在那里的另一个少年跑过去。

“您做过很重要的工作呢。”

竹梨刑警在他旁边，带着感叹说道。

“那孩子脸上的笑容特别开朗。”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点头。对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公园门口传来少年们蹬起自行车支架的声音。

竹梨刑警站起来离开了长椅走向公园门口。他在对少年讲一些关于自行车链条的事情，如果换作平时，邦夫轻易就能听清他说的话，可是现在，那个声音在他耳中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元音。两名少年在短促地交谈，竹梨刑警笑了。三人似乎都蹲了下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邦夫听着那个声音，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向竹梨刑警坐过的位置伸出了手。指尖碰到皮包的触感，他开始摸索拉链头，然后拉开，把手伸进包里。指尖又碰到信封。邦夫把它抽出来，塞进了上衣内袋。

“你们出隧道向左转，到第四个路口向右转，就是商店街了。”

竹梨刑警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

“商店街一角有个租车店，你们去那里问问吧。他们还卖自行车，应该会帮忙调一调。”

“谢谢叔叔。”少年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自行车的声音远去，竹梨刑警走了回来。

“车子旧了就难以避免链条变松啊。”

再过一段时间。

再过一小段时间就好。

“安见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竹梨刑警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如果不介意，我送送你吧？”

发现包里的信封不见了，竹梨刑警一定会联系他。即使这样也无所谓。他只需要这点时间就够了。他想跟弓子在一起，想跟她独处一段时间，想跟她说说话。

“不，我一个人就行。”

邦夫站了起来。

“内人还在等我，告辞了。”

（二）

安见邦夫离开后，竹梨一个人留在了公园。

他把手搭在长椅靠背上回过头，注视着栅栏另一边的弓投悬崖。

传说那座悬崖上聚集了死者的灵魂。七年前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被人砸死的梶原尚人是否也在其中？被他扔在车里慢慢死去的直哉君，是否也在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皮包上。

里面装着安见邦夫刚才交给他的信封。

那上面写着什么？竹梨猜想不出来。对于七年前那起案子，安见邦夫有什么想法？至少他可以肯定，纵使经过了七年的岁月，安见邦夫说起那件事依旧会很痛苦。将那些话语记录在纸上的安见弓子，想必也同样痛苦。

除此之外，他便想象不出什么了。

像他这种人……

方才接过的信封有一定厚度。假设信纸折成三折，那也应该有五六张。

上面的文字，或许跟他一年多前亲手写下的文字同样多。安见邦夫可能用了同样多的文字来传达自己的想法。

竹梨闭上眼。他感到额头内侧，眉心的位置，生成了轮船汽笛一般低沉而悠长的声音。那个声音渐渐扩散，充满了头盖骨。

就算文字数量一样，内容也截然不同。

一年多前，他亲手写下的是一封自白书。妻子的病和自杀、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遗书、他与十王还命会的邂逅、宫下志穗的死亡事件、自己在调查过程中的行为……还有，水元坠楼死亡那一夜，自己的所作所为。

人们发现水元死在单身宿舍楼下后，又过了几天，竹梨便把一切都写在了信纸上。那可能是他得到隈岛赠送的圆珠笔后，用它写下的最长的文字。

他在信中还提到了七年前的事情。弓狩庄门前的死亡事故。当时他被课长派去监视安见弓子的住处，目睹了那起事故的发生。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穿过公寓门前的汽车明显超出了限速，可是他以目击证人身份接受交通课刑警的问询时，道出了谎言。他说：肇事车辆速度并不快，是那个人突然跳出来，让车辆躲闪不及。

因为他知道那辆车属于十王还命会。

因为竹梨的刑警身份，他的证词被全盘采用，驾驶车辆的吉住躲过了过失驾驶致死伤罪的罪名。

这些绝对不可原谅的行为，竹梨全都写在了信纸上。可是，他没有勇气呈交这些信纸。他依旧每天去警署上班，在刑警课完成工作。他还在信封正面写了署长的收件姓名和地址，并贴上了邮票，可他甚至鼓不起勇气把信投进邮箱里。

就这样，那封信在他包里放了一年多。

他睁开眼，拽过旁边的皮包。包口开着，刚才好像忘了合上拉链。竹梨伸手进去，慢悠悠地摸索，但马上停下了动作。

他一把抓起皮包，放到腿上，把拉链开到最大，朝里面张望。一堆杂物中夹杂着一个信封，这是方才邦夫交给他的东西。

另一个信封，却不见了。

（三）

邦夫走在虾蟆仓东隧道中。

他用盲杖敲打着地面，走向弓子等待他的公寓。

不知为何，他耳中响起了竹笛和太鼓的声音。临近七夕节，城里总会回荡着人们练习祭典鼓乐的声音。

曾经，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会去商店街参观七夕祭。直哉第一次自己买东西，也是在祭典上完成的。

