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大师（波兰科幻名家莱姆高口碑代表作，20个天马行空的爆笑哲理脑洞故事，《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瑞克和莫蒂》精神先驱，全译本无删节）
Author: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
Date: 2021-04-01
Publisher: 浙江文艺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如何拯救世界
3. 特鲁勒的机器
4. 一顿暴打
5. 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的七次远行
6. 利他霉素
7. 戈尼亚隆国王那三台讲故事机器的故事
8. 幸存机
9. 再造世界
10. 如何教育数码机器
11. 第一个解冻之人的故事
12. 第二个解冻之人的故事
13. 费勒茨王子与水晶公主
14. 致华语读者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机器人大师 : 全二册 / (波)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著 ; 毛蕊译.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1.4

ISBN 978-7-5339-6456-6

Ⅰ . ①机… Ⅱ . ①斯… ②毛… Ⅲ . ①幻想小说－小说集－波兰－现代 Ⅳ . ① I5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45275号

CYBERIADA by Stanisław Lem

Copyright © Tomasz Lem 2018

Illustrations © Copyright by Daniel Mróz's Estate, 1972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1 by Guomai Culture & Media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合同登记号：图字：11—2020—508

机器人大师（全二册）
[波兰]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 著
毛蕊 译

责任编辑 金荣良

装帧设计 何月婷

出版发行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字数 373千字
印张 16
印数 1-10,000
版次 2021年4月第1版
印次 2021年4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6456-6
定价 98.00元（全二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果麦文化 出品

如何拯救世界

机器建造师特鲁勒做出了一台机器，这台机器可以制造一切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当机器准备就绪时，特鲁勒试着要求它制造丝线，然后要求它制造顶针，机器毫不费力地完工后，又把这些东西纷纷投入了一个被喷头、控制箱和溶液所包围的洞里。[1]机器准确地完成了每一项要求后，特鲁勒还是无法确定它能否万无一失地执行指令，所以又要求它制造光环、耳环、中子、水流、鼻子、林中仙女[2]和钠。机器告诉特鲁勒，它无法制造最后一个“钠”。特鲁勒听了以后，忧心忡忡地询问机器不能满足最后一项要求的原因。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也从来没听说过‘钠’这个东西。”机器解释道。

“怎么可能呢？钠是一种化学元素，你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钠在波兰语里以字母s开头，可我只能制造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

“拉丁语的钠就以字母n开头！”

“我的大师先生，如果我可以制造任何一门语言中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那我不就成了无所不能的制造机？因为任何一种东西都有可能在某一门语言中以字母n开头。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呢？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万能，肯定制造不出钠！”

“好吧。”特鲁勒只能放弃制造钠，转而要求机器制造天空。[3]机器马上制造了一小片蔚蓝的天空。特鲁勒看到后很满意，邀请了另一位机器建造师克拉帕乌丘斯前来欣赏自己的杰作。特鲁勒由衷地赞美自己发明的机器有多么伟大。见到他那得意扬扬的样子，克拉帕乌丘斯不禁暗暗生气，提议让自己试试这台机器的功能，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可以完成指令。

特鲁勒自信地说：“当然可以，但是你要求它做的东西一定要以字母n开头。”

“好，既然要以字母n开头，那就让它制造个科学[4]试试吧。”

机器发出一阵轰鸣后，特鲁勒门前的院子里就站满了科学家，他们大打出手，争先恐后地在厚厚的著作中写上一笔；另一批科学家则冲过去，夺走那些著作并撕得粉碎；远处还能清晰地看到，科学的殉道者被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中，被炙烤得滋滋作响；火堆旁随即发出一声巨响，一朵朵奇怪的蘑菇云腾空而起。人头攒动，所有科学家都在同时进行宣讲，可是他们说出的每个词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们时不时地整理着一沓沓备忘录、传票和其他文件。然而，在这些大吵大闹的科学家脚边，却坐着几个孤零零的老人，他们在撕碎的纸片上疯狂地写着什么。

特鲁勒得意扬扬地说：“怎么样，不错吧？你自己说，这是不是和科学毫无二致？”

克拉帕乌丘斯却一点也不满意：“什么？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科学？科学绝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我的机器马上就能制造出来。”特鲁勒也有点不高兴了。

克拉帕乌丘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他想了想，提出一个方案：如果特鲁勒的机器能够制造他接下来所说的两样东西，他就承认那是一台伟大的机器。特鲁勒欣然同意，于是克拉帕乌丘斯提出了第一个命题——反面。[5]

“什么？反面？”特鲁勒尖叫道，“有人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吗？”

“怎么没听说过？一个东西，有正面，就有反面。”克拉帕乌丘斯淡定地说，“我们常说，把什么东西反过来或者翻过来，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好了，机器，开工吧！”

机器其实已经运转好一会儿了。它先是造出了反质子，再造出反电子、反中微子和反中子，接着又马不停蹄地造出了反物质。随后，从反物质中竟然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反世界，仿佛由一朵朵闪着诡异光亮的云构成的天空。

克拉帕乌丘斯略带不屑地哼了一声，说：“这就是你创造的反面？就算是吧，我们以和为贵，我姑且承认你造出来了。机器，你听好了，下一个——制造虚无。”[6]

机器听到指令，很长时间都没有启动。克拉帕乌丘斯觉得它一定是被难住了，于是兴奋地搓了搓手。特鲁勒可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是你要它制造虚无，而虚无就是什么都没有，所以它什么也没做。”

“这就不对了，我让它制造虚无，并没有让它什么都不做呀！”

“在我看来，做出一个‘什么都没有’和‘什么都没有做出来’就是一回事！”

“谁说的？我要求你的机器制造虚无，可是它一动都没动，何来制造呢？所以，认输吧，我的小老弟，别再自作聪明了！你以为虚无是懒惰和不作为的产物吗？错！虚无是正面而积极的工作所带来的结果，可以说是一种‘非存在’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才是存在于真正不存在的人中的独一无二、无所不能的状态！”

特鲁勒气急败坏地喊道：“我看你就是在胡搅蛮缠！”

话音刚落，一个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忽然说：“你们别再吵了！我当然知道‘虚无’和‘非存在’以及你们说的‘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三个词都是以字母n开头的，我都会制造出来！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因为再过一会儿它就要消失了。”

两位机器建造师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机器却不管不顾地开始制造虚无：它一点点地去除世间万物，那些东西开始慢慢消失，甚至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一眨眼的工夫，它已经去除了黏土三耳罐、努力灌酒器、南方潜水罩、难为他人仪、难以穿上的袜子和难事扩大器。一瞬间甚至让人觉得，机器并没有在减少、清除、取消或抛弃什么，而是在增加和扩大，因为它紧接着消灭了怪味、不平凡、无信仰、不满足、不知足和无能。然而，这一切都被消灭后，两位建造师身边就显得空荡荡的了。

“我的天哪，希望别出什么大乱子。”特鲁勒有些害怕了。

克拉帕乌丘斯却说：“没事！你看看这台机器，它根本就做不出什么虚无，只是投机取巧，让一切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都变得不存在而已。它也就这么点本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机器却并不认同：“你才是自以为是吧！的确，我是从这些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开始的，但是它们之所以先消失，是因为它们对我来说是最熟悉的。制造一样东西和消除一样东西可是两码事。我的确只能够制造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但是对我来说，让所有东西都不复存在可是小菜一碟，因为‘不复存在’这个词就是以字母n开头的。过一会儿你们就会一无所有，所以我警告你，克拉帕乌丘斯，你最好快点承认，我是可以准确执行指令的伟大机器，不然你会后悔的。”

克拉帕乌丘斯害怕得语无伦次：“可是……”因为他发现，不仅那些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不见了，那些常伴他左右的光彩夺目的小可爱也都不见了，比如宇宙飞船厨房专用围裙、微型压力星人、敲击拍打器、雷姆恩德、潦草写字笔、拍打地毯清洁器和普氏飞蛾。

“停！停下来！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别再制造虚无了！”克拉帕乌丘斯惊恐万分地吼道，但是在机器停下来之前，他的豌豆机、吐丝臭虫、花盆形高脚杯和清空静音器也都不见了。这时机器才停止了工作，整个世界看起来可怕极了，特别是饱受摧残的天空，依稀还能看见星星留下来的寥寥无几的暗淡光点，璀璨的繁星和灿烂的星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伟大的苍穹怎么变成了这样？”克拉帕乌丘斯哭喊道，“我在飞船上专用的围裙呢？我最可爱的普氏飞蛾去哪儿了？”

“它们都消失了，也不会再出现了。”机器冷冰冰地回答，“我只是按照你提的要求完成任务而已。”

“我只是让你制造虚无啊，可是你看看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克拉帕乌丘斯，你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机器仍旧冷冰冰地说，“如果我一下子就制造了虚无，那么，特鲁勒、天空、宇宙甚至你我都会消失。到时候又有谁来评定我到底有没有完成你的要求呢？又有谁能证明我是不是一台可以准确执行指令的机器呢？如果没有人能够给出这样的结论，我又如何能够证明自己，从而获得成就感呢？”

“好吧，好吧，我们别再聊这个话题了，好吗？”克拉帕乌丘斯哀求道，“我不奢求能够从你那儿得到什么，但是，伟大的机器，你能不能把我的小可爱们还给我？没有它们，我的生活真的了无生趣。”

“你的小可爱们可不是以字母n开头的，所以我不会这么做。”机器回答，“但是你要是想要怪味、无知、无良、无能、言而无信和无疾而终这些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倒是可以任意选择。”

“我只想要我的小可爱们！”克拉帕乌丘斯哭喊道。

“你的小可爱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机器继续说，“你看看这千疮百孔的世界，处处都是巨大的黑洞，处处也都是虚无。虚无在星辰之间铺满了无底洞，世间万物都被它笼罩，而它也埋伏在世间万物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是你的嫉妒心带来了这一切！我可不觉得后人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感恩戴德！”

“他们也许猜不到，我……他们没准看不到……”克拉帕乌丘斯结结巴巴地说着，难以置信地望了望空洞黑暗的苍穹。他没脸直视朋友的眼睛，只能一声不吭地抛下特鲁勒和他那台能够制造一切以字母n开头的东西的机器，灰溜溜地回了家。直到今天，我们所拥有的还是这样一个充斥着虚无的千疮百孔的世界，也就是当时克拉帕乌丘斯要求停止制造虚无时的模样，后来也没有人能够做出可以制造一切以其他字母开头的东西的机器。所以，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曾经陪伴在克拉帕乌丘斯身边的那些世间最完美的存在了吧？确切地说，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1]丝线（nić）、顶针（naparstek）、喷头（natrysk）、控制台（nastawnia）、溶液（napar）、洞（nora）：这些词均以字母n开头。

[2]光环（nimb）、耳环（nausznica）、中子（neutron）、水流（nurt）、鼻子（nos）、仙女（nimfa）：这些词均以字母n开头。

[3]天空（niebo）：该词以字母n开头。

[4]科学（nauka）：该词以字母n开头。

[5]反面（nice）：该词在古波兰语中指反面或背面，以字母n开头。

[6]虚无（nic）：该词以字母n开头。

特鲁勒的机器

机器建造师特鲁勒做出了一台八层智能机器。当他完成最重要部分的工作以后，他将机器均匀地涂上白色的油漆，再用藕荷色的油漆勾勒出边角线，接着他退后几步，将机器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在机器正面添加了一条线，并在看起来像是机器额头的部分画上了橘黄色的圆圈。望着自己的杰作，特鲁勒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如同以往完成一项工作后那样，他郑重其事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二加二等于几？”

机器开始运转，显示灯亮了起来，机器的周身都被照亮了，电流声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所有的电感元件也都运转起来，电磁线圈变得通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特鲁勒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要给这台机器加一个特殊的消音器来减小这过大的噪声。而此时的机器却一秒不停歇地运转着，仿佛在解一道全宇宙最难的题目。脚下的大地在颤抖，沙粒也因此纷纷从脚下滑走，阀门就像是香槟酒瓶的软木塞，似乎随时会飞射而出，而在这巨大力量的拉扯下，继电器仿佛随时会断开。就在特鲁勒已经明显表露出自己对这台机器所发出的噪声的不满和不耐烦时，运转中的机器戛然而止，大声喊道：“等于七！”

“亲爱的，这不对。”特鲁勒不开心地说，“怎么可能等于七呢？明明等于四。你再好好想想，这次不要算错了！二加二等于几？”

“七！”机器不假思索地回答。特鲁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穿上了刚刚脱下的工作服，高高卷起袖子，打开机器的底盖，一下子钻了进去。过了很长时间都不见特鲁勒出来，只听到他用锤子敲敲打打，好像拧开了什么，又把什么焊接在了一起，然后传来了他咚咚的脚步声，好像他跑到了更高的地方，一会儿在六楼，一会儿在八楼，一会儿又飞跑回楼下。随后他接通了电源，机器里面甚至发出了火光，紫色的胡须闪着火花。就这样，特鲁勒在里面鼓捣了两个小时，当他从机器中走出来时，他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神情。他把所有工具都收了起来，脱下工作服扔在地上。把脸和手都擦干净以后，他信心满满地问：“你说，二加二等于几？”

“七！”机器依然这样回答。

特鲁勒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可是他别无选择，只能又对着机器这儿敲敲、那儿捅捅，线路搭上又拆开、拆开再焊上。尽管他调整来调整去，到了第三次他还是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二加二等于七。特鲁勒一屁股坐在机器最下面一层，愁眉不展、垂头丧气，克拉帕乌丘斯走进来的时候都没看见特鲁勒，还差点踩到他。克拉帕乌丘斯赶忙问特鲁勒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他看起来仿佛刚刚从葬礼回来一般悲伤。特鲁勒就把自己与机器难以解决的问题和克拉帕乌丘斯说了一遍。听完，克拉帕乌丘斯自己也钻进机器里几次，在里面修修补补、敲敲打打，然后再问二加一等于几，机器说等于六，而一加一在机器看来等于零。克拉帕乌丘斯挠挠头，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特鲁勒说：“我的朋友，我们必须直面这个事实，你造了一台和你想要的不一样的机器。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性，因祸得福嘛！”

“我倒是真想知道这福在哪儿！”特鲁勒嘟囔了一句，又踢了一脚自己坐着的机器底座。

“别踢我！”机器忽然说。

“哦，你看，这台机器多敏感！我想说什么来着？哦，对，这台机器肯定是一台笨机器，但是又傻得不寻常，绝对不是平庸的蠢货！在我看来，你是知道的——我……我可是顶尖专家！这台机器绝对是全世界最笨的智能机器！这真是非同小可！想要刻意制造出这样一台机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恰恰相反，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大事！因为这台机器不仅仅笨，而且倔得像头驴，也就是说，它是有个性的！它的个性就跟个白痴一样，因为白痴都特别倔！”

“我要这么个破玩意儿有什么用？”特鲁勒说着又踢了机器一脚。

机器又说话了：“我警告你啊，不要踢我！”

“你够了，这次可是郑重警告了。”克拉帕乌丘斯冷冷地说，“你看看，这台机器不仅敏感、蠢笨、倔强，而且还特别爱生气。这么丰富的个性融合在一起，我跟你说，老伙计，你可真是成就非凡啊！”

“行了，行了，我到底能用它干吗？”特鲁勒问。

“这可不好说！你可以为它办一个展览，而且是买票才能参观的那种展览。每一个想要看看世界上最愚蠢的机器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来看。你刚才说它有多少层来着？八层是吧？你想想，到目前为止，这世界上有谁见过这么大个儿的白痴？你这个展览带给你的肯定不只是经济效益，而且……”

“你别气我了！我才不会办什么展览！”特鲁勒生气地站起来，忍不住又踹了机器一脚。

“我对你提出第三次严重警告。”机器说。

“不然你能把我怎么样？”特鲁勒被机器的傲慢态度气得暴跳如雷，“你这个……你……”气得说不出话的特鲁勒又狠狠地踢了机器几脚，喊道，“你就活该被踢，知道吗？”

“你侮辱了我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和第八次，”机器说，“我也不会再往下数了。我拒绝再对你提出的任何数学领域的问题进行回答。”

“它还拒绝了！你看看它！”特鲁勒被气得忍无可忍，勃然大怒，“它数完六就直接蹦到八了！克拉帕乌丘斯，你听见了吗？没有七就到八了！它还有脸说要拒绝完成所有数学领域的问题！我就踢你，踢你，你怎么着吧？！是不是还得再多踢你几脚？”

机器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言不发地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自己从底座中拔出来。因为底座太深太结实了，机器力量大到把钢筋都折弯了，才把自己拔了出来，底座周围只剩下一堆碎水泥块和支棱着的钢筋。机器就像一座巨大的移动堡垒那样朝着克拉帕乌丘斯和特鲁勒一步步逼近。特鲁勒完全被眼前的情景吓傻了，呆若木鸡，在这个明显是要将他碾成肉酱的机器面前，竟然连躲都不会躲了。好在克拉帕乌丘斯还算清醒，一把拽住了特鲁勒的手，拼命拉着他往前逃。两个人在跑出很长一段距离后才回头看，发现机器就仿佛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前行。每走一步，最底下一层几乎都会陷入沙石里。但是机器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顽强地又从沙石中拔地而起，继续向着他们两人径直走来。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刚刚回过神来的特鲁勒喃喃地说，“机器起义了！现在怎么办呢？”

“只能等一等，再观察观察。”相比之下，克拉帕乌丘斯冷静多了，“也许一切都会慢慢明朗起来的。”

但是暂时好像什么都不明朗。机器在行驶到更坚硬的土地后，走得更快了。远远地就可以听到它肚子里发出了一阵阵哨声和轰鸣声，并且还在哐当哐当地响着。

“这台机器没一会儿就会把我之前设置好的程序都搞崩溃，”特鲁勒嘟囔道，“它没一会儿就会散架，变成……”

“不可能。”克拉帕乌丘斯打断了他，“这可是非同寻常的机器啊！它这么蠢，就算全部理智都停止也对它没什么影响！你得小心，它……快跑啊！”

机器明显在加速前行，就为了要追上他们，摧毁他们。听着背后传来的那一声声沉重却有韵律的脚步声，他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顾得上一心拼了命地往前跑。除了跑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他们非常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可是这台机器已经让这个梦想破灭了。机器在后面步步紧逼，断了他们的后路，逼他们只能走上眼前这条通往荒漠的绝路。慢慢地，从地面的滚滚浓雾中崛起了一座座连绵起伏、有棱有角的山峰。特鲁勒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克拉帕乌丘斯喊道：“听着，我们就往那道狭长的山谷里跑吧，那台倒霉的机器肯定钻不进去，你说呢？”

“别废话了，我们就往前跑吧。”克拉帕乌丘斯也喘着粗气回答，“前面有个小城镇，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了，反正我们就往那儿跑吧！那儿肯定能找到……哎哟……找到地方躲。”

他们头也不敢回，一路狂奔，很快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些房屋。这时天色已晚，街上空荡荡的，他们又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却连个人影也没看到。突然，他们听到城边上传来了一声可怕的巨响，就好像山崩地裂一般，他们知道，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的机器马上就要追上他们了。

特鲁勒回头看了看，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的老天爷啊，你看看，克拉帕乌丘斯，它在拆房子呢！”机器仍对他们穷追不舍，就像一座钢铁般坚固的大山推倒了一座座房屋，它所走过的地方，身后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碎红砖块和白石灰碎片，大街上顿时充满了哭喊声和尖叫声。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连气都顾不上喘了，拼命向前跑。他们跑到巍峨耸立的市政厅门口，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顺着楼梯跑到了市政厅深深的地窖里。

“在这儿它就抓不到我们了，就算它把市政厅的屋顶掀翻也砸不到我们头上。”克拉帕乌丘斯气喘吁吁地说，“我今天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了，跑到你那儿去做客……我就想看看你机器造得怎么样了，谁知道碰上这么个大事！我可算知道了……”

“别出声！”特鲁勒小声说，“有人来了……”

果然，地窖的门缓缓开了，市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官员。对于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特鲁勒感到很尴尬，只好由克拉帕乌丘斯出面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市长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他的陈述。墙壁突然晃动起来，地面也随着开始摇晃，尽管地窖隐藏在深深的地下，但墙面被推倒的声音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

特鲁勒惊悚地喊道：“它已经到这儿了？”

“是的。”市长说，“它让我们把你们交出去，不然就毁了整座城市……”

接着就听到一个鼻音很重、从铁皮中发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特鲁勒在这儿吧？我都闻到他的味儿了……”

“你们不会把我们交出去吧？”特鲁勒声音已经发颤了。

“你们之中那个叫特鲁勒的必须从这儿出去，另外一个可以留下，但是必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我求求你们了！”

“我们也没办法。”市长说，“特鲁勒，如果你想留在这儿，就必须为你给这座城市带来的灾难和市民所遭受的损失负责，因为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那个机器摧毁了十六座房屋，并且把这座城镇的很多居民都埋葬在了废墟底下。看在你已经站在死神面前的分上，我也就放你自生自灭了。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特鲁勒又把目光转移到那几位官员脸上，他从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读出了对自己的判决。他慢慢地向门边挪去。

“等等！我和你一起走！”克拉帕乌丘斯焦急地喊道。

“你要和我一起走？”特鲁勒的声音中隐隐透出一丝希望，但他想了想还是说，“还是算了吧，你还是留下来比较好，何必和我一起去送死呢？”

“神经病！”克拉帕乌丘斯激动地说，“我们为什么是去送死？我们还制服不了一个铁皮白痴了？难道这世界上两个最伟大的机器建造师就这么从地球上消失了吗？走吧，我的朋友，勇敢一点！”

被这一番豪言壮语鼓舞的特鲁勒紧紧地跟在克拉帕乌丘斯身后，勇敢地顺着楼梯跑出了市政厅。城市一片死气沉沉，一个人影都没有。比市政厅还要高的机器就矗立在那里，到处都弥漫着灰尘粉末，到处是刚刚被它摧毁的房屋的残骸，飞扬的尘土就像是它在喘气，它的身上布满了如鲜血般的红砖粉末，还有如炮灰般星星点点的白石灰粉末。

“小心点！”克拉帕乌丘斯在特鲁勒耳边说，“它看不见我们。我们从左边第一条路逃跑，然后向右转，直奔那座不太远的山里。我们到那儿先躲起来，然后想出一个彻底把它……冲啊！”机器就在这时发现了他们，并朝他们走来，刹那间地动山摇。

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城，只听见在大概一两千米开外的地方传来了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沉重脚步声。

“我认识这个山谷！”克拉帕乌丘斯突然说，“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通往大山深处许多个岩洞。我们快点跑，它没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下来了！”

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他们不得不挥舞着手臂，继续踉踉跄跄地拼命向山里跑去，但是机器仍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向他们逼近。他们跌跌撞撞地踩在干涸的小溪旁的鹅卵石上，一路跑到了一个夹在岩石间的垂直缝隙之中。他们看到在山的高处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他们用尽全力攀上峭壁，也没心思去管脚下松动的石块，使尽浑身解数拼命向那个山洞爬去。洞口向外渗出一丝丝寒意和黑暗，他们不顾一切地跳进山洞，又继续往前跑了几步。

“好了，这下我们安全了。”特鲁勒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探出头去看看那台机器被困在哪里了。”

“你小心点！”克拉帕乌丘斯提醒道。

特鲁勒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刚一探出头就吓得跳了回来：“它正在往山上爬！”

“你冷静点！它肯定上不来。”克拉帕乌丘斯的声音里也带着忐忑，“哎，怎么回事？怎么变这么黑了？”

忽然，原本通过洞口可以看见的一片天空被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一块钉着铆钉的巨大光滑铁板慢慢向山洞口贴了上来，山洞仿佛被一扇铁门从外面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们被困在这里面了。”特鲁勒压低声音说。当山洞彻底被黑暗笼罩时，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们真是太蠢了。”克拉帕乌丘斯生气地嚷道，“怎么能钻进这个被它堵死的山洞里呢？我们是不是没带脑子？”

过了好一会儿，特鲁勒打破了沉默：“你觉得它想把我们怎么样？”

“不用想也知道，它就是想让我们从这儿出去。”

短暂的一问一答过后，接踵而来的是另一段长长的沉默。特鲁勒踮起脚尖，向前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用手扒着一块块岩石，一步一步地向洞口走去。突然，他触到了一块带着温度的铁片，甚至能感受到这温热是从铁片内部发出的。

“我知道是你，特鲁勒。”一个冰冷如铁的声音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特鲁勒向后退去，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挚友克拉帕乌丘斯身边，仿佛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又过了好一会儿，克拉帕乌丘斯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坐在这儿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不如试试和它谈谈吧……”

“没用的。”特鲁勒说，“不如试试让它起码放过你吧……”

“不，不行！”克拉帕乌丘斯坚定地走到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却牢牢锁住他们的铁门面前，大声喊道，“喂！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听得见。”

“那我想先向你道歉。你看，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误会，但是这点小事不应该影响我们。特鲁勒他不是故意……”

“我要碾碎他！”机器咆哮着，“但是在这之前，让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二加二等于几？”

“哎，他肯定会回答你的，而且答案一定包你满意，那你是不是也能和他和好如初了？特鲁勒，你会回答吧？”克拉帕乌丘斯作为中间人尽力协调着。

“我肯定会好好回答……”特鲁勒虚弱地说。

“是吗？”机器又问，“那你说，二加二等于几？”

“四……不对，等于七。”特鲁勒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哈哈哈，不是四，是七，对吧？”机器哈哈大笑，“你看，我就说等于七吧！”

“对呀，就是七，肯定是七呀，二加二一直都等于七！”克拉帕乌丘斯连忙表示赞同，但又小心翼翼地问，“这下你能放我们走了吧？”

“不能！你让特鲁勒再说一遍，他感到非常抱歉，并且再叫他大声说一遍二乘以二等于几。”

“我如果说了，你就放我们走吗？”特鲁勒问。

“我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你没有资格和我提条件！你说，二乘以二等于几？”

“但是你会考虑放我们走，对不对？”特鲁勒坚持又问了一遍，尽管克拉帕乌丘斯一个劲儿拽他的手，在他耳边悄悄说：“这是个白痴，你别和它对着干，我求求你了！”

“我想放你走就放你走，不想放就不放。”机器又问了一遍，“二乘以二等于几？”

“好，我告诉你等于几！”特鲁勒突然暴跳如雷，大声喊道，“二加二等于四，二乘以二等于四，都等于四！就算你倒立站着，就算你把大山碾成粉末，把海水一饮而尽，把天空一口吞下，我也要让你知道，二加二等于四！”

“特鲁勒，你疯了吧！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二加二当然等于七，我的女王！我亲爱的机器女王陛下，等于七，二加二肯定等于七！”克拉帕乌丘斯希望自己的声音能盖过自己那位“执迷不悟”的朋友。

“不对，等于四！从宇宙创始之初，到世界末日那一天，二加二都永远等于四！”特鲁勒声嘶力竭地喊着。

突然他们脚下的大地震颤，砾石滚动。

机器往后退了一步，一道微弱的光线射入黑黢黢的洞中，它大声喊道：“你答错了！应该等于七！我再给你机会重说一次，再说不对我就一把捏住你！”

“我绝对不会说的！”特鲁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们头顶开始不断有石块如冰雹般掉落，因为机器用它那八层的巨大身躯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山洞，撞得巨大的石块从一块块高高的岩石上散落下来，随着一声声巨响落入山谷。

犹如下了一场石块雷暴，雷声就是石块跌落的声音，石块如雨点般纷纷坠落，钢铁不断撞击着岩石迸发出火花。就在这山崩地裂声中，还是能听到特鲁勒坚定的声音夹杂其中：“二加二等于四！等于四！”

克拉帕乌丘斯想要拼命把他的嘴捂上，可是却被猛烈地撞了出去，他只好作罢，用手护住头坐在地上。机器还是没有停止它疯狂的摧毁行动，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人觉得，这黑黢黢的山洞也会被碾成碎块，两位机器建造师会被压扁，葬身在石块当中。当他们已经完全绝望的时候，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灰尘，突然他们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随后传来一声巨响，一声比所有撞击声和爆裂声都巨大的声响，接着空气中充斥着轰鸣声，那扇黑洞洞的、堵在洞口的铁门仿佛被一阵龙卷风刮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些巨大的石块如雪崩般滚落下去。山谷中还回荡着轰鸣声，两位朋友来到了洞口边，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机器粉身碎骨地躺在那里，被自己撞下来的石块压扁了，原本八层的身躯也被一块巨石拦腰切断。他们踩着被震得粉碎的岩石慢慢爬下了山，想要回到他们来时那条干涸的河床那儿。他们不得不从被压得扁平的机器身边走过，这时的机器看起来就像一艘搁浅的轮船。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在被压变形的铁块旁边停住了脚步，机器缓缓动了一下，仿佛内部还有什么东西在力不从心地转动着。

“你看看你最后落得个这么惨的下场，你到现在还觉得二加二等于——”特鲁勒刚说到这里，就听到机器用虚弱且含混的声音最后一次说：“七。”

然后就听到它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些小石块从它身上散落到地上。它死了，变成了一堆废铁。两位建造师四目相对，长叹一声，一言不发地迈步踏上了干枯的河床。

一顿暴打

机器建造师克拉帕乌丘斯在听到有人敲门后，拉开门探出头去，看到一个四条小短腿支撑着一个大肚子的机器人站在门外。

“你是谁？你来干什么？”克拉帕乌丘斯问。

“我是实现愿望的机器。你的好朋友，也是你伟大的同僚——特鲁勒把我当作礼物送到了你这儿。”

“礼物？”克拉帕乌丘斯对特鲁勒的情感可以说很复杂，特别是在听到机器人把特鲁勒称为他“伟大的同僚”后，他感到非常不悦，但在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还是说：“好吧，请进。”

克拉帕乌丘斯让机器人站在壁炉旁的墙角，看也不看就回到自己刚刚被打断的工作中了。他正在制造一台有三条腿的胖机器，就快大功告成了，现在只需要再将它抛光就可以了。过了一会儿，实现愿望的机器突然说：“我想强调一下我的存在。”

克拉帕乌丘斯说着“我没忘”，又投身于自己的机器制造工作中。不一会儿，实现愿望的机器又说话了：“你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你是实现愿望的机器还是不停提问的机器？”克拉帕乌丘斯问完后又说，“我需要蓝色颜料。”

“我不知道这个蓝色是不是你需要的那种。”实现愿望的机器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肚子里掏出一罐颜料。克拉帕乌丘斯打开颜料罐，一言不发地用刷子去蘸颜料，开始给自己的机器上色。在傍晚来临之前，克拉帕乌丘斯还跟它要了金刚砂、碳化硅、钻头、白油漆和钉子。实现愿望的机器每次都立刻满足了克拉帕乌丘斯的要求。到了晚上，他用一块帆布把自己制造好的机器盖了起来。吃了晚饭以后，他坐在三条腿的小机器对面，对实现愿望的机器说：“来，让我们看看，你都有些什么本领。你不是说你无所不能吗？”

“也不是无所不能，但是我可以做很多事。”机器谦虚地说，“你对我给你的油漆、钻头和钉子还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克拉帕乌丘斯点点头，接着说，“但是，我现在要求你完成一项比刚才那些事难度大很多的任务。如果你完不成，我就把你送回到你的主人那里去，谢谢他的同时，还要对你的性能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那你想要什么呢？”机器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特鲁勒！我要你给我制造一个特鲁勒！一个和真正的特鲁勒毫无差别的特鲁勒！”

机器嘴里嘟嘟囔囔，身体发出一阵嗡鸣，它说：“好吧，我给你造一个特鲁勒，但是你得小心翼翼地和他相处，毕竟这是一位伟大的建造师！”

“没问题，这点你不用担心。”克拉帕乌丘斯回答，“那这个特鲁勒在哪儿呢？”

“什么？你以为这说造出来就能造出来？”机器又说，“这可是特鲁勒！我需要时间，这可不像随便要一桶油漆和几个钉子那么简单。”

令人惊讶的是，实现愿望的机器快速地运转起来，发出鸣笛声后又嘀嘀作响，然后它肚子上的小门打开了，特鲁勒从深邃的肚子里走了出来。克拉帕乌丘斯站起来走上前去，绕着这个特鲁勒转了几圈，仔细观察，又上上下下地抚摸了一遍。站在他眼前的这个特鲁勒真的和他所熟识的特鲁勒别无二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噢，特鲁勒，你好呀！”克拉帕乌丘斯和他打了个招呼。

特鲁勒惊讶地回答说：“噢，你好，克拉帕乌丘斯！我怎么会在这儿呢？”

“嗯，其实……反正你就是来我这儿了。好久不见，你觉得我这儿怎么样？”

“不错，不错！你那块帆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

“没什么。来，坐一会儿！”

“不了，已经挺晚的了，外面天都黑了，我该回家了。”

“你为什么急着要走？”克拉帕乌丘斯赶忙拦住特鲁勒，“来，我们去我的地下室看看。”

“地下室有什么好玩的？”

“现在那里还没什么好玩的，但是过一会儿就有了。走吧……”克拉帕乌丘斯拍着特鲁勒的后背，把他领到了地下室。刚到那里，克拉帕乌丘斯就伸腿绊倒特鲁勒，用绳子绑住他，然后拿起一根粗粗的棍子对着他一顿暴打。特鲁勒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一边跪地求饶，但是克拉帕乌丘斯根本不吃这一套。在这寂静而空旷的黑夜里，克拉帕乌丘斯下手越来越重，每打一下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哎哟，疼死我了，你到底为什么打我？”特鲁勒一边叫喊着，一边疼得弯下了腰。

“因为这样做我很开心。”克拉帕乌丘斯回答着，挥舞着的手却没有停止殴打，“我的特鲁勒，这样的体验你还没经历过吧？”说着又照着他的头上狠狠地打了一下，发出了仿佛敲在一个木桶上的沉闷声响。

“快点放开我！我要去告诉国王，你都对我做了什么！我要让他把你扔进地牢里！”特鲁勒大声喊道。

“国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克拉帕乌丘斯问完后，坐在了长椅上。

“不知道。”特鲁勒回答。这顿暴打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特鲁勒！真正的特鲁勒在自己家里，他制造了一台实现一切愿望的机器，还把这台机器送给了我。而我，为了测试这台机器是不是真的能实现一切愿望，就让他制造了一个你出来。我现在要把你的头拧下来摆在我床底下，以后用你的头来当鞋拔子。”

“你这个怪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已经告诉你了：因为我乐意，这样做让我很开心。好了，废话少说！”克拉帕乌丘斯双手拿起了棍子，而此时特鲁勒开始叫喊：“不要！不要再打我了！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倒是想听听，你能说出多重要的事，重要到能阻止我用你的脑袋当鞋拔子。”克拉帕乌丘斯问道，不再用那根棍子去打他了。

特鲁勒大声说：“我根本不是什么机器制造出的特鲁勒，我就是真的特鲁勒，如假包换的特鲁勒！我其实就想知道，你这么长时间以来，一个人躲在家里关着门，到底在做什么。于是我就制造了一台机器，然后藏进它的肚子里，让它来到你家门口，并且假装是我送给你的一件礼物。”

“瞧瞧，瞧瞧，你还真能编故事啊！”克拉帕乌丘斯站起来，手里紧紧地握着棍子粗的一头，继续说，“亲爱的，你也别再费劲编故事了，我一眼就看穿了你在骗我。你就是机器制造出来的特鲁勒，那台机器能满足一切愿望。我还让它帮我制造出了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什么钉子啊、螺母啊、白油漆啊，哦，还有蓝油漆和钻头什么的。它能做出这些，也能做出一个你。”

特鲁勒无奈地嚷道：“你说的这些，都是我提前准备好放在机器的肚子里的啊！你在工作中需要什么工具，这一点也不难猜。我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的意思就是，我的好朋友、伟大的机器建造师特鲁勒是一个骗子！没有人会相信的！”克拉帕乌丘斯吼道，“看打！”一棍子从耳后狠狠地抽在他的后背上。“记住，这一下是因为你诬陷我的朋友特鲁勒！”

“你真是该打！”说着又一棍子从另一边耳朵后面狠狠地抽在他身上。然后，一棍又一棍，连带着拳打脚踢，终于，克拉帕乌丘斯打累了。

“好了，我现在要去休息一会儿，睡一觉。”说着，他把棍子扔在了一边，“你呢，给我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我就回来接着收拾你！”克拉帕乌丘斯刚刚离开不久，就大声地打起了呼噜，整栋房子里都能听到。被绳子捆着的特鲁勒扭来扭去，终于让绳子松动了，他赶紧解开绳结，悄悄地跑到楼上，钻进了那台机器里，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家。克拉帕乌丘斯强忍着笑，站在楼上，透过小玻璃窗将这场狼狈的“逃跑”尽收眼底。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到了特鲁勒家。特鲁勒让他进去，却悻悻地一声不吭。房间里很暗，可是什么也逃不过聪明的克拉帕乌丘斯的眼睛。他发现，特鲁勒身上和头上都有被暴打过的痕迹，尽管他很努力地用了各种方法去填平伤口，掩盖伤痕。

“你怎么一脸不高兴？”克拉帕乌丘斯欢乐地问，“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因为你送了我那么完美的一件礼物。可惜的是，那台机器趁着我睡觉的时候逃跑了，连门都没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看，是你对我的机器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我这么说已经是很客气的了！”特鲁勒生气地吼道，“我告诉你吧，我的机器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也不用跑到这儿再装好人辩解了！你让它给你制造出一个我来，然后你就把复制出来的我引到了地下室，暴打了一顿！我送给你一件完美的礼物，你却恩将仇报，这么恶毒地对待我，今天竟然还佯装无事地跑来找我，我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我的气。”克拉帕乌丘斯回答，“的确，是我让机器复制出了一个你。你还别说，那个复制出的你，真的可以以假乱真，连我看了都惊呆了。不过，如果说到这顿暴打，那就是这台机器夸大其词了。不错，我是敲打了几下那个复制出来的你，但我也只是想看看，复制出来的你是不是够结实。另外，我也想看看，那个复制出来的你会有什么反应。但是，那个复制出来的你可是聪明绝顶的，当时就给我编了一个故事，非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复制品，而是真实的你。我才不会相信他呢，可是他竟然开始发誓，说那台实现愿望的机器根本不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根本就是你在骗我呢。这我可不答应了。你懂吧？你是我的好朋友呀，我怎么能看着他诋毁我的好朋友，毁坏我好朋友的名誉呢？我要让他因为这样抹黑你而付出代价！而且我还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复制出来的你展现出了无穷的智慧，所以他不仅仅外表上像你，其实内在也和你一样。我的朋友，伟大的机器建造师！我今天一大早就跑到你这儿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呀！”