那是他死前一年，三岁的时候。

直哉右手握着邦夫给他的两枚百元硬币，一个人走向杏子糖的小摊。他机械地迈着双腿，两手夸张地前后摇摆。直哉想买的不是杏子糖，也不是李子糖，而是裹着罐头橘子瓣的糖。可是摆摊的人没有听清直哉说什么，给了他一串李子糖。直哉虽然伤心地皱起了小脸，但那个表情转瞬即逝。等到他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满是成功买到东西的喜悦。直哉拼命迈着小腿，一边忍着不跑起来，一边奋力向前走，回到了邦夫和弓子身边。邦夫问他紧不紧张，他似乎不懂“紧张”这个词，却多少理解了话语的意思。只见直哉抿着嘴，看着他摇了摇头。可是，当邦夫把他抱起来，却隔着汗湿的短袖衫，感觉到小小的心脏在纤细的肋骨内侧激烈地跳动。后来他吃不完那串李子糖，弓子就把剩下的吃掉了。当时直哉对弓子说“送给你”，还露出了为自己骄傲的神情。他柔软的刘海上满是汗水，眼中还残留着第一次买东西的兴奋。

海风告诉他，现在已经穿出了隧道。

祭典的乐声也已消失，周围只剩下遥远的涛声，还有在空气中回荡的海鸥的叫声。

邦夫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空中的太阳，视野中遍布着形状不定的黑白色斑点。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这里曾经有过的、正在发生的，并且终将不为人知地持续发生的数不清的崩溃与再生。邦夫垂着双手，面部和胸膛迎向太阳光，任凭自己沉浸在那幅光景中。

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知是多久。

可是，只需要一点就好。

他把右手伸进上衣内袋，取出信封，指尖用力，一只手向前探出，把信纸连同信封一起撕开。再一次。再一次。失明的双眼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邦夫双手捧着撕碎的信纸和信封。下颌滴落的泪水，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响声。他茫然地接收着那个声音，仿佛在计算生存的时间。他无法侧耳倾听，也无法捂住耳朵，只能面朝晴空，凝视那个满是黑白斑点的世界。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夺走了邦夫手上的信封和信纸。

（四）

竹梨把包放在腿上，呆坐着动弹不得。

他把那封信落在什么地方了？莫非是在署里拿文件时，夹在文件里一块儿带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他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如果是不慎掉落，捡到的人会替他投进邮箱。就算没有投递，而是打开看了，结果也一样。信的内容必然会以某种形式传到警察耳中。如果信在警署内某个地方，他的同事发现后，看到信上的收件人，就会将其拿给署长。由于信封背面没有注明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它绝不会返回竹梨手上。

方才充斥着头盖骨的轮船汽笛声不知不觉消失了。竹梨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皮包。趁还有时间，他想完成别人托付给他的事情。

他在涛声和海鸥的叫声环绕下，拿出了邦夫交给他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五张折成三折的信纸。展开信纸的瞬间，竹梨再次停下了动作。

他的脑海中，充满了困惑。

（五）

“他们免费调整了链条呢！”

小珂蹬着踏板，大声对旁边的山内说。山内也隔着两人之间的风声，大声回答道：

“两辆车，零元！”

“自行车店的叔叔真是个好人！”

“公园的叔叔也是个好人，他提醒我们车链子的事情了！”

“还告诉我们自行车店怎么走！”

世上有许多亲切而善良的大人。这让小珂感到很高兴，浑身充满了力量，更加用力地蹬起了踏板。因为上紧了车链，他感觉轮胎对他双腿的动作更有回应了。

“好想要辆新自行车啊。”

山内透着笑意的声音从风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是啊。”

他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

不知是饭菜的味道变好了，还是周围的人发现了他们家的美味，最近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所以，父母过段时间说不定真的愿意给他买辆新的自行车。不过小珂决定，他要等到山内家里给他买新自行车再说。

他们看着小城风景，迎着秋风不断驰骋。他感觉体内充满了能量，就像一种光，替他催动双腿的动作。那可能是因为自己见到了久违的安见老师，向他表达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谢意。老师的眼睛瞎了，这让他很伤心。不过他相信，安见老师一定会很努力，继续给他人带来勇气，还有许多笑容。而且他一定也能让自己充满勇气和笑容。

“城里的景色真好啊。”

他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心情。他觉得应该有个所有人都知道，而且恰好能表达这种心情的日语词，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不过山内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嗯，真好啊。”

风吹起了小珂的头发，他的额头、耳朵尖全都沐浴在阳光下。他旁边的山内满脸汗水，脸上也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看到那幅光景，他总算想起了方才要说的那个词。

“很和平。”

山内鼻尖迎着阳光，也朝他喊了一声。

“是啊，很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