“好吧，好吧，”特鲁勒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些，“但是无论怎么样，我实在是难以认同你对待这台实现愿望的机器的方式，但是也算了，就这样吧……”

“对了，那个复制出来的你呢？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克拉帕乌丘斯一脸无辜地问，“我能见见他吗？”

“他气得都要疯了。”特鲁勒说，“他威胁说，他要躲在你家旁边那块大岩石后面，等你出来以后就把你的头颅撞碎。当我试图劝说他不要这样对你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地冲我大喊大叫，然后就趁着夜色冲了出去，想要设下陷阱来报复你。我亲爱的朋友，正因为如此，我才以为你通过这种虐待他的方式伤害了我。但是我想到了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友谊，我不希望他威胁你并对你造成伤害，所以我不得不把他拆成了碎片……”

特鲁勒一边说着，一边仿佛不经意地用脚划拉着散落在地上的零件和碎片。

于是，他们又像最亲密的朋友那般热情地告别了彼此。

从那以后，特鲁勒什么都不做，只是乐此不疲地向周围人讲述整个故事，讲他是如何赠送给克拉帕乌丘斯一台可以实现所有愿望的完美机器，而克拉帕乌丘斯又是怎样地不够朋友，竟然要机器复制出一个特鲁勒以后再毒打他；幸好这个被复制出来的特鲁勒够机智，编出了一套谎话，趁着打累了的克拉帕乌丘斯睡着时，偷偷逃回了特鲁勒家里；而真正的特鲁勒，为了保护自己的朋友克拉帕乌丘斯的安全，让他不被那个想要报仇的特鲁勒的复制品所威胁，无奈之下，只好亲手将那个被机器复制出的特鲁勒拆成了碎片。特鲁勒不厌其烦地向别人讲述着这个故事，赞美着自己是多么伟大，同时还不断要求克拉帕乌丘斯来证明他说的话是真的。终于有一天，这个奇怪的故事竟然传到了宫廷中。从此，但凡谈到特鲁勒这个名字，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再也没有人像之前那样嘲笑他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机器”的建造师了。而当克拉帕乌丘斯听说，国王也对特鲁勒大加封赏，还授予他大弹簧勋章和“螺旋之星”称号，不禁仰天自问：“怎么回事？！明明是我看穿了他的鬼把戏，暴打了他一顿。他还像个小偷似的钻回机器里，从我的地下室悄悄逃回家，然后不得不在脸上和身上填平伤口、掩盖伤痕。可是这一切怎么就都变成他的荣誉了呢？仿佛在我家发生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这还不够，国王还授予了他勋章！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克拉帕乌丘斯非常愤怒地回到家，把自己反锁在房子里。他之前也在制造一台一模一样的实现愿望的机器，谁知道竟然让那个特鲁勒抢先了一步。

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的七次远行

第一次远行：巨人法则的陷阱

曾经，宇宙的规划还是非常规整的，和今天的杂乱无章大相径庭。所有的星球都有自己的位置，从左到右或者从上到下就可以一颗颗地数清楚。那些大一些、颜色湛蓝的星球都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而那些小一些、又有些发黄的星球则被作为装饰安置在角落里。整个宇宙中秩序井然，一尘不染。以前，还有这样一个传统，拥有“永恒全能证书”的机器建造师们时不时要去别的星球上帮助其他人。正因如此，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这两位专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点亮或熄灭星球的专家——就开始了这样一段征程。当他们眼前的云层逐渐散去，再也看不到他们故土的样子的时候，他们发现眼前有一颗不大不小的星球，上面只有唯一的一片大陆，中间有一道红线将其分割成两半，一半所有的东西都是黄色的，而另一半所有的东西都是粉色的。他们立刻明白了，这是两个相邻的国家，所以他们决定在降落之前商量一下策略。

特鲁勒说：“既然这是两个国家，公平起见，你去一个，我去另一个。这样对谁都不会有伤害。”

“好啊，”克拉帕乌丘斯说，“可是如果他们向我们请求军事支援怎么办？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没错，他们可能会要武器，甚至可能会要那种高精尖武器。”特鲁勒表示赞同，“我们必须说好，我们要严词拒绝这样的要求。”

“他们要是强烈要求甚至威胁我们怎么办？”克拉帕乌丘斯再次提出了疑虑，“这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我们得想想办法。”特鲁勒一边说，一边打开收音机，里面突然传来一段嘹亮的军乐。

“我有办法了，”克拉帕乌丘斯关上了收音机，“我们可以使用巨人法则。你觉得怎么样？”

“对呀！巨人法则！”特鲁勒大叫道，“我从来没听说有人用过这个！这可能是开创历史的一刻呢！我们为什么不试试？”

“我们都做好准备了，”克拉帕乌丘斯继续说，“但是我们必须保证两人要同时使用，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别傻了！”特鲁勒一边说，一边从胸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金盒。小金盒打开后，里面的丝绒布中间躺着两粒白色的圆珠。“你拿一个，我拿一个。每天晚上你都拿出来看看，如果圆珠变粉了，就证明我应用了巨人法则，那时候你也快点用起来。”

“一言为定。”克拉帕乌丘斯说完就把圆珠收了起来。这时他们已平稳降落，他们握了握手，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特鲁勒前往的国家受伯特沃勒克[7]国王统治。这位国王骨子里就是一个军事狂热分子，除此之外还特别吝啬，可以说是全宇宙中小气鬼的鼻祖。为了削减国库开支，他免除了死刑以外的一切刑罚。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关闭一切他认为没用的政府部门。自从他撤销了刑部以后，每个死刑犯必须自己把头砍下来，除非是在国家大赦的时候，可以由他们的家人代劳。在艺术方面，他只支持那些花销不多的项目，比如诵诗班、象棋和军队健美操。但是他对于兵法是格外重视的，因为打一次胜仗就可以带来可观的收入。然而，要想打胜仗，就必须在和平时期认真部署和准备，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是崇尚和平的。这位国王最伟大的改革就是叛国罪国有化。由于邻国总是派来很多间谍，这位君王就成立了一个“情报出售部”，这个部门中的皇家情报出售大臣通过自己的属下将一些国家机密按照一定的价格卖给那些敌国的密探。一般来说，密探们只会买那种过时的信息，因为这种信息比较便宜，他们在花自己钱的时候也得精打细算。

伯特沃勒克国王的子民们衣着简朴，起早贪黑地辛苦劳作。他们的工作就是编织保护堤岸用的柴笼和加固战壕用的柴捆、制造兵器和写匿名举报信。为了防止国家因为有太多举报信而遭受几百年前百眼神力大王时期的危机，国家规定，写超过一定数额的举报信者需要缴纳特别待遇税。由于高额税收的限制，目前国内的举报信数量还在一个相对合理的范围内。特鲁勒来到伯特沃勒克国王的宫殿，表示愿意为国王效劳。这位战争狂人国王马上就要求特鲁勒为他提供强大的军事武器。特鲁勒请国王给他三天时间来考虑。当他回到这个国家为他提供的异常简陋的住所后，他马上打开小金盒，看着那颗洁白的圆珠。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圆珠上时，圆珠突然染上了一抹红晕。他立刻明白了：“啊哈，是时候应用巨人法则了！”然后他就坐下来，开始进行一些秘密记录工作。

与此同时，克拉帕乌丘斯来到了位于另一边的国家，美格勒克[8]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这个国家的一切看起来都和伯特沃勒克所统治的国家不同。这位国王也非常渴望进行军队游行，他把大量的开支用于军备，但是他的方式更为开明，因为他是一位非常慷慨的君主，而且他对艺术的热爱和多愁善感也无人能及。他醉心于军服和军服上的金穗、流苏、军裤侧面的条纹[9]、饰绳[10]、肩章、拿着铃铛的守卫和军舰。他对这一切倾注真心和情感，不管他面对过多少次新军舰第一次下水的场景，在见到这一幕时，他还是会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会为那些描绘战争场面的画作感动落泪，而且一掷千金，画作上降服的敌军数量越多，就证明越爱国，那么他给的赏金也就越多。所以，随处可以见到描绘整个王国的大幅全景画作，画面上都是堆积如山、高耸入云的敌军尸体。在日常生活中，他既专制又开明，既严厉又温情。每一年的登基大典纪念仪式上，他都要实行新的改革措施：有一次下令要把所有的断头台都用鲜花和树枝加以点缀；有一次又因为要防止断头台吱吱作响，要把它整个都涂上润滑油；还有一次要把刽子手的屠刀镀金，但是也不忘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要求把屠刀磨得快一点，让受刑的人免遭钝刀带来的折磨。他虽然喜好众多，但是并不推崇奢侈浪费，所以他下达了一项特殊法令，为所有棍、棒、螺钉、老虎钳和手铐制定了统一标准。在对异端思想者执行死刑的时候，场面壮观，声势浩大，伴有花车游行、临终祝祷，以及头戴流苏军帽、身着条纹军裤的军队方阵检阅，但是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这位开明的君主还坚定地奉行“普遍幸福论”，也就是说，人不是因为快乐而微笑，而是微笑会让人感到快乐。当所有人都告诉自己感觉特别棒的时候，那么情绪也会因此变好。所以美格勒克的臣民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必须大声地一遍遍重复“我感觉太幸福了”。而之前大家普遍用的“你好”这种平淡无奇的打招呼方式也被国王改成了更能带来好情绪的“多么美好的生活啊！”。十四岁以下的儿童可以用“呼呼，哈哈”打招呼，老年人则要说：“生活多么美好啊！”

当美格勒克国王乘坐着军舰型皇家马车从街上路过时，他会对夹道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而人们会高声呼喊：“多么美好呀！”“呼呼，哈哈哈！”“太美妙了！”他看到自己的臣民情绪积极高涨、心灵得到了净化，甚感欣慰。他还是一个民主主义者，特别喜欢和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军官闲聊寒暄，听他们讲那些英勇无敌的战争故事；但是有时候，他在宫殿中接受某位大臣觐见，会突然毫无来由地用自己的权杖敲打膝盖，高喊：“向前冲啊！”“把这艘军舰给我拿下！”又或者，“向我开炮！”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力量、勇气、沾着火药的烈酒和饺子、面包干、运送弹药的车和夹馅土豆饼[11]更让他珍惜和热爱的了。所以，当他感到郁闷的时候，他就命令军队在他眼前列队行进，边走边唱“铁打的军队，铁打的兵”“为国捐躯，在所不惜”“军号吹响，队伍如钢”等爱国战歌[12]，或者要求他们唱老旧的王室歌曲“我手握凿子，策马前进，和刺刀硬碰硬”。他还要求，在他死后，国家护卫队的老兵们要在他的墓碑前为他咏诵他最喜欢的歌曲《鞠躬尽瘁》[13]。

克拉帕乌丘斯没有立刻去宫殿中拜见美格勒克国王，而是在他到达的第一个村落中，去了许多人家敲门拜访，然而没有一个人给他开门。在空空如也的大道上，他终于看到一个小孩朝他走来。小孩细声细气地问他：“先生，想不想买？我这里便宜。”

克拉帕乌丘斯奇怪地问：“买什么？”

“国家的小秘密。”小孩一边回答，一边撩起上衣一角，向他展示了一下藏在里面的动员计划。

克拉帕乌丘斯听了更觉得诧异了，说：“小鬼头，我不买，我不需要这个东西。你能不能告诉我，村长住在哪儿啊？”

“您早（找）春（村）长干什么呀？”小孩因为年幼，有些音还发得不太好。

“我有些事要和他谈一谈。”

“西（需）要单独谈吗？”

“可以单独谈。”

“您需要密探助手吗？我爸爸肯定是个好人选，又可靠又便宜。”

“带我去见你爸爸！”克拉帕乌丘斯知道，他要是不同意，这场对话是无法结束的。小孩把他带到其中一间房子里。尽管是大白天，屋里仍点着灯，一家人围坐在里面：老态龙钟的爷爷坐在一把摇椅上，奶奶在用毛线勾袜子，还有好几个正值壮年的子孙们在各忙各的。他们一看到克拉帕乌丘斯，立马站了起来并向他扑过来，勾袜子的毛衣针变成了手铐，屋里那盏灯变成了麦克风，而奶奶也变成了警察局局长的模样。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尽管克拉帕乌丘斯被打了一顿，最后被丢进了地牢，他仍然觉得这是个误会。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整夜，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破晓的晨光照了进来，给地牢石墙上的蜘蛛网和发霉的残余牢饭都镀上了一层银边。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把他带去审问。原来，无论是村落也好，房屋街道也好，还是那个小孩，都是故意设置在那里，就为了诱捕来自敌国的密探的。克拉帕乌丘斯没有经历冗长的审讯，审讯过程很快就结束了。克拉帕乌丘斯有意雇佣小孩的爸爸作为自己的“密探助手”，由于这项罪名，他要面临被押上三等断头台斩首的刑罚。今年用于收买敌国密探的经费早就被预支光了，而克拉帕乌丘斯在几次游说的情况下都坚决拒绝了购买国家机密情报。除此之外，克拉帕乌丘斯身上也没有足够的现金。克拉帕乌丘斯一直在为自己辩解，可是审讯军官却对他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其实就算他相信，甚至想释放抓到的罪犯，他也没这个权力。这一案件被呈到了更高一级的法庭，同时他们也对克拉帕乌丘斯严刑拷打，不过他们这么做更多是为了例行公事，而不是为了有什么实际效果。一周后，事情却来了个大逆转，克拉帕乌丘斯被判无罪后，被送往了都城，在学习了一系列王室礼数后，他将受到美格勒克国王亲自接见的恩典。他还获得了一把小号，因为每一位进入政府部门的公民都有义务吹响这把号角，制造出喜庆热闹的气氛，宣告自己的到来。这项纪律人人都要遵守，因为如果听不到号角声，那么当天的太阳升起都要被判为无效。

美格勒克国王一见到克拉帕乌丘斯，就提出了要他制造新武器的要求，克拉帕乌丘斯也表示可以满足他的要求，他还保证，他的这个想法一定是和军事行动基础完全不一样的。首先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军队是战无不胜的？答案就是：指挥有方的将领加上纪律严明的士兵。将领下达命令，士兵必须听从，也就是说下达命令的将领必须英明，而士兵要严格遵守命令。所有的智慧，包括军事领导的智慧都是天生具有局限性的，就算是再优秀的将领也有可能碰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将领还有可能牺牲，那么他的军队就会群龙无首；又或者他还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毕竟他的头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会把权力作为思考的对象。如果战场上只留下一群将领，他们手握兵权，而生锈的头脑中却又充满了战术，当他们开始觊觎王位时，这难道不是非常危险的吗？有多少王朝就是这样衰落的？由此可见，将领们就是罪恶之源，那么现在最有必要的就是把他们彻底铲除。所谓训练有素的军队就是能够严格执行命令的军队，最理想的就是能做到万众一心，让成千上万的心灵和思想都能拥有同一种思想、同一个意愿。所有军队的命令、军事演习和训练都要服从于此，终极目标就是打造一支仿佛只有一个人在行动的军队——既是命令的下达者，又是战略计划的完成者。谁能够是这样的完美结合体呢？只有个体才会这样，因为只有个体会对自己的想法言听计从，而对于自己下达的命令也会尽心尽力去完成；而且个体不能分身，不会拒绝听从自己，也不会背叛自己。所以问题的关键就是要培养这种对自我的服从，并将这种自我服从和崇拜的精神发扬成由成千上万军人组成的军队的共有品质。怎么才能做到呢？克拉帕乌丘斯开始向听得入迷的国王解释这个简单的思想——所有天才的理念其实都是很简单的——那就是巨人法则。

克拉帕乌丘斯详细地介绍这个想法：“在每个新兵的正面拧入一个插头，在他的后背装上一个插口。在听到集合的命令时，所有的插头会自动插入插口。这样的话，几分钟前还只是一群普通老百姓的他们，瞬间就会形成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每个原本充斥着和军事无关的胡思乱想的头脑，会被统一的军魂所覆盖，不但自动就会形成严格遵守纪律的特征，而且整个军队都会永远行动统一，因为有统一的思想指引着不同的躯体，这样智慧就会随之而来。并且，这智慧分配均匀，和人数呈正比：一个排的士兵都拥有少尉的智慧，一个连的士兵都和中校一样机灵，一个旅比一个元帅还英明，而一个师比所有军事战略家加起来还有作为。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打造出完美无瑕的队伍。他们绝对不会不服从命令，怎么可能有人不听自己的话呢？而且这样的做法可以有效地避免对权力的觊觎和越级行为，还能避免对将领的依赖性以及他们之间的竞争、妒忌和冲突。这样的军队一旦组成，就不应该再将其拆散，因为那样做毫无好处，只会带来混乱。军队虽然没有将领，但军队本身就是自己的将领。您看，这就是我的设想！”克拉帕乌丘斯介绍完了，他的话给国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先回你的住所吧。”国王终于说了一句，“我要和我的参谋部好好商量一下……”

“千万不要这样做，伟大的国王陛下！”克拉帕乌丘斯表现出非常害怕的样子，大声疾呼，“土尔布伦大帝就是这样做的，而他的参谋部为了保证自己的力量不被削弱而拒绝了这个提案。然后，土尔布伦大帝的邻国国王艾玛留斯就带着一支全面改革过的军队袭击了这个国家，虽然这个军队的军力还不如土尔布伦军队的八分之一，却将他的国家夷为平地！”

克拉帕乌丘斯说完就回到了事先给他安排的住所里，观察那颗小圆珠。当他看到那颗小圆珠红得就像甜菜根，他就立刻明白了，特鲁勒也在伯特沃勒克国王身边进行着跟他一样的工作。不一会儿，美格勒克国王就请克拉帕乌丘斯将一个步兵排改造成他之前所说的那样的军队。这支改造好的小军队齐心合力，高喊着：“打啊！杀啊！”猛地冲向了国王的三个骑兵中队，这三个中队可是由参谋总部学院的六名高级讲师领导的全副武装的皇家中队，却在瞬间被打得片甲不留。所有那些曾经立下汗马功劳的元帅、将军、大将都感到非常沮丧，因为美格勒克国王一股脑把他们都辞退了，让他们告老还乡。国王对克拉帕乌丘斯的部队改造发明深信不疑，命令他对所有军队都进行改造。

军械工厂夜以继日地生产着插头和插口，一车车的插头被作为军队必需品送到了所有的军营中。克拉帕乌丘斯胸前挂满了美格勒克国王赏赐给他的军功章，骑着马从一个要塞到另一个要塞，进行监督检查。与此同时，特鲁勒在伯特沃勒克国王的宫廷中也做着类似的工作，不过因为伯特沃勒克国王太抠门了，特鲁勒享受到的奖赏也只不过是终身享有“祖国伟大情报员”的头衔罢了。两个王国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军事备战工作。在军事动员的热潮下，无论是常规武器还是核武器，都已经准备好了，士兵们从早到晚地擦拭着大炮和原子弹，为了让这些武器能像规定中那样锃光瓦亮。两位建造师基本上已经没什么要做的工作了，所以他们悄悄整理好了自己所用的东西，准备时机一到，就在他们之前已经约好的地方，也就是停在森林里的飞船内见面。

同时，在军营中，特别是步兵军队的军营，出现了许多神奇的事情：连队根本不需要进行军事训练，也不需要报数，就能够确定军队中的人数，就好像有两条腿的人不会弄错自己的左右腿，也不用去数就知道自己分别有一条左腿和一条右腿。看着这些新的部队列队行进，完成“向左转”“立正”等指令时简直是一种享受。在训练结束，士兵解散以后，他们也喜欢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从军营敞开的窗户里传出的话题有真理融贯论，也有理性主义者与经验主义者对于先验知识的探讨，还有关于存在的思索，因为所有人的思维能力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他们对哲学问题进行深刻的钻研，甚至有个工兵团达到了唯我主义的高度，声称除了他们团之外，世界万物皆不存在。那么根据这个团的理论，无论是国王还是敌人也都是不存在的。随后这个团就被秘密拆散了，团里的士兵又被重新分配到了其他支持认知实在论的队伍中。与此同时，在伯特沃勒克所统治的国度中，海军陆战队第六师沉迷于神秘主义而放弃了海上作战操练，在冥想中越陷越深，有一次甚至差点在小溪中全军覆没。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这导致了两国宣战，士兵们都已经磨刀霍霍，向两国边境线逼近。

巨人法则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继续发挥着作用。当小分队与小分队联合，其审美敏锐度也随之上升，在形成了一个加强师后达到了顶峰。这也就导致队伍甚至会突然为了追逐一只小蝴蝶而奔向荒野；当以神力大王命名的机动部队抵达一座本应一举攻下的堡垒时，他们却利用整夜的时间绘制了一幅抽象派风格的堡垒画作，这与作战传统完全背道而驰；炮兵军队的全部精力几乎都花在了对最高深的哲学问题的探讨上。这些伟大军队开始出现天才常有的问题，变得心不在焉、丢三落四，有时都不知道把武器落在哪里，有时安装错了装备，也彻底忘了他们是来打仗的。所有军队的精神都被错综复杂的思想所充斥，这种情况往往会发生在那些心智异常成熟与丰富的个体上。所以在这个时候，就不得不为每一个军队配备一个心理分析医师机车小分队，在队伍行进过程中对他们进行适当的治疗。

伴着不绝于耳的战鼓轰鸣声，双方军队都入驻各自的阵地。六个步兵突击军团在与一个榴弹炮兵连和一个备战营联合后，组成了一支执行大队，在这时开始朗诵题为《存在之谜》的十四行诗，这可是他们在连夜行军中创作出来的。此诗一出，在双方军队中都引起了热烈反响，其中马尔拉巴第八十军团认为，应该重新定义“敌人”这一概念，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个概念具有逻辑矛盾，甚至有可能是毫无意义的。

伞兵部队都专注于计算周围土地的面积，所以他们会撞在一起，这时两国国王不得不派出空降助手和特派通信使去协助伞兵部队恢复应有的降落秩序。然而在每一位派出的救兵刚刚想要去寻找问题的源头在哪儿时，就被联合到了某一个军团中，成了军团的一部分，瞬间也就拥有了该军团的思想高度。就这样，两位国王也失去了自己所有的空降助手和特派通信使。思想意识一下子就成了可怕的陷阱，一旦坠入就很难逃离。伯特沃勒克国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表弟德布里安大亲王想要把自己的意识融入军队当中，于是一跃而下，然而刚刚与军队相连，就被军队的意识所覆盖，瞬间这位亲王也就不复存在了。

尽管眼前的这一切让美格勒克国王觉得非常不对劲，但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向旁边十二名军乐队鼓号手点了一下头。站在小山顶上指挥的伯特沃勒克国王也向鼓号手们点了点头，他们就把小号举到了嘴边。双方都吹起冲锋的号角。听到这战斗的信号，两边的军队各自彻底连接成了整体。插座与插口相连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随着风声飘荡在战场上，令人毛骨悚然。原本成千上万的爆破兵、炮兵、突击队、榴弹掷手、地雷工兵、枪手和狙击手形成了两个庞然大物，矗立在风起云涌的苍穹下，矗立在苍茫的大地上，眨着数万只眼睛相互凝视着。战场上笼罩着一片寂静。双方都形成了意识上的绝对统一，这就是通过精密数学计算所得出的伟大的巨人法则。在超过某个临界点后，军队力量作为某一国的组成部分，会完全转变成民众力量。这是因为，宇宙中只存在民众力量，而双方军队的思想意识已经完全与宇宙相通了。虽然从表面上看，这些部队的钢盔铁甲都闪着瘆人的寒光，可是在他们心中却翻涌着宽容善良、真诚互信和相互理解的暖流。双方依旧各自矗立在隆起的小丘上，在战鼓和号角的伴奏下露出微笑，身上的钢铁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伯特沃勒克国王和美格勒克国王看到自己的士兵们轻轻哼着，手拉手在一片原本应该是战场的土地上采摘鲜花，他们感到又丢人又愤怒，气得眼睛都红了。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发现他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也登上了自己的飞船。

第一次远行（A）：特鲁勒的电子诗人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异议，我们首先要向大家澄清：这次远行和字面上的意思不太一样，特鲁勒其实哪儿也没去，他一直待在家中，除了不得不去医院看病，只去了某颗小行星逛了逛。然而，在更深的含义和更高的层面上，这是这位伟大的建造师进行过的最深远的征程之一，因为这一次到达了极限。

特鲁勒制造过一台会算数的机器，它只能算二加二等于几，而且还答错了。我们曾经提到过，那台机器野心勃勃，与建造师发生了冲突，甚至差点酿成一场惨剧。自此以后，克拉帕乌丘斯一见到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特鲁勒实在受够了，于是决定制造一台会写诗的机器，让克拉帕乌丘斯刮目相看。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收集了八百二十吨关于控制论的书籍和二十万吨诗集进行研究，看腻了控制论就转身投入诗词的海洋，看不进诗词就埋头去看控制论，循环反复。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忽然明白了：比起编写程序，建造机器其实只是一个空壳花瓶。一个普通诗人脑中的程序是由诗人所在世界的文明所创造的，而这一文明则是之前出现的文明所创造的，而之前的文明则是由再之前的文明所创造，一直这样追溯下去，就可以追溯到宇宙的起源，那时关于未来诗人的信息还在漫无目的地围着原始的星云绕来绕去。所以，如果想要给机器编写程序，就得先进行复制——哪怕不能从宇宙的起源完整复制，至少也要复制它的大部分。

换成其他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放弃，而我们的建造大师特鲁勒却毫不畏惧。他先是制造出了一台能够模拟混沌的机器，让机器内部的电子灵魂飘浮在电解水上方，然后他加入了光线参数和一团星云，逐渐接近第一个冰河时代的样子。这一切之所以能够成功，都是因为他的机器可以在五十亿分之一秒内模拟出发生在400×1048个地点的100×1042次事件。如果谁觉得特鲁勒是不是哪儿弄错了，那他最好自己去把这些数字检查一遍。特鲁勒就这样模拟出了文明的开端：那时用燧石击打出火花，鞣制皮革，出现了爬行动物和洪水，还有四足动物和有尾巴的动物；接着出现了白人[14]的祖先，他们制造出了白人后代，白人后代又制造出了机器，就这样，在电流形成漩涡和流动时发出的轰鸣声中经历了亿万年的更迭变化。然而这台进行模拟的机器经常在构建下一个纪元的时候显得有些容量不足，这时特鲁勒就会给它加上一个零部件来扩展容量。在一个又一个扩展部件加上去后，这台机器变得巨大无比，仿佛是一座缠满了电线和灯管的小城，电线胡乱地交织在一起，就连魔鬼也理不清头绪。然而特鲁勒却差不多可以搞定，哪怕在过程中他不得不两次重新复制：第一次可以说非常不幸，几乎就是从头再来一次，因为他突然发现，在这个文明中，亚伯杀了该隐，而不是该隐杀了亚伯（原因是一根电线的保险丝烧断了）；第二次还好，因为只需要后退三亿年，从中生代中期开始重新复制，按理说应该是鱼类进化成两栖类，两栖类进化成哺乳类，哺乳类再进化成类人猿，类人猿再进化成白人，但非常奇怪的是，白人没有出现，而是出现了一个风筝，据说是一只苍蝇不小心飞进了机器里，一头撞到了纵横交错的电路开关上。除此之外，一切进行得超乎想象的顺利。中世纪、西罗马帝国时期、法国大革命时期都已经被模拟出来了，机器也时不时地颤抖起来。随着它所构建的文明越来越先进，需要向机身泼凉水；为了防止由于构建速度过快而导致灯管飞出去，也需要一直用湿抹布擦拭。在构建到二十世纪末时，由于不明原因，机器先是开始左右震动，随后开始上下抖动。特鲁勒对此非常担心，他甚至准备好了一些水泥和拉手来防止机器突然散架。令人欣慰的是，他没有用上这些为最坏打算准备的工具，机器穿越了整个二十世纪以后，运转得平稳多了。接下来，机器以五万年为单位，飞速地构建着每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特鲁勒也从这些文明中选取了起始点。记录了构建历史过程的卷轴被接连不断地扔进储藏箱，卷轴多得哪怕用机器顶上的望远镜去看也看不到尽头。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制造出一位出口成章的诗人！这就是对科学的执着！终于，所有程序都编写好了，现在只需从这些程序中选出重要的，否则培养出这样一位电子诗人可能要花上几百万年的时间。

在最初的两个星期，特鲁勒为这个未来的电子诗人导入了总程序，又附加上了逻辑回路、情感网格和语义回路。他已经想邀请克拉帕乌丘斯一起来见证开机测试的时刻了，但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由他自己来启动。刚一启动，机器就发表了一篇为小型磁异常初级研究所做的关于晶体图形切割表面抛光的论文。特鲁勒听完就减弱了逻辑回路的力量，而增强了情感网格的能量。调整后，机器先是开始哽咽，然后号啕大哭，最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生活是多么面目可憎。特鲁勒又调整了语义回路，加装了一个意愿组件。这时机器宣布，从现在开始都要服从于他，还要求在他原有的机身上再加六到九层，这样他才能更好地思考存在的意义。特鲁勒又给他加上了一个哲学思考线圈，然后他就彻底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会发出噼里啪啦的静电声。在特鲁勒的百般哀求下，他终于背了一首儿歌的第一句“一座小房子呀，住着外婆和青蛙”，结束了自己的歌唱表演。特鲁勒又开始调试，整合电流线圈，这里增强一点，那里削弱一点，反反复复设定了半天，直到他认为已经完美无瑕了。机器终于又给他做了一首诗，特鲁勒听了不禁要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谢上苍：幸好没有邀请克拉帕乌丘斯来，不然他听了这狗屁不通的顺口溜岂不是要笑掉大牙？就为了这么糟糕的诗句，竟然要重新复制整个宇宙、构建一切文明？特鲁勒又给机器加上了六个写作偏执过滤器[15]，然而过滤器刚一装上就像火柴棍似的断了，他不得不重新用刚玉做了六个。装好后似乎一切都运转得挺正常，可是当他把韵律制造器连上时，就破坏了原有的语义模块，机器几乎把所有东西都抛向空中，渴望向那些贫穷的星际部落传教，拯救他们于危难之中。然而就在最后一刻，当特鲁勒手里拿着扫帚准备走向机器的时候，一个有趣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把所有的逻辑线圈都拆掉了，在这些地方安上了一个带有自恋弹簧的自我欣赏部件。机器变得一会儿闷闷不乐，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号啕大哭，一会儿又说身上的第三层疼痛难忍，他已经受够了；生活是如此艰难，而所有人又是如此不堪；不久以后他肯定也会死，他只求一件事：有一天他要是不在了，希望大家还能记得他，然后他又要了一张纸。特鲁勒长出了一口气，把机器关上就去睡觉了。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克拉帕乌丘斯，克拉帕乌丘斯一听自己受邀参加新制造出的电子诗人机器的启动仪式，立马扔掉了手里的工作，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好朋友丢人现眼的伟大时刻。

特鲁勒先输入低电流，让机器慢慢地运转起来。这台电子诗人机器就像是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的引擎，整体由钢铸造而成，层层钢板上缀满了无数的计时器和阀门，他还几次踏着机器身上的层层钢板跑到机器顶端，每走一步都发出咚咚的回响。终于，特鲁勒检查了所有电极电流，确认运转无误，才开口道：“来，我们先做个小测试，预热一下。”当然，他的意思是，如果克拉帕乌丘斯想要做测试，可以出个题目让电子诗人赋诗一首。

当显示器上显示抒情能力已达到最高值时，特鲁勒用颤抖的手按下了开关。一个略带沙哑却又似乎有着撩人心弦的魔力的嗓音朗诵道：

良农拾粮田地间，种髈大泥黄。

土尔弭耳缰绳前，嶙峋利尖棒。

优种留存精细选，盘中餐癫狂。

闲田苦种莫相见，草深芦苇荡。[16]

“就这些？”克拉帕乌丘斯非常礼貌地问道，打破了很长时间的沉默。特鲁勒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又给机器加了几道电流，然后再次启动了机器。这次响起了一个清晰的男中音，性感迷人却又铿锵有力，简直让人心驰神往：

汗滴盘中餐，粒粒多饱满。

“这说的是外语吗？”克拉帕乌丘斯冷静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特鲁勒在机器上不停地调试着，最后特鲁勒绝望地挥了一下手，再次咚咚有声地踏着钢板楼梯跑到顶部。他四肢着地，爬进一扇打开的门中，随后只能听见他这儿敲敲、那儿拧拧的声音，当然还伴随着他气得发疯的咒骂声。过了一会儿，他又爬了出来奔向了另一层。终于，伴着一声胜利的欢呼，他扔出来一个烧坏了的灯泡，灯泡掉在地上，在克拉帕乌丘斯脚边摔得粉碎。但他兴奋得忘了和克拉帕乌丘斯道歉，就加快速度安装上新的灯泡，然后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手上厚厚的灰尘，站在上面大喊着让克拉帕乌丘斯帮他启动机器。这时，那性感的声音又播撒出这些词句：

三个自我付出代价的人跋涉在绵延数千俄里[17]的群山，

芭蕉绿，蓝莓蓝，

林中精灵翻飞，青草地牛儿现，

巴姆巴嗫嚅，赤身露体丢了衣衫。

“是不是好多了？”虽然特鲁勒不太能说服自己，但他还是对克拉帕乌丘斯喊道，“尤其最后一句，是不是还有点韵味？”

“你要是非得这么说的话……”克拉帕乌丘斯出于涵养勉强回答。

“真是活见鬼了！”特鲁勒大喊一声，再次钻进机器肚子里，接着又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当然也少不了特鲁勒的咒骂声。机器火花四溅，机器建造师火冒三丈，从第三层的小窗口伸出头来大喊道：“你现在再开一次！”

克拉帕乌丘斯听了他的话，又按下开关。电子诗人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开始吟唱：

窈窕淑女，

玉腿纤纤，

宛若天仙……

还没念完，电线就被气急败坏的特鲁勒扯断了，机器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克拉帕乌丘斯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特鲁勒再次在机器上爬上爬下，机器又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和火光，随后发出了淡然却坚定的声音：

妒忌、自负与自私让人变得渺小，

有人妄图与电子诗人试比高，

哪怕龟速前行也是伟大的创造，

就算是克拉帕乌丘斯也别想逃，

终要品尝失败的味道！

“嘿，你瞧，巧如其分，非常合时宜！”特鲁勒欢笑着、旋转着，从狭窄的楼梯上飞奔而下，一头撞进好朋友怀里。好朋友嘲讽的笑容消失了，甚至显得有些惊讶。

“你玩的是什么鬼把戏？这不算数！”克拉帕乌丘斯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不是机器做的诗，而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是我做的呢？”

“你肯定事先设定好了这首诗的程序，我一听那挖苦的内容、充满敌意的用词和毫无新意的韵律就知道是你做的！”

“行吧，那你来下达命令，让他做点别的，做什么都行！你怎么不说话了？害怕了？”

“我才不害怕呢，我得仔细想想。”克拉帕乌丘斯强忍着心中的烦躁，大脑飞速运转，想要出一道旷世难题。他考虑到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很难判定电子诗人创作出的是不朽佳作还是一派胡言。

“就来做一首赛博艳情诗！”克拉帕乌丘斯忽然喜出望外地说出了他的命题要求，“这必须是一首不超过六行的短诗，既要包含爱情也要描写背叛，内容要有音乐，有黑皮肤的人，有王公贵族，有悲惨命运，有不伦之恋，既要押尾韵，还要押字母S的头韵。”

“要不要再包含无限状态自动机理论全面研究的完整讲义？”特鲁勒气得大喊大叫，“只有傻瓜才会想出这么刁钻的问题吧？你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屋子里就响起了那个性感撩人的嗓音：

赛普连是个赛博情圣，潇洒风流，深情款款，

甚至黑色之神的女儿黑公主也为他魂萦梦牵，

赛普连拨弄琴弦也撩动她的心弦，

使她羞红了脸却又不发一言，任凭自己在爱恋中沦陷，

赛普连一转眼就吻住了姨娘，才不管黑公主为他以泪洗面。

“怎么样？”特鲁勒得意扬扬地问。克拉帕乌丘斯根本没理他，第二道命题脱口而出：“再来一首押字母G头韵的四行诗，这次要写一个机器怪物，他会思考却又不爱动脑，力大无穷也残暴无比，有十六个情妇，他还有翅膀，有四个大木箱，每个箱子里都装有一千个印着‘美髯公’国王头像的金币，他还有两座宫殿，他的生活就是残害……”

“格里暴君握紧拳头……”电子诗人迫不及待地创造起来。特鲁勒一跃而上，跳上控制台切断了电源，用自己的身体护在机器前面，义愤填膺地说：“别用这些污言秽语浪费我这天才诗人的伟大创造力了！出这种题目简直是暴殄天物！你要么出个像样的题目，要么事情就到此结束！”

“你怎么能说刚才那些题目不是正经题目呢？”

“就是不正经！我制造出这伟大的机器可不是为了玩填字游戏！这台机器是我的杰作，是伟大的艺术品！你出一个真正的诗文题目，多难都没关系！”

克拉帕乌丘斯眉头紧锁，想了又想，终于开口说：“好，那就来一首关于爱与死亡的诗，但是所有的表述必须使用高等数学的语言，特别要用到张量代数，当然还可以包括拓扑学和一些分析和演算。诗歌要充满爱与情欲，要打破世俗，当然这首诗的创作要在机器控制领域内。”

“你是不是疯了？！关于爱的数学？我看你是脑袋出了问题！”特鲁勒气得开始咒骂克拉帕乌丘斯，可是还没等他说完，他和克拉帕乌丘斯就被电子诗人的诵读惊讶得哑口无言：

胆小的机器控制大师可以在非常规矩阵中看到极值，

可以在午后氤氲中计算机器所需的积分方程，

却无法知晓，爱情究竟是否已经降临。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从早到晚我眼前都是拉普拉斯数子，

从黑夜到黎明，又是单位向量将我层层包围，

原像啊，请靠近我，请靠近我，

因为只有将你缩小才能让我等到将挚爱拥于怀中的时刻！

所有的计量单位将喘息和呻吟紧紧相连，

变成跳跃的旋转群，令正负数不再孤单，

无论是瀑布模型，还是螺旋模型，

深情凝望就如同天雷勾了地火！

你是超限数，力量无边，无可比拟，

你是神通广大的联络，是洁白无瑕的坐标，

若能与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相恋，

我愿把克里斯托费尔符号和斯托克斯定理永生遗忘！

让我到达你标量丛生的内心深处，

让我这个沉迷于闭值域定理的人靠近你，

在这疯狂增长的梯度中，

嗅着松林清香，听着白鸽歌唱！

怎么会有人在爱情中全身而退？

无论是魏尔[18]空间理论还是布劳威尔[19]不动点定理，

都无法再给他带来一丝丝欢愉，

他强打精神翻开拓扑学理论，

研究着连莫比乌斯也计算不出的曲率。

哦，张量代数，你是我壳层间的所有真情，

你可知道，只有那在每一道印痕中都感受到你的参数的人，

才会把你珍惜，

而他自己却在纳秒[20]中化为灰烬。

完整约束中的质点，

在坐标系中却找不到渐近线，

在这最后的方程中，守着最后的温存，

机器控制大师与爱永别，死而无憾。

此次赛诗大会就在这首诗中落下了帷幕，克拉帕乌丘斯立刻跑回了家，扬言一定会带着新的题目再回来，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因为他担心那只会长特鲁勒威风，灭自己志气。特鲁勒自然到处宣扬，克拉帕乌丘斯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卑，才落荒而逃的。克拉帕乌丘斯却拒不承认，反而说特鲁勒自从造出了电子诗人，就变得精神不正常了。

没过多长时间，电子诗人的大名就传到了那些真正的普通诗人耳中，引得他们勃然大怒。他们不相信，一台机器怎么能和他们这些真正的诗人相提并论呢？他们决定对电子诗人视而不见，可是却有那么几个好奇的人偷偷地拜访这位电子诗人。电子诗人在大厅里非常绅士地接待了他们，因为他日夜不息，笔耕不辍，大厅里被写满了密密麻麻诗篇的纸张堆得满满当当。这几位来访者是新诗派的代表，而电子诗人却遵循传统写作风格，当然这是因为特鲁勒不太懂诗歌，他编入电子诗人的程序都是站在古典派“诗圣”的肩膀上创作出来的。来访的诗人听了电子诗人的作品，纷纷嘲笑他，说他那些老掉牙的诗歌让他们笑掉大牙，然后得意扬扬地离开了。电子诗人气得瑟瑟发抖，他内置了能够自我更新内容的程序和一个特殊的电路——争强好胜装置，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诗变得晦涩难懂，一语双关，选题深奥复杂，内容更是稀奇古怪，完全无法理解。当第二批来挑衅的普通诗人找上门时，电子诗人出口成章，一首充满现代色彩的新派诗歌吟诵出来，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而他创作出的第二首现代派诗歌差点让一位享有盛誉的大诗人因为自愧不如而背过气去，要知道这位诗人可是得过两次国家大奖的，公园里还立着他的雕像呢！从此以后，每个诗人都想挑战一下电子诗人，他们带着装满手稿的手提箱和文件夹，从四面八方赶来，就是为了要与电子诗人在赛诗大会中一决高下。电子诗人让每个挑战者朗诵他们创作的诗，而他在听完之后很快就掌握了那首诗的风格和手法，随后通过公式计算，创造出一首风格手法完全相同，可是却高明两三百倍的新诗。

不久之后，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些杰出的诗人在听电子诗人念了一两首十四行诗之后就黯然神伤，觉得自己技不如人；而最糟糕的是，那些三流诗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因为他们本身就分不出诗歌的质量高低。他们中的一人在离开电子诗人的家时，被他的一篇伟大的史诗绊倒了，摔断了腿，那首诗是这样开头的：

黑暗与空虚，在黑暗与空虚中循环往复，

伸手可得，却触到一片虚无，

风成了飓风，目光还在飘忽，

脚步如车轮，一步步却迈上了后退的路。

而电子诗人对真正杰出的诗人所造成的伤害是毁灭性的，尽管他没有对他们动一根手指。先是一位年长的抒情诗人自杀了，接着两名年轻的先锋诗人也步了他的后尘，从高高的岩石上跳了下来，而且非常不巧的是，那块岩石正好矗立在特鲁勒的家到火车站的必经之路上。

众多诗人开始了一系列的抗议游行运动，强烈要求要对电子诗人签发禁令，但其实除了他们以外，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甚至可以说，报纸杂志的编辑都对电子诗人青睐有加，因为电子诗人可以使用成百上千个不同的笔名，按照编辑的要求迎合读者的口味，迅速写出任何主题、任何风格以及任何长度的诗篇。人们为了抢先一步读到电子诗人的大作，甚至不惜在街上为抢夺一份报纸而大打出手，可能一首诗还没读完，报纸已被别人从手中抢走。街上随处可见读了诗以后沉醉其中的人们，他们或想入非非，或咧嘴痴笑，还有的低声啜泣。电子诗人的诗家喻户晓，人人都会背诵，空气中弥漫着美妙的韵律。更有一些天生对诗歌情有独钟的人，有时会被那独具匠心的比喻和别出心裁的音律弄得神魂颠倒，昏迷不醒。但是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用担心，电子诗人对此也有应对策略，立刻就会写出慷慨激昂的十四行诗，让这些人瞬间清醒过来。

特鲁勒因为这项杰出的发明惹上了不小的麻烦。他整天都被诗人围追堵截：古典学派诗人对他还没有造成最大的威胁，因为他们大多年事已高，顶多会拿石头砸他家的玻璃，或者在他家的墙上和门上涂上一种难以名状却令人作呕的黏着物质；而那些年轻的诗人可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了，一位身强力壮的抒情诗人把特鲁勒暴打了一顿，看来他的拳头和他的诗歌一样都可以“打动”人。特鲁勒在医院养伤期间，情况愈发难以控制：每天都有人因为电子诗人的诗歌自杀，每天都会举行葬礼；医院外也拉起了警戒线，城里时不时就会响起枪声或爆炸声，因为其他诗人自知水平很难超越电子诗人，所以佯装来向他挑战，实际是企图通过武力手段将他解决，他们早就把原来装手稿的手提箱和文件夹塞满了火药和子弹，可是他们的火药和子弹打在电子诗人坚固无比的钢头铁臂上，他却毫发无损。出院以后，特鲁勒回到家中，感到痛苦而绝望。某一天夜里，身心俱疲的他决定亲手拆掉自己辛辛苦苦创造出的旷世奇才。

电子诗人看到特鲁勒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身旁，他手中的钳子、改锥闪烁着令人恐惧的寒光，眼中也充满着疲惫与绝望。电子诗人立刻就念了一首悲伤凄凉的诗，想要博得创造者的悲悯和同情。特鲁勒听完泪如雨下，手中的工具也掉在了地上，他痛苦地转头就跑，可是屋子里堆满了电子诗人的诗歌创作，纸张已经快没过他的胸口了，他只能在这一片诗海中蹒跚前行。

当特鲁勒收到了上个月的高额电费单时，眼前一黑，差点昏了过去。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他的老伙计、他的挚友克拉帕乌丘斯能在他身边给他出主意。可是克拉帕乌丘斯在哪儿呢？特鲁勒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崩塌了。他现在孤立无援，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于是在一个深夜里，他悄悄地剪断电子诗人的电源，然后把他大卸八块，将碎块塞进自己的宇宙飞船，飞到一颗不知名的小行星上，用一座核反应堆当作创作能量来源，又把碎片一块块地组装起来。

他驾着飞船返回，蹑手蹑脚地走进家中，然而悲剧没有就此结束：虽然电子诗人没有办法将自己创作的诗篇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但是他却利用无线电电波，通过宇宙中的所有波段播放自己的杰作，火箭驾驶员和乘客被他的辞藻和韵律弄得“诗”迷心窍，就连一些平常心智柔弱的人也变得痴痴呆呆，宇宙中一片混乱。在确定了混乱出现的原因后，宇宙舰队司令部立即向特鲁勒下达了官方通牒，要求他立刻销毁电子诗人，因为他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公民日常生活秩序，并且威胁到了在宇宙中航行的人的健康与安全。

特鲁勒吓得躲了起来。宇宙舰队司令部找不到特鲁勒，只能派出一支小分队前往小行星，堵住电子诗人的输出口，阻止他继续播放诗作。可是小分队刚一到达，电子诗人就用几首歌谣俘获了他们的心，小分队全军覆没。司令部又派出了一支由聋哑人组成的小分队，可是电子诗人又用手语再次令他们无功而返。这在司令部中引起了众怒，大家纷纷要求一定要严惩电子诗人，将他就地摧毁。然而还没等到派出这样一支部队，就有一位来自邻邦星球的国王买下了这台机器，并将他和小行星一起带回了自己的王国。

至此，特鲁勒终于能松一口气，感觉自己又能重见天日了。人们发现，在南方地平线上时不时就会有超新星爆发现象出现，这种现象之前从未出现过，一时间传闻四起，都说这肯定与电子诗人有关，因为那个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国王突发奇想，命令天文学专家将电子诗人和亮巨星星群连接起来，让机器诗人写出的每一行诗都变成巨大的日珥，这样宇宙中最伟大的诗人就可以将他的杰作演变成热核能爆炸，传播到无边无际的浩瀚宇宙中。换句话说，就是这个国王把电子诗人变成了一个带有韵律的星群爆炸引擎。不管是真是假，这个传闻都发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得不会再威胁特鲁勒的生活。特鲁勒用自己最珍视的宝贝发下毒誓，永远永远都不会去碰一台具有创作程序的控制模型了。

第二次远行：奥克鲁丘斯[21]国王的邀请

由于巨人法则的应用大获成功，两位机器人建造大师大受鼓舞，冒险之心也与日俱增，所以他们决定再次前去探索未知的周边国度。当他们开始确定此次远行的目的地时，却发现要让两人的目标一致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们各有各的想法：特鲁勒特别希望到温暖的国家去看看，最好就去火焰国，那是著名的火烈鸟之乡；克拉帕乌丘斯却喜欢凉爽的气候，他想去银河极地探索寒冰星际中的暗黑大陆。两人本来要分道扬镳，特鲁勒忽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我们把计划发布出去，再从收到的邀请中挑选一个最具吸引力的地方，怎么样？”

“真是个馊主意。”克拉帕乌丘斯对特鲁勒的提议嗤之以鼻，“发布我们的计划？你想在哪儿发布？在报纸上刊登旅行计划？你觉得谁会看到？离我们最近的星球看到这份报纸估计要半年以后了，可能邀请还没来我就先得退休了！”

特鲁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得意扬扬地把自己的精彩计划告诉了克拉帕乌丘斯。克拉帕乌丘斯听完不置可否，但勉强加入了。他们利用在短时间内创造出的特殊装置将周边所有的星球都吸引过来，将它们组成巨型文字，让十万八千里以外都可以看到这份告示。为了让它更加吸引读者的眼球，他们还专门用最醒目的湛蓝色星球来拼写第一行文字，接着才用比较小的星球来拼写下面的文字。告示内容如下：

两位闻名全宇宙的机器建造大师寻高待遇高薪工作，愿为财富力强的有识之士效劳（有识之士当然要慷慨为我们的知识投资），工作地点最好是独立统治国家的国王的宫殿，具体条件面议。

不久后的某一天，一艘奇特无比的宇宙飞船降落在两位建造大师的门前。飞船仿佛是用宇宙中最光洁无瑕的珍珠母贝堆砌而成的，在太阳的照射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有三个雕刻精美的主支架和六条附属支架，但附属支架够不着地面，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更像是飞船的设计者由于钱多得没处花才用纯金打造的。飞船的舱门打开了，一位来访者从一座两侧带有喷泉的富丽堂皇的楼梯上走下来，一看就不是本国人，身边还簇拥着一堆六脚机器，这些机器有的为他按摩，有的为他扇扇子，最小的那台在他高高的额头上飞舞着，散播出一阵阵香气。这位天外来客表示，自己受主人奥克鲁丘斯之托，诚聘两位机器建造师到奥克鲁丘斯的宫殿为他工作。

特鲁勒一下子来了兴趣，赶忙问：“这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呢？”

“两位尊敬的大师，你们到了我们那儿就会知道的。”这位衣着不凡的来访者回答。他穿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宽大马裤，披着鞍褥，戴着耳罩，身穿一件如堡垒般坚固却又非常合身的长袍，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上面缀满了珍珠，两侧原本应该是口袋的位置镶着一个个装满糖果的小抽屉。一些很小的机械玩具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当这些小东西太过闹腾时，他也会轻轻地摇晃身子轰走它们。

“现在”，他拉长声音说，“让我告诉你们，我们的国王——战无不胜的奥克鲁丘斯大帝——是一名伟大的猎人，神勇无敌，喜欢征服宇宙中的所有动物，他的赫赫战功已经达到了极致，最凶猛残暴的动物也被他征服，所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满足他的狩猎欲望了。他为此痛苦无比，因为他渴望寻求刺激，只有真正的危险和毫无征兆的颤抖才能令他兴奋，所以……”

“明白了！”特鲁勒的声音中带着兴奋，”他想让我们为他制造一种新型动物，一定要狂野残暴、凶猛无比，对不对？”

“您真是聪慧过人啊，伟大的建造师！”来访者接着问，“这么说，两位大师同意了？”

就克拉帕乌丘斯比较关心的待遇问题，奥克鲁丘斯国王的使者表示，他们一定会提供非常丰厚的待遇，因为奥克鲁丘斯非常慷慨大方。两位大师听完，迅速打包了需要的书籍和个人物品，收拾好行囊，无比期待地踏上飞船的阶梯，走进船舱，激动得甚至有些发抖。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飞船启动了，喷出的熊熊烈火熏黑了纯金打造的支架，随即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银河暗夜里。

在不算漫长的旅途中，奥克鲁丘斯国王的特使不停地向两位机器建造大师介绍祖国的风俗和习惯，描述奥克鲁丘斯国王如北回归线般宽广的胸怀以及男子气概。当飞船降落时，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都快学会奥克鲁丘斯国的语言了。

他们首先被安置在城外山中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从此，这里就是他们的住所了。在他们被安排妥当后，国王派来了一辆由六头怪兽牵拉的车，两位大师从没见过这种怪兽。每头怪兽的嘴上都箍着特殊的隔火过滤网，因为它们在喘气时会喷出大量火焰和烟雾；它们身上长着翅膀，可是都被剪短了，免得它们飞起来，长而卷曲的尾巴上覆盖着厚厚的钢铁鳞片；每头怪兽都有七只锋利的爪子，在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抓痕。它们一看到两位建造师走出来，就齐声发出吼叫，鼻孔里喷出火焰和硫黄，想要挣脱缰绳冲向他们。身着铠甲的皇家车夫赶忙冲向这些发疯的猛兽，用激光棒制服了它们。等怪兽们安静下来，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才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车上的装饰也十分奢华。车子启动了，确切地说是飞快地启动了。

“我跟你说，”特鲁勒凑近克拉帕乌丘斯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感觉这位国王的要求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你看看，就连接送我们的车子都是这样的……”这辆车如疾风般席卷着路边的一切，蒸腾起一片带着硫黄味的雾气。

理智的克拉帕乌丘斯并没有回应他的朋友，而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车上。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街道两旁是一座座装饰极为奢华的房子，房子的外墙上不是镶满了钻石就是蓝宝石，真金白银光彩夺目。耳畔传来了车的轰鸣声、怪兽的嘶鸣声以及车夫的吼叫声和鞭笞声。无比巨大的皇家宫殿大门对他们敞开，喷火怪兽冲进大门，掉转车头，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火焰，把两侧种的花朵都燎弯了腰。车子终于在城堡前停了下来。这座城堡好似笼罩在头顶的暗黑之夜，而城堡上空的蓝天却比蓝水晶还要清澈明亮。鼓号队吹奏着低沉压抑的曲调，宫殿入口宽大结实的台阶、大门两侧高耸入云的石栏杆和全副武装的护卫所穿的铠甲都闪着银光，让走入殿堂的两位建造大师显得如此渺小。

奥克鲁丘斯国王坐在城堡大厅中，已经等候多时。这座大厅的构造非常特别，高高的拱形穹顶整个都是用白银铸造的，让人仿佛置身于巨兽的头盖骨中。在头盖骨与颈椎相连的地方有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国王的宝座就矗立在这个巨型黑洞的后面，宝座上方的两束寒光如两把宝剑交织在一起，都是从大厅高处的两扇窗户里反射进来的。两扇窗户就像银色头盖骨上两个深陷的眼窝，温暖而强烈的光线透过蜂蜜色釉面的玻璃射进来，变得非常瘆人，令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本色，如烈火般可怕。两位建造大师从远处就看到了奥克鲁丘斯国王，他并没有坐在宝座上，而是在宝座前的白银阶梯上迈着震耳欲聋的步伐走来走去，看起来急不可耐。当他开始对他们说话时，为了让自己表达清楚，他便上下挥手，每一个动作都带起了一阵呼呼的风声。

“欢迎你们的到来，建造大师们！”他一边说话，一边用犀利如刀的眼神扫视两位大师，“相信你们已经从皇家狩猎庆典大总管普洛托佐尔那儿得知了不少情况。我希望你们能为我制造新品种的猛兽！你们肯定明白，我不想碰见什么需要攀登一百多个踏板才能翻越的钢铁大山，那是炮兵的工作。我心目中的对手就是一头凶猛无比的巨兽，它要灵活敏捷，关键还要狡猾机灵，懂得迂回战术，好让我在狩猎的过程中发挥我的全部技能。它必须阴险刁钻，能够领会猎人的用意，留下一些关键性的线索、伪造一些踪迹来混淆我的视听，除了要懂得迂回战术、善于暗中观察，还要发起如暴风骤雨般的猛烈伏击，这才是我的期望！”

“伟大的国王陛下，请您原谅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克拉帕乌丘斯深深鞠了一躬，“如果我们完美地满足了您的要求，制造出了这样的猛兽，它会不会对您的国家和子民造成伤害？”

奥克鲁丘斯国王发出了响亮如雷的笑声，震得几颗装饰在水晶灯上的钻石都掉了下来，在瑟瑟发抖的两位建造大师脚边摔成了小碎块。

“不用担心，尊敬的大师们！”奥克鲁丘斯国王眼中闪过了一丝令人胆战心惊的笑意，“你们不是第一个来见我的，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得让你们知道，我是赏罚分明的君王，要求非常严格。来见我的骗子和无赖真不少，不是巧舌如簧，就是投机倒把、溜须拍马，那些披着狩猎工程师外衣的废物就想用麻袋装走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他们给我造了一堆破烂，踢一脚就会散架，毫无价值。这样的人太多了！我不得不对他们采取严厉的措施。在过去的十二年里，那些许下承诺却没能实现我的愿望的建造师确实得到了我许诺过的报酬，但是我会把他们连同这些报酬一起丢到宝座前面的深井中。如果他们想选择另一种命运，也不是不行。我会把他们当成猎物，用我这双手……亲爱的先生们，你们看见了吗？我保证，不用一刀一剑，就赤手空拳地……”

“您说有太多这样的人了……那这样的倒霉蛋有多少呢？”特鲁勒有气无力地问。

“到底多不多，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我只知道，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够让我满意。当最近的一些人被丢进深井时，他们向世界告别的惨叫声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持久，这意味着井底的尸体越堆越高了。不过不用担心，那里面还宽敞着呢，足够放得下你们。”

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说完，死一般的寂静就笼罩了大厅。两位机器建造师好朋友不由自主地去看那个黑洞洞的深井，奥克鲁丘斯国王继续踱来踱去，沉重的脚步砸在台阶上，就像是一个个大石块落下来，响起重重的回音。

“如果陛下应允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嗯，先签个合同？”特鲁勒鼓起勇气说，“能不能给我们两个小时的时间，让我们仔细考虑？您刚才的话那么重要，我们必须认真地想一想，之后才能决定是不是接受您的条件，或者我们……”

“哈哈哈！”国王的笑声似乎能把天上的云朵震碎，“你是不是想问，你们能不能回家？不，不可能，大师们，从你们踏上飞船甲板的那一刻起，就代表着你们已经接受我的条件，接下了这份工作。要是像你们以为的这样，每个上门的建造师或工程师都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我下辈子估计也实现不了梦想！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留下来为我制造一头供我狩猎的猛兽，我给你们十二天时间。现在你们可以退下了。在这里逗留，你们可以享受最奢华的生活，缺什么少什么都可以随时告诉那些我派去服侍你们的仆人。我绝对不会吝啬的，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们。记住，十二天期限！”

“尊敬的陛下，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不需要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只是我们能不能看一看您的战利品，就是我们的前辈为您制造的那些猛兽？”

“当然，当然可以！”奥克鲁丘斯国王宽容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他一拍手，就有许多火星从他的指缝中迸发出来，照亮了银色的墙壁。他的动作还带起了一阵冷风，吹凉了两位机器建造大师满腔的冒险热情。不一会儿，就有六个身着白色和金色制服的护卫将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带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走廊上。行走在那儿，简直就像掉进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巨蟒的肚子。当他们看到一个露天大花园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在修建得无比整齐的草坪上，陈列着奥克鲁丘斯国王狩猎来的战利品，有些保存得还算完整，有些则惨不忍睹。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头几乎被砍成两半的猛兽。它的剑齿相当锋利，直指苍穹，它的后腿非常长，明显是为了增强弹跳力而特意设计的，现在这两条腿却安静地躺在尾巴旁边。它的身上覆盖着能保护躯体的厚重甲片，完美地安装着自燃磁力炮弹，炮弹只烧到了一半，证明这头猛兽没有束手就擒，必定经过了激烈的战斗才被残暴的国王制服。挂在它大嘴里的黄色布片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特鲁勒认了出来，这块布片应该来自皇家狩猎队成员的鞋子。他和克拉帕乌丘斯又在猛兽旁边看到了第二头怪兽，那是一条身上长满短小翅膀的长蛇怪，它的翅膀被炮火烧得焦黑，内部的电路也烧坏了，溢出来很多黄铜和白瓷的混合物，怪兽仿佛就卧在混合物构成的“血泊”之中。在更远处，另一头怪兽大剌剌地叉开粗得像罗马柱的腿，花园里的微风拂过它的血盆大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附近还有一些在轮子上装有锋利爪子的怪兽残骸、装有火焰喷射器的巨型蠕虫尸体和装有被原子弹炸成碎片的无头炮塔炮兵。连装有无数个备用大脑的多头怪兽都被战斗摧毁，弹跳能力极强的怪兽的弹跳高跷也被掰成了一块一块的。还有一些小毒虫，依照本来的设计，应该是要以群攻的方式组成一颗颗攻击子弹，填满每一管黑洞洞的枪口，然而这个设计既没有保住这些小虫子的命，也没有保住设计师的命。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经过这一件件战利品，吓得腿都软了，一言不发，连大气都不敢喘，好像他们要去参加一场葬礼，而不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发明展览会。奥克鲁丘斯国王的战利品展览“大厅”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好不容易才结束了这次参观。在白色的台阶下面，他们来时乘坐的车子在等候他们。现在再看那些风驰电掣地穿街过巷，把他们送到城堡的喷火怪兽，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他们回到交织着艳丽的红色和淡雅的绿色的豪华休息室，桌子上堆满了美酒佳肴，各种山珍海味都把桌面压弯了。特鲁勒终于忍不住了，开始用非常难听的话指责克拉帕乌丘斯，说都是因为他的轻率应邀才导致他们俩现在到了这里，给两人引来了灭顶之灾。他们本可以待在家里，躺在功劳簿上享清福！克拉帕乌丘斯并没有回嘴，一个字都没有反驳，而是静静地等待特鲁勒发泄完愤怒和恐惧。过了一阵子，特鲁勒似乎冷静了一些，他坐到珍珠母贝雕刻的精美座椅上，头靠着椅背，紧闭双眼。克拉帕乌丘斯看到后才简短地说了一句：“多说无益！干活吧！”

这句话好像一下子唤醒了特鲁勒。两位建造大师开始考虑各种可能性，他们深知要运用最高深的自动控制论的机械制造知识和方法，于是很快达成了共识：最重要的不是怪兽的装甲和战斗力，而是制造怪兽的程序，也就是说，要编写出一个暴力根源的运算法则。“这头怪物必须比恶魔还邪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尽管两位大师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制造怪物以及要把这头怪物制造成什么样，但他们还是有些心潮澎湃。他们开始设计奥克鲁丘斯国王梦寐以求的残暴怪兽，付出了全部精力，不分昼夜地辛勤工作着。在一个不眠的工作之夜过后，他们终于坐下来吃了一顿饭。在传递酒壶时，他们感觉胜利在望，于是互相使了个眼色，暗暗窃喜。不过这一切都避开了仆人的视线，因为两位大师认为，这些仆人都是奥克鲁丘斯国王派来监视他们的间谍。长个心眼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他们从不在仆人面前谈论任何与设计工作相关的事，只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这如闪电般的烈酒是多么醉人，还有穿着燕尾服的管家拿给他们的薄膜永电体是多么美妙。直到晚餐过后，他们才走到露台上，看着被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笼罩着的整座城市，看着城市中被森林掩映着的白色高塔和黑色穹顶。

特鲁勒对克拉帕乌丘斯说：“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还没有完全的胜算。”

“你有什么见解？”克拉帕乌丘斯虽然心情不错，但还是非常谨慎地压低声音问他的老朋友。

“你看，如果国王制服了我们设计的机器猛兽，那他肯定会兑现他的‘黑井诺言’，认为我们没有完成这项工作，把我们扔进去。如果我们能够制造一头无人能敌的猛兽，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如果他不能制服猛兽呢？”

“如果猛兽把他制服，亲爱的朋友，那国王的继承者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你觉得他会让我们为这件事负责？一般来说，王位的继承者应该觊觎已久，想要自己坐上宝座的呀。”

“对，但是他的儿子将会继承王位，无论是出于对父亲的爱还是出于一个国家统治者的角度，他都会惩罚我们的吧，我们估计还是逃不过一劫。你觉得呢？”

“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克拉帕乌丘斯忧心忡忡地想了一会儿，又说，“总而言之，我们的前景并不明朗，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我们可以制造一头会死而复生的猛兽。也就是说，国王可以制服他，但是这头猛兽过一会儿还会复活，国王可以再次出击、狩猎，然后把它杀死，而它还会再次复活，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国王精疲力竭，觉得没意思了……”

“要是他厌倦了，他更会大发雷霆的。”克拉帕乌丘斯回应，“再说了，你打算怎么设计这样一头猛兽？”

“我还没开始设计呢，我只是给你描绘一下这种可能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制造一头不设要害器官的怪物，可以被国王砍成碎片，但是过一会儿还能恢复原样。”

“怎么恢复原样？”

“通过两极效应。”

“磁极？”

“可以这么说。”

“我们要怎么制造磁场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们也许可以远程控制怪兽。”特鲁勒提出了一个想法。

“我觉得这个做法不太安全。”克拉帕乌丘斯撇了撇嘴，似乎无法认同，“你怎么知道国王狩猎的时候不会把我们锁进地牢？你仔细想想，那些应邀而来的工程师前辈也都不是傻子吧？你再看看他们最后落得了什么下场。估计不止一个人想到了远程操控，可是没有一个人成功地完成任务。所以，在国王和怪兽搏斗的过程中，我们肯定无法接触到怪兽。”

“我们可以试试制造一颗卫星，然后在卫星上……”

“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亏你想得出来。”克拉帕乌丘斯气得直嚷嚷，“卫星！你告诉我，怎么制造一颗卫星？怎么把卫星送入轨道？特鲁勒，我们是机器建造师，不是奇迹建造师！我们必须另外想个办法把装置隐藏起来！”

“你想把它藏在哪儿？我们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着，这些人的眼睛和耳朵恨不得黏在我们身上。他们这么紧紧地跟着，我们估计想要离开他们的视线一分钟都做不到。而且这个装置肯定很大，你要怎么把它抬出去？怎么在这些间谍的眼皮底下把它藏起来？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你先别忙着悲观！”克拉帕乌丘斯严肃地提醒道，“可能根本就不需要控制装置。”

“怎么可能？怪兽总要受某一个装置控制，如果它的电子大脑可以控制它，那么当国王把它砍成碎块的时候，估计你都来不及和这个美好的世界道别！”

两人陷入了沉默。黑夜降临，露台下的城市中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灯光。

突然，特鲁勒说：“听好了，我有主意了！我们可以假装在制造怪兽，其实是造一艘逃跑的飞船。我们给飞船装上耳朵、尾巴和爪子，起飞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些没用的零碎都扔掉！我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太棒了！我们去外面看看风向，准备逃跑！”

“你怎么知道这些皇家仆人里就没有隐藏着机器建造大师呢？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估计在你发现他们之前，砍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再说了，逃跑可不是我的做事风格，这次不是我们赢就是他赢，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别的中立的解决办法了。”

“是啊，这些间谍里肯定有懂得机械和自动化控制的。”特鲁勒又陷入了沮丧，“我们除了跳进那个黑井，还有别的事可做吗？要不我们制造一个光电幻影？”

“幻影？你觉得国王会疯狂地追逐幻影猎物吗？你这主意可真是天才都想不出！估计他狩猎回来就会把我们都变成大头朝下的幻影！”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突然特鲁勒又有了主意：“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野兽抓住并挟持国王。你觉得怎么样？让这个国王做人质，这样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往下说了，这的确是个办法。我们把他抓住以后，嗯，我们可以拉着他，一起听夜莺歌唱，它们的歌声简直比天使的声音还要甜美……”克拉帕乌丘斯突然话锋一转，因为他看见几个拎着银质灯笼的仆人走上了露台。这些仆人不一会儿就走开了，昏暗的灯火旁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压低声音继续探讨：“就算这样能行，我们怎么才能保证计划万无一失呢？要是到时候他把我们锁进石头地牢怎么办？”

“也对，”特鲁勒低声说，“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而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给怪兽编写一个算法程序。”

“这还用说吗？没有算法程序的怪兽有什么用？我们必须开始进行实验了。”

他们迅速投入工作，为奥克鲁丘斯国王和怪兽的模型进行模拟分析实验。这两个模型当然只是写在纸上的，因为他们要进行数学演算。桌子上铺满了厚厚的白纸，两位大师笔耕不辍地计算着，不知道写断了多少支铅笔，而国王和怪兽的模型就在这些纸上开始了一次次激烈的战斗：在国王的代数方程攻击下，怪兽发出不定积分的嘶吼声，挣脱束缚后又落入了未知的不可数集合中，它再次想要逃离集合的束缚，一跃而起向国王扑了过去。国王使用微分回击怪兽，双方再次陷入激烈的战斗，插招（解题妙招）换式（计算公式），运算符上下翻飞，战场（铺在桌上的白纸）上一片混乱，公式函数漫天飞舞，双方胜负难辨，连两位建造大师也分不清到底国王和怪兽的斗争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他们决定暂时休息一下，起身活动活动。他们喝了点装在莱顿瓶中的饮料来补充体力，接着又坐到桌前开始新一番更为复杂激烈的演算实验。他们的思维火花四射，高涨的热情在身体中涌动，传导到手中的笔芯里，笔下的纸张感受到这份热度，都开始冒烟了。纸上的战争更为激烈：国王带着他残忍的坐标系在函数森林中迷路了，只能顺着来时的踪迹（轨迹）慢慢后退，在遇到怪兽时拼尽全力地击打。怪兽被他分解成了一百个多项式，散落的过程中还丢失了一个x和两个y。多项式碎片滑到了根号下面，突然迸发出来，如许多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将国王团团围住，把他死死困在了这个数学迷阵中。国王奋勇突击，震得整个方程式都在颤抖，终于从迷阵中撤出来，又武装上了非线性系统铠甲对野兽进行包抄，当他到达无穷这一关键点时，他举起所有括号对着怪兽的头部狠狠砸了一拳，把他前胸的对数护甲和背上的幂运算都震掉了，由于共变导数的作用，许多碎片如一把把尖刀向他飞来，被他吸入了体内。建造大师手里的铅笔还在不停地演算着，一条函数又似一把利剑从他后背刺入，然后是第二条函数和第三条函数，国王终于倒下了，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所有数学符号都被震得摇摇晃晃，国王却一动不动……两位大师把笔一扔，开怀大笑，跳起了庆功的舞蹈。是的，他们的演算实验成功了！那些潜伏在水晶吊灯上的间谍拿着望远镜一遍遍地阅读纸上的内容，却还是一头雾水。对高等数学一窍不通的他们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两位大师一遍遍地说着：“成功了！胜利了！”

半夜三更，一个酒壶被悄悄送到了皇家最高机密警察大队的实验室中。这个酒壶正是两位建造大师每次在辛苦工作后喝酒用的那一只。高级研究员和顾问们早已在此等待，他们接过酒壶，把酒壶底部撬开，从里面掏出来一个袖珍磁带录音机。他们把磁带拿出来，装入公放设备中，专心聆听着磁带记录下的每一句话。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词，直到窗外的阳光照到了他们垂头丧气的脸上。他们从磁带中一无所获，只听到有一个声音说：

“准备好了没有？你把国王放好了吗？”

“放好了！”

“你把他放在哪儿了？哦，你走这一步，是吧？好！现在该我了，对，两条腿一起！你抓住这两条腿，听见没有？不是抓住自己的两条腿，蠢蛋，抓住国王的腿！好，开始，冲，函数发生变化了，快，加速！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π。”

“怪兽在哪儿呢？”

“在括号里。你看见没有，国王扛得住！”

“扛得住？你现在把两边都代入系数，然后除以二，再把那些虚数放进去，然后再来一次！改变这个变量，你真是笨死了！你在哪儿插入变量呢？你真是蠢到家了！是给这个怪兽，不是给国王！哎，这就对了，对，没错！准备好了吗？好，现在变形，对，就在这个现实空间里，向前冲呀！”

“搞定了！我的小可爱，克拉帕乌丘斯，你快看看，国王这是怎么了？”

然后就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

第二天，就在整个警察大队和研究员们彻夜未眠后的早晨，两位建造大师要求对方提供石英、钒、钢、铜、铂、莱茵石、钛、铈、锗以及其他组成宇宙的必要元素，还有他们需要的各式机器和一批优秀的技工以及一批间谍，因为他们已经无所畏惧，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了。他们在一式三份的申请书上大胆地写道：“请有关部门向我们提供各种型号和具备各种特点的间谍。”他们又索取了一些碎木屑和一块红色的丝绒幕布，幕布的中间有一排玻璃铃铛，四个角上各装饰着一条大大的流苏。他们的每一项要求都写得很详细，甚至连玻璃铃铛的尺寸都写得清清楚楚。尽管这些要求让奥克鲁丘斯国王既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有点不耐烦，但他还是皱着眉头满足了他们所有的要求，因为他可是言出必行的伟大君主。两位建造大师如愿得到了他们要求的所有东西。

但是不得不说，他们索取的东西也越来越新奇古怪，需求申请表的复印件也附上了48999/11K/T的编号存放在警察局的机密档案处里。从这份复印件上可以看到，他们要求的东西有：三个裁缝用来做衣服的人体模型、六套完整的警察制服（必须包括腰带、配枪、警帽、翎毛和手铐）、最近三年出版的《国家警察》杂志。他们还在申请表的附加框里写道，上述申请物品会在拿到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完好无损地归还。另一份档案里的申请表复印件还记载道，克拉帕乌丘斯曾非常紧急地索取过一个真人大小的娃娃，娃娃的模样就照着邮电部部长的样子来做；还有一个刷着绿漆的小号双轮车，车的右侧还要挂着一盏油灯，油灯上要写着蓝白相间的“你好，工作！”字样。准备这些东西可把机密警察局的局长折腾坏了，把这些东西准备好以后，他不得不好好地休息了一番。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又要了一桶染成粉红色的蓖麻油。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要过任何东西了，一直就在他们休息的宫殿的地下室里忙个不停，那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歌声，但锤子敲敲打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曾断过。黄昏降临后，幽蓝的灯光透过地下室的窗户投射到外面花园的树上，映出奇奇怪怪的影子。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在一众帮手的协助下，忙碌地穿梭在电弧产生的幽蓝火光中。他们有时也会抬头看看那些把脸紧贴在玻璃上向里张望的仆人的脸，那些仆人看起来只是单纯地好奇他们在做什么，实际上早已通过照相的形式记录下了两位大师的一举一动。某天夜里，两位大师实在是太累了，就去睡觉了。这时，他们刚刚设计制造好的一个个组件都被迅速地装进了一只隐形的热气球里，飞快地送达皇家实验室。全国最顶尖的十八名机械控制自动化领域的专家在进行了庄严的效忠奥克鲁丘斯国王的宣誓后，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组件组合在一起。一只锡制的小灰鼠从他们手中诞生了，小灰鼠吹着肥皂泡，在桌子上跑来跑去，不停地从尾部喷出一些奇怪的粉笔灰，最后桌子上出现了这样一行大字：你们难道真的不爱我们吗？在国家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如此频繁的警察大队队长人选更迭。制服、人体模型、绿色双轮车还有那些碎木屑，两位建造大师按时归还的所有东西都经过了非常仔细的检查和检验。然而，除了在碎木屑堆中发现的一张写着“是我们，碎木屑”的字条，他们一无所获。他们甚至仔细地检查了制服和马车的每个原子，但还是毫无发现。

完工的一天终于到来了：一辆有着三百个轮子，看起来像一个巨型冷冻箱的大车停在了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住的宫殿的门口。他们把那块缀有长流苏和玻璃铃铛的红色丝绒幕布抬到车上，再走进车厢，把幕布铺在车厢地板的中间。他们又把门关起来，在里面鼓捣了好一阵子，才走下车回到地下室。他们拿着许多装着研磨得很细的化学粉末的瓶瓶罐罐回到车上，把这些灰色的、银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和绿色的粉末撒在宽大的幕布四周，然后走出来，吩咐仆人把车门关好。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表看，十四点五秒的时间一到，就听到玻璃小铃铛发出了声响，可是车子明明没有动过。所有人都感到很疑惑，莫不是见鬼了？不然没有人在车里，也没有人动过那块幕布，铃铛怎么会响呢？这时，两位大师就说了一句话：“好了，可以把它带走了！”

他们一整天都在露台上吹泡泡，直到晚上普洛托佐尔前来拜访，后者就是把他们带到奥克鲁丘斯国王所统治的世界的皇家庆典仪式大臣。普洛托佐尔彬彬有礼，却不失威严，让人不敢拒绝他提出的任何建议。他通知两位建造大师，必须马上和他前往一个指定的地点，而且不能带任何东西，所有物品都要留在宫殿内，就连随身衣服都不准带。他还给两位大师换上了处处是补丁的破旧衣服，又给他们戴上了手铐。然而令在场警察和执法者感到意外和不解的是，两位大师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紧张，特鲁勒甚至在铁匠给他扣紧手铐的时候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他的手特别怕痒。他们被带进了地牢，地牢大门重重地关了起来，不一会儿就从地牢的墙缝中传来了欢快的《我是制造机器的小行家》的哼唱声。

与此同时，在精兵强将的陪同护卫下，强大的奥克鲁丘斯国王乘坐战车出了城，身后跟随着长蛇般的骑手分队和机械部队。这可不单单是传统的狩猎武装部队，因为其中不仅有弓弩和火炮，还有巨型激光机枪、反物质霰弹枪和火焰喷射器，这一切都让猎物（无论是野兽还是机器）无处可逃。

这支无敌的皇家狩猎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国王的狩猎区前进，情绪高昂，意气风发，甚至没有一个人想到过被关在地牢的两位建造大师——就算想到过，他们也只是嘲笑这两个新晋倒霉蛋的下场估计也会非常悲惨。

当嘹亮的号角声宣告国王陛下驾到时，人们看见远处开过来一辆冷藏箱式的大车，上面特制的把手忽然弹开了，一眨眼的工夫，冷藏车的大门就敞开了，就像怪兽黑洞洞的大嘴，准备吞掉眼前的所有猎物。在接下来的一秒钟里，一大团又像暴风雨、又像沙尘暴的形状不停变化的灰黄色物体从大门中喷发而出，速度很快，没有人看得出这到底是一头野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飞行了一百步以后，它悄无声息地降落了，覆盖在外部的红绒幕布也飘落在一旁，只有上面的玻璃铃铛在一片死寂中发出奇怪的清脆声响。幕布平铺在沙石地上，仿佛衬衫上沾了一块覆盆子色的污渍。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在幕布不远处的怪兽，可是它的形状却依然不清晰，恍如一座连绵起伏的山丘，颜色和周围的环境非常相似，背上还长着似乎被太阳晒焦的野草。国王的骑兵部队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向它放出了由自动机械猛犬、自动搜寻犬和电子嗅觉犬组成的精英赛伯猎犬战队。猎犬们流着口水，咆哮着弓起身子，朝蜷缩成一团的怪兽冲了过去。可是怪兽动也没动，没有张开大嘴，没有发出吼声，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用它目光如炬的双眼扫视了一圈，猎犬战队中一半的狗战士就在瞬间化为了灰烬。

“啊哈，激光眼！把我的反光战服、防弹头盔和超坚实铠甲拿来！”国王对护卫喊道。在护卫把所有铠甲拿来后，国王穿戴整齐，全副武装的他看起来就像一颗闪闪发亮的超新星。他骑着胯下那匹神勇的赛伯战马，飞快地冲了出去，哪怕是最快的子弹也追不上他。怪兽没有后退，也没有阻挡国王靠近。国王挥起大刀带起一阵风声，手起刀落，怪兽的头就被砍了下来，滚到地上的沙石之中。国王非但没有因为胜利而高兴，反而勃然大怒。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干掉了这头怪兽，那两位建造大师就用这么个破玩意来糊弄他吗？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想出最残酷的刑罚来狠狠地折磨他们！就在护卫队为国王的胜利而欢呼雀跃时，怪兽晃了晃脖子，在脖腔处又长出了第二个脑袋。它睁开了那双能闪瞎人的大眼睛，向国王的铠甲发射了激光光波，但在国王的反光铠甲上并不起作用。那两个人看来还是有点儿本事，但是最后也难逃一死！国王这样想着，加大马力冲向了怪兽。

国王再次挥起了大刀对准怪兽身体的中间，狠狠地劈了下去。怪兽还是没有躲闪，甚至往刀下挪了挪。耳畔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和钢铁接触的犀利金属声，被劈成两半的怪兽轻轻地颤抖着。国王用左手拉住战马的缰绳，端详着眼前的奇怪景象：怪兽变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怪兽双胞胎，只是体积小了一些，而在双胞胎中间还站着一头更小的怪兽，原来刚才滚落到地上的头又长出了腿和尾巴。

“怎么回事？我要把它们切成一个个小圆片还是一只只小老鼠？这还是狩猎吗？”国王暴跳如雷，一个箭步冲向怪兽，把满腔的愤怒都倾注到刀剑中，不停地朝怪兽砍去。许多小碎块纷纷滚落在地，变成一头头小怪兽，它们突然后退，又一下子扑到一起抱成一团，然后慢慢地又变成了一头肚皮贴地的巨兽，灵活地摆动了一下后背，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两样。

真没劲，国王心想，一看就是安装了反馈机制，就跟那个谁设计的一样，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就跟那个庞普金盾设计的一样。那家伙也因为这个毫无新意的想法被我撕成了碎片。好了，没什么可说的了，把我的自动化控制大炮抬来！

他命令手下抬过来一门有六个炮筒的大炮，精确地瞄准了怪兽。一枚悄无声息、无烟无味的隐形子弹如同一道银光射向了怪兽，想要把它打得支离破碎，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顶多算是出现了一点没人注意到的小变化。怪兽只是稍稍弯了弯腰，贴得离地面更近了，接着慢慢地向前伸出了左前腿的爪子。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怪兽伸出了长满毛的长爪子，对着国王比了一个“鄙视”的手势[22]。

“把我的大口径炮抬过来！”国王大声喊道，假装没看见那个手势。十二名护卫把大炮抬了过来，国王瞄准怪兽，发射！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怪兽一跃而起，国王拔出剑，想护住自己的身体，可是怪兽却一下子不见了。后来，在场的人们向其他人描述当时的场面时，都说自己可能是失心疯了。因为灰色的庞然大物如同闪电划过天空，空中突然出现了三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这三个人虽然飘浮在空中，却没有停下执法工作：第一个警察从兜里掏出手铐，大步在空中迈向前方；第二个警察为了不让龙卷风把带有翎毛的警帽刮走，便用一只手扶着头，另一只手却从上衣侧兜里掏出一张拘捕令；第三个警察的工作似乎就是保证另外两名警察能安全着陆，他在地上趴得平平的，让另外两个警察在落地时可以踩在他背上。两名同事落地后，他迅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时，第一个警察已经给国王戴上了手铐，第二个警察从目瞪口呆的国王手里一把夺过了剑。他们行色匆匆，拖着似乎已经站立不稳的国王飞奔，准备把被锁住的国王带到荒无人烟的大沙漠去。整个随国王而来的狩猎队伍都愣住了，仿佛在几秒钟的时间里石化了，直到有人大吼一声，才开始在后面穷追不舍。电子战马眼看就要追上那三个绑架国王的人了，气氛剑拔弩张，士兵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就在这时，第三个警察按了一下肚脐上的开关，突然就缩小了，他的手臂变成了两条车轴，腿也变成了两个圆圈，圆圈里又长出了一根根辐条，飞速向前旋转着，他的背上又出现了可以坐着的地方。另外两名警察翻身上了这辆绿色的双轮车，其中一个警察给国王套上了缰绳，让他像马一样拉着车狂奔，还不停地用鞭子抽打他。国王双手乱舞，想要护住戴着王冠的脑袋不被毒打。眼看护卫队又跟进了一些，警察一把从后面抓住国王的脖子，其中一个可能比形容的还要快一些，滚到车轮的辐条中间，冒出一股浓烟，又升起一团白雾，变成了一个陀螺，刮起一阵带着闪电的旋风。双轮车好像插上了翅膀，扬起一片飞沙，飞舞着，翻滚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飞沙走石中。皇家狩猎队兵分几路搜寻国王的踪迹，还派出了赛博猎犬队。一支警察小队收到了密信，带着柴油泵疯狂地在沙漠中寻找，几乎把整座沙漠翻个底朝天，但也一无所获。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观测热气球上的士兵由于着急和手抖发错了密电。另外一队警察也在奋力搜寻着，不放过沙漠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灌木和每一棵野草，用便携式X光机把每个角落都照了一遍。他们找遍了每一个洞穴，从里面取出了样本进行化验，想要找出国王的蛛丝马迹。国家检察院的总长官亲自对国王的电子战马进行了审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热气球多到遮住了天空，伞兵们带着吸尘器和过滤网，想要把每一粒沙子都收集起来进行筛查。同时，全国对于所有像警察的人都要进行拘留审查，这也引起了很多麻烦，警察之间开始了互相拘留和逮捕。夜幕降临，狩猎队的士兵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城里，因为他们连国王的一根毫毛都没有找到，国王仿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半夜时分，在火把的映照下，国家政务大臣和国王金印的守卫大臣命人把戴着手铐脚镣的两位建造大师从地牢里带上来，用如炸雷般的声音对两位大师说：“你们竟敢设下陷阱，用诡计把我们最伟大的国王陛下弄消失了！你们竟敢把你们的邪恶之手伸向我们英勇无比的君主，伤害了我们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世间独一无二的大帝、我们深深景仰和爱戴的奥克鲁丘斯国王！我们要把你们切成四半，把你们的内脏挖出来，把你们钉在十字架上，最后还要把你们的尸体留下的粉末撒向每一个角落，让你们永远记住并且悔恨你们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并且不得上诉，阿门！”

“能等一等吗？”特鲁勒问，“我们还在等特使。”

“等什么特使？你这个无耻之徒！”

就在这时，士兵们纷纷后退，将邮电部部长引到大厅里。他们又怎么敢用刀剑阻止邮电部部长走进来呢？邮电部部长穿戴整齐，胸前戴满了勋章，每走一步，勋章就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响声。他来到国家政务大臣跟前，从腰间那个镶满钻石的邮包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他，然后说：“虽然我不是真的邮电部部长，但是我的确是从奥克鲁丘斯国王那儿来的。”说完就变成了一堆粉末。政务大臣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接过那封盖有国王玺印的信，认了出来，红色的印章的确是奥克鲁丘斯国王的专属。他从信封中取出信，读了起来。原来，国王被两位建造大师所使用的代数方程和运算法则囚禁了起来，想要重获自由就必须与大师谈判。政务大臣必须听从两位建造大师提出的条件并且满足他们，才能保证国王能活着回来。信的落款是：被一个假装成三个警察的怪兽囚禁在不知道什么位置的伟大国王奥克鲁丘斯。

大厅里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开始大喊大叫，询问两位大师条件到底是什么，以及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特鲁勒只说了一句话：“把我们的手铐解开，否则一切免谈。”

铁匠们赶紧走过来为两位建造大师解开手铐。所有人又冲到他们面前询问他们到底要提出什么条件，特鲁勒仍旧不慌不忙地说：“我们现在又饿又脏，有很多天没洗澡了。我们要先洗个香喷喷的热水澡，还要吃一顿丰盛的晚餐，晚餐后还想看一场芭蕾舞表演。你们要是不能满足这些要求，一切仍旧免谈。”

所有人都急切盼望能够找到奥克鲁丘斯国王的下落，尽管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特鲁勒的要求。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直到黎明时分才坐着男仆们抬着的轿子回到自己住的宫殿。他们浑身上下都香喷喷的，身着华服坐在碧玉雕成的桌子前，写下了自己的谈判条件。这些条件可不是他们一拍脑门随便想出来的，而是之前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们一直把这个小本子秘密地藏在宫殿厚厚的窗帘后面。他们写下的条件是这样的：

1.准备一艘高级飞船送特鲁勒、克拉帕乌丘斯回家。

2.飞船应装载以下物品：

1）四普特[23]钻石；

2）四十普特赤金；

3）铂金、钯金以及其他估计只有上帝才见过的金银财宝，每种各八普特；

4）王宫中任何他们想要拿走的纪念品。

3.飞船应准备就绪，所有螺母都应安装完毕，所有要求的货物都应装载完毕。飞船要停在合适的位置上，并且要在登船的阶梯上铺好欢送的红地毯。要有管弦乐队演奏欢送曲，儿童合唱团现场演唱，准备好荣誉勋章和欢送横幅以及欢呼呐喊的人群，哪怕谁也看不见国王。

4.要用珍珠母贝打造一块“感恩金匾”，还要镀一层真金，刻上“献给至高无上的、宇宙中最伟大的机器建造师特鲁勒及克拉帕乌丘斯，二位的恩情将千古流芳”。金匾上必须详细记录两位大师的丰功伟绩，由皇家政务大臣盖上皇家印玺，所有大臣都要签名同意，另外，还要加上保护措施，金匾要擦得闪闪发亮，就像国王擦拭他的炮管那样。最后，金匾要由普洛托佐尔大人亲自背到船舱内，任何人都不许帮他。普洛托佐尔就是那个皇家狩猎庆典大总管，他把两位至高无上的、宇宙中最伟大的机器建造师拐到这个星球，差点就要害死特鲁勒、克拉帕乌丘斯。

5.普洛托佐尔随后要与两位机器建造大师一起乘飞船返回，以防任何毁约、跟踪等不良事件的发生。飞船上建有一块固定的地方来安放装他的笼子，笼子的尺寸为3英尺×3英尺×4英尺，每天都会喂给他一些碎木屑作为食物，这些碎木屑必须是当时至高无上的、宇宙中最有为的机器建造大师为了满足国王贪婪的要求而索取的材料，就是又被隐形气球送回警察局档案处的那些。

6.奥克鲁丘斯国王重获自由以后，他不必向本条款中提到的两位至高无上的、宇宙中最伟大的机器建造师道歉，因为像国王那样的人的歉意在两位大师心中根本一文不值。

国玺、日期以及条款同意书签署双方：

甲方（条约提出方）：特鲁勒、克拉帕乌丘斯

乙方（条约遵守方）：皇家政务大臣、皇家狩猎庆典大总管、海陆空机密警察大队总指挥官

看了这份条约，大臣们都气得脸色铁青，可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无条件同意所有条款。他们立刻下令开始制造飞船，两位大师在用过早餐后，都会到建造工地进行监督。他们非常挑剔，对任何方面都不满意，一会儿抱怨船体材料太廉价，一会儿抱怨工程师太愚钝。他们还要求飞船内部的大厅必须安装一盏带有四扇天窗的魔法灯，天窗上还要有一只布谷鸟在整点时从小木屋中钻出来报时。如果工匠们不知道布谷鸟长什么样，他们就要倒霉了，因为国王十分渴望能摆脱被孤独囚禁的状态，要是等他安全归来，知道正是因为这些工匠导致了他得救的时间被耽误，他是绝对饶不了他们的！一想到这里，工匠们两眼发黑，心跳加快，浑身发抖。终于，飞船造好了。装卸工们开始往舱内装各种金银财宝，一麻袋一麻袋的珍珠和小山一般的黄金都快从船舱里溢出来了。与此同时，警察搜寻大队仍在山谷中和山峰上活动着，到处进行着秘密的搜寻工作，这让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暗自觉得好笑。他们甚至愿意开诚布公地向那些对他们心存畏惧，但是非常有兴趣听他们说话的人耐心地讲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一开始的想法是非常不成熟的，然后他们完全摒弃了最初的想法，又重新制造了一头全新的怪兽。只要大家不知道作为控制中心的大脑在哪儿以及怎么控制大脑，他们就可以确保安全。所以，他们干脆制造了一头全身都是大脑的怪兽，它可以用脚、尾巴或者长满智齿的大嘴来思考。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最重要的工作是运算法则和心理分析这两项，首先要知道什么才能迅速压制国王。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用非线性变形从野兽中制造出了一组警察，因为没有人敢违抗警察下达的逮捕令，全宇宙都没有人敢这样做。其实，这就是打心理战，所以邮电部部长的出现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他们制造出一个品级低一些的官员，这名官员就有可能在进门时就被拦下，这样的话就功亏一篑，两位建造大师怕是脑袋不保。那位扮演特使角色的邮电部部长其实还做了其他准备，他的衣兜里还装着用来贿赂看守的资金，以备不时之需，他们必须想到每一种可能性。在运算法则方面，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怪兽群的代数结构，这个怪兽群的循环群和子群就是警察，怪兽在发生函数变形时就化身成了子群中的量。他们又对那块装有玻璃铃铛的幕布使用了不友好化学墨水，激发了怪兽警察的独立行动能力，可以与各种元素起反应。这里必须提一句，后来两位建造大师还在学术刊物上发表了题为《在玻璃铃铛和配有拓扑煤油灯的2—3—4轮或n轮的绿色油漆车的振动谐波磁场中，利用染成粉红色的蓖麻油转移注意力的模式，将警察武装力量转变成邮电力量及怪兽形式η变化为β的递归函数研究即警察怪兽数学问题研究通论》的研究论文。显然，王宫内外，无论是大臣、军官还是警察，都没有一个人能明白其中的任何一个词，可是这重要吗？奥克鲁丘斯国王忠诚的子民们都不知道到底应该敬佩还是憎恨这两位大师。

飞船已经做好起飞前的一切准备了。特鲁勒在宫殿中拎着一个大袋子转来转去，根据条约规定，他可以把他看中的一切东西都据为己有并带走。终于，马车接上他们前往飞船发射地，一路上人头攒动，儿童合唱团放声歌唱，小女孩们身着民族传统服装、手捧鲜花献给他们，大臣们照着手中的感谢信大声诵读，交响乐队演奏着欢送曲，有些身体不太好的人甚至被这热闹的场面吓晕了。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克拉帕乌丘斯从嘴中掏出一颗牙，牙齿中有什么东西在动。这可不是一颗普通的牙，而是一个小型接收发射站。他按下开关，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沙石云，这朵云越变越大，旋转得越来越快，最后飞落在人群和飞船间的空地上，突然停了下来，沙石四处飞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因为他们发现这就是那头怪兽，它左右摇摆着如长蛇一般的尾巴，四溅的火花飞到没穿铠甲的大臣身上，把他们华丽的官服烧出了一个个小洞。

“把国王放了！”克拉帕乌丘斯对怪兽发出命令。怪兽却用一个人的声音回答：“做梦吧！现在该是我提出条件的时候了！”

“什么？你疯了吗？你必须听我们的，矩阵法则就是这么规定的！”克拉帕乌丘斯对怪兽大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坏了。

“凭什么？虽然矩阵确实存在，但我可是一头代数怪兽，我反对民主，我具备反馈机制，我拥有可以杀死人的激光眼。我还是警察，做工精良，外表精美，自我组织能力强。我已经把国王吞进肚子了，他也听不见，也没知觉了！你敲敲自己的脑门，清醒一点吧！你们输了，现在赶紧向前迈四步，跪倒在我面前吧！”

“跪你个头！”克拉帕乌丘斯怒气冲冲地吼道。特鲁勒则问这个怪兽：“你到底想要什么？”然后迅速地躲到克拉帕乌丘斯身后，趁怪兽不注意也悄悄拔下了一颗牙。

“首先，我想娶个老婆……”

但是没有人知道，怪兽到底想娶谁做老婆，因为特鲁勒已经按下了牙齿的开关。他大声喊道：“艾黎特里特特里里，滚吧，你这个丑八怪！”

这句话刚一出口，支撑怪兽所有原子的活性磁场的反馈系统就瞬间崩溃了，怪兽一眨眼睛、一转耳朵就会发出声响。它上蹿下跳，翻来滚去，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只是刮过一阵带着铁锈味的热风。怪兽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座沙子堆成的小山。奥克鲁丘斯国王站在小山上，看起来健康无比，只是浑身脏兮兮的，表情很委屈。经历了这等惨事，他感到很生气。

“他脑子坏了。”特鲁勒对在场的所有人说，可是没有人知道特鲁勒指的是谁。是国王？还是怪兽？不管怎样，他们之前的数学演算实验可以说是得到了印证。

“现在，”特鲁勒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把皇家狩猎庆典大总管装进笼子，我们要启程回家了……”

第三次远行：概率龙

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都是伟大的凯莱布伦·艾姆塔德拉特教授的学生，这位教授在虚无高等学院[24]教授《龙学概论》这门课，四十七年如一日。我们都知道龙根本不存在，这么笼统的结论对头脑简单的普通人来说是足够了，却不能满足爱思考的科学家，因为虚无高等学院的人员根本不研究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关于是否存在的论证实在是太老掉牙了，为了这个课题再多写一个字都是白白浪费时间。天才教授凯莱布伦利用理论分析法研究，发现了零龙、臆想龙和负龙这三种不同种类的龙。就像刚才说的，这三种龙也都不存在，但是每一种龙的不存在方式却各不相同，零龙和臆想龙（专家们更喜欢称它们为零号和臆想者）的不存在方式可比负龙的不存在方式无趣多了。自古以来，龙学研究圈就有一个无人不知的悖论：曾经有两只负龙相交（与普通算术中的乘法类似的一种龙学代数），产生了一只约为零点六的数量不足龙。这时龙学学派分成了两大阵营，一派认为这条不足量的龙应该从头部开始计算，而另一派则坚持应该从尾部开始计算。向双方阐明他们的观点均有错误是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在龙学领域的重大贡献，他们首次利用概率算法创建了概率龙学。该学说认为，从热力学的角度看，龙在统计意义上是不存在的，就像精灵、地精、矮人、侏儒和仙子一样。两位理论大师通过非概率性方程获得了小型精灵的形成系数，又计算出了一般精灵的形成式。然后通过所得的系数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想要见证一头平均龙出现这一盛景需要先等十六个1024年再等上七个1042年。如果不是特鲁勒心血来潮决定要将这个结论通过实验的方式论证出来，恐怕这个结论永远都只是数学猜想中的一个未解难题。为了研究一种不可能存在的现象，特鲁勒发明了一台概率放大器，先在家中的地下室进行实验，然后在学院的资助和支持下来到龙基因试验田“龙田”进行实验。直到今天，那些对无概率存在理论一无所知的人还在问，为什么特鲁勒要制造出现龙的概率，而不是出现精灵或矮人的概率。他们是如此无知，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龙比矮人在概率上更具可能性。特鲁勒本来准备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概率放大器的帮助大干一番，可是没想到第一次实验就让他身负重伤，突然出现的龙张开血盆大口，差点把他活吞。幸好当时克拉帕乌丘斯在场，连忙缩小概率，这条龙才消失了。之后，很多学者都反复进行了这项创造电子龙的实验，却不了解正确的步骤并且缺乏冷静的态度，相当大数量的龙卵在给他们造成了痛苦和伤害以后，就摆脱了他们，逃向了自由。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些烦人的怪物的存在方式和一般的桌子、椅子、柜子什么的完全不同。龙非常与众不同，特别是在概率方面，它们一旦出现，概率就变得非常大。如果想对龙进行一次狩猎围剿，就算荷枪实弹的猎人都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他们最后也只会看到一块冒着臭气、烧焦了的土地，因为龙一旦感知到周围有危险，就会从现实世界逃进配置空间来自卫。当然，作为极其愚钝恶心的怪兽，它们这么做也是出于本能。无知的普通人无法理解这一点，需要看到这个配置空间才能相信，可是他们根本不懂，电子只在配置空间中运动，而且电子的出现也取决于概率，头脑清醒的人不会否认电子的存在。但是那些顽固不化的人比起不相信龙的存在更容易相信电子的不存在，至少电子不会张开大嘴把他们吞下去。

特鲁勒的朋友海博雷修斯是第一个将龙量子化的人。他确定了被称为龙粒子的单位，然后就像龙计数器一样，通过这个单位计算龙的大小；他甚至确定了龙尾巴的角动量，当然为此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差点连命都搭上。然而这些成就却令普通大众饱受龙的摧残，它们四处乱踩、捣乱，惹人生厌，还常常张开大嘴或者喷出火焰吓唬人，给普通人的生活制造了不少困难，甚至还在一些地方要求人们供奉处女供它们享用。尽管特鲁勒的龙没有做刚才提到的那些坏事，也不应该对它们一概而论，它们的行为基本与理论中一致，通过这个理论可以计算出它们尾巴的角动量。可是这一切又和普通大众有什么关系呢？谁会去在乎什么角动量？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龙就是破坏了庄稼、给他们带来麻烦的坏蛋！所以不难理解，大家为什么不对特鲁勒的成就刮目相看，而是认为他作恶多端，有些极端的科学反对派还动手打了伟大的机器建造师。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阻挡特鲁勒和他的好朋友克拉帕乌丘斯继续研究这个项目的脚步。他们发现，从某种程度而言，龙的存在取决于它的情绪变化以及需求是否得到满足，而唯一清除龙的有效方法就是将概率降至零，甚至降到负值。然而众所周知，这样的研究需要花费大量经费和时间，而与此同时，已经出现的龙无法无天，猖獗乱窜，跑到其他星球上搞破坏。更糟的是，它们还在不停地繁衍后代。这个现象倒是让克拉帕乌丘斯写出了一篇题为《从龙到小龙的共变过渡——以物理禁止到强制禁止的过渡为例》的优秀论文，一经出版便在学界引起了巨大轰动。其实学界的专家还沉浸在有关穿着警服的怪兽龙[25]的分析和讨论中，凭借它的帮助，两位建造大师狠狠地报复了残暴的奥克鲁丘斯国王，为他们惨死在他手下的同行报了仇。而更为轰动的是，人们发现了一位名为“巨蜥之王”巴则利乌斯的建造师，他行走在银河中，经过的地方马上会有龙出现，哪怕那里对龙闻所未闻。当一个地方的龙多到成灾，人们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甚至形成国难的时候，巴则利乌斯就会出现在统治者的宫殿里，开出高得离谱的价格，巧舌如簧地让国王同意他的条件，保证自己能把这些恶霸般的龙清理干净。他一般都能取得成功，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一切清理行动也都是秘密进行的。他提供的灭龙成功担保只是出于统计学的概念，某一位君主付给他的金币酬劳虽然看起来金光灿灿，但实际价值也只是统计学概念中的“不错”而已。自此之后，气急败坏的巴则利乌斯都会残忍地用王水来检查酬劳的含金量。一个晴朗的下午，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在见面后就聊起了这位“巨蜥之王”。

“你听说过那个巴则利乌斯吗？”特鲁勒问。

“听说过。”

“你觉得他干的这些事怎么样？”

“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你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肯定用了放大器。”

“概率放大器？”

“没错，要不就是用了共振结构。”

“还有可能是龙生成器。”

“你说的是创龙机？”

“是的。”

“没错，非常有可能！”

“可是，”特鲁勒接着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是犯罪啊！也就是说，他要随身携带这些龙，让它们保持潜在状态，概率接近于零，等他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观察好四周的环境，就创造机会，加大概率，直到它们几乎达到确定的形态，再把它们视觉化、实体化，完全呈现在世人面前。”

“的确如此。他非常有可能把矩阵中的s替换成了a，这样龙就可以瞬间出现，而且是一条暴怒之龙。”[26]

“暴怒之龙也许是最可怕的事物了。”

“你觉得他是怎么把龙变没的？是把虚空制造器的功能取消抑或只是暂时减小概率，卷钱就跑？”

“不好说。如果他只是把概率降低，那可就是犯了更大的罪了。因为这样的零波动或早或晚都会让龙繁衍，而整个悲剧又会卷土重来。”

“可不是，到那时候他早就带着钱跑了。”特鲁勒不满地嘟囔道。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写封信通报龙事物规定总局？”

“不行，这可不行。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做了，也许他并没有。你也知道，哪怕不用概率放大器，统计波动也是可能出现的。之前不就有过没有调整矩阵、没有使用放大器而同样出现了龙的情况，这纯粹是随机的。”

“是这个道理，可是……”特鲁勒又嘟囔道，“可是只在他出现在星球上之后，才有龙出现！”

“的确如此，但是我们还是不能写这封信，毕竟他是我们的同行呀！要不我们自己来采取行动吧，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但是我们要怎么做呢？”

两位对龙学也很有建树的大师开始了非常专业的讨论，不过普通人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讨论内容，他们说的都是非常专业的词汇，听起来简直像天书一样，比如“龙计数器”“无尾生物转化”“龙行动弱化”“龙的衍射与散射”“硬龙”“软龙”“处于唤醒期的龙”“巴则利斯克的非连续电磁波谱”“非理性范围内具有强烈负面情感龙的毁灭”等等。

经过一系列对各类现象的分析和研究，两位建造大师准备再次启程，开始第三次远行。他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飞船上装满了各种复杂的精密仪器。

最重要的是，他们带上了一台扩散器和一尊可以射出反龙物质子弹的特殊射击武器。在航行过程中，他们先后在安茨亚星、潘茨亚星、采鲁勒阿星着陆。他们忽然意识到，想要以这种方式把所有被龙祸害过的地区完全梳理一遍是不可能的，为了到达目的，他们可能不得不分头行动了。当然，这也可能是最简单和最显而易见的解决方式。他们短暂地商量了一下，便朝着自己的方向出发了。克拉帕乌丘斯先是在普莱斯托邦非常努力地干了很长一段时间除龙工作，普国国王自奇大帝表示，只要克拉帕乌丘斯能帮他们除掉这些怪物，他就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普国到处都是最高概率之龙，甚至连王城的街道上都是，看起来仿佛是一片充满龙的海市蜃楼。当然，在一个无知的普通人看来，他肯定会说这儿根本没有什么“虚像之龙”，因为只要看不见，就说明没有，而且这些龙也没做什么要让他抗议的事。但是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大师创造的计算方程清晰地显示，特别是根据龙波代数方程来看，一条龙从位形空间到现实空间的过程甚至比一个小孩从家到学校还容易。也就是说，无论是在房间里、地下室里还是阁楼上，随着概率的不断增加，每分每秒都有遇见龙的可能性，甚至还有碰见一条超级龙的可能性。

克拉帕乌丘斯没有追在龙的后面驱赶它们，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没用。作为一位真正的理论大师，他要从方法论的角度去解决问题。他在广场上、街心花园里、谷仓里和城市中都安装了随机龙生成减速器，不久之后这些怪兽的出现率就大大减少了，达到了最低值。克拉帕乌丘斯拿好报酬、荣誉证书和锦旗，就出发去与他的好朋友特鲁勒会合了。途中他注意到一颗星球，那里有人正焦急地朝他挥手。克拉帕乌丘斯觉得特鲁勒可能在那儿遇到了麻烦，于是赶忙让飞船向着这个星球的方向降落，结果他发现，原来是特鲁福勒福星球的居民，也就是普斯特雷丘斯国王的臣民向他发出了信号。这里的人们有着数不尽的迷信和各种各样的原始信仰，信奉圣灵神龙教。他们相信，龙的出现是为了惩罚他们犯下的罪恶，而龙具有不洁的灵魂。皇家龙学家只会在龙出现的地方用熏香和分发圣体盒的落后招数“驱魔”，与他们讨论根本无济于事，所以在这片土地上更需要采取谨慎的方式。星球上其实只生存着一条母龙，但它却是最凶猛可怕的一种龙——厄克德娜[27]龙。他向国王自荐，表示愿意为国王除掉这条龙，但是国王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答复，态度模棱两可，不用问就知道是受了那些荒谬可笑的教义的影响，真的以为龙的出现是一种超自然现象。克拉帕乌丘斯通过阅读当地报纸得知，一部分人认为这条在星球上作威作福的厄克德娜龙是独一无二的，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它可以分身成很多条龙隐藏在各个不同的地方。这倒是让克拉帕乌丘斯陷入了思考，不过也不稀奇，因为这些恶心烦人的怪物的定位本身就受制于龙近点角，而一些物种，特别是那些注意力不太集中的物种，经常在空间中变得非常模糊，其实这是跃迁偶极距同位旋加速后出现的普遍结果，好比从水底伸出一只手，起初只露出指尖，就像五个完全分离的独立个体，而从位形空间穿越到现实空间时，一条龙就像几个独立的个体，而实际上是一个个体。克拉帕乌丘斯第二次拜见国王时，在快要离开前，他问起了他的朋友特鲁勒是否来过这里，还非常细致地描述了特鲁勒的样子。国王竟然肯定了他的猜测，说特鲁勒的确在不久之前到过这片属于普斯特雷丘斯国王的土地，甚至也接受了除龙任务，拿好定金就前往了附近的山区，因为那里经常能观测到那条母龙。第二天他就回来了，向国王展示了四十四颗龙的牙齿，作为自己打了胜仗的证据，并要求提前支付所有报酬。因为一些误会，国王没有立刻支付报酬，而是表示要在事情完全查清后再支付。特鲁勒气得火冒三丈，大吵大闹，口出狂言，把国王从头到脚羞辱了一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关于特鲁勒的消息，反倒是那条厄克德娜母龙又回来了，它照旧出现，就好像从没有消失过，只是更猛烈地破坏起了谷仓和城市。

克拉帕乌丘斯听得一头雾水，却很难怀疑国王这番言论的真实性。他只得重整行装，背起装满了最强有力的灭龙武器的背包，独自朝着那片屹立在东方，连绵起伏、白雪皑皑的山脉走去。

他很快发现了第一批龙爪印，不过就算不看到这些龙爪印，龙身上特有的硫黄味也会引起他的注意。他英勇无畏地大步向前，随时准备拿起斜背在肩上的武器，还时不时低头去看手中龙计数器上的指针。在某一瞬间，指针突然停留在“0”的位置上，令人不安地抖动起来，然后仿佛在推着一个看不见的阻碍物费力地前行，就这样缓缓地移到了“1.0”的位置上。克拉帕乌丘斯非常确定那条厄克德娜母龙就在附近，只是有一点让他非常疑惑不解。他怎么想也想不通，像他的好朋友特鲁勒那样知名的理论大师怎么会出现计算错误，最后没能实现目标，铲除这条母龙。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既然没有信守完成任务的承诺，特鲁勒怎么还会回到普斯特雷丘斯国王的宫殿邀功请赏呢？

不一会儿，克拉帕乌丘斯就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当地人。他们看起来吓坏了，眼睛一直在四处乱瞟，几个人也都尽量紧靠在一起。他们被背上背的、头上顶的重物压弯了腰，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山上爬。克拉帕乌丘斯和他们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拦住打头阵的人，问他们在这儿干什么。

“先生，”答话的人应该是个官阶非常低的皇家小官，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满是补丁，“我们是给龙送贡品的。”

“贡品？都有什么贡品？”

“先生，贡品都是龙要求的，有金子啊，宝石啊，异域进口的香氛啊，还有好多其他贵重的物品。”

克拉帕乌丘斯彻底听糊涂了，因为龙从来都不会要求这些东西来做贡品。就算需要贡品，它们肯定也不会索取什么异域香氛，因为不管多么美妙的香氛也遮不住它们身上与生俱来的恶臭！还有，它们要那些钱干什么呢？它们根本没地方花，也不会花啊！

“这位老兄，那请问，龙有没有要求你们进贡童贞少女？”克拉帕乌丘斯又问。

“没有啊，先生，之前好像还要求过，大概是去年的时候吧，有时候一次要一打，有时候一次要十五个，这取决于它有没有胃口。但是自从这里出现了一个外人，我的意思是外族人，先生您知道吗？那个外族人自己在山里走来走去，还带着一堆东西，也不知道是仪器还是什么装置，就他自己，独来独往……”这位老实人突然不说话了，而且显得非常不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克拉帕乌丘斯的仪器和武器，特别是那只巨大的龙计数器的表盘。周围安静极了，只听到红色指针在白色表盘上“嘀嗒嘀嗒”来回跳动的声音。

“那个人！那个外族人也有和您一样的东西！”老实人用几乎颤抖的声音喊道，“他的那个也是这种‘嘀嗒嘀嗒’的，就和您这个一模一样……”

“哦，我这个是逛市集的时候无意中买的。”克拉帕乌丘斯看似随意地说着，想打消老实人的疑虑。接着他又问：“我亲爱的朋友，麻烦告诉我，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外族人去哪儿了？他最后怎么样了？”

“您说的‘他最后怎么样了’是指什么呢？我们确实不知道，先生。不过有一次，大概两周以前……我没记错吧？嘿，巴尔巴伦老哥，是不是两周以前，不会更早了吧？”

“哎，对对对，你说得没错，不然又能怎么样呢？可能就是两周或者四周以前，没准还是六周以前。”

“对，您听着啊，先生，他走到我们面前，来到我们中间，还和我们一起吃了点东西呢！我跟您说，他可真是一个不错的人，彬彬有礼的，吃了东西还执意把钱付给我们，对我们表示感谢。他四周看了看，这儿敲敲，那儿拍拍，然后把东西都摊开来，摆出那些奇怪的设备，从仪表盘上抄录数据，双手上下翻飞，仔细地把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抄在红色的小本子上，那个小本子他一直都贴着胸口放的，然后他拿出了一个——哎？老哥，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温什么……温什么来着？”

“村长，温度计，对不对？”

“对对对，就是温度计！他把温度计拿出来，说是用来对付龙的，然后又戳戳这儿，杵杵那儿，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录数据。先生，接着他又把那一大堆东西装进大包，装好以后背上包，和我们道了别就离开了。先生，我们真的再也没见过他。也就是那天夜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闪着光，好像离我们很远，似乎是在美龙山后面——喏，就是那座山，先生您看见了吗？山顶上有一只雀鹰的那座，我们都把它称作‘普斯特雷丘斯大王山’，用我们伟大国王的名字来命名。您看，旁边那座山，看起来像是两个相拥的人，仿佛永远也不会背靠背，那座山叫帕谷寺塔峰，您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老兄，我们能先不说这些山的事吗？”克拉帕乌丘斯打断了他，“您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夜里发生了一声巨响，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然后？然后就什么也没发生了，先生。那天的一声巨响过后，我的房子都被震歪了，我从床上掉了下来。不过我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有时候那条恶霸母龙会突然用尾巴撞向我的门，我也会这样。还有一次，那条母龙就想在巴尔巴伦家的门上蹭痒痒，当时巴尔巴伦的弟弟正在洗衣服，就被它一下子撞到了盛满衣服的洗衣盆里……”

“老兄，说重点，说重点！”克拉帕乌丘斯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那天夜里发出了一声巨响，你从床上掉到了地上，然后呢？”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然后就什么都没发生了。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或者我有什么还可以说的，也不是不能说，可是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了，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喂，巴尔巴伦，要不你说说？”

“确实如此，就是这样的。”

克拉帕乌丘斯和他们点头告别，看着这一队人渐行渐远，他们朝着山脚下走去，依然迈着沉重的步伐，背着重重的献给龙的贡品。克拉帕乌丘斯想到了，他们肯定要把这些贡品放进指定的山洞，但是他不想再询问更多细节，因为他与那位老实的村长和那位巴尔巴伦的对话让他累得满头大汗，而且他还听到一个当地人对另一个说，龙就是选了一个离自己和他们都近的地方。

他加快脚步，选择了一条龙系数定位器指出的路，这个定位器他一直都挂在脖子上。当然，他也没有忘了他的龙计数器，但是计数器上的指针始终在“0”和“0.8”之间摇摆。

“这难道是一条变化莫测的神秘龙？”克拉帕乌丘斯一边赶路一边想着，但他不得不过一会儿就停下脚步歇一歇，因为似火的骄阳就在他头顶上，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了，连空气都变得火热，路上的巨石也被晒得滚烫，甚至眼前的景象都有点模糊了。他放眼望去，一片可以遮阳的树叶都没有，只有一块块被晒得烫手的山石，向上堆积着，朝着山峰的方向。

一个小时过去了，大太阳好像落下去了一点，克拉帕乌丘斯继续踏过一块块碎石，沿着崎岖的山路，一步步向山里迈进。走着走着，他来到一道狭长的山谷中，这里又黑又冷，红色的指针慢慢地向“1.0”的位置颤抖、移动着，终于在“0.9”的位置停了下来。

克拉帕乌丘斯摘下背包放在岩石上，从里面拿出驱龙器，这时指针又开始剧烈地摇摆。他迅速拿出概率缩小器，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山谷深处的一个断截面上蠕动。

肯定是它！克拉帕乌丘斯心想。一定就是那条厄克德娜母龙！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这是一条母龙，所以它没有要求当地人进献贞洁的少女。可是也不对，明明之前她就要求过，也都欣然接受了啊。“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消灭它，结束这一切！”他仔细地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又从包里取出一瓶灭龙剂，只要一喷在龙身上，就会有一团烟雾围住龙，把它变没。他又往石头边上挪了挪，向下看去。谷底干涸的小溪旁，一条巨大无比的灰褐色母龙正踱来踱去，只是两颊凹陷，肚子也瘪瘪的，好像挨了很长时间的饿。克拉帕乌丘斯脑海中充满各种念头，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要怎么对付它：“也许我应该在龙矩阵中将正极符号标成负的，这样就会产生相消，得出的结果就是令非龙存在的统计概率大于龙存在的统计概率。但是会不会太冒险了？哪怕只出现一处细微的错误，得出来的就不是非龙，而是不止一条龙了，这样会导致更大的灾难。真是太悬了，一个小字母就可能酿成一场大祸！而且完全的去随机化会导致无法对厄克德娜母龙的属性进行研究。”想到这些，克拉帕乌丘斯很难做出决定，哪怕他心中憧憬着办公室里挂着一幅龙皮制作的装饰画的样子，最好就挂在书架和窗中间那里。当然，现在肯定不是做白日美梦的时候，但他还是禁不住想到，把这条龙交给一位品位超凡的龙生物研究学家也是不错的选择；他甚至还想到，如果能将一条保存完整的龙带回去，他肯定能通过研究写出一篇卓越的学术论文。一想到这儿，他把灭龙剂换到左手，用右手握起那把可以发射反龙物质的特殊武器，仔细瞄准，扣动了扳机。

犹如炸雷一般的一声巨响响彻山间，一朵珍珠色的蘑菇云腾起，遮住了克拉帕乌丘斯的视线。在一眨眼间，怪兽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一会儿，烟雾也都散开了。

一直以来，很多关于龙的传闻都是胡编乱造的，比如“龙有七个头”。事实根本不是这样，龙只有一个头。如果它们有两个头，这两个头会立刻因为意见不合而开始激烈的争论。所以，那些被科学家称为多头机器的东西就是因为无法达成内部共识而灭亡的。龙天生顽固不化，又愚钝蠢笨，绝对容不得一点争执，如果一个身体上能长出两个头，这两个头除了让身体死得更快，就真的别无他用了，因为每个头都想给对方使坏，比如一个头会绝食，或者另一个头故意屏住呼吸，结果可想而知。爱吾福留斯正是利用了这一现象，才发明了反龙物质大炮。这种大炮会向龙身上发射小巧的电子龙头炮弹，一旦接触到龙的身体，这些头就会长在上面，引起矛盾和争吵，导致这条龙瘫痪，过不了多久，龙的身体就会变得僵硬，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耗上一天、一周，有时候是一个月。有一次，过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把龙的所有精力都耗光，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想怎么摆弄这条龙就怎么摆弄。

但是克拉帕乌丘斯碰到的这条龙，行为非常诡异。它后爪发力，一跃而起，发出一声嘶吼，震得大块岩石都裂开了，许多小碎石块滚落下来。它用尾巴拍打着山中的巨石，激起了许多小火花，闪耀在整个山谷之中。随后，它却挠了挠耳朵，清了清嗓子，淡定地继续向前走去，只是步伐变得很急。克拉帕乌丘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他顺着山脊继续追击，抄了一段近路朝那条干涸小溪的源头跑去。这真的太神奇了，已经不是一篇小论文就能写清楚的了。眼前的这一切不仅值得在《龙界学报》上发表论文，更值得出版一本装帧精美的专著，最后还要附上作者和龙的合影。

克拉帕乌丘斯突然在山路拐角处蹲了下来，将非概率扫射枪举到眼前，瞄准龙开启了概率弹道稳定器。枪管在他手中抖了一下，一股白烟喷薄而出，武器烫得吓人，把龙笼罩在一圈如月亮般明亮的光环中，而且光环并没有四散而去。克拉帕乌丘斯又射了一发“极限无概率之弹”，一只刚好飞过的蝴蝶也被笼罩，竟然开始用翅膀敲出摩尔斯电码，写起了《丛林之书》的第二部，而在悬崖峭壁上出现了小仙女、巫师和女妖，四处都回荡着半人马清脆的马蹄声，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非概率扫射枪的强大威力令它们出现了。可是那条龙却毫无变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只是坐下来打了个哈欠，又开始用后爪抓挠那条松弛的脖子。克拉帕乌丘斯手中的枪已经灼热到差点烧坏他的手指了，他不顾一切地再次扣动扳机。他此生从未遇到过如此奇怪的事！一枪开出，周围的石头都被慢慢地震上了天，灰尘四起，可是那条龙却毫发无伤，依然在挠痒痒，难道它不应该立刻被降服吗？这时，空中忽然出现了一行清晰的大字：愿为伟大的博士效劳。天色暗了下来，因为他们已经从白天打到晚上了，几块巨大的岩石竟然移动起来，甚至开始窃窃私语，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此情此景，那就是奇迹出现了。但是这头可怕的怪物却静静地趴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显然没有消失的打算。克拉帕乌丘斯把扫射枪扔在一旁，一把拽出一颗灭龙手榴弹，将灵魂注入无限转换矩阵，狠狠地向前掷去。犹如一声炸雷，石块飞溅，随着碎石块一起被炸飞的还有龙的尾巴，而龙却发出人的声音：“啊，好疼。”飞快地冲着克拉帕乌丘斯奔过来。克拉帕乌丘斯知道这是决一死战的时候了，他猛地跃起，挥起那柄特殊的反龙物质短枪就向龙砍去。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别，别杀我！”

“龙会说话了？”克拉帕乌丘斯以为自己要么听错了，要么就是疯了。可他还是问：“是谁？是谁在说话？”

“什么龙会说话了，是我在说话！”

成团的云雾尘埃渐渐散去，特鲁勒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摸了摸龙脖子，又把什么东西拧上了，伴着一阵长长的出气声，这头庞然大物缓缓地倒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条龙是哪来的？你为什么要伪装成龙的样子？”克拉帕乌丘斯问出了一连串问题，想尽快解开心中的一个个谜团。特鲁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地走向了自己的好朋友。“哪来的？怎么回事？怎么弄的？你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慢慢说给你听：我把那条龙消灭了以后，国王却不想付报酬。”

“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吝啬，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把这一切都怪到政务系统的官僚作风和烦琐的程序上，说必须要有一份警署公证过的死亡证明和一份具体的报告书，还要请法医验尸，召开三次审议会；而财务大臣却说，不知道该怎么支付报酬，因为这既不属于国库支出，也不属于个人酬劳。总而言之，我求了又求、请了又请，可是无论是国王还是财务大臣都不愿意和我说话。最后，他们让我提交了一份贴着照片的个人简历，而那条龙已经是不可挽回的状态了，所以我扒了龙皮，砍了树枝，在上面绕了一些电线，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序，然后我就钻了进去，你明白吧，我开始假装……”

“你不应该这样啊！你怎么能做这么不上档次的事呢？既然他们没付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实在不明白。”

“你怎么那么傻啊？”特鲁勒耸了耸肩膀，笑着说，“他们不是要向我进贡吗？我收下的贡品早就超过了酬劳的价值了！”

“原来如此，”克拉帕乌丘斯恍然大悟，接着说，“但是你这么做可真是太不体面了……”

“有什么不体面的？再说了，我做什么坏事了吗？我每天只是在山中散步，有时在晚上嚎叫几声。再说了，我都快累死了。”特鲁勒在克拉帕乌丘斯身边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累呢？嚎叫得太累了？”

“嚎叫？你是不是都快不知道一加一等于几了？当然不是因为嚎叫得累了，我每天晚上都必须把那只装满金子和宝石的大袋子拖上山，就在那儿，你看到没？”他指着远处的山脊，“我在那儿建造了一座发射台。你试试每天拖着这么大一袋金块从黄昏走到黎明，你自己看看累不累！再说了，这条龙本身也很沉，一层龙皮就有两吨重，我整天都得披着龙皮，白天跳来跳去，晚上搬运重物。你能来，我可真是太高兴了，我已经受够这种生活了……”

“可是这条你钻进去假装的龙，为什么在我把概率降到最低点，甚至都要出现奇迹时，却没有消失呢？”克拉帕乌丘斯心中还有尚未解开的疑惑，特鲁勒也面露难色。

“其实是以防万一，”特鲁勒解释道，“我就怕在这儿碰上某个愚蠢的猎人或是那个巴则利乌斯，碰上他我可就倒霉了，所以我钻到里面，在龙皮底下装了一个反随机概率护盾。好了，我们快走吧，我那儿还有几袋铂金呢，那些铂金比什么都沉，我自己可拿不动。正好你来了，能帮我一起扛……”

第四次远行：一场特鲁勒制造创女机来帮助潘塔克特克王子脱离爱情苦海不成，又不得不使用婴儿炮弹的奇妙之旅

天还没亮，沉浸在甜蜜梦乡中的特鲁勒突然被一阵强有力的敲门声惊醒，好像来访者要把门拆下来似的。他睡眼惺忪，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艘映衬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的巨型飞船。这艘飞船降落在他的窗前，看起来像一座宝塔糖[28]山，又像一座飞翔的金字塔。长长的一队机器骆驼背着重重的包裹，沿着宽阔的甬道，最先从这个庞然大物里走了出来。接着，一些裹着头巾、身披长袍、全身刷了黑漆的机器人飞快地到达特鲁勒的家门口，只用几秒钟的时间就把包裹卸了下来，快到特鲁勒都来不及看清楚。那些鼓鼓囊囊、就快被撑破的麻袋就像堤坝一样堆得高高的，把他包围起来，但在中间还是留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位风度翩翩的电子骑士沿着通道向特鲁勒走来，他的眼睛如天上的星星一般耀眼，雷达天线弯曲向上指着天空，缀满宝石的披风迎风舞动。这位气宇轩昂的来访者将披风搭在肩膀上，摘下礼帽，用掷地有声却又如丝缎般柔软的声音说：“我是否有幸能与伟大的建造大师特鲁勒先生谈一谈？”

“嗯……我就是，或许您……您想不想进屋来……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家里特别乱……而且我也没料到，您看我……我还在睡觉……”特鲁勒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抓起一件朴素的罩衣披在身上，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就穿了一件睡衣，而且是一件早就应该扔进洗衣盆的睡衣。

气度非凡的电子骑士却好像没注意到特鲁勒衣着上的欠缺，他再次脱帽，巨大的头顶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随后他迈着优雅的步伐随特鲁勒走进屋中。特鲁勒赶忙致歉，表示要失陪一会儿。急急忙忙地冲了个澡以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上跑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旭日的白光照在黑衣机器人的身上，他们围着特鲁勒的住宅和金字塔飞船分列四队，唱起了一首曲调优美却又略带忧伤的古老奴隶之歌《你曾去向何方》。特鲁勒朝窗外望了一眼，坐到来访者的对面。来访者用如钻石般闪亮而锐利的目光望着特鲁勒，说：“伟大的建造大师，您可知道，我是从那颗正在遭受中世纪黑暗的星球最深的中心来到您这儿的？请您别介意，我这么不合时宜地降落，打扰了您的美梦；也请您谅解，我们真的没有计算出，也没有预料到，我们降临到您家门口的时候，您的星球还是夜幕低垂，黎明还没有来临。”

说完这番话，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用口琴吹出轻快的音符。他继续说：“我的君主、我的主上——如星辰般光辉璀璨的普罗特鲁丁大帝，统一伊奥尼亚和伊庇鲁斯之主，阿乃乌利亚的继承者，单思亚国、双普洛斯亚国、三尖树之国的皇帝，巴尔诺马利维亚、埃博尔斯、克兰普恩德拉三国大公，艾乌思卡尔皮亚、特朗斯菲奥里亚、佛尔特朗斯米娜三国贵族，咪咪喵喵圣骑士[29]，刘海特日豚茨基、远古惊叫冠军斯基、彻底漂白夫斯基三大家族的巴罗恩超凡贵族，自给自足的马泰丽雅、海泰丽雅、爱泰丽雅及卡泰丽雅[30]的统治者——派我来到您这儿，以他的名义诚挚邀请您——智慧的大师——光临我们的国度。您是我们的希望之神，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救我们于水火的人，因为帝位继承人潘塔克特克王子不可救药地产生了一段孽缘。”

“可是……我没有……”特鲁勒刚要说点什么，风度非凡的来访者就轻轻抬手示意特鲁勒稍等片刻，因为他还没有说完。那个刚劲有力的声音继续说：“为表达对您能够拨冗倾听困扰我们的难题、能够在百忙之中奔赴我们的国度救我们于危难的谢意，伟大的普罗特鲁丁大帝向您保证并做出郑重承诺，下面将由我来传达口谕：我将终身为您——伟大的建造大师——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与荣誉，还将对您委以重任，在您还没有抵达之前，册封您为——”高贵的来访者站起来拔出利剑，继续传达口谕，但是他每说一个词，那把利剑就在特鲁勒的脊梁上点一下，吓得特鲁勒双肩颤抖。“我将册封您为——皇家侯爵、穆尔伟大拉乌皮亚国大公、阿波密乃恩茨亚星主使、恶心与快乐星球伯爵、特拉比松帝国贵族、八棍王、贡德与隆德公爵、佛兰德亚和普鲁西亚最高长官，我还将封您为无止境修道院大主教和培土、镁土及塔姆塔雷土三邦总督。您将享有一切最高特权，在清晨和黄昏时分将享有鸣二十一响礼炮的待遇，用毕午膳将为您奏响小号，将授予您永恒贡献十字勋章，您的功绩将被镌刻在一排排乌木上、一面面板岩上以及一块块金子上。刚才我斗胆堆在四周的麻袋，也是我们伟大的君主要我带来给您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外面堆着的麻袋已经快把窗户挡住了，甚至阳光都很难照进屋子里。高贵的来访者结束了他的发言，刚刚抬起的那只手却还没有放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忘了。特鲁勒见他一言不发，便说：“普罗特鲁丁陛下给予厚爱，我深表感激，但是我对处理恋爱的事不是特别在行，而且……”他一抬头就撞上了高贵的来访者如钻石般的目光，“您能否说得更详细一点，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高贵的来访者点了点头，说：“事情其实很简单，我的大师！我们的王位继承人爱上了邻国阿拉乌不拉利亚唯一的王女阿玛兰蒂娜公主，不过两国之间素有世仇，积怨已深。我们伟大的君主抵不过儿子百般哀求，终于屈尊向阿拉乌不拉利亚国王提出了想要迎娶公主的请求，当然他得到的是毫无回旋余地的拒绝。自此已经过了一年零六天，王子眼神暗淡无光，神志涣散，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回归理智，而您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犹如点亮黑夜的一盏明灯！”

说完以后，使者深鞠一躬，特鲁勒吓得差点呛到，干咳了几声。他又望了望窗外整齐列队的士兵，声音虚弱地说：“我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能为您出什么力，但是，如果您……嗯……如果国王有这样的需求，我其实可以理解……”

“就是您理解的意思！”使者大叫一声，拍了拍手。金属与金属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立刻就有十二名穿着炮兵铠甲、暗如黑夜的士兵冲了进来，架起特鲁勒——更准确地说是抬着特鲁勒——掳上了飞船。飞船射出二十一响礼炮，起锚升空，船身上的旗帜迎风招展，消失在茫茫苍穹之中。

在飞船的航行过程中，这位担任皇家事务大总管的使者向特鲁勒详细讲述了王子的那段浪漫曲折的爱情故事。到达之后，先是热烈的欢迎仪式，特鲁勒穿过处处插满欢迎彩旗和挤满欢迎人群的首都，开始了机器人建造工作。他将美丽的皇家花园作为工作驻地，花了三周时间把花园中的冥想寺改装成了一座怪异无比的建筑物，从上到下都是用金属、电缆和闪着强光的显示屏制作而成。就像特鲁勒向国王解释的那样，这是一台创女机[31]，集教练和可以发出反馈的全方位爱人两个角色于一身。每个被置于装置中心的人都可以在这里一次性体会到宇宙中所有女性的美好特征：魅力、魔力、心动、耳鬓厮磨、甜蜜拥吻和爱意绵绵。这台创女机的输出功率高达四千万爱瓦[32]，融入情欲电磁波谱的有效利用率可达百分之九十六，如果以一直沿用的情里[33]为计算单位，每一个远程控制的激吻都可以实现六条激情光谱的发射。这台创女机中还装有可逆式狂恋发射器、瀑布模型式含情脉脉加强仪以及自动一见钟情机，加上这个自动机是因为特鲁勒研究了那位创造了“毫无预兆坠入爱河磁场理论”情爱大师阿芙罗东土斯博士的著作。

这台精良完美的创女机还配有如快速调情装置、追求调节器以及全套拥抱、爱抚设备等辅助装置，在外面还有一个独立的玻璃小房子，里面挂满了巨大的表盘，可以通过表盘上的数据追踪到每一次失恋的治愈过程。根据测试数据显示，创女机可以提供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持久爱恋。由此可见，王子拯救计划的成功率是非常高的。

四十位王公贵族苦口婆心地劝了王子四个小时，才又拉又拽地把十分不情愿的王子请到皇家花园的冥想寺中。他们态度坚决，但也不能不顾及君臣有别，还是要对王子毕恭毕敬，王子却一点也不想脱离这场苦恋，对这些来劝说的忠臣又踢又踹。终于，在一大堆羽毛枕头的帮助下，王子被推进了创女机。他一进去，舱门就紧紧地关了起来。特鲁勒心情忐忑地按下启动按钮，哆哆嗦嗦地开始倒数：“二十，十九……十……”突然他大喊一声，“零！启动！”所有爱欲装置同步启动，开足马力，带着深陷爱情苦海难以自拔的王子运转起来。特鲁勒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房子里的仪表盘，盯了几乎一个小时，表盘上的指针都在情感指数负荷最强处颤抖着，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和变化。特鲁勒开始担心这次失恋治愈能否成功，然而此时他也束手无策，只能检查仪器中的各项指数，比如激情巨吻是否会落到该落的地方、爱情离散指数是否过高以及拥抱爱抚的系数是否准确，耐心地等待结果。特鲁勒必须保证一切仍在正常范围之内，因为创造这台机器的目的不是要让王子将他对阿玛兰蒂娜的一腔痴情转移到机器上，而是要让他彻底脱离这片爱情苦海。终于，机器的舱门在一片静寂中悄然打开。舱门四周所有用来确保舱门密封的巨大螺丝钉被拧下来以后，一股甜美的花香扑面而来，奄奄一息的王子在一大丛弯垂的玫瑰花的映衬下摔了出来，花瓣漫天飞舞，到处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爱的味道。等候多时的大臣一拥而上，赶紧扶起虚弱的王子，却听到王子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惨白的双唇中吐出一个词：阿玛兰蒂娜。特鲁勒一听就低声咒骂着，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事实证明，王子那疯狂的爱恋胜过了创女机中的激情巨吻和深情相拥的总和，而神志不清的王子头上佩戴的爱欲测量表在显示为一百零七度后，“嘭”的一下就爆炸了，里面的水银四处飞溅，像一朵朵被爱情灼伤的小花，不知所措地滚落在地。第一次试验彻底失败了。

特鲁勒气急败坏地回到公寓，要是有人看到他这副又沮丧又生气、在房间里不停踱步的模样，估计会以为他疯了，甚至要替他叫救护车。此时的皇家花园也乱成一团，一些准备去修补围墙的石匠因为好奇悄悄溜进了创女机，却不知怎么启动了机器，四溅的激情火花引起了巨大的火灾，只好叫来消防队员灭火。

特鲁勒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制造出除爱机和平凡仪。然而第二套方案——我们不兜圈子——也失败了：王子对阿玛兰蒂娜的爱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坚定、更强烈。特鲁勒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步数加起来可以绕城几周了。他边走边读专业书籍，读到烦恼时就狠狠地把书朝墙上砸去。第二天一大早，他让皇家事务大总管转达觐见国王陛下的请求，一进宫殿就说：“至高无上的国王，仁爱慈祥的陛下，我设计的除爱系统已经是可行范围内最强大的系统了，王子殿下却还是不能忘掉爱恋——这是我要向您禀报的事实。”

国王一言不发，内心彻底崩溃了。特鲁勒继续说：“当然，我可以按照已有的各项参数合成一个阿玛兰蒂娜来欺骗王子，但是王子迟早都会发现这是赝品，因为真正的阿玛兰蒂娜公主身边发生的事情也会传到王子耳朵里。所以现在看来，唯一的出路就是王子必须迎娶阿玛兰蒂娜公主。”

“唉，你这个外族人，真的什么也不懂！问题的症结就在于，阿拉乌不拉利亚国王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的女儿许配给我的儿子！”

“如果他能被说服呢？如果他作为战败的一方不得不祈求和解，希望得到您的宽恕呢？”

“啊哈，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就是要我们两个大国陷入一场血战，而这样的战争也不能保证我的儿子可以娶到公主！你要说的解决办法肯定行不通！”

“伟大的国王陛下，我早就料到您一定会反对战争！”特鲁勒非常平静地说，“但是战争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我想出来的战争绝对不会有流血牺牲的现象。我们根本不会用武力侵略阿拉乌不拉利亚，我保证没有一个公民会受伤牺牲，而且结果是恰恰相反的！”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样的战争？”国王听完后疑惑不解。

特鲁勒迈步走到国王跟前，贴着他的耳朵把计划告诉他。国王郁郁寡欢的面色终于渐渐明朗起来，高兴地大声说：“快去做吧！就按照你想出来的计划，我可爱的外乡来客！我会竭尽所能支持你的！”

根据特鲁勒的计划，整个国家的车间和厂房都立刻按要求运转起来，铸造了大量火力强大的扫射炮，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铸造好的大炮被一一排列好，炮口都罩着防护网，特鲁勒夜以继日地在皇家赛博基因实验室里忙碌着，十分谨慎警觉地检测着一口口神秘的巨大坩埚，里面热气蒸腾，咕噜咕噜煮着一些更为神秘的混合物。有间谍想要秘密跟踪特鲁勒看看他在做什么事，除了听到回荡在大门紧闭、锁了四道保险栓的实验室里的一两声呜咽，看到学生和助理们马不停蹄地拿着堆成小山的尿布跑进跑出，他们什么也没有打探到。

一周后的午夜时分，炮弹开始发射。经验丰富的老年炮手把一枚枚精心制作的炮弹装入炮筒，整齐划一地抬起炮筒，瞄准同一个目标，朝阿拉乌不拉利亚国王的白色星球开火。这些炮弹射中后，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因为特鲁勒让他们发射的都是新生婴儿，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婴儿就像一条条不停蠕动、咿呀学语的肉虫，由大炮投向阿拉乌不拉利亚。这些小生命在落地之后迅速长大，紧紧地贴在行人身上，或者赖在马车上。他们数量巨大，发出响彻云霄的“妈妈”“粑粑”“饿饿”和“屁屁”声，把大气层都震碎了。如洪水般涌入的婴儿让国家经济难以维持，每个人似乎都逃不过这灭顶之灾，而一个个胖乎乎、笑眯眯的小宝宝、乖娃娃还是从头顶的天空不停地落下来，从白天到黑夜毫不停歇，尿布漫天飞舞、铺天盖地。过了不久，无奈的阿拉乌不拉利亚国王就请求普罗特鲁丁大帝原谅。普罗特鲁丁大帝表示，只要他的儿子能与阿玛兰蒂娜公主完婚，他就立刻叫停这次炮弹战争，阿拉乌不拉利亚国王立刻同意了这个条件。普罗特鲁丁大帝马上命令停止发射婴儿炮弹，特鲁勒为了安全考虑，也亲手拆毁了创女机。特鲁勒身着缀满钻石的华服，手握皇家总督权杖，作为首席男傧相担任这场盛大而喜庆的婚礼的主持工作并致祝酒辞。结束后，他满载着普罗特鲁丁大帝和阿拉乌不拉利亚国王奖赏给他的荣誉证书、勋章和锦旗，驾驶飞船荣归故里。

第五次远行：巴莱雷恩国王的恶作剧

巴莱雷恩国王折磨自己的臣民绝对不是因为他残暴凶狠，只是因为他是一个爱玩的人罢了。他从不喜欢荒淫无度的夜夜笙歌，他心中最喜爱的是那些天真可爱的小游戏，比如石头剪刀布、“猜猜我手里藏着什么”、纸牌游戏或是猜谜语游戏，这些都能让他彻夜不眠地玩耍，而他最最钟爱的还是捉迷藏。每当要下达什么重大决定时，或者在签署国家文件、接受外星使臣觐见、接见某位朝中重臣之前，国王都会藏起来并下令别人找到他，如果找不到，臣民们就会面临十分严峻的刑罚。这时，就会看到满朝文武奔跑于王宫的各个角落，敲敲墙壁听听里面的声音，把国王的宝座翻过来倒过去找个几遍，仔细寻找国王是不是藏在护城河里或者城堡的高塔上。寻找的过程有时需要很长时间，因为巴莱雷恩国王想出了很多不可思议的新藏身地。有一场原本要开打的重大战争也因为捉迷藏而没能爆发，就因为国王在自己身上粘满了小玻璃块和耀眼的亮片，假装成一盏水晶吊灯在王宫房顶上挂了三天三夜，他看着下面慌乱作一团四处寻找他的大臣们，还捂着嘴偷笑。每次捉迷藏找到他的人都被授予“皇家伟大发现者”称号，目前拥有这一称号的人已经有七百三十六个了。想要获得国王赏识的人必须用一个新奇的游戏打动他，这个游戏必须是国王闻所未闻的。要想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简单，因为巴莱雷恩国王可以说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他对从古至今的各种游戏了如指掌，不仅是那些年代久远的游戏，他对于那些最新流行的游戏（比如赛博竞技游戏）也很在行。他时不时还会说，世间的一切都是游戏、都是玩具，甚至他的王位也一样，只是游戏。

这句未经深思熟虑的话一出口就惹恼了皇家委员会的成员们，特别是资深成员——大贵族帕帕戈斯特，他认为国王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对任何事物都不尊重、不敬畏，甚至对于自己至高无上的王权和尊严也是这副玩世不恭、毫不在乎的样子。

当国王毫无理由地宣布要开展猜谜语游戏的时候，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从很久以前起就对猜谜语游戏非常热衷，在加冕典礼时出的谜题就难住了皇家大首相：主祷文和矩阵集合有什么联系和区别[34]？

国王很快意识到，他给这些大臣出谜题，他们根本不会特意费神思考谜底，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就给出答案。这让国王非常生气，直到他将猜谜语游戏的得分情况与职务任免挂钩，这种不假思索就乱猜的现象才得到些许改善。降职和奖赏不停出现，整个朝廷上下，不论愿意与否，都必须参与国王想出来的游戏，然而很多高官却企图作弊来蒙骗国王，赢得游戏。巴莱雷恩国王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这种行为，比如皇家盖特曼[35]大元帅就因为在宫殿中答题时被发现胸前铠甲里藏着小抄，所以被流放了。其实他藏得很隐蔽，要不是他的一个老对头将军向国王告密，他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皇家委员会主席帕帕戈斯特也因为无法回答“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在哪里”这道题而丢了官职。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室委员会完全由全国最精通填字游戏和最擅长猜字谜的人组成，部长们每天走到哪里都带着百科全书，手不释卷。到了后来，竟然变成国王还没说完谜面，这些大臣就已经能脱口说出正确答案。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无论是大臣还是国王自己，都是《政府日报》的忠实读者。这个国家的《政府日报》和别的国家写满冗长无趣的条款和管理工作报告的报纸完全不同，里面的内容几乎都是猜字谜和各种小游戏。

然而年复一年，国王越来越不愿意思考了，所以他又回归到了自己第一个最喜欢的游戏——捉迷藏。有一天，他突然兴致勃勃地宣布，如果有人能给他找到世界上最好的藏身之地，他就要赏赐给这个人一件非比寻常的宝贝——赛博利亚族人的王冠钻石，而巴莱雷恩就是赛博利亚的国王。那是一颗价值无法估量的珍贵宝石，几个世纪以来都不曾有人有幸见过这个宝贝，因为它一直被锁在皇家宝库中。

无巧不成书，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这一次远行正好来到了赛博利亚。这里到处都在流传国王悬赏的消息，所以两位大师也很快从他们留宿的那户当地居民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来到宫殿，想告诉国王他们知道世界上最神秘的藏身之地，这个地方绝对是任何其他地方都无法匹敌的。然而王宫门口挤满了想要获得奖赏的人，他们把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可让两位大师感到有点不悦，他们悻悻地回到住处，想着第二天再来碰碰运气。不过他们知道，仅靠碰运气是不够的，所以两位聪明的大师也不得不付出一些“努力”：特鲁勒在碰到每一位想要拦住他们的守卫和大臣时，就悄悄地往他们手里塞一枚厚重的银币，如果一枚不足以让他们通过，就再塞一枚更大更厚的银币。就这样，五分钟都不到，他们已经成功地出现在王宫大殿里，站在巴莱雷恩国王的面前。国王听说这两位智慧超群的大师来到他的国家就是为了把那个完美的藏身之地告诉他，简直喜出望外。尽管巴莱雷恩国王在最开始并没有马上听明白两位大师所讲的方法，但是他那自儿时就被各种难题反复锻炼的大脑没一会儿就弄懂了两位大师的意思。国王兴奋无比地从宝座上走下来，向他们承诺一定会赐予他们无尽的特权，并且他表示，如果两位大师能够让他立刻尝试他们的秘方，那么大奖一定属于他们。克拉帕乌丘斯本不愿意与国王分享秘方，他小声嘟囔着，说应该先签署一份正式的协议，写在带有流苏的精美羊皮卷上，还得盖上国印。可是巴莱雷恩国王并不罢休，坚持己见，一边殷切地恳求，一边还发下毒誓，一定会对给他们重赏。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听到这里，也不得不让步了。特鲁勒从随身带着的小箱子里掏出一个不可或缺的装置摆在国王面前，其实这项发明和捉迷藏没有一点关系，但在这里却大有用武之地。这是一台可移动的便携式双向人格交换器，也就是一台带有反馈系统的装置，可以迅速地将任意两个人的意识进行交换，而且操作也非常简单，只需要在头上戴上这台看起来像牛犄角一样的装置，想和哪个人交换意识，就用这对犄角去触碰那个人的额头并轻轻施以压力，这时装置就会启动，发出两串相对的闪电脉冲。头戴装置者的人格会通过一只犄角发出的脉冲流向另一方，而另一方的意识则通过另一只犄角流入到头戴装置者脑中。也就是说，头戴装置者的记忆会被全盘移出，其大脑中的空白又会由另一方的记忆来填充完整。为了向国王展示这台装置应该怎么用，特鲁勒把这台装置套在自己头上来做示范，他将装置上的两个犄角靠近国王的额头，可是没想到巴莱雷恩国王也激动地把自己的额头用力向前贴过去，一下子就触发了装置的开关，瞬间引起了一次人格交换。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而且特鲁勒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试验过这个装置，他根本没发现交换已经完成了。站在旁边的克拉帕乌丘斯也没发现，他只是觉得奇怪，特鲁勒怎么突然不再继续他对于这台装置的讲解了，但巴莱雷恩国王却接着特鲁勒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还提到了“记忆分支的非线性转换能力”和“人格通过绝热反馈通道的流通”等专业术语。国王用他尖锐的声音高谈阔论着装置的使用方法和原理，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克拉帕乌丘斯却突然反应过来了。大事不妙！而此时的巴莱雷恩国王——确切地说是已经在特鲁勒身体里的巴莱雷恩国王——也不再聆听关于装置的讲解了，他轻轻地试着活动手脚，用惊喜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身躯，仿佛他开始越来越适应这个新的身体了。此时的特鲁勒身着王袍，挥舞着手臂，还在试图解释“逆熵的可逆过程”，但他也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制着他的手。他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竟然握着国王的权杖，于是一下子也愣住了。他刚想说点什么，国王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然后跑出了王宫大殿。特鲁勒赶紧拔腿去追他，却被那雍容华贵的紫色长袍绊了一个大跟头，整个人趴倒在地上。大殿里一片骚乱，群臣和卫兵们都以为克拉帕乌丘斯袭击了国王，导致国王摔倒在地，他们全都朝他扑了上去。穿着长袍、戴着王冠的特鲁勒从地上爬起来，向大家解释，澄清克拉帕乌丘斯并没有伤害他，可那个出现在特鲁勒身体里、真正的巴莱雷恩国王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穿着长袍的特鲁勒想继续追，却被群臣拦阻了下来。特鲁勒极力大喊着想要向他们说明，他根本不是什么国王，只是进行了一次人格交换，让他出现在了国王的身体里。朝廷上下的大臣们都以为国王因为长期思考那些难解之谜而神经错乱了，尽管他们很敬畏国王，但还是态度坚决地把他架到了寝宫中，并为他召来了御医，任凭特鲁勒怎么大喊大叫也没人听他说话。克拉帕乌丘斯被两名卫兵推推搡搡地赶出了王宫，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住地。当他想到这一切可能引发的混乱和可怕的后果时，他感到惴惴不安。毫无疑问，他心想，如果是我处在特鲁勒现在的处境中，我会冷静地思考如何将这一切问题解决。如果我要大吵大闹地向他们解释人格转换的概念，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我会利用国王的身份立刻下令把那个满城乱窜、藏在特鲁勒身体里的巴莱雷恩国王抓回来，要求把另外一位大师召回到我身边作为秘密顾问。可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指被迫交换到国王身体里的特鲁勒——已经无法理智思考了，没办法，我只能利用我的战略智慧，否则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想到这儿，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他所拥有的关于人格交换机的知识，其实这些知识可真不少。而在他看来，最重要的、同时也是最大的危险，就是那个在特鲁勒身体里的巴莱雷恩国王并不知道肆无忌惮地滥用人格交换机会出现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如果国王不小心在哪儿摔倒，头上的犄角不小心接触到没有生命和意识的物体，他的意识就会瞬间交换到这个物体内，而这个物体又没有可以用来交换的人格，无法进行反馈，那么这时特鲁勒的身体就会变得没有生命和意识，而国王的意识和人格就会被永远禁锢在一块石头里、一根路灯杆里或者被随意留在路边的一只破鞋里。克拉帕乌丘斯忧心忡忡，加快了步伐，刚一走出留宿地的大门，就听到当地居民在热烈地讨论今天发生的事：他的好朋友特鲁勒如何像个疯子一样跑出了王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他一样，然后又是如何在跑下延伸至海港的陡峭楼梯时摔了个大跟头，还把腿摔断了。当时他勃然大怒，躺在地上大声哭喊，说自己是巴莱雷恩国王，还嚷嚷着要快点请来御医，用一顶垫着羽绒被、散发着迷人香气的轿子把他抬走。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他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一边在地上爬，还一把撕裂了自己的衣服，直到一个好心的过路人看到这一切，弯下腰想扶他起来。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特鲁勒一把扯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了藏在帽子底下的犄角——围观的人都发誓说那是恶魔之角——用那对犄角撞向那位好心的路人的额头，后来他就倒在地上，身体呈现出奇怪的僵硬状态，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呻吟。那位被犄角顶了一下的好心过路人却突然性情大变，“就像鬼上身了一样”，手舞足蹈、上蹿下跳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像一阵风似的顺着楼梯向海港奔去。

克拉帕乌丘斯听完差点没昏过去，巴莱雷恩国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毁坏了特鲁勒的身体（摔折了腿），还狡猾地和过路人完成了交换。这场麻烦看来才刚刚开始，克拉帕乌丘斯担忧地想道，好了，现在他又藏到了另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的身体里，我该去哪儿找他呢？又该从哪儿开始找呢？他只能向周围的居民打听这个想要把“特鲁勒”扶起来的高尚过路人是谁，以及那对头上的犄角后来去哪里了，然而并没有人知晓。对于那位好心的过路人，当地居民们只是说，他穿着外国的海员制服，应该是乘着巡航船从其他地方来的。没有人知道那对犄角的下落，只有一位无家可归的乞丐表示自己好像知道点什么。这个乞丐应该没有家人可以帮他在腿上涂润滑油，所以他的腿已经生锈了，只能靠着屁股底下安装的轮子移动。然而就是因为这样的高度，他才可以从更好的靠近地面的角度看到随后发生的事：那位好心的过路海员飞快地从趴在地上的特鲁勒头上一把拔下犄角，动作快得应该没有人能注意到。所以，巴莱雷恩明显再次拥有了人格交换机，而且能够继续从事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从一个身体跳转到另一个身体的“游戏”。巴莱雷恩藏身于一名海员体内的事实让克拉帕乌丘斯非常恐慌。真是造化弄人，克拉帕乌丘斯不安地思考着，什么人不行，非得是个海员？那艘船到了规定时间肯定要离岸，如果那个海员还没有出现在船上（这是肯定的，他也根本不知道应该上哪艘船），船长就会向港口边境警察通报，那个海员就会被当作逃跑者逮捕，然后被投入地牢！只要巴莱雷恩在地牢里哪怕一次不小心用那对犄角触碰墙壁，那就完蛋了！彻底完蛋了！彻彻底底完蛋了！尽管找到藏在海员身体里的巴莱雷恩的希望极其渺茫，克拉帕乌丘斯还是毫不迟疑地朝港口大步走去。这次，幸运之神好像对克拉帕乌丘斯露出了一丝微笑，因为他看到远处有很多人聚集着，显然是发生了什么非比寻常的情况。他混进拥挤的人群，从周围人的谈话中得知了一件他一直担心的事。就在几分钟之前，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船长，也是一整条商船的船主认出了他手下的船员。那个船员曾经是个正直高尚的人，此时却对所有经过的人破口大骂，即便有人警告他如果他再这样下去，警察很快就会过来，他也毫不害怕，而是更歇斯底里地喊着，说他想变成谁就可以变成谁，别说是一个警察了，就是想变成警察局长也行。老船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走到“下属”面前斥责他不应该这样做，海员却从地上抄起一根大木棒朝老船长身上砸去。一队港口巡逻警察及时出现——这个地方本就经常发生争执和斗殴，周围总有警察巡逻——今天当班的正好是该地区的警务总长。总长看到这个“海员”根本不听劝告，仍然我行我素，便下令立刻将他逮捕。就在警员们准备逮捕他的时候，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向总长，用他头上像犄角一样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总长的脑门。就在一刹那，海员就像换了一个人，用洪亮的嗓音义正严辞地大喊，说他是警察，并且还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这个港口地区的警务总长。真正的警务总长听着海员的“胡言乱语”，并没有生气，甚至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就好像海员说自己是警务总长这件事特别有趣似的。他一边笑，一边命令警员们将这名“闹事者”逮捕，警员们照办了，对海员一通拳打脚踢后就把他扔进了地牢。

就这样，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巴莱雷恩已经完成了第三次人格交换，目前已经置身于第三座人肉堡垒之中，也就是警务总长的身体。真正的警务总长却可怜巴巴地在海员的身体里，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被深深地锁在了又黑又暗的地牢中。克拉帕乌丘斯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向港口警务局走去。港口警务局位于海边的一座石头大楼中，并没有人把守和阻拦，克拉帕乌丘斯径直走进去，一个挨一个房间寻找，但是房间里都空无一人，直到他打开一扇门，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巨人，只是这个大块头身上的制服明显小了好几号。巨人瞪着克拉帕乌丘斯，仿佛要把他扔到门外。虽然克拉帕乌丘斯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是大块头却突然对克拉帕乌丘斯眨了眨眼，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脸都变形了。他的笑声是那么浑厚，绝对是警察该有的声音，可是那个笑容却让克拉帕乌丘斯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没错，就是巴莱雷恩，桌子后面这个大块头就是巴莱雷恩，只不过是在别人身体里的巴莱雷恩！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警务总长模样的巴莱雷恩说，“你就是那个在王宫大殿里给我这个交换装置的机器建造大师的伙伴吧？我现在这个藏身之处怎么样？是不是精彩绝伦？哈哈哈！整个皇家委员会想破头也想不出我藏在哪儿！这个捉迷藏游戏真是太精彩了！藏在这么一个大块头警察的身体里！你看看，简直太棒了！”

他一边说一边大手一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把桌面都震裂了。他仿佛听到手里传出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疼得咧了咧嘴，但还是一边揉着手一边说：“我的骨头好像裂了，不过没关系，要是实在疼得不行，我就换一个新的身体——其实也可以跟你换，是不是？”

克拉帕乌丘斯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后退了几步，可是大块头警察却用庞大的身躯拦住了他的去路，继续说：“我亲爱的朋友，我对你没什么意见，也不希望你遭遇什么不测。可是你知道太多秘密了，这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所以，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关到大牢里去。没错，这绝对是最好的办法！”巴莱雷恩不怀好意地笑着。“这样的话，当我离开警察局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人——包括你在内——会知道我藏在哪儿，又变成谁了！哈哈哈哈哈！”

“但是，尊敬的国王陛下，”克拉帕乌丘斯压低声音反对道，“您这样做非常危险，因为您并不知道这个装置中的所有机关，不正确的操作会造成危险。如果您不小心和一个绝症患者或者死刑犯交换了身体，您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哎呀，”国王不以为然，“我才不怕呢，我的朋友。你听我说，我只要记住一件事，每次转换之后都把犄角拿走，就能保证万无一失！”他伸手指了指那对躺在办公桌抽屉里的犄角。“每次进入新的身体后，我都会记得把这对犄角从原来的身体上拔下来，这样就绝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

克拉帕乌丘斯还在竭力劝服巴莱雷恩国王放弃和其他人进行交换的想法，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国王根本听不进克拉帕乌丘斯苦口婆心的劝说，他沉浸在这场游戏中，最后开心地说：“想要让我回王宫，门都没有！我还要告诉你，不管怎样，我眼前的画面就是我即将踏上的伟大征程。在臣民们美好的身体中穿梭自如，这才是我这个民主而自由的灵魂的最高追求！在最后的时刻，我还要进入一名貌美如花的少女的身体，想象一下，那将是多么美妙而令人心驰神往的感受啊！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用他那毛茸茸的大手拉开了门，想要把下属警员叫来。克拉帕乌丘斯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还不采取行动，自己就会被警员们抓到大牢里去。他飞快地从办公桌上抄起墨水瓶，朝国王的脸上扔去。趁着国王被弄得满脸墨水看不清楚的时候，他赶紧跳窗逃跑。幸好这间办公室不在高层，而更幸运的是，路上也没有人看到这一切。他赶忙加紧脚步来到一个人头攒动的广场上，在警察到来之前迅速混入了汹涌的人潮中。随后果然出现了一大批气势汹汹的警察，他们一边整理着身上的制服，一边鸣枪警告。

克拉帕乌丘斯来到了一个远离港口的地方，脑海中都是一些不太实际的想法：现在最好把巴莱雷恩交给命运处置，然后去医院找到躺在特鲁勒身体里的海员。如果能把海员运到王宫里，就有可能让我的朋友重新变成自己——既拥有自己的身体，又拥有自己的灵魂。可是那个海员就要代替巴莱雷恩成为新的国王了，不过这种下场也是巴莱雷恩自作自受！这个点子是不错，可问题的关键是，他缺少一台虽然不大却至关重要的带有两个犄角的人格交换机，现在这台机器还静静地躺在港口警务总长办公桌的抽屉里。克拉帕乌丘斯甚至设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可以再造一台这样的装置出来，可是这既费时又费力，他也没有必需的工具和零件。他忽然想到：或许还有一个办法。我现在去王宫里找特鲁勒，没准他已经恢复理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去告诉他那台人格交换机在哪儿，他现在是国王，可以下令把港口警务局包围起来，这样人格交换机就会重新回到我们手中，特鲁勒也能变回他自己了！

他来到王宫门口，却无法踏入王宫半步。王宫门口的守卫告诉他，因为御医给国王（也就是躺在国王身体里的特鲁勒）注射了强电力镇定剂，至少在未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国王都会昏睡在梦乡中。

“真是倒霉透了！”克拉帕乌丘斯几乎绝望了。他又来到特鲁勒的身体（也就是那位海员）所在的医院，担心医院会让他提早出院，那样的话，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难了。他来到医院，称自己是那位摔断腿的病人的亲戚。他通过“特鲁勒”的名字找到了伤者的病历，发现他并没有把腿摔断，只是扭伤了，伤势已无大碍，但是因为肿痛还未消去，所以病人在未来几天也只能躺在病床上。克拉帕乌丘斯当然不会去病房里看望“特鲁勒”，因为他一去就会露馅，别人会立刻知道他和伤者并不认识。不过克拉帕乌丘斯紧张的心情多多少少还是放松了一些，因为他知道特鲁勒的身体起码暂时不会突然从他眼前消失。离开医院以后，他若有所思地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竟然又来到了港口附近。他发现这里聚集着大量警察，他们拦住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认真地照着笔记本上的画像比对人脸。克拉帕乌丘斯马上就猜到了，这绝对是巴莱雷恩想出的主意，他就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逮捕，扔进大牢。就在这时，一位巡逻警察向他走来，拐角处还有两个巡警守在那里，他的退路也被截断了。克拉帕乌丘斯并没有抵抗或逃跑，而是非常平静地伸出双手，请他们务必将他带到警务总长面前，因为他有一个关于一项重大犯罪的消息要立刻向总长禀报。巡警们立刻围住了他，然而幸运的是，他们没有将他的双手用手铐铐起来，只是将他的右手和警察的左手用锁链锁在一起。警察局里，藏在警务总长体内的巴莱雷恩看着被带进来的克拉帕乌丘斯，得意地哼着小曲，那双小眼睛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克拉帕乌丘斯刚一进来就开始用一个奇怪的声音大声呼喊：“大长官啊，尊敬的警务总长大人，他们把我抓来，非得说我是什么克拉帕乌丘斯，可我根本就不是，我不是什么克拉帕乌丘斯啊！那个克拉帕乌丘斯是个大坏蛋，他刚才在街上就用他头顶的角朝我的头撞了过来，然后我的，哦，不对，你的，我们的，你们的，哎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身子和心灵就不对劲了，我的灵魂就不在我自己的身子里了，我也不知道我的身子跑到哪儿去了，那个头上长角的大坏蛋就一溜烟似的逃跑了。总长大人，救命啊！救救我啊！”

机智的克拉帕乌丘斯一边说，一边跪倒在地，手上的锁链丁当作响，还不停重复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穿着带有肩章的制服的巴莱雷恩站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听一边眨眼，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点晕头转向。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可以看出，他似乎相信了克拉帕乌丘斯的话，因为聪明的克拉帕乌丘斯在来时的路上用他那只没有被锁住的左手用力在自己额头上按了两下，留下的两个指印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格交换机的犄角顶过一样。巴莱雷恩命令手下将克拉帕乌丘斯的锁链解开，并让手下退出他的办公室。当屋里只剩下他们四目相对时，巴莱雷恩命令克拉帕乌丘斯详细地讲述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克拉帕乌丘斯编出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原本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外国人，今天早上乘船到达港口，船上装了两百个大箱子，每个箱子中都装满了世界上最优秀的谜语；除此之外，船上还有三十个美若天仙的少女，她们个个都梦想着能够服侍伟大的巴莱雷恩国王。这一切都是来自龙卷风族大帝的馈赠，大帝想借此向巴莱雷恩国王和赛博利亚王国的人民表达来自远方的敬意和问候。他本人今天上岸，本想放松一下长途旅行后疲惫的双腿，当他刚开始在海岸边悠闲地漫步时，就有一个人——克拉帕乌丘斯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说，就有一个长成这个模样的人——一直盯着他看，当时他已经觉得这个人很可疑了，因为这个人贪婪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他那充满异域风情却又华丽无比的长衫上移开。突然，这个人就像疯了一样，仿佛一根离弦的箭，飞快地全力向他跑来，一把揪下帽子，用头上的犄角朝他的脑门奋力一撞，就出现了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神奇现象——灵魂转换。

不得不说，克拉帕乌丘斯为了编这个故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就为了让故事听起来像真的一样。他详细地描述了他如何失去身体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又非常气愤地咒骂那个占有他身体的人，看起来简直恨死了他现在所拥有的躯壳，甚至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抽自己耳光，一会儿往自己肚子上、一会儿又往自己腿上吐唾沫。他非常具体地描述了船上运来的珍宝的样子，特别是那些美丽而热情的少女；他还讲述了在他遥远的祖国的家庭，他的机器人儿子，他的电子宠物狗，以及他的妻子——当然是他三百个妻子中的一个，她会用最纯净的电离子酿出香甜可口的美酒，甚至连大帝本人也在品尝过后评价此酒天下无双；他还向警务总长坦白了自己最大的秘密，那就是他和他的船长已经商量好了，只要登上船的人能说出正确的接头暗号，他们就把这些珍宝都给这个人。

巴莱雷恩贪婪地倾听着这个错综复杂的故事，所有细节在他听来都是那么合情合理：很明显，那个克拉帕乌丘斯想要躲避警察的通缉，就和这个外国人进行了交换，让自己躲进了外国人的身体里，而外国人衣着光鲜亮丽，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完成交换以后就可以得到可观的财富。看得出来，巴莱雷恩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他试图从这个“和克拉帕乌丘斯交换了的外国人”嘴里套出正确的接头暗号，但他好像不需要和这个“外国人”周旋，“外国人”就贴在他耳边悄悄地告诉他，暗号是“逆真砂”[36]。聪明的克拉帕乌丘斯就知道，巴莱雷恩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因为巴莱雷恩对谜题有着疯狂的热爱，他绝对舍不得把这些谜题送进宫中，献给不由他担任的国王。他对“外国人”所讲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包括克拉帕乌丘斯有第二台人格交换机，因为确实没人说过人格交换机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

他们沉默不语地坐着，看来巴莱雷恩的脑袋里正在酝酿一个计划。他开始和颜悦色、轻声细语地问“外国人”一些问题，比如他的船停在哪里，以及怎么才能到达那艘船。克拉帕乌丘斯一一做了回答，就等着巴莱雷恩贪欲熏心。他果然没有猜错，巴莱雷恩突然站了起来，宣称他必须去证实“外国人”所说的话，接着就走出办公室，又把门紧紧地锁了起来。“外国人”发觉，巴莱雷恩在走出警务局的时候派了一名卫兵把守在办公室的窗户下面，看来他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训（克拉帕乌丘斯上次就是从窗户逃跑的）。克拉帕乌丘斯当然知道，这个贪婪的巴莱雷恩肯定什么都找不到，因为那些装满谜题的宝箱、貌美如花的少女和承载着这些宝贝的船都是子虚乌有的，都是他编出来的。一切正如克拉帕乌丘斯计划的那样，一等巴莱雷恩迈出大门，他就跳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人格交换机戴在头上，静静地等巴莱雷恩回来。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听到远处传来巴莱雷恩如闷雷般沉重的脚步声和咬牙切齿的咒骂声。伴着钥匙打开门锁的清脆声响，巴莱雷恩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朝克拉帕乌丘斯大声喊道：“你这个浑蛋骗子！那艘船、那些宝贝，还有一箱箱珍贵的谜题，都在哪儿呢？”

巴莱雷恩还没说出下一句话，藏在门后的克拉帕乌丘斯就像一匹发疯的公羊那样一跃而起，用头上的犄角狠狠地撞向巴莱雷恩的额头。巴莱雷恩还没来得及适应刚刚交换的克拉帕乌丘斯的身体，已经将自己交换至警务总长体内的克拉帕乌丘斯就大喝一声，召唤守卫进来，把占有克拉帕乌丘斯身体的巴莱雷恩双手铐住，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扔进了地牢，并且派人严加看守。虽然巴莱雷恩在新身体里还有点头晕，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被骗了，被人像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而耍他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外国富豪，这个身份根本就是凭空捏造的，而至始至终和他斗智斗勇的都是那位机器人建造大师克拉帕乌丘斯。在这漆黑一片的地牢里，巴莱雷恩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克拉帕乌丘斯，却无济于事，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珍贵的交换装置。尽管克拉帕乌丘斯暂时失去了他了如指掌的身体，但他还是按计划得到了最重要的人格交换机。他赶忙把笔挺的制服穿好，大步走向王宫。

国王还在睡觉，但是克拉帕乌丘斯利用警务总长的身份，要求立刻觐见国王陛下，禀报十万火急的大事，事关国家存亡，一秒钟都不能耽误。大臣们听了都吓坏了，连忙让他进了国王的寝宫。因为熟知特鲁勒的习惯和特点，克拉帕乌丘斯挠了挠特鲁勒的脚心。果不其然，他立刻就醒了，甚至跳了起来，因为他最怕痒了。完全清醒后，他仍旧一脸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高大警察，警察却弯下腰，把头探进大床的帷幔中，轻声说：“特鲁勒，是我，克拉帕乌丘斯。我必须藏在这个警务总长的身体里，要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还有，装置我也夺回来了，就在我的口袋里……”

特鲁勒听了克拉帕乌丘斯的所作所为，大喜过望，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并向所有人宣布，他已经完全康复了，现在感觉非常好。换上国王的长袍后，他一手握着权杖，一手拿着苹果，端坐在国王宝座上，开始下达命令。首先，他命人将那个在港口附近的台阶上被巴莱雷恩摔伤腿的人抬到他这里来——那可是特鲁勒的身体啊。当这个人被带到王宫后，他又召集最好的御医对这个人细心照顾，呵护备至。在与警务总长（其实就是克拉帕乌丘斯）仔细商量后，他决定要让国家恢复井然的秩序，让一切回归正轨。

然而这可不容易，因为很多事情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两位大师当然不打算让所有交换过的灵魂都回到原本的身体里，最要紧的还是让他们的灵魂都回到各自的身体里，让特鲁勒还是特鲁勒，让克拉帕乌丘斯也还是克拉帕乌丘斯。国王——也就是特鲁勒——首先命人把那个困在他好朋友身体里的巴莱雷恩从警务局地牢里带到他面前，进行第一次交换，这样克拉帕乌丘斯就又变回了自己。而被换到警务总长身体里的巴莱雷恩不得不乖乖听着“国王”对他的指责和教训，在国王身体里的特鲁勒又把这位在总长身体里的真国王抓进了皇家地牢，对外宣称的罪名是他没有猜出一道重要的谜语。第二天清晨，特鲁勒的身体（里面装着海员的灵魂）也已经痊愈了，完全可以进行交换，然而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两位大师如果一走了之，不给这个国家找一个合适的王位继承人，就显得太没有大师风范了。两位大师都不同意将巴莱雷恩从警务总长的躯体中解救出来，让他重新回到国王的躯体里来掌管这个国家，所以他们将整个事件的真相告诉了那位寄居在特鲁勒身体里的善良海员，并让海员发下毒誓，永远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他们一致认为，这位海员心地善良，通情达理，可以胜任国王的工作，于是特鲁勒就和海员进行交换，特鲁勒变成他自己，而海员成了国王。克拉帕乌丘斯又命人将一台有布谷鸟整点报时的大时钟抬到王宫里，这台时钟是他逛街时在一个古董店里发现的。他们将巴莱雷恩和布谷鸟进行了一次交换，巴莱雷恩的灵魂钻进了布谷鸟的身体，而布谷鸟的灵魂进入了警务总长的身体。这样做可以说是非常公平了，因为在布谷鸟身体里的国王不得不每天勤勤恳恳地工作，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座钟的齿轮转动，他都要精确计算时间，在整点的时候出来报时。他的余生都要这样被挂在王宫大殿的墙上，为他那只顾游戏不负责任的行为以及由于贪玩给两位大师带来的麻烦赎罪。警务总长回到了从前的岗位，工作做得有声有色，看来布谷鸟的灵魂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职位。这时，两位好朋友也和戴着王冠的海员告别了。他们回到住地收拾好行李，用力跺跺脚，把这个并不友好的国家的灰尘抖落以后就踏上了归途。值得一提的是，特鲁勒在国王的身体里做了最后一件事，他去皇家宝库拿走了赛博利亚人的珍贵钻石，因为他给巴莱雷恩国王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地，理应得到奖赏。

第五次远行（A）：特鲁勒的解决方法

离这里不远处，在一颗白色星体下面和一颗绿色恒星后面的星球上住着一群钢铁眼球人。他们乐观幸福，任劳任怨，无忧无虑。这里的人们确实不需要担心害怕什么，他们互爱互敬，没有传统礼教的束缚[37]，不会有人有什么阴暗的想法，也不会出现明亮如白昼的黑夜[38]；也不用担心物质与反物质相互作用而带来麻烦。这都得益于他们拥有一台机器，这台机器生生不息、运转精确且啮合完美，各个角度都无懈可击。他们依机器而生，机器的上下左右、内外前后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因为除了这台机器，他们一无所有：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将原子都聚集起来，然后铸造了整台机器，如果有某个电子不太合适，他们就会调整到合适为止。每个钢铁眼球人都有自己的插座和开关，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事情——确切地说，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台机器不控制他们，他们也不控制那台机器，钢铁眼球人与机器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他们中的一部人是机器工程师，一部分人是机器维修师，还有一部分是机器养护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器秘书。他们工作繁多，有时需要制造夜晚，有时需要制造白昼，有时需要制造日食，但这比较罕见，主要是因为日食太频繁了会令人感到腻烦。有一次，一颗彗星从绿色星球后面飞到了白色星体下面，她是一名残忍的女性，浑身上下都是原子，前面是头，后面是分成四条的长尾巴，由于布满了氰化氢而呈现出青紫色，令人害怕得不敢直视，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她飞过来就开始说：“我要用火焰把你们全部烧毁，我们走着瞧。”

钢铁眼球人看着她，她喷射出的火焰遮住了半边天。在中子、介子的作用后，她喷出一股巨大的热气，接着又出现了中微子和重力。彗星大叫：“我要吃了你们！”钢铁眼球人却平静地回答：“你可能来错地方了。我们是钢铁眼球人，我们什么都不害怕，我们互爱互敬，不受传统礼教束缚，没有什么阴暗的想法，不会出现明亮如白昼的黑夜。我们拥有一台机器，这台机器生生不息、运转精确且啮合完美，总之各个角度都无懈可击。所以快走开吧，彗星女士，不然你可能会后悔。”

可是彗星已经占据了他们头顶的整片天空，她燃烧着，咆哮着，哭喊着，嘶吼着，甚至让他们的月亮也缩小了。尽管月亮本就年事已高、伤痕累累，但看到两头的角也被烧焦了，钢铁眼球人仍然感到很心疼。他们二话不说就拿出一个强有力的域，系在月亮两头的角上，并插上电源：让你看看我们的厉害！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爆炸声和号哭声，天空逐渐恢复了明亮的颜色，彗星则变成一小撮灰烬，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一段时间过后，又有一个东西出现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很恐怖。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去看它，因为每换一个角度，它就变得更可怕一些。它飞来以后就四散开来，落在最高的山顶上，重得无法想象，还一动不动，成了所有人的阻碍。

于是附近的钢铁眼球人就对它说：“你好，你可能来错地方了。我们是钢铁眼球人，我们什么都不害怕，我们互爱互敬，不受传统礼教束缚，没有什么阴暗的想法，不会出现明亮如白昼的黑夜。我们拥有一台机器，这台机器生生不息、运转精确且啮合完美，总之各个角度都无懈可击。所以快走开吧，丑八怪，不然你可能会后悔。”

毫无反应。

钢铁眼球人不想大费周章，所以派了一台小型恐吓机去吓唬那个东西，把它哄走，这样就能重获宁静了。

小型恐吓机向前走着，传出内部程序运作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可怕。它走到那个东西面前时，就开始竭尽全力地恐吓，想让那个东西离开这里，甚至有点把自己吓着了，而再看那个东西时，那个东西却岿然不动，毫无反应。恐吓机开始了第二波猛攻，仍于事无补，那个东西根本没被吓到。

钢铁眼球人见状，决定采取其他行动。他们说：“来呀，我们准备一件口径更大、配备机油齿轮和差速器、万能通用而且可以向各个方向反馈的武器！火力强大的武器还能不管用？有核能就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派出了一台配备双管差速器和爆裂静音装置并且可以反馈的万能通用机器，内部载有一名带着机器秘书的机器工程师，但这还不是全部：为保险起见，机器外部还装有恐吓机。这台通过机油齿轮运转的机器到达目的地时，周围是如此安静，它便抬手示意开始倒数，四（受死吧），三（散落吧），二（一刀两断吧），一（一切结束吧），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蘑菇云腾空而起，由于放射性物质的作用显得亮闪闪的，机油四处翻滚，齿轮上下颤动，机器工程师和秘书从小窗口向外看去。谁知道，那个东西竟然仍一动不动，毫发无伤。

钢铁眼球人召开紧急会议，并制造出一台机器，这台机器又制造出另一台机器制造机，这台机器制造机又制造出一台巨型毁灭机。这台巨型毁灭机体形巨大，只能把相邻的星球推一推才放得下，也配备机油齿轮，内部则装有恐吓机。钢铁眼球人对这台精益求精制造出的机器寄予很大希望。

积蓄好所有能量后，机器启动了。炸雷声惊天动地，碎片四处飞溅。巨大无比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如果用这个大小的蘑菇煮一碗汤，恐怕要用光所有海水。四周一片漆黑，还有磨牙声，然而周围太黑了，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钢铁眼球人再一看，那个东西仍然一动不动，毫发无伤；再看那三台机器，早就七零八碎，散落一地。

钢铁眼球人撸起袖子说：“我们可是机器工程师、机器维修师、机器养护师啊！我们和我们的机器秘书拥有一台机器，这台机器生生不息、运转精确且啮合完美，总之各个角度都无懈可击。现在怎么会有一个丑八怪站在我们的机器前面，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一动不动，毫发无伤？”

钢铁眼球人除了制造一尊植物发射炮已经别无选择了。他们悄悄地推着发射炮爬过去，假装若无其事地四处乱看，其实是在偷偷瞄准。当植物发射炮植根于此[39]，根须继续向下伸展时，他们慢慢加满火力，希望一举攻破这个怪东西。当然，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计之内。只是结果和他们期待的完全相反，一切毫无变化，那个东西仍然一动不动，毫发无伤。

钢铁眼球人陷入绝望，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怪东西是什么，从前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再次鼓足士气，开始分析和尝试，制造粘胶和齿轮、套索和篱笆，往那个东西里面灌上粘胶把它埋住，或者用套索拉拽，拉不动的话就把它捆绑起来。他们竭尽全力，尝试了各种方法，却仍旧一无所获。他们感觉天旋地转，但那个东西还是岿然不动。在他们身心俱疲、就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们看到有人飞来了。那个人好像骑着马，可是马不应该有轮子；那个人又好像骑着自行车，可是自行车不应该有那个长长的尖头；或许这是火箭，可是火箭不应该有车座。尽管我们不知道这奇特的坐骑是什么，但是上面坐着的还是我们大家都认识的一个人，那就是特鲁勒。他腰杆挺直、面带微笑地逐渐靠近。这次这位大师不知道是出来闲逛，还是又开始了一次新的远行。不管如何，从远处一看，任何人都明白，来者绝对非同凡响。

特鲁勒越飞越近、越飞越低，钢铁眼球人就对他说：“我们是钢铁眼球人，我们什么都不害怕，我们互爱互敬，不受传统礼教束缚，可是一个怪东西飞来了，降落后就一动不动，也不离开。”

“你们试过把它吓走吗？”特鲁勒面带慈祥的微笑问道。

“我们试了小型恐吓机，恐吓机和巨型毁灭机，那台巨型毁灭机里面安装了机油齿轮，充满原子能，还有中微子、介子、光波，什么都有，按理说不管是什么都应该被吓飞了，可是对那个怪东西却不起作用。”

“你们的意思是，什么机器都没用？”

“是的，先生，什么都没用。”

“有意思，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先生，我们的确不知道。它突然出现、突然飞来，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很恐怖。我们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去看它，因为每换一个角度，它就变得更可怕一些。它飞来以后就四散开来，落在最高的山顶上，重得无法想象，还一动不动，成了所有人的阻碍。”

“我时间不多，”特鲁勒说，“实在不行我可以留下来一会儿做你们的咨询顾问，你们觉得怎么样？”

钢铁眼球人立刻同意了，并且问他需要他们准备什么东西，是光子、钉子、锤子、弹子，还是炸药、大炮？他们什么都有。如果特鲁勒口渴了，他们会马上让机器秘书准备下午茶。

“那让机器秘书给我倒杯茶吧，”特鲁勒说，“也不是给我喝的，而是工作需要，不过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东西都用不上。既然小型恐吓机、巨型毁灭机和植物发射炮都没用，那就要用其他方法了，也就是远程法律文件的方法。这个方法可是冷酷无情的，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法律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

“您能说得明白一点吗？”钢铁眼球人非常疑惑。特鲁勒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这个方法很简单，只需要纸、墨、邮戳和圆印，还有封蜡、沙子、小窗口、一把锡制小勺和一个小茶盘，而茶已经有了。对了，还需要一名邮递员和能写字的东西，你们有吗？”

“都会准备好的！”钢铁眼球人迅速去准备这些东西。

特鲁勒坐在那儿，对机器秘书说：“根据WZRTSP委员会7—2／KK／405号法规，特此告知，该公民违反了本年度17月19日颁布的法案中的第199条，构成严重犯罪；另根据67DWKF法案第1478／2条，取消该公民租赁资格并剥夺其权利。该公民可在二十四小时内向委员会主席提出特别申诉。”

特鲁勒在这份文件上盖上邮戳，又加盖了代表身份的圆印，并要求秘书将这份文件录入《管理总则》，翻开《通信往来记录册》，然后他说：“让邮递员把这封信给那位送过去。”

邮递员取走了信。没等多久，邮递员就回来了。

“你送到了吗？”特鲁勒问。

“送到了！”

“回执呢？”

“在这儿呢。这是签字。申诉文件也在这儿。”

特鲁勒把申诉文件拿过来，看都没看就让邮递员把它送回去，还在文件上斜着写下“没有附件，不予受理”这行大字，最后非常潦草地签了名。

“好了，现在开工吧！”

特鲁勒坐在那儿不停地写着什么，钢铁眼球人好奇地看着他，尽管什么都不明白，但还是不敢问特鲁勒到底在做什么，以及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就是办公，”特鲁勒说，“一定会有效果的，或者已经有效果了。”

邮递员马不停蹄地日夜穿梭，往返于送信途中。特鲁勒每天就是盖章、签署文件，机器秘书则每天手指翻飞地录入这些文件。慢慢地，这里形成了一间办公室，日历、笔记本、文件夹、订书器、回形针、便笺纸、分类文件收纳袋、公文包、墨水瓶、写着“闲人免进”的小黑板、大大小小的表格，一样不缺。从早到晚，要录入的文件越来越多，秘书录入的动作一秒钟也不曾停歇，到处都是喝剩下的茶包和垃圾。钢铁眼球人非常担心，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懂这一切。特鲁勒不是发出支付邮费的账单，就是在拿到邮件后支付邮费，然后没完没了地发出确认回执、催缴单、通知、警告书和禁令，而这些文件还在成倍增加。特鲁勒甚至要为它们设立单独的账户，虽然里面是一堆零，但他说这只是暂时的。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东西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特别是从上往下看的话，它甚至变小了！是的！它缩小了！钢铁眼球人赶紧跑来问特鲁勒下一步要怎么做。

“不要影响办公！”特鲁勒只说了这一句，就继续盖章、签字、算账、寄回申诉文件。他头也不抬，话不多说，马甲扣子也解开了，只是偶尔会说一些和办公相关的话：“叫申请人”“缩短时间”“茶水味道太淡了”“坐在那儿”等等。房间里已经结了蜘蛛网，领带也被扔在抽屉里，到处都是新的纸张和文件。办公室里新装了四只大柜子，专门用来存放行贿、通奸等案件的文件、禁止周三直接跨到周五的禁令以及七枚重要公章。

机器秘书仍在打字：“鉴于该公民未提供合法租赁证明，根据某年某月第某号禁令，现要求该公民立刻执行第某项第某款第某条规定，对该公民实施第C条第D款第D项法律规定的惩罚。该判决书自送到之日起生效，该公民无申诉权。”

特鲁勒让邮递员将这份文件送出，又把一张表格清单塞进自己兜里。他站起来，把办公桌、椅子、图章、邮戳、文件夹和茶杯一个个丢进宇宙，最后只剩下一位秘书还坐在那儿。看到这番景象，钢铁眼球人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先生，您在干什么啊？”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办公生活，“您怎么能把这些东西都扔了呢？”

“别担心，我的朋友们，”特鲁勒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最好来看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本那个可怕的东西所在的地方，竟空空如也，干干净净，就好像那里什么都没出现过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东西去哪儿了？原来它怯懦地逃跑了，变得异常渺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见。钢铁眼球人四处寻找它的踪迹，可是只找到一小块潮湿的地方，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小心在那里滴了一滴水似的。除此之外，他们一无所获。

“正如我料想的一样，”特鲁勒对钢铁眼球人说，“我亲爱的朋友们，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当它签署了第一份文件的时候，它就上钩了。我用了一台对抗万恶的特殊机器，整个宇宙中还没有人能敌过这台机器呢！”

“好吧，可是那您为什么要把那些办公文件都扔掉，茶水也都倒掉呢？”钢铁眼球人问。

“那是为了不让你们在某一天被这机器吞没！”特鲁勒说完，带上机器秘书就起飞了，在空中和他们友善地微笑告别，那微笑仿佛星辰般闪亮。

第六次远行：特鲁勒与克拉帕乌丘斯如何制造可以打败大脸怪盗的第二类恶魔

从巨阳星[40]出发向南有两条通道。第一条通道年代久远，从四脚星延伸至怪龙星。怪龙星是一颗变幻莫测的星球，它发出的光芒也是变化多端的。当它变暗时，就会变得和阿拔斯矮星非常相似，误入歧途的旅行队会被卷入葬旗荒漠[41]中，十支迷路的队伍一般只有一支能死里逃生。第二条通道是由米拉普德帝国开凿的，米拉普德帝国的火箭奴隶开凿出了一条长达六十亿千米[42]的隧道，贯穿整颗怪龙星。

想要找到隧道的北部入口，需要从最后一颗巨阳星垂直向极点出发，航行时间为默念七遍机器世界祷告词的时长，然后略微向左调整航向，直到出现一面火墙，就到达了怪龙星的边缘，隧道的入口就在里面，仿佛一道白光中的一个小黑点。这时要毫不犹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冲下去，其实这条通道的宽度足够七艘飞船并排通过。飞船窗外的风景也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其他风景可以媲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焰瀑布，后面所呈现的景象由天气决定：如果星辰内部被电磁风暴所震动，星辰内部的物质就会喷薄而出，向四方奔涌十亿或二十亿英里，此时就可以看到一个个火焰扭成的结扣，以及链接这些结扣的脉络，处处燃烧着闪亮的白色火光；当风暴靠近或刮起第七力场台风的时候，隧道的穹顶就会颤抖起来，好像一块白色的火光面团要从上面掉落。不过人们无须担心，尽管有东西向外飞溅，但穹顶并不会掉落；尽管那里火光冲天，但不会烧毁，因为强力场形成的火柱支撑着整条隧道。这些凸起的日珥像肿了一样越变越大，而长闪电发出的地方（又被称作“怒气之源”）不断靠近，这时最好紧紧握住方向盘，用最强的定力来控制方向，不能看地图，而是要使劲盯着阳星光芒的内部，因为没有人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穿过这条隧道两次。这一整条嵌进怪龙星的隧道都扭曲起来，上下翻滚，不停颤抖，像一条疯狂扭动的蛇。正因如此，在这一刻就要睁大眼睛，绝不能和冰冻急救包分开，急救包里的冰会化成一道道冰锥从头盔上滑下来，这时要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吐着火舌、发出吓人咆哮声的火墙。哪怕听到飞船船舱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滋滋声，感觉飞船被火舌鞭笞、被火光吞没，也不要相信除了自己的智慧之外的任何东西。还需要注意的是，不是每一次火光移动或者隧道扭动都意味着星震或白色火海中刮起大风。所以，要谨记，经验丰富的水手不会一遇到什么事就大喊“拉响警报”，他们要经得起风浪，不然就会被别的有资历的水手笑话，以为一滴液氮就能浇灭整个星系的永恒光亮。要是有人问，飞船在飞行时遇到了星震应该怎么办，每一个星际探险者都会说，那时候就只能叹一口气了，因为只有那点时间，想写封遗书肯定来不及，所以到底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也就无所谓了，这都看个人喜好，因为大火都会“烧穿双眼”。不过这样的灾难还是极为罕见，因为米拉普德帝国所安装的支柱非常坚固，牢牢支撑着隧道的穹顶，而且这样穿梭在星辰之间，穿梭在怪龙星闪闪发亮的的弧形镜面中，绝对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旅行。如果说有人能在进入隧道后顺利地出来，却无法从可怕的葬旗荒漠中生还，那么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如果隧道被一次星震破坏，那就只能穿过葬旗荒漠了。正如它的名字一样，那是一片比黑夜还要黑暗恐怖的荒漠，因为没有一颗星球的光敢投射到那里。整片荒漠就像一个大大的研磨容器，里面充斥着碾碎金属碎片和飞船残骸的声音，那些都是被诡计多端的怪龙星迷惑，迷路进了这片荒漠，被卷入了无底洞的漩涡，受到引力作用而被残忍地碾成了碎片，这些碎片会一直飘荡，直到银河系停止运转。葬旗荒漠的东边是滑颌国，西边是手眼族的领土，南边是一条条密密麻麻铺满了死亡陷阱的道路，而北边通往更为轻松和平、散发着湛蓝光芒的蔚蓝星球，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是燃叶王国——木耳衮国，那是一片闪着血红色光芒、由贫铁星球组成的群岛，又被称作阿尔卡罗的马车。

刚才已经说过了，葬旗荒漠处处都是黑暗，就好像怪龙星的太阳通道处处都是亮白一样，然而这里的一切危险不仅仅来自漩涡，不仅仅来自卷起几米高的电流狂沙和疯狂的流星。据说在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在一个黑暗的怪洞中，在一个神秘莫测的深渊里，有一个生物坐了很久很久，人们都叫它“无名怪”，因为所有知道它名字的人在碰见它以后，还没来得及告知全世界，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据说这个无名怪是一个杀手也是一个巫师，它住在由黑色引力建起的城堡中，护城河是永恒的暴风骤雨，城墙是通过完美虚无呈现的非存在，城堡的窗户是瞎的，门是聋的。无名怪暗中观察着往来的旅行队，当它燃起对黄金和躯体的渴望时，它会喷出一大片黑色的火药，像一面盾牌一样遮住指路的阳星。当这些指路的星球一颗接一颗熄灭，旅行队就会偏离正确的安全路线，这时无名怪就会像一阵龙卷风从非存在之后旋转而出，紧紧箍住旅行队，把他们全部带回自己的虚无城堡。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无名怪非常仔细，不会让旅行队遗漏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枚小小的红宝石别针，然后就只剩下被咬得七零八落的残骸碎片漫无目的地在荒漠中飘荡，后面还拽着长长的一串飞船铆钉，看起来就像无名怪吃完水果后吐出的籽。不过，自从火箭奴隶开凿出贯穿怪龙星的隧道后，所有旅行队都选择从这条明亮的通道通过，这可要把无名怪气疯了，因为它的战利品都会被“剥夺”。它气得火冒三丈，火光甚至把黑暗的荒漠都照亮了，它身体的光亮投射在黑色引力城墙上，就像一副恐怖的魔鬼骷髅在阴暗潮湿的坟墓中闪着鬼火，慢慢腐烂。很多见多识广的智者都说过，这个所谓的“无名怪”根本不存在，也从来没存在过。他们这么说的确挺好，也方便，因为想要把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事物描述清楚，而且是在一个离葬旗荒漠非常遥远的地方把这件事说清楚，实在是太难了。不相信怪兽的存在可比打败怪兽和逃脱它的血盆大口容易多了。不止一个木耳衮国的机器装甲战士葬身无名怪之口，连同三艘战舰上的八十个随从也一并被它吞了下去，连骨头都没剩下，只有一些被咬烂的皮带搭扣被星云波冲走，后来被小阳星的一些村民发现了；还有数不清的战士和旅行队被毫不留情地一口吞下，甚至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无法找到一位英勇的骑士为他们复仇、根据古老的星球运转法律惩罚这个暴徒，那么至少要让电子记忆永远铭记这些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吧！

上面的文字都是特鲁勒无意中在一本旧得发黄的古书中读到的，他赶紧拿起这本不知道在哪个不知名的商贩那里偶然购得的书来到了克拉帕乌丘斯家，声音洪亮、声情并茂地给克拉帕乌丘斯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因为这个故事实在太令他着迷了。

克拉帕乌丘斯这名智慧的建造大师，对宇宙中的星球和星云都了如指掌，听完以后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说：“这些胡言乱语，我希望你一个字都别相信。”

“我为什么不相信？”特鲁勒生气地反问，“你看看！这里还有一张画得栩栩如生的无名怪的插图呢！他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两艘阳星帆船，还把自己的战利品都藏在了地窖里。再说了，超级星球隧道难道不是真实存在的吗？猎户座α星上不就是有这样一条隧道吗？你的宇宙学知识不会匮乏到还要怀疑它的存在吧？”

“说到插图，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画一条每只眼睛中都有成千上万个阳星的龙。你还觉得一张图片就可以作为真实存在的证据吗？”克拉帕乌丘斯接着说，“而说到隧道——首先，真实存在的那条隧道的长度只有三百二十万千米，根本不是几十亿千米；其次，你说的那颗星球已经冷却了；还有，穿越星际隧道根本不是什么危险旅行，这一点你最清楚了，因为你自己就穿越过。我们再来说说那片所谓的葬旗荒漠，那只不过是十个千秒差距[43]宽的大型宇宙垃圾场，它在玛埃雷迪亚星和泰特拉尔西达星之间运转，根本不是在火头星和怪龙星附近，因为这两个名字奇怪的星球也根本不存在。还有一个事实是，那个所谓的荒漠之所以一片黑暗，是因为落的灰尘太多了。根本就没什么无名怪，明白吗？根本就没有！这根本都算不上一个有据可查的古老神话，充其量是由一个头脑混乱的人胡编乱造的一本博人眼球的读物。”

特鲁勒气得咬紧了嘴唇。

“你觉得那条隧道安全，”特鲁勒继续说，“那是因为当时是我驾驶的飞船，如果当时换你来驾驶的话，今天我们听到的内容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版本了。我们先不扯这条隧道的事，至于这片葬旗荒漠和无名怪，我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说服别人的人，我们去那儿看一看，你才会相信——”他抄起桌上那本厚厚的书，“这里面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克拉帕乌丘斯竭尽全力想要劝阻特鲁勒，让他放弃这个想法，但是他最后也明白了，特鲁勒一向都是这么固执，他肯定不会放弃这个奇妙的探险计划。所以，克拉帕乌丘斯明确表示，他再也不想见到特鲁勒了，但是没过多久却加入了特鲁勒的旅途，因为他不忍心看着好朋友独自去送命——他们哪怕是遇到死神也能相互有个依靠。

他们准备了各种有可能用到的装备，毕竟这是一次长途跋涉，而且肯定不会像书里写的那么风光秀美。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乘着仔细检测过的飞船出发了，一路上走走停停，特别是到了领土交界处，就是为了打探一些更为确切详细的信息。然而他们从当地人那里并没有打听出有用的消息，因为那些人要么说了身边发生的琐事，要么说了那些遥远到他们去都没去过的地方的情况。他们讲的事情荒唐到根本不可能发生，但是他们却添油加醋，讲得绘声绘色，把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淋漓尽致。克拉帕乌丘斯把这些当地人讲的故事称为“腐蚀性故事”，因为这种故事听多了会让人思维混乱、荒唐健忘。

当他们离黑色荒漠还有五六百万火里[44]的时候，他们听说了一些关于一个凶狠无比的巨型怪物的传闻。怪物叫作“杀手迪普洛”，那些讲述“迪普洛”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个奇怪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真正见过“迪普洛”长什么样子。特鲁勒认为“迪普洛”或许就是“偶极子”（dipol）的谐音，这个杀手是一个包含正负两极、具有两种完全不同自然特征的极端杀手，而冷静清醒的克拉帕乌丘斯则更倾向于不去进行无端的猜想和假设。据说这个杀手暴躁易怒，凶狠残酷，而且贪得无厌，他把俘虏身上的东西掠夺一空后并不满意，在放走俘虏之前还要长时间地殴打和折磨他们。两位大师在认真思考了是否要带上火枪或者砍刀之后，最终还是空手来到了黑暗荒漠的边缘。他们认为最有力的武器就是他们的头脑，因为在机器建造的世界里，只有智慧这种武器才会妙用无穷，可以适应千变万化的情况，于是他们就按照原计划出发了。

不得不说，特鲁勒在接下来的旅行中经历的都是苦涩的失望，因为他在现实旅途中亲眼所见的画面和他在书中读到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四射的星光、熊熊燃烧的火焰、空旷浩瀚的虚空，还有满天流星的浅滩和漫天飞舞的陨石——所有书中描写的旖旎独特的现象在现实中都是那么索然无味。周围的星球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毫不起眼，而且也都是一些非常古老陈旧的星球：有一些勉强发出暗淡的光芒，就像快要燃尽的火堆中的点点火光；还有一些已经完全暗淡无光，星球表面皱皱巴巴，只有透过一道道裂痕才能看到里面红色的脉络；燃火丛林中的神秘漩涡也完全不见踪影，甚至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些事情，整个虚空真是空虚至极、无聊至极。再说说这些密密麻麻的流星，它们在一片嘈杂混乱中飞来飞去，其中更多的是垃圾，而真正的磁铁矿和玻璃陨石却少之又少。这是因为这里距离银河极地非常近，简直触手可及，而随着黑暗的电流旋转，银河系中心数不清的垃圾废料和灰尘粉末被吸引到南面，自然就到了这里。附近星球的部落居民提到这里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把它称作“葬旗荒漠”。这里只是一个垃圾场罢了。

特鲁勒不得不尽力在克拉帕乌丘斯面前隐藏起自己的失落，否则克拉帕乌丘斯又要挖苦他这次荒漠探险之旅了。他们还是驾着飞船飞入了荒漠，黄沙拍打着飞船，所有星球排泄物和日珥放射时吐出的污物都牢牢地粘在了飞船舱外，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清理干净，这让人对这次旅行大失所望。

星球早就消失在广袤的黑暗中了，他们只能摸黑试探着前进。突然，飞船斜着飞了起来，船舱里的所有工具、锅铲散落一地。两位大师明显感觉到飞船越飞越快，在发出一声瘆人的巨响后，终于比较平稳地着陆了，只是着陆的时候飞船是歪着的，所以无法运转，就好像一只鸟的喙戳进了什么东西以后动弹不得。他们快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然而外面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听到有人在砸舱门，可是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只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粗暴地想要冲进来，这股力量大得让人害怕，而此时飞船的舱壁已经快要被拆散了。直到这时两位大师才意识到，他们没有带任何武器可能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仅仅依靠自己的智慧可能有点危险。然而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他们只能从里面把舱门打开一道小缝，恐怕再这样下去舱门早晚要被掰断。

他们顺着门缝向外望去，只看到一张巨大无比的脸想要挤进来，好像下面的身体也会一起挤进来似的，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这张大脸恐怖得难以名状，从上到下布满了凸起的眼睛，密密麻麻毫无缝隙，还长着一个类似鼻子的东西和一个看起来不像颌骨又长在下巴位置的铁钩颌骨。这张大脸纹丝不动，就死死地堵在门缝处，只有那些眼睛上下乱窜，看起来贼眉鼠眼的，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贪婪地计算着这次能有多少收获。两位大师根本不需要动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因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贪婪的目光代表什么，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

“你要干吗？”特鲁勒被这毫不掩饰的目光弄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这个无耻的土匪？我是伟大的机器建造师、无所不能的设计师特鲁勒，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同样杰出而且享有盛誉的大师克拉帕乌丘斯，我们乘着飞船云游至此，请你立刻把你的大脸从舱门处移开，让我们离开这个满是污秽之物的黑暗之地，给我们指一条明路，让我们回到纯净而美好的太空中！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我们就会写一封投诉信，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把你大卸八块！你这个捡垃圾的怪物，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然而特鲁勒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张大脸仍在那儿上下审视，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你这个大怪物，你给我听好了，”特鲁勒大嚷起来，他现在已经彻底不管不顾了，尽管克拉帕乌丘斯一个劲地在后面拽他，示意他不要说了，“我们没有金子，也没有银子，更没有宝石，所以你现在就得把我们放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把你那张大丑脸移走，实在是太恶心了！而你——”特鲁勒转向克拉帕乌丘斯，“别在后面拽我了，跟他没什么可客气的，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理智，我知道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我不需要。”那张大脸突然说话了，数千双目光如炬的眼睛瞪着特鲁勒，“我不要金子，也不要银子，你对我说话要放尊重点，因为我是有证书的杀手，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脾气不太好。在你们之前，我已经在这儿‘招待’过别的客人了，我也在他们身上尝到了我想要的甜头。待会儿我把你们绑起来，相信从你们身上我也能够获得我想要的宝贝。我叫甘邦[45]，任意一边的边长都是三十阿尔申[46]。我的确会抢劫，但是我盗亦有道，抢劫的方式是科学且时尚的：我只抢劫珍贵的秘密、宝贵的知识、可靠的事实以及一切有价值的信息。好了，你们现在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吧，我数到五，如果不照做的话，我就要吹口哨了！一，二，三……”

他数到五了，两位大师什么都没交出来，他就真的吹了一声几乎能穿破耳膜的口哨，差点把两位大师的耳朵震飞。克拉帕乌丘斯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地人所称的“迪普洛”其实是“文凭”（dyplom）的谐音，看来这个杀手一定是在某个高等犯罪学院取得了毕业证书。特鲁勒早就捂住了耳朵，因为这口哨声和迪普洛杀手的身形一样令人害怕。

特鲁勒大喊着“我们什么也不会给你的，你把你这张大脸移走”的时候，克拉帕乌丘斯立刻跑去寻找棉花。

“如果我把我的大脸从这儿移开的话，我可就要把手伸进来了。”大脸甘邦继续说，“我的手又长又大，就像一个粗大的镊子，你们就自求多福吧！注意，我的手伸进来了！”

这时克拉帕乌丘斯找来的棉花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那张大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令人作呕的钢爪，上面结满了痂，指甲又长又尖。这只钢爪伸进来后就四处乱挠，飞船里的桌椅板凳都被弄坏了，锋利的爪子划过舱壁时发出刺耳的声音。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为了躲避这只爪子，赶紧藏到了核反应堆后面，当大脸怪盗的手指接近他们时，他们就用铁勺狠狠地敲打它的手指。大脸怪盗再次被激怒了，又把脸塞了回来，对两位大师说：“我奉劝你们，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如果你们继续不和我合作，我就会把你们埋在我的储藏库的最底层，把垃圾埋在你们身上，再用石头压住，这样你们就永远无法站起来了，慢慢地就会生锈腐烂。我已经提醒过你们好几次了，现在就看你们怎么选了！”

特鲁勒根本不想听什么合作条件，但是克拉帕乌丘斯和特鲁勒不一样，他询问这个受过高等教育、拥有毕业证书的杀手到底有什么交换条件。

“这样谈话就舒服多了，”大脸怪盗说，“我只收集知识宝藏，因为知识是我毕生的挚爱，因为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所以我想要的东西才不会跟那种不学无术、头脑简单的土匪盗贼一样，而是用多少金银财宝也买不来的。知识可以满足对认知的渴望。众所周知，任何存在的东西都包含着信息，多年以来我都在这里收集信息，未来我也会继续下去。所以，我绝对不是为了收集金子或者宝石，这些东西的确美得让人赏心悦目，还能挂起来欣赏，有时候我只是顺便拿一些，但那些都只是信息的附属品。还有一点我要强调一下，我还会打击虚假信息，就像对待假黄金一样，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我只追求真理！”

“你到底要哪种真实宝贵的信息呢？”克拉帕乌丘斯继续问。

“一切信息，只要是真实的就可以。”大脸怪盗回答，“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在生命中的某个场合派上用场。这样的信息我已经装满了我的储藏库和地窖，不过我还有可以再装这么多的地方。你们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吧，我来记录！快点！”

“真不错！”克拉帕乌丘斯在特鲁勒耳边悄悄说，“我们要是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他，估计我们要在这儿待上几百年了，我们的丰富知识怎么可能说得完呢？”

“等等，”特鲁勒似乎有了主意，“我想到一个制服他的办法了。”然后，他大声对大脸怪盗说：“听好了，你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杀手：我们所掌握的信息绝对比其他信息更有价值，因为这是一个关于如何从原子中制造出金子的配方。比如说，从宇宙中多得数不清的氢原子中提炼出金子。如果你想要这个秘方，就把我们放了。”

“我有一大箱子这种秘方，”大脸怪盗气得瞪大了眼睛，“全都是骗人的，我不会再上当了。首先你得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可以，你有锅吗？”

“没有。”

“没事，没有锅也没关系，只要快点就行。”特鲁勒继续说，“这个秘方其实很简单：准备和金原子一样重的氢原子，也就是八十七个氢原子，先剥离电子，再将质子揉进去，揉成一个核面团，直到出现介子，然后漂亮地裹上一层电子就大功告成了！喏，你看，你就拥有了一块纯金！”

特鲁勒开始抓那些原子，接着把外面的电子壳剥掉，再把质子混合进去揉在一起。他飞速揉着“面团”，动作快得连他的手指都看不到了。终于，他揉好了“面团”，又在周围撒满了电子，然后去抓下一个原子。就这样，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的手上就出现了一块纯金。特鲁勒把金块递给大脸怪盗，大脸怪盗拿起金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点点头说：

“确实是一块金子，但是我不会揉这个原子面团，我的手太大了，根本抓不住原子。”

“没事，我们可以给你一台帮你的小机器，”特鲁勒继续哄他，“这样的话，不仅仅是氢，所有东西都可以转换成金子。我们也会把转换其他原子的秘方给你。只要你放得下，你可以把整个宇宙都转换成金子。”

“如果整个宇宙都是金子做的，那么金子就失去了它的宝贵价值了。”大脸怪盗回答，“你们这个秘方对我来说什么用也没有，尽管我把它记下来了，但是这还不够！我想要的是知识宝藏！”

“我的天啊，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一切！”

特鲁勒看了看克拉帕乌丘斯，克拉帕乌丘斯也看了看特鲁勒，他只能抛出最后一张牌：“如果你发毒誓，在我们将关于一切信息的知识告诉你之后，你就把我们放了的话，我们会亲手为你制造一个第二类恶魔，它具有魔力和热动力，非比寻常，还具有统计能力。它可以从一个破旧的桶里或者是一个喷嚏里汲取其中的所有信息，而且包括这个信息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个恶魔是无敌的，因为它是第二类的，你想要的话就赶紧告诉我们！”

受过高等教育、持有专业证书的杀手并不完全相信，没有立刻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但是最后它还是发了毒誓，同时强调他们必须先制造出这样一个恶魔，而且要证明它真的有汲取所有信息的能力。特鲁勒答应了这个条件。

“大脸，现在你听好了，”特鲁勒说，“你那儿有空气吗？如果没有空气，这个恶魔是无法运转的。”

“我有一点，”大脸甘邦说，“但不是很纯净，因为我……”

“没关系，就算是腐烂的都没事，”两位大师一起答道，“你带我们去拿那些空气，我们就会告诉你一切！”

甘邦把自己的大脸移开，让两位大师下了飞船，领着他们去自己家拿空气。两位大师跟在他身后打量着，他的两条腿像两座高塔，后背像一块峭壁，全身上下应该有几百年没有清洗和上油了，走起路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们跟着甘邦走进了通往地窖的走廊，到处都是发霉长毛的大袋子，一个个用绳子绑起来，堆成一堆，那里面装的都是这个贪婪的怪盗收集来的信息，其中装有重要信息或有价值信息的口袋还用红笔做了记号。地窖的墙上用一根锈迹斑驳的铁链挂着一本巨大的记事簿，里面从字母A开始记载了所有事件。特鲁勒看了一眼就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回荡在地窖里。他和克拉帕乌丘斯互相撇了撇嘴，虽然这里到处都是收集来的真实可靠且具有价值的信息，但是目之所及的地方都长满了霉菌和绿毛，让整个地窖变成了一个地下垃圾场。这里的确到处都是空气，但空气中却弥漫着腐烂的味道。特鲁勒突然停下脚步说：“你听着，这里的空气是由原子组合而成的，这些原子现在跳来跳去、四处乱窜，每立方纳米内的原子会在每秒钟发生几十亿次碰撞，正是这样永恒不休的跳跃和碰撞构成了气体。这样的跳跃毫无规律可循，因为在每一个空隙中都有几百亿原子，所以数字如此庞大的跳跃和碰撞就会重组，通过一种完全是巧合的方式组成新的结构。大傻子，你知道这种新的结构是什么吗？”

“请你对我尊重点！”大脸怪盗说，“我可不是那些头脑简单的土匪盗贼，我可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我还有文凭呢，而且我的脾气还很暴躁！”

“好吧，好吧。这些原子通过跳跃和碰撞而组成了一种新的重要结构，就好比有人闭着眼睛随便对墙开了一枪，子弹打到墙上形成了字母形状的裂痕。在很大程度上，这种情况极为罕见，甚至不可能出现，但是在原子气体中却是非常普遍的，而且一直会出现，在十万分之一秒内就会发生几百万亿次这样的碰撞。这就是问题所在：在任何微乎其微的空气中，原子的跳跃和碰撞都可能形成事实并记录下这些意义非法的信息，然而这些跳跃和碰撞都是无序且偶然的，形成的信息毫无意义，而毫无意义的信息远比真实的信息多得多。所以，很早以前大家就心照不宣：在你那刀砍斧剁一般的鼻子下面，每毫克空气中的每个瞬间内都在发生着的伟大的事，都要在数百万年以后才被记录下来；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真理、解决亘古未解之谜的答案都是一样，但是却没有办法将这些有用的信息筛选出来；而且，就在这些原子互相碰撞的同时，刚形成的一些内容又会随着碰撞变得七零八落，也许这些内容就永远消失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要建造一台筛选器，用来挑选并过滤出那些具有意义和价值的原子，这就是第二类恶魔的创造理念。傻大个、大脸怪盗，你听懂了吗？也就是说，这台机器要从飞舞着的原子中挑选出真正有用的信息，比如数学定理、时尚潮流、图形图案、历史年鉴、可丽（离）子饼的制作方法、石棉矿物质铠甲的剪裁与洗涤方式、诗词歌赋、学术建议、日历记录以及关于整个宇宙的秘密信息，还有电话号码簿和未打印出的……”

“够了，够了！”大脸甘邦大叫起来，“你给我闭嘴！我根本不相信你说的这个原子怎么组合、怎么跳跃又怎么四散而去，还有你说的什么把真实的信息从各种碰撞和跳跃的空气中提炼出来的事，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是毫无用处的废话！”

“看来你还没我想的那么傻，”特鲁勒继续说，“整件事最难的部分就是如何启动筛选。我根本没打算用理论来证明筛选功能的可能性，我言出必行，现在我就在这儿给你造出一个第二类恶魔，让你能够亲眼见证这个信息筛选器的伟大与奇妙！你现在只需要给我一个盒子，不需要太大，但是密封性要好，我们就在盒子里面用针扎一个小孔，然后把恶魔放在这个小口上，他坐在那儿就可以只从盒子中提炼出真实宝贵的信息，其他没用的东西都不会拿出来。如果刚好一团原子开始组合并产生有用的信息，这个恶魔就会一把抓住它们的脖子，立刻用一支特殊的钻石笔在纸条上记录下所有信息。现在要准备好充足的纸，因为他会日夜不休地工作，直到宇宙停止转动。这个恶魔的速度是每秒钟工作一千亿次，一会儿你自己就能看到，这个第二类恶魔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特鲁勒说完就回到飞船上去制造恶魔了，于是大脸甘邦问克拉帕乌丘斯：“第一类恶魔是什么样的呢？”

“哎，第一类恶魔很无趣，就是一个普通的热动力学恶魔。它只会把那些快速运动的原子从小孔里放出来，把慢的留在里面，通过这种方式制造出一种恒动热动力机。这台机器和信息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你现在最好快点去准备好那个带有小孔的容器，一会儿特鲁勒就要回来了！”

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杀手走向了第二间地窖，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一边四处敲打，翻箱倒柜，还不时用脚在地上划拉着，最终从一块大木板下面拎出一只空空的旧铁皮桶，在上面扎了个小孔后就往回走，刚巧特鲁勒也拿着他制造出的恶魔回来了。

铁桶里充满了腐烂的空气，让人甚至刚一靠近那个小孔就要把鼻子臭掉了，但是恶魔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特鲁勒把小家伙放在铁皮桶的小孔上，又在上面架好了一大卷纸条，拉到钻石笔的笔尖下。那支钻石笔似乎已经兴奋起来了，像台发报机一样开始嘀嘀嗒嗒地飞速写着什么，当然它的速度要比发报机快上几百万倍。当这支灵巧的钻石笔上下飞舞时，记录着信息的纸条就像流水一般在肮脏不堪的地窖地板上滚动起来。

大脸甘邦坐在铁桶旁边，拿起纸条，用他脸上成百上千只眼睛阅读这些从永恒跃动的原子中筛选出的信息。他被这些信息深深地吸引了，甚至都没注意到两位建造大师悄悄地离开了他的地窖，更没注意到他们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飞船旁，手握方向盘，一次又一次地用力转动着，终于把这艘被大脸怪盗撞进泥潭的飞船拽了出来。两位大师迅速跳进船舱，把舱门关紧，用最快的速度点火启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创造出的恶魔已经起作用了。此时，大脸甘邦已经被远远超出预期的信息宝库包围了，它靠着铁桶，伴随着钻石笔书写的声音，津津有味地阅读着恶魔通过原子振荡在纸条上记录下的一切信息：阿尔莱巴蠕虫是如何蠕动的；拉巴乌迪亚国的国王派特里的女儿叫嘉尔布达；白人国王弗雷德里克二世在向格温多林国宣战前的早餐吃了什么；一个热电原子有多少电子层；一种叫酷儿库的小鸟肛门有多大（这种小鸟是马尔瓦鹅族人在陶土罐上绘制的一种经典图案）；清澈沃德国中的海洋聚合水所制作的果酱有三种不同的味道；捣蛋花会用硫黄把古马尔凡迪亚国的猎人熏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如何计算多面体底角的角度；谁是布弯特国的左撇子屠夫法福丘斯的珠宝设计师；17000年摩尔考那舞茨亚国会出版了多少本纪念邮票册；被喝醉了的马尔康人用钉子刺死的长着绝美脚后跟的萨布里茨雅的棺材在哪儿；火箭内部装置和火车内部装置有什么区别；宇宙中谁拥有最小的长条除草机；为什么龙尾跳绳不喜欢吃苔藓；向后拉伸保持平衡的游戏规则是什么；阿布鲁克在古老的叹息山谷中走到八千米时候，脚下一滑踩到的一坨粪便中到底有多少粒狮尾草种子……慢慢地，大脸怪盗仿佛被鬼附身，但是他渐渐地好像也明白了，虽然这些信息都是真实存在且具有意义的，但是没有一条是对他有用的，而这些信息就像浆糊和胶水搅拌在一起，作用就是让他头晕脑涨，手脚发软。然而这个第二类恶魔仍以每秒钟筛选出三亿条信息的速度飞速运转着，纸条也以每秒钟几千米的速度不断喷涌着。渐渐地，这些纸条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杀手捕获了，在他身上一圈圈地缠绕起来，钻石笔像疯了一样奋笔疾书。此时，大脸怪盗又觉得他可能马上就会知道世人闻所未闻、可以揭开万物存在之谜的重要信息，所以他贪婪地阅读着钻石笔记录下的一切信息：告密小鬼的祝酒歌歌词；高德万大陆上拖鞋的尺寸；鱼竿铠甲战士黄铜额头上的毛发厚度和毛球的样子；被人收养的小孩的囟门宽度；能唤醒格罗西皮尔的咒语；六种烹饪豆子汤的方法；给叔叔吃的救命毒药；令人眩晕的挠痒方式；齐姆斯国公民以M开头的姓氏；发了霉的啤酒的味道……

大脸怪盗眼前开始发黑，他大喊一声，表示他真的受够了，可是长达三十万千米的纸条已经在周围蔓延开来。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纸条令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继续阅读下去：鲁德亚德·吉卜林如何在肚子疼的情况下写出了《丛林故事》第二部的开头；未婚的鲸鱼最担心什么；长毛小飞蝇如何求爱；如何缝补破旧麻袋；什么是活性银；为什么鞋匠和裁缝是两个概念；人身上最多可以有多少块淤青……接下来又是一长串秃子和桃子的区别（首先就是桃子有毛，秃子没毛），然后是和小白菜押韵的词有哪些；乌勒姆教皇对姆勒乌反教皇说了什么难听的脏话；谁拥有齿梳八音盒……这时的大脸怪盗已经几乎绝望了，他挣扎着希望能从纸卷中摆脱出来，但是立刻腿一软，晕倒了。他倒下后还在奋力向外撕扯着纸条，想要把纸条都撕碎，可是因为他有太多双眼睛了，新的信息马不停蹄地呈现在他眼前，他不得不又得知了东南亚的守卫军都有哪些特长。终于被雪崩般的信息砸垮了的大脸怪盗闭上了它全部的眼睛，一动不动，而第二类恶魔还在马不停蹄地工作着，纸条像绷带一样把大脸怪盗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这位受过高等教育、拥有专业证书的大脸甘邦因其对知识毫无节制的贪婪追求而得到了这样的惩罚。

直到今天，他还一直被压在那堆垃圾和破烂的最底下，一座座纸条堆积的大山压在他身上，在半明半暗的地下室里，钻石笔闪烁着最纯净的光芒，记录着第二类恶魔从破旧的铁桶里过滤出的原子跳跃和碰撞所形成的信息。如洪水般汹涌的信息奔腾着涌向可怜的大脸甘邦，他不得不继续了解无穷无尽的事实，比如毛球的种类、蟑螂的品种，以及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是的，他自己的这段经历也被记录在了某一段大概有几千米长的纸条上。当然，其他生命的故事也在纸条上记录着，直到星球燃尽，走到尽头。任凭谁求饶也没有用，因为两位建造大师要对大脸甘邦犯下的杀人掠夺行径进行惩罚。也许有一天，等所有纸都用完了，惩罚才会停止。

第七次远行：特鲁勒追求完美却铸成大错

宇宙是无穷无尽的，却也是有边界的，所以一束光无论向哪个方向运动，在经过几十亿个世纪之后都会返回出发点。如果这束光拥有足够的力量，就会带着收集到的信息穿梭往来于各个恒星与行星之间。有一次，一个关于两位伟大的机器建造大师的消息就从遥远的星球传到了特鲁勒耳朵里。据说这两位造福万物的大师智慧超群，杰出完美，宇宙间无人能比。特鲁勒赶紧跑到克拉帕乌丘斯家里，告诉他这个消息其实不是在说他们的神秘竞争对象，而是在说他们自己，他们已经名扬宇宙了。有了名望就是这样，对于失败总是绝口不提，甚至是那些因为追求至高无上的完美而导致的失败。如果有人对这个观点持怀疑态度，那就请想想特鲁勒的七次远行中的最后一次吧！这次旅行是特鲁勒独自完成的，因为克拉帕乌丘斯被一些紧要的事缠身而没能和他同去。

那段时间特鲁勒变得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理所应当地接受了所有授予他的荣誉和他人向他表达的敬意。他驾驶着飞船前往最不熟悉的北方，在空空荡荡的宇宙中穿行了很久，路过了一些因为交战而喧闹无比的星球和一些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的星球。无意间，一颗不太大的行星出现在他眼前。确切地说，是一块迷了路的碎片。

在这块碎片的表面，有个人跑来跑去，上蹿下跳，做着奇奇怪怪的动作。特鲁勒感到很奇怪，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跑来跑去，而他又做出如此奇怪的举动，也不知道是想表达绝望还是气愤。好奇的特鲁勒迅速在这里降落。

一个身材高大的巨人走到他面前，浑身由铱和钒组成，一动就叮当作响。他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叫塔尔塔莱·艾克斯留斯，是潘克勒斯亚和采南德拉两个国家的国王。两国居民对他暴力疯狂的统治忍无可忍，发动了一次推翻王权的起义，将他赶下王位，并把他流放到这块荒凉寂寞的星球碎片上，诅咒他永远在黑暗的重力中漂泊。

艾克斯留斯国王得知来者是机器建造大师特鲁勒，就请求这位造福万物又智慧超群的大师立刻帮助他重返家园、重登王位。仅仅是这样一个想法，就足以让国王兴奋得两眼发亮。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之火，钢铁做的手指也蜷缩起来，仿佛他的大手又重新扼制住了臣民的喉咙。

特鲁勒并不想满足艾克斯留斯的愿望，毕竟国王曾经作恶多端，可他又想安慰这位被赶下台的君主。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件事不是毫无挽回的余地，其实有一个办法既可以让国王感到满意，又不会让他曾经的子民受到伤害。特鲁勒撩起衣服坐到地上，开始鼓捣那些曾经帮他实现了一个又一个伟大发明的装置，最终给艾克斯留斯国王建造了一座新的王国。王国中什么都有：堡寨[47]、河流、山川、森林和淙淙溪水、飘着朵朵白云的蔚蓝天空、英姿飒爽的军队和士气十足的卫兵、坚固的城墙堡垒、穿梭于宫廷的皇家仕女，还有被明媚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集市。白天里人们辛勤劳作，挥汗如雨，夜晚处处歌舞升平，通宵达旦，时而还会传来击剑碰撞的清脆响声。特鲁勒还细心地安装了一个首都，整个都城由大理石和水晶建造而成，城里也一应俱全：年迈的智者组成的皇家议事委员会、冬宫夏宫和行宫、密谋造反的人、作伪证的人、告密者和头上的羽毛随风飘扬的骏马战队。为了营造艾克斯留斯国王原来所在国度的气氛，特鲁勒特意用银色丝线制造了礼炮，用轰鸣的炮声向国王致敬。他还制造了一个国家必不可少的部分：一群背叛者和爱国英雄、几个预言家和先知，还有一位救世主和一位伟大的诗人。在完成这一切后，他坐在这个基本准备就绪的国家旁，开始测试运转，并在这个过程中不停地用微型工具对国家内部进行调整：他把迷人魅力赋予女人，把阴郁沉默和贪杯恶习赋予男人，把骄傲自大和唯命是从赋予官员，把对宇宙星空的无限热情赋予天文学家，把大喊大叫制造噪声的力量赋予孩子。在一切都安装完毕、每一处都经过细细打磨后，特鲁勒把国家放进一只不大不小容量刚好、可以不费吹之力就拿起来的盒子里，并把盒子当作礼物送给艾克斯留斯，让他可以永远统治这个国家。特鲁勒先向艾克斯留斯展示了如针般纤细的出口和入口，告诉他如何在进入国家后指挥战争、如何平息叛乱、如何征收贡品和征收款项。他还教会国王这个微型社会的临界点和战争爆发的过渡点在哪里，换句话说，就是如何调整宫廷政变和社会变革发生的最大值和最小值。他非常详细地向国王解释这一切，这个昔日的暴君立刻就明白了，并且当着特鲁勒的面正确使用了雕刻着象征王权的雄鹰和雄狮的控制旋钮，实验性地颁布了几条国王命令，这几条命令包括战时状态令、宵禁令和特殊征税令。在微型国家的时间过了一年之后——特鲁勒和艾克斯留斯的世界过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国王动了动按在控制钮上的手指，一条国王特赦令发布了：免除一次死刑，减轻税收，解除战时状态。盒子里瞬间迸发出欢呼声，虽然听起来像尾巴高高竖起的小老鼠发出的吱吱声，但那也是微型王国的臣民在为国王的宽宏大量而感激涕零。透过盒子上拱起的玻璃屋顶可以看到，在落满灰尘的大路上，在倒映出一朵朵白云、慵懒地流向远方的河流边，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人群，他们高声赞扬着君主那至高无上的仁慈之心。

虽然艾克斯留斯国王在一开始拿到特鲁勒送的礼物时感到被羞辱了，因为这个微型国家实在太小了，就像小孩过家家的玩具一样，可当他透过厚厚的玻璃罩子认真地看着里面的一切时，这一切却仿佛变得巨大了。可能他自己还没有深刻地领会到，其实在这里大小尺寸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国事根本不是靠厘米或者千克来衡量的，感情亦是如此。无论是巨人还是侏儒，他们的情感都不因身材大小而增减。尽管他对特鲁勒表示了感谢，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生硬，似笑非笑，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保险起见，他也许会命令王宫卫兵把特鲁勒捆起来，用尽酷刑把他折磨致死。

幸好艾克斯留斯足够清醒，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特鲁勒的对手。他们力量悬殊，要是想让皇家军队把特鲁勒抓住，可能比跳蚤把自己的宿主变成奴隶还难，所以他再次不置可否地向特鲁勒点点头，抓起权杖，还是有些不情愿地拿起那只装着微型王国的盒子，回到自己被流放的小屋中。按照这颗小星球在轨道上的运行规律，当耀眼的阳光代替朦胧的黑夜时，这位在他子民心中最伟大的统治者就忙碌地处理朝政，下达命令，颁布禁令，斩首行刑，论功行赏。他就用这样的方式一刻不停地督促着那些小小的子民，让他们对他更加忠心耿耿、爱戴有加。

特鲁勒一回到家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好朋友克拉帕乌丘斯，说他如何发挥建造大师的聪明才智，既满足了艾克斯留斯的统治愿望，又没有给艾克斯留斯曾经的臣民造成困扰，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克拉帕乌丘斯听了以后并没有表示赞赏，特鲁勒甚至从他眼中读出了谴责的意味。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克拉帕乌丘斯说，“你竟然给那个生性残忍、用刑残酷，总想把别人变成奴隶、总想折磨别人的暴君制造了一整个国家，还让他永久地统治国家的臣民？你竟然还说，那些人听闻一部分残忍的命令取消了，还为国王的仁慈而欢呼雀跃？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

“你没有搞错吧？”特鲁勒气得大叫起来，“我就是在盒子里给他建造了一个国家，整个国家只有六十五厘米宽、七十厘米长！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国家，就是一个模型……”

“什么模型？”

“什么叫‘什么模型’？就是一个国家的模型，顶多是现实国家的一亿分之一。”

“你怎么知道世界上不存在一个比我们的国家大一亿倍的国家？如果真有这种事，那我们就是那个巨型国家的模型喽？尺寸在这件事情上是根本问题吗？就算这个国家是建造在盒子里的，难道盒子里的人如果想从首都走到某个地方去，不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吗？盒子里的人难道就没有痛苦，不用辛勤劳作，也不会死去吗？”

“好了，好了，我的朋友，你难道不知道那些程序都是我编出来的，也会按照我的设计来运行？这样就可以说，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你是想告诉我，盒子是空的，里面那些游行、刑罚、砍头都是幻觉？”

“也不是幻觉，他们的确是存在的，但是他们只是一种微型现象，是我用原子制造出来的。”特鲁勒回答，“不管怎么样，那些出生、相爱、英雄救国、叛徒告密都只是在一个虚构的电子微型世界中的，都是我通过精准无比的非线性工艺制造出来的，这样的话……”

“我不想再听你自吹自擂！”克拉帕乌丘斯生气地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说，这些事情的发生过程都是自我组织的程序？”

“当然是！”

“你是不是还想说，他们之间有微型电子云在流动？”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些黎明、日落还有血流成河的战争也都是实变量引发的？”

“正是如此。”

“那么如果从物理角度，追根溯源地、可触知地去研究我们，我们难道不是和他们一样，也是在微型电子云的流动中活动吗？不也是在空间里装入了正负极吗？难道我们的存在不是分子运动的结果吗，哪怕我们自己能够感受到恐惧、渴望和思考？当你在做白日梦时，你以为你的脑袋里除了二进制代数转换和电子自由流动还有什么更高级的活动吗？”

“克拉帕乌丘斯！你这么说就是把我们和那只封闭的玻璃盒子里的人相提并论！”特鲁勒气得大嚷，“你这么说可就太过分了！我只是为了能够制造出一台国家模拟器，一个完美的自动化机器模型！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特鲁勒！我们所追求的完美是我们的桎梏，因为不可预知性总会伴随着我们创造出的每一样东西！”克拉帕乌丘斯声嘶力竭地说，“因为一个不完美的模仿者如果想要折磨谁，他就会用木头和蜡给自己制造一个粗糙的玩偶，再给这个玩偶的内部凑合装上一个类似脑子的东西，然后就可以假装去折磨这个东西了！我的朋友，你想过没有？为了追求完美，人们会不停地想要改善。你想想，这就好像一名雕塑家制造了一个布娃娃，在它的肚子里装上留声机，这样在他揍这个娃娃的时候，它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你再想想，为了追求完美，这个被打的娃娃也会求饶，其实这时它已经变成了一台同态调节器。如果它会流泪、流血、害怕死亡，那它同时也会渴望死亡带来的永恒的宁静与安详。你难道看不到，就是因为仿制者所追求的完美会令假设成为事实，虚假才会变为现实？你让一个残暴无比的统治者永远地去折磨这些人，就是把他们推进了无尽的痛苦深渊。你犯下了弥天大错啊，特鲁勒！”

“纯属诡辩！”特鲁勒真是被朋友这番话气坏了，“电子不仅仅在我们的头脑里运动，也会在留声机唱片里运动，所以这样普遍性的存在根本证明不了你所说的这种合一的类比方式。被残忍的暴君艾克斯留斯所统治的人会被砍头、会死去、会哭号、会打架、会相爱，而这些都是因为我为他们设定了相应的参数，而他们在产生这些行为时会有什么感受，我们谁都不知道，克拉帕乌丘斯，也不会有人告诉你，因为在他们脑袋中运动的电子是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的！”

“我要是把你的脑袋敲开，除了运动的电子我什么也看不到。”克拉帕乌丘斯听完特鲁勒的话后说，“你可以假装你听不明白我给你举的那个例子，但我也知道你没有那么傻，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不会去向留声机唱片提问的，而留声机唱片也不会跪在地上求你饶恕。你肯定会说，这个国家的臣民被艾克斯留斯鞭打折磨时的哭喊声就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但这究竟是因为电子在他们身上运动，还是因为他们真的觉得疼？在我看来，这就是问题的根本区别！你要知道，一个受折磨的人是无法将他遭受的痛苦转交到你手上，让你去丈量、称重的，他也不能让你像用牙齿咬金子那样去观察这份痛苦的成色。所以，一个受折磨的人只能让你看到他在遭受的折磨。特鲁勒，你现在就证明给我看，他们是感受不到痛苦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没有思想，也意识不到自己处在这只封闭的小盒子里，面临着出生前和死亡后这两个深渊。你要是能够证明这一切，我就不会再烦你了。你现在就证明给我看，你只是模拟了痛苦，而不是制造了痛苦！”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特鲁勒小声地回应，“当我把工具握在手中，而盒子里还空空如也的时候，我就必须预见到这种可能性，为的就是在为艾克斯留斯制造王国的时候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为的就是不让艾克斯留斯察觉到，他所统治的不是真正的臣民，而只是一堆木偶和傀儡。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请你理解我，好吗？因为这一切的实现需要将绝对真实的幻觉推翻，将统治力量彻底摧毁，将它完全变成一个机械游戏……”

“行啦，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克拉帕乌丘斯厉声说，“你做这件事的目的是非常高尚的，你想建造一个逼真的国家，一个和真实的国家难分真假的国家。好了，你现在成功了，达到目的了！你现在回来已经一个小时了，可是对于盒子里的人来说，他们的一生已经结束了。这些枉死的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满足艾克斯留斯，让他变得更加膨胀和肆无忌惮。”

特鲁勒不再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飞船，但他发现，他的朋友克拉帕乌丘斯一直跟在后面。他迅速掉转飞船的方向，像个陀螺一样，开足马力冲向两个巨大的火团之中。克拉帕乌丘斯见状，向他喊道：“你这样做太不对了！你总是先行动后思考。等我们到了那个地方，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那个国家从他手里夺回来。”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毁掉它！”本来特鲁勒都想喊出这句话了，可第一个词还没说完他就觉得说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声嘟囔：“一会儿我给他们办一次选举，让他们自己投票，公平公开地选出国王。”

“你在设计程序的时候已经给他们设置了封建制君主和封地诸侯，这一场选举过后他们的命运又能有什么改变呢？你必须先将整个国家的结构折断，然后重新进行组合……”

“那结构的改变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思想的转变又该从哪里开始呢？”特鲁勒喊道。克拉帕乌丘斯听了什么也没说，他们就在僵持的沉默中继续飞行，直到他们看到艾克斯留斯所在的那颗行星。当他们围绕着那颗行星准备降落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颗行星都被数不清的充满智慧的迹象所覆盖，一座座微型桥梁像一条条线一样架在溪水河流之上，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辰，到处航行着像小木片一样的船只；夜空笼罩下的半球上，城市灯火辉煌，而在仍是白天的半球上则可以看到巍然矗立的城堡；由于居民的尺寸太小了，通过最高倍的望远镜也看不清楚，而国王却不见踪影。

“他不见了……”特鲁勒不知所措地对好朋友说，“这些居民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们竟然打破了盒子的墙壁，自己占据了整颗行星。”

“你看啊！”克拉帕乌丘斯指着一朵缓缓飘向空中、看起来像小蘑菇的云叫道，“他们已经会使用原子能了……你看那边，看见那个玻璃做的东西了吗？那就是那只盒子剩下的部分，他们把它改造成了一间寺庙……”

“我无法理解，这明明就是一个模型啊！只是一个通过大量参数设定的程序，一台国家统治模拟器，一台通过变量保持平衡的统治模拟机……”特鲁勒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语无伦次，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是的，但你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就是你渴望追求无懈可击的完美。虽然你是出于好意，不想仅仅制造一台像时钟一样的机械装置，但正是你的精益求精才导致了这一切，制造出了这台装置的对立面！”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特鲁勒无助地喊道。就在他们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们的飞船，只是轻轻地剐蹭了一下。他们看到一个物体被一道从后面钻出来的微弱光芒照亮了，似乎是一艘小型飞船，也有可能只是一颗人造卫星。奇怪的是，这东西看起来有点像艾克斯留斯国王曾经穿着的那双铁靴中的一只。他们抬头看着天空，发现那里高高悬挂着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发光天体，照耀着这颗小行星，有着圆圆的、无尽寒冷的钢铁表面。两位大师还是看出来了，这分明是暴君艾克斯留斯的面庞，原来他就这样变成了微型王国的月亮。

[7]源自“怪物”（potwór）一词。

[8]源自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之一墨盖拉（Megajra）。

[9]在某些时期，波兰的军裤侧面饰有两条不同颜色的丝质条纹，代表不同的军队分支。

[10]吊在军服单肩上的装饰用结绳。

[11]波兰东北部地区的一种特色食物，以土豆面粉制成，内有不同馅料。

[12]这些歌词均改编自十九至二十世纪波兰军队的军歌或战歌。

[13]直译为“老旧的机器终将生锈”，指一生为国家和军队奉献，至死方休。

[14]直译为白脸人，指普通人类。

[15]过滤器的作用是防止机器大量创作毫无意义的糟糕诗句。

[16]诗句原文基本由生造词组成，风格仿自古波兰语初兴起时，一位语言学家、文学家所写的一篇关于在田间劳作的农民的故事。

[17]旧时俄制长度单位，1俄里约合1.06千米。

[18]赫尔曼·魏尔（1885—1955）：德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哲学家，传承了哥廷根大学学派的数学传统。

[19]鲁伊兹·布劳威尔（1881—1966）：荷兰数学家和哲学家，数学直觉主义流派创始人。

[20]时间单位，一秒的十亿分之一。

[21]源自“残暴”（okrucieństwo）一词。

[22]将拇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表示“你什么也别想得到”或是“你输定了”。

[23]沙俄时期的主要重量单位，1普特约合16.38千克。

[24]源自萨特的哲学专著《存在与虚无》（L’ Être et le Néant）。

[25]参见本书“第二次远行：奥克鲁丘斯国王的邀请”。

[26]“龙”（smok）这个词中的字母s替换为字母a后成为另一个词amok，意为狂暴。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smok amok，即“暴怒之龙”（smok z amokiem）。

[27]希腊神话中半人半蛇的怪物。

[28]一种圆锥形的糖果，曾用于驱除蛔虫。

[29]将波兰最常见的猫的名字与圣骑士相搭配，形成鲜明而荒诞的对比。

[30]指古希腊交际花或高级娼妓，故译为丽雅，与代表国家名字的“利亚”相区分。

[31]由kobieta（女性）和tron（创）复合而成。

[32]测量爱的功率单位，由mega（百万）和amor（拉丁语中意为爱）复合而成。

[33]测量爱的射线发射长度的单位，由kilo（千米）和mił（源自miłość一词，意为爱）复合而成。

[34]“圣经主祷文集”（pacierz）和“矩阵集合”（macierz）这两个词只差一个字母，而且都具有集合（文集、数字集合）的含义。

[35]波兰军队指挥官头衔，地位仅次于国王。

[36]该词的字母重新排列组合后可得kretyn（疯子、神经病）一词。

[37]此处一语双关，一层意思是人与人之间不会互相发酸（指钢铁会被酸腐蚀），另一层意思是不用害怕会受公式限制（指受传统礼教束缚）。

[38]指异常的灾难现象。

[39]此处一语双关，指这台机器已经适应了周边环境，并做好了战斗准备。

[40]比太阳还要大很多倍的星球。

[41]指一片黑暗的荒漠。原文含有kir一词，意思是葬旗或罩在棺材外的布料，象征死亡。

[42]此处的“千米”不是现代的计量单位，而是在星际测量长度的古老单位。

[43]天体距离单位，1千秒差距约合3262光年。

[44]虚构的长度单位。

[45]音同口语中的“大脸”一词，一般指丑陋的脸。

[46]沙俄时期的长度单位，1阿尔申约合71厘米。

[47]一种防御工事，围以土墙木栅的战守据点。

利他霉素

一个关于多善隐士想要为全宇宙带来幸福以及最终结果的真实故事

夏日的某天，特鲁勒正在忙着给花园里的数字草莓修剪枝叶，他发现一个沿街乞讨的机器人慢慢地走了过来，看起来非常可怜和悲惨：他的四肢是烧黑了的破烟囱做的，而且都被绳子捆着；他的头是一个破了好多洞的大旧锅，他的思想在这个破锅里嘟嘟作响，有时还会发出火光，然后断线；他的脖子靠一块并不结实的铁板支撑着；敞开的肚子里装着一些摇摇欲坠、忽明忽暗的真空管，这个倒霉蛋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托着这些真空管，另一只手一直在忙着将那些随时都会散落的螺丝拧紧。他一瘸一拐地路过特鲁勒门口，四根保险丝同时烧断了，这个机器人就当着特鲁勒大师的面，在一股浓烟和绝缘体的恶臭中慢慢地开裂。特鲁勒对他充满了同情，赶紧拿起螺丝刀、金属钳和绝缘胶布，跑到机器人身边对他进行抢救，机器人几次都因为整个系统异步化而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接着就晕了过去。最后，特鲁勒终于将他恢复到了清醒的状态，把他带到了屋子里。当这个可怜的机器人开始慢慢地充上电时，特鲁勒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始询问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可怜的样子。

“好心的先生啊，”这个陌生的机器人浑身电磁颤抖着回答，“我叫多善，我是——哦，不，我曾经是一名隐士，在荒漠中虔诚地沉思了六七十年。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忽然想到，这样独居归隐的生活是在做善事吗？这些高尚的思想和对精神真理的挖掘是否能够在一颗钉子松动的时候不让它脱落？难道我的首要责任不应该是向他人伸出援手，而将自己置于其次的位置吗？难道……”

“好了，好了，隐士先生，”特鲁勒打断了他的话，“您那天早上的心理活动我差不多已经听明白了，您接着往下说，好吗？”

“于是我前往福托拉国，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在那儿认识了一位名叫克拉帕乌丘斯的杰出机器人建造大师。”

“啊！怎么可能？”特鲁勒禁不住大喊了一声。

“先生，怎么了？”

“没事，没事，您请继续说。”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认识他。他那么伟大的人物，乘着一辆自动马车——他不仅是坐在那辆马车里，他还能和马车聊天，就像现在我和您说话一样。当我站在马路中央的时候，因为我还没有习惯在城市的马路上行走，那辆马车对我非常不礼貌，用非常难听的话侮辱我，就因为我不小心用棍子打掉了它的前灯，它气得暴跳如雷，但是马车的乘客却制止了它，并且邀请我到马车里一起坐。我告诉了他我是谁以及我为什么离开荒漠，但是我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称赞了我的决定，并且做了自我介绍，滔滔不绝地说了自己的工作和成就，最后给我讲了一个令我十分动容的故事，是关于著名思想家、哲人、克拉圣徒弗氯里安·特奥理茨[48]的，他以孤独终老告终。所有关于这个伟大的机器人的著作中，最吸引我的就是埃那菲利亚星人的故事。尊敬的先生，您是否听说过埃那菲利亚星人？”

“当然，他们是宇宙中唯一已经实现了最高层发展的生物，对不对？”

“对，就是他们，先生，您真是见多识广！当我和伟大的克拉帕乌丘斯大师在他的马车里并排而坐时（马车还在非常不客气地对来来往往的人群骂着脏话，就因为那些人没有给我们让路），我忽然想到，一定没有比那些如此发达的生物更明白的了，他们一定知道，如果有人像我一样，想要对别人行善，有这样一颗为他人做善事的心，应该做些什么。所以我立刻就向克拉帕乌丘斯请教，埃那菲利亚星人在哪儿以及怎么能够找到他们。他冲我怪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我不敢无理地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家路边的小餐馆（因为他的马车嗓子彻底哑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所以克拉帕乌丘斯先生不得不把行程向后延迟了一天），在点了一壶自酿电解质甜酒后，这位先生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当他看着舞者伴着高昂的音乐翩翩跳起机器转圈舞时，他已经完全信任我了，所以才对我讲了一个故事……不过，先生您是不是已经觉得我讲的这些太无聊了？”

“没有，没有，”特鲁勒连忙否认，“我在认真地听呢。”

“‘我善良的多善先生，’当舞者跳得火花四溅时，克拉帕乌丘斯在小餐厅里对我说，‘你要知道，那位不幸的使徒的故事对我触动很大，我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出发去寻找那些完美的发达生物。他通过绝对的逻辑和理论方法证明了他们存在的必要性。我也看得出，最困难的地方就是宇宙中所有种族都认为自己是最完美、最发达的生物，如果我只是一个个地去问，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如果是靠概率飞到某个地方去找，能找到的机会也非常渺茫，因为根据我的测算，宇宙中大概有十四亿亿个能够思考的族群，所以你看，想要准确无误地找到他们在哪儿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我反复认真地考虑了这件事，翻遍了图书馆里的资料和古书，最后在一个叫什么特鲁普斯·马利格努斯的作品里找到了一个重要提示。他和克拉圣徒得出了一样的结论，只是要比克拉圣徒早了三十万年，却彻底被大家遗忘了。从这里你就可以看出，太阳底下无新事，不仅太阳底下，任何一个星球上都无新事，特鲁普斯的结局和弗氯里安又有什么差别呢？但是这和我们今天要说的没有关系，我也正是从那些字迹模糊的碎纸片中得知了应该如何去寻找埃那菲利亚星人。特鲁普斯证明，必须仔细地寻找和研究那些星际群，哪怕这是不可能的事，为了能够找到埃那菲利亚星人，也要去做；只要能完成这样不可能完成的事，那么埃那菲利亚就一定在那里了。毫无疑问，这个线索非常不明朗，而明朗的思想不就是来自这样的不明朗吗？我立刻检测好飞船就出发了，一路上的艰难险阻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件事，那就是我终于在一堆星际群中发现了一颗与众不同的星球，因为它是方的。众所周知，星球都是圆的，没有星球的形状是有棱有角的，而我看到的这颗星球，它是方方正正的，是个立方体，这怎么可能呢？我立刻驾着飞船靠近，慢慢地，我看得越来越清楚，它附近的那颗行星也是四四方方的，在每一个外角处都安装着结实的门锁。在不远处还有一颗非常普通的行星在旋转，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看到一群群机器人正在搏斗，这番情景真的很难让人有在这里降落的欲望。我又重新将望远镜对准了那颗像个大箱子一样方方正正的行星，把远视放大镜调到最大，再一次认真地观察。当我看到其中一把几英里长的锁上到处都刻着三个大字母“NFR”[49]的时候，我快要被突如其来的喜悦震晕了！’

“‘伟大的天体！’我大叫一声，‘就是这儿了！’

“我绕着它飞了好几圈，绕得我头都晕了，也没在砂石平原上看到一个人影。直到我离它还有六英里的时候，我才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出来，在地面上聚集的一群群小黑点就是这个天体上的居民。他们大概有一百来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还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但是我又端详了一会儿就发现，他们有人时不时地就挠挠痒痒，这清晰地证明他们都还活着，所以我就放心地降落了，甚至等不及火箭冷却，因为在穿越大气层的时候，它总是会烧得特别烫。我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那些躺着的人跑过去，还离得很远时我就冲他们大喊：‘哎，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里是不是发展的最高层级？’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我，甚至没有一个人对我的到来有一丝一毫的反应。我对他们无所谓的态度感到很奇怪，又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正方形的太阳发出的光芒照耀着整片平原，砂石地上到处散落着摔碎的车轮、干草、纸片和其他废弃物，而那些人就在这些垃圾中随意地躺着，有的人仰面朝天，有的人肚子贴地，而更远处的一位双腿竖起，笔直指向天穹。我绕着离我最近的这位走了一圈，发现他既不是机器人，也不是人，更不是任何一种哆哆嗦嗦的蛋白质生物。他的头部圆滚滚的，两颊红扑扑的，没有眼睛，只有两支短笛，耳朵是个幽幽冒着烟的香炉，周身都被一阵香烟云雾环绕着。他穿着两侧带有青紫色条纹装饰的蝴蝶兰色裤子，上面还粘着写满字的脏兮兮的纸片，他的鞋看起来像是飞船的支架，手中拿着一把用糖霜姜饼烤成的班杜拉琴[50]，琴身已经被啃了一块。他非常均匀地发出轻轻的鼾声。我一边揉着被烟熏得直流眼泪的眼睛，一边想要看看他缝在裤子上的纸片上到底都写着什么。我发现我能看懂的并不多，上面写的内容非常奇怪，比如‘七号——钻石——最重达七担[51]’‘八号——悲剧饼干，吞下去在腹中思量美德’‘十号——发达的高尔康德雷纳[52]’等等，其他的我都不太记得了。当我伸出手，想打开一块纸片把上面的内容看清楚时，这个躺在沙地上的人腿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坑，里面传出了微弱的声音：‘已经到时间了吗？’

“‘谁在说话？’我问。

“‘是我，高尔康德雷纳要开始了吗？’

“‘不，不需要！’我迅速回答，并往后退了几步，尽量离那个地方远一点。第二个当地人的头部像一口钟，长着三条腿和十几只有大有小的手，其中两只小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两只耳朵长长的，长满了羽毛，帽子上还有一个紫色的小阳台，上面还有一个人在和谁吵架，但是和他吵架的人应该是隐形的，只能看见小盘子和小碗四处乱飞，碎片散落一地，他好像还背着一个钻石枕头。当我站在这个人面前时，他从头上拔下一只角闻了闻，一脸嫌弃地把它丢在了一旁，然后又往自己的脑袋里灌满了脏兮兮的沙子。旁边还躺着一个什么人，我一开始以为是双胞胎，后来我想了想，估计是一对紧紧相拥的爱人吧。当我想悄悄地离开这个地方时，我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对爱人，而是一个半人。他有一个非常平凡的人类的脑袋，只是他的耳朵过一会儿就会离开脑袋，绕着他飞来飞去，像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这个人双眼紧闭，额头上和两颊上长着很多疣，而每一个疣上面都有小小的眼睛，带着很明显的敌意盯着我。这个奇怪的生物胸膛很宽，像穿着铠甲的骑士，上面却好像又被随意地钻了很多小孔，每个小孔里都倒上了树莓汁；他只有一条腿，但是这条腿非常粗壮，脚上穿着一只山羊皮尖头鞋，鞋尖上还挂着一个毡铃；他的胳膊肘旁边有一堆苹果把儿，也有可能是梨子的把儿。我继续往前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让人诧异：我先是看见一个长着人头的机器人，他的鼻子里有一个能自己发出声音的哨子；我又看见一个机器人躺在草莓酱的水洼里，还有一个机器人后背上开了一扇小门，可以看到内部都是水晶做的，里面还有一些小矮人在舞台上进行戏剧表演，只是他们的表演实在太下流了，我看了一眼就脸红心跳，吓得像被烫到似的赶紧闪到一旁。我可能躲闪得太过着急，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了。当我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面前有一个新的星球居民，他全身赤裸，用一个纯金的痒痒挠抓着后背。他浑身舒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时我才看见他并没有脑袋，他的脑袋端正地摆在远处，脖子埋在沙子里，在张大的嘴巴里用舌头舔过一颗颗牙齿，数着牙齿的数量。他的额头是黄铜做的，上面画着白色的连续花纹，一只耳朵上戴着耳环，另一只耳朵里插着一根小木棍，小木棍上用大写加粗的字体写着：‘可以！’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就用手拽了一下那根小木棍，小木棍后面拉出一根裹着冰糖的棉线，棉线上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还是用大写加粗的字体写着：‘继续！’我就按它说的继续往外拉。棉线拉到头了，上面系着一张随风飘摇的小纸片，上面还是用大写加粗的字写着：‘好玩吗？滚蛋吧！’

“我不但被这一切弄得一头雾水，所有的思绪都连不起来，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我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准备找一个哪怕看起来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的人。终于，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可能比较愿意和我说话的小胖子，他背对着我坐在那儿，好像在忙着玩弄他膝盖上放着的东西。他有一个脑袋、两只耳朵、两只手，看起来算正常，所以我就从他左边绕到他前面，开口说：‘不好意思，请问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里是发展的最高……’

“这些词仿佛在我嘴里就消失了，他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不得不说他确实很忙，他的膝盖上放着的是和他的脑袋分离开来的他自己的脸，当他用手指挖鼻孔时，那张脸还在轻轻地喘息着。我真的被眼前的一切搞糊涂了，但是我的糊涂很快就转化成了好奇心，而好奇心又让我想立刻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颗星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跑到一个又一个躺着的人身边，大声地喊着，无论是尖叫、询问、威胁、折磨还是祈求，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我抓住那个挖鼻孔的人的胳膊，却被吓得一下子就松开手跳到一旁，因为我发现他的胳膊被我扯掉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在旁边的沙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了另一条和他那条胳膊差不多的胳膊，只是这条新胳膊上面的手指甲涂着橘红色格子的指甲油。他吹了吹那条胳膊上的沙子，把它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那条胳膊立刻粘住了，好像就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我十分好奇，弯腰去看他那条被我扯掉的胳膊，那条胳膊突然就在我鼻子前面打了个响指。这时，那个四四方方的太阳已经有两个角落下了地平线，微风渐渐停了，埃那菲利亚星的居民轻轻地抓着痒、打着嗝、挠着头，明显准备进入梦乡了：那个背着钻石枕头的人拍了拍自己的枕头，另一个人把自己的鼻子、耳朵和腿都整齐地码在旁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晃晃悠悠地来回走了走，也只能叹一口气，准备找一个地方睡觉了。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在沙子里给自己挖了一个比较大的坑，我爬到坑里躺下，望着墨蓝的天空中闪耀的星辰，思索着下一步要怎么做。我对自己说：‘肯定没错！所有一切都证明我肯定找对地方了，我找到的就是特鲁普斯·马利格努斯和克拉圣徒弗氯里安·特奥理茨所说的那个全宇宙最高级的文明，那里的居民既不是人也不是机器人，躺在一堆垃圾和废弃物中，枕着钻石枕头，盖着钻石被子，躺在沙漠床上，每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抓痒和挠头！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一个残酷的秘密，不找出这个秘密，我绝不罢休！’

“我又想，这个藏在方形星球上的秘密一定非常可怕，那个方形的太阳、那些做着淫秽动作的下流小矮人，还有耳朵里的冰糖，这一切都不对劲！我以前一直认为，既然一个普通的机器人都能致力于科学研究和培养人才，那么那些存在于更发达文明中的机器人一定更加忙于科学和知识吧？更不要说在最高级、最完美的文明中的那些人了！照我看来，不管他们在忙着干什么，反正他们对和我交谈没有任何兴趣，但是我又必须让他们开口和我说话。要怎么做才行呢？或许我就应该像块膏药似的使劲烦他们，他们要是被烦得无可奈何，受不了了，就会和我说话了！不过这么做也是有风险的，万一他们生气了，他们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蟑螂一样容易。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做出这么残忍野蛮的事吧？我实在太想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心中就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不管了，我一定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儿，我一跃而起，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大声号叫着，翻着跟头，满地打滚，踢我身边躺着的人，把沙子撒在他们眼睛里。我又唱又跳，又跑又闹，又哭又叫，直到嗓子都哑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做了几节广播体操，然后又像一头疯狂的斗牛那样冲到他们中间。然而他们只是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我，又用钻石枕头或者钻石被子挡住自己，任我在那里胡折腾。当我翻第五百个后空翻的时候，我的脑海中闪出了一个想法：要是我的好朋友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他肯定想知道我到底在这个达到了宇宙最高发展水平的星球上干了什么。但是这个想法丝毫没有影响我继续捣乱，我突然听见他们开始在一片寂静中窃窃私语：

“—嘿，朋友！

“—怎么了？

“—你听，那儿折腾什么呢？

“—刚才差点把我脑袋踩漏了！

“—那你再安一个新脑袋。

“—可是他不让人睡觉啊！

“—什么？

“—我是说，他不让人踏实睡觉！

“—他肯定就是好奇。第三个声音悄悄地说。

“—他可太好奇了！

“—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做点什么，让他别再折腾了？

“—做什么？

“—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下他的性格？

“—那次这么做的后果可是不太……

“—那就任他这么抽风？你听见他的号叫声了吗？

“—也是，那我们……

“他们又悄悄地耳语了一会儿，我还在号叫、翻跟头、打滚，正集中注意力想听清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那时候我正好在某个人的肚子上倒立，忽然感觉被一片虚无的暗夜笼罩了，那黑暗熄灭了我的思想，却紧紧抱住我不肯离去——至少等我清醒过来时，我是这么觉得的。我感觉浑身酸痛，翻跟头时简直像把我所有的骨头都翻了一遍似的，而我已经不在那颗星球上了。我坐在自己的飞船里，手脚都动弹不得，被一座由一罐罐草莓酱、口簧琴[53]、杏仁味小熊糖、镶有钻石和铃铛装的卡特琳琴[54]、金币、金耳环和宝石堆成的大山包围了。这座金光闪闪的山发出光芒，让我不得不把眼睛闭上。当我费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从这座价值连城的宝山中爬出来时，我从飞船向外望去，窗外的星景完全不同了，而那个方方的太阳更是不见踪影。测速仪的数据显示，我必须全速前进六千年才能回到那颗方形行星上。我明白了，在我那么使劲折腾一番后，他们把我踢出了埃那菲利亚星；我明白了，对他们来说，没有比把我用超级特殊空间发射器赶出星球更容易的事了，他们这么做就是要给我点颜色看看，我肯定是回不到那里去了。‘所以，我决定用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法来做这件事，我尊敬的多善先生！’伟大的克拉帕乌丘斯大师就这样给我讲完了这个故事，好心的先生……”

“他就没说什么别的？不可能！”特鲁勒急得大喊起来。

“哦！好心的先生，他还说了别的，我的救命恩人，你听我说，我的不幸也就是这么来的！”机器人低沉而难过地回答，“当我问他打算怎么做时，他俯下身对我说：

“‘一开始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我最后找到一个办法。我的隐士先生，你是一个头脑简单又没受过教育的机器人，你也听不懂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你也就别费心了。总而言之，这件事很简单，就是要建造一台合适的数码机器，一台可以模拟生成所有存在的机器。这台正确编程的机器会为你制造出一个发展的最高层级……你也可以对它提出任何问题，然后来获得终极答案。’

“‘那这台机器要怎么建造呢？’我关心地问，‘而且尊敬的克拉帕乌丘斯先生，您怎么能够确定，这台机器建造出来后，我们刚提出第一个问题，它就会用超级特殊空间发射技术把我们踢到寸草不生的破地方去？’

“‘这不是大问题，’克拉帕乌丘斯说，‘你就别管了。我会去问那些埃那菲利亚星人这个伟大奥秘，而你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去实现你与生俱来的对所有恶行的憎恶，善良的君子——多善先生！’

“我自不必多言，先生您也能想象到我在听了这些话后有多高兴。我被前所未有的快乐所包围，立刻就在克拉帕乌丘斯身边帮他打下手，协助他建造这台机器。克拉帕乌丘斯先生完全准确地按照死去的克拉圣徒弗氯里安·特奥理茨所描述的样子建造出了这样一台机器，确切地说这是一台造神机，一台可以创造宇宙光辉照耀下的一切存在的机器。只是克拉帕乌丘斯先生对于这个名字不太满意，他一直在努力构想一个配得上这台机器的名字，而且用的词语越来越高级宏大且生僻难懂，比如‘全能机’‘终极完美能力机’‘无所不能创造机’，后来又想出了‘无比能力创存机’，关于这些名字我就不多说了，重要的是，在一年零六天之后，这个庞然大物就造出来了。为了节省空间，我们把它放置在内部空空如也的巨大卫星——拉普恩德拉星上。说真的，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巨大末世论改造机的笼罩下，在这个完美世界的创造者、罪恶的终结者面前，我们仿佛是远洋巨轮上的一只小蚂蚁。我不得不承认，当克拉帕乌丘斯先生让我在终极控制台前坐好，他自己则跳到一旁，留我独自与这如同高山般矗立在我面前的机器交流时，我紧张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如同一根根钢针。我咬紧牙关，似乎能够听到我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我看到机器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起，如同高空中闪耀的星辰，出现了一行让人毛骨悚然的大字：‘危险！高能超越！’这时刻度表盘上的数字后面已经有几百万个零了，逻辑力与语义能已经达到了一个无法估算的值。在我们脚下，一片超越人类和机器所有智慧的汪洋波涛汹涌，无数秒差距的电路和万千公顷的电磁在我面前、身后、头顶、脚下，如魔咒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包围着我，而我感觉自己在其中如同一粒尘埃，卑微且无知。我回想了自己毕生对善行的热爱与对真理的渴望，我擦了擦已经麻木的嘴唇，终于颤颤巍巍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机器浑身颤抖了一下，发出了一阵玻璃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一阵轻柔而温热的微风拂过，一个轻柔却刚劲有力的声音在我的头顶环绕：‘我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是全能者，是精神智慧的领航者，是赛博时代的到来，是万物之光，等等，等等。’

“这段话是用拉丁语说的，尊敬的先生，我只能尽量用更容易懂的语言，能记住多少就只能给您复述多少。当我听到机器这样向我介绍时，我就开始害怕了，直到克拉帕乌丘斯回来以后，把超越数降低到原来的千亿分之一，才让我们的对话得以进行下去。我恳请无所不能的创造机回答我关于发展的最高层级以及埃那菲利亚星上隐藏的可怕秘密。克拉帕乌丘斯却说，我这么做是不对的，他要求这台全能超能力机在白银和水晶的混沌中模拟出一个方形行星的居民，并且为这个模拟人加入了话痨模式。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我……好像……结巴……一直好不了……我可可可可……能能能不……’我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整话，克拉帕乌丘斯见状就代替我坐在了终极控制台前，问：‘你是谁？’

“‘这个同样的问题，我到底要回答多少次？’机器生气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是人还是机器人？’克拉帕乌丘斯解释道。

“‘你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机器又发话了。

“‘如果你总是用问题来回答问题，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聊的了。’克拉帕乌丘斯厉声威胁他，‘你肯定知道我想问什么！快说！’

“克拉帕乌丘斯的严厉语调让我不寒而栗，但是也可能他这么做就对了，因为机器开始说话了：‘有的时候人建造机器，有的时候机器建造人，所以到底是金属在思考还是流质[55]在思考根本没那么重要。我可以变成各种型号、各种形状或任意人物形象——说得更严谨一点吧，我曾经可以这么做——因为现在，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忙活这种没什么价值的小事。’

“‘是吗？’克拉帕乌丘斯问，‘那你们为什么就在那儿躺着，什么都不干？’

“‘有什么事我们必须要做吗？’机器反问。

“克拉帕乌丘斯又有点生气了，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我们这些还没有达到那么高级的发展的人，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

“‘我们以前也挺忙的。’

“‘现在不忙了？’

“‘不忙了。’

“‘为什么？’

“这个模拟人并不想立刻回答，他坚持说自己已经遭受了六百万次这样的提问了，这个问题无论对他自己来说，还是对提问的人来说，都是徒劳，什么结论都得不出来。克拉帕乌丘斯又增加了一点超越力，把旋钮拧大了一些，这样机器就不得不回答了：‘十亿年以前，我们的文明非常普通，我们当时也信仰赛博天使，信仰每个存在本体与伟大的程序设计师之间神圣而神秘的反馈联系，等等。后来出现了怀疑论者、经验主义者以及偶然论者，他们经过了九世纪后得出结论，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万事皆有可能存在，而存在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什么更高的目标，而是就那么自己出现了。’

“‘就那么出现了？是怎么出现的？’我非常疑惑地问。

“‘你知道的，有时候会出现驼背的机器人。’机器继续说，‘假如你一直都被弯腰驼背所困扰，而你坚定地相信全能创造之神需要一个你这样的驼背之人，你的驼背正是他宇宙计划中用来填补星云的，而这一切是早在世界创造出来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那么你就可以非常轻松地接受自己驼背的现状。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你，这是因为几个原子不小心打滑错位才造成的结果，你说你除了在深夜独自饮泣，还能做什么呢？’

“‘要是，要是，要是，’我坚信，‘驼背是可以治好的，也是可以挺直的。只要有足够高能的知识，任何畸形错位都可以矫正！”

“‘我知道，’机器似乎一下子就情绪低落，变得不耐烦了，‘头脑简单的人都会这么以为。’

“‘难道不是这样吗？’克拉帕乌丘斯和我都感到不可思议。

“‘当所有驼背都要矫正的时代来临时，’机器继续说，‘一切可能性都会变得无法收拾。等驼背变直挺了，又会开始想着制造意识，把太阳变成方的、给行星加上手脚，制造合成的命运——这种命运可比现实生活幸福美满得多。起初，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纯良无害，但都会以构建全能超能力以及构建全能超能力的构建者而告终。我们星球上的荒漠并不是沙漠，而是超级造神机，比你们造出来的这台初代原始大铁箱高能一百万倍。那片沙漠是我们的祖先创造出来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任何其他的东西都太小儿科了。他们狂妄自大地以为能够将沙子变成思想，他们其实没必要这样做，因为既然已经可以创造出所有存在了，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往荒漠中注入智慧了。你们听明白了吗，低能发展的代表？’

“‘听懂了，听懂了。’克拉帕乌丘斯回答的时候，我还在发抖，‘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在那片天才般神奇的沙漠中进行一些比挠痒痒、挖鼻孔更有意义的工作呢？’

“‘因为只有在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全能超能力才是最全能超能的。’机器继续说，‘就好像你到达了巅峰，面前所有的路都是下坡路那样！而且我们已经是那么完美的人了，还有什么事是我们必须去做的？我们的祖先的祖先就已经试验过创神机的能力了，他们通过这台机器给我们造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太阳，我们的星球也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他们还把行星上的最高山都变成了一个个字母组合图形[56]。其实还可以把星辰横平竖直地整齐排列，按照网格化管理，把它们中的一半点亮，一半熄灭；还可以建造由很多微星人簇拥在一起组成的物种，这样就是一个由无数狂舞着的小矮人组成的思想巨人了；还可以同时分身出现在成千上万个地方，重新规划银河中的星辰，把它们摆成自己喜欢的或者看着顺眼的形状和布局……可是，请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些力气呢？如果宇宙中的星辰变成三角形或者加上几个轮子，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吗？’

“‘一派胡言！’克拉帕乌丘斯非常生气地批评道，而我哆嗦得更厉害了，‘既然你们像神一样无所不能，你们的义务就是立刻消除一切正在折磨着和你们相似的物种的痛苦、忧虑和不幸！你们至少应该从邻居开始。我亲眼看见他们互相打得头破血流，你们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苦，而甘心在这里挠痒痒、挖鼻孔，捉弄那些渴望寻求真理和智慧的星际旅行者，往他们的耳朵里塞冰糖呢？”

“‘你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冰糖这么让你生气？’机器回答，‘不过这不重要。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希望我们能够带给所有人幸福。我们的祖先在十五个世纪以前曾经认真地致力于这项工作。他们将这项事业称为幸福制造学，可以细分为突现幸福学和缓现幸福学。突现幸福学是指幸福的出现是突然的、充满惊喜的，而缓现幸福学则是指幸福是慢慢演变而成的。缓现幸福学演变进化的关键就是要一动不动地静观其变，并且要坚信，任何一种文明都可以慢慢地演变进化成高级文明；而突变幸福学的实现只有两种途径，要么靠满足心愿，要么靠武力强制。根据数据统计，通过武力强制实现幸福的方式会比袖手旁观的方式所带来的不幸多一百到八百倍。光靠满足要求来实现幸福的方式也行不通，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不管怎样，最终的结果都和使用超级造神机或者使用它的死对头‘超级造地狱机’别无二致。或许你听说过蟹状星云？’

“‘当然，’克拉帕乌丘斯回答，‘那是一颗超新星爆炸以后留下的……’

“‘你听听，’机器的声音有些嘲讽，‘超新星？什么超新星！朋友，你可太实诚了，那根本就是一颗文明相对发达的普通行星，一颗泪水和鲜血肆意横流的行星。某天清晨，我们向他们空投了八亿个实现愿望晶体管，而当我们还没走远，刚刚离开这颗行星一光周[57]的时候，它就突然爆炸了，碎成了无数个小芝麻，至今还飘浮在宇宙中！霍米纳斯星的命运也是如此，我还要再给你们讲讲那颗星球上发生的故事吗？’

“‘不需要！’克拉帕乌丘斯气急败坏地说，‘我决不相信，通过认真思索和尽心尽力的方式去为他人实现幸福，却会发生这种事！’

“‘你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了！我们试了六万四千五百十三次。当我想到这样做的后果时，我脑袋上长的每一根头发都竖起来了！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们真的是不遗余力、不辞辛苦地在为他人做好事啊！我们制造出一台专门用来远程观测梦想的望远镜，或许你能明白，如果某颗行星上正在发动疯狂的宗教教派战争，每一派都渴望能够打败另一方而得到胜利，那么这时我们就不知道该帮助哪一方完成梦想、实现心愿了。这里必须遵循实现幸福而不违背行善原则的最高思想。除此之外，宇宙中大多数文明都把自己的心愿和梦想埋在灵魂深处，而不愿或不敢将之开诚布公地展现。所以，我们再次陷入了两难之境。到底是应该帮助他们去做因为残存的羞耻心和正义感而做的事情，还是去帮助他们实现他们心底隐藏的真正渴望呢？我来给你们举个例子。就拿低智人和阿门人来说吧，低智人就是中世纪时那些虔诚的人，他们将所有和魔鬼鬼混的浪荡子——特别是浪荡女——活活烧死，一来是因为他们嫉妒这些放浪形骸的人和撒旦一起寻欢作乐，二来是他们通过这种以法制之名实施酷刑的方式来获得非同一般的快感。阿门人是一个除了自己的身体什么都不相信的种族，他们通过机器给自己的身体增加快感和喜悦，并称之为娱乐活动，然而他们还算懂得节制。他们有很多玻璃盒子，往里面注入了各式各样的强暴、谋杀、毁灭等事件的记录，通过观看这些记录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我们向他们的星球上下了一阵机器雨，这些数不胜数的机器为他们制造了各种虚幻的现实，可以用来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满足他们的各种需求。低智人在六周内，而阿门人在五周内都因为沉沦在这过度的欣喜中而丧命，他们直到闭眼的那一刻还一直因为快感而发出幸福的呻吟。欠发达的人啊！你说的是这样的办法吗？’

“‘你不是白痴就是怪物！’克拉帕乌丘斯吼道，而我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你怎么还敢在这儿炫耀你做的这些恶事？’

“‘我没有炫耀，我只是在坦白。’机器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我已经说了，我们已经试过所有的办法，一直都在不停地尝试着。我们向这些行星上抛撒财富、幸福，一切好东西如同洪水般涌向他们，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然而这却让这些星球上的一切活动和存在都瘫痪了。我们还对他们进行了建议，换来的却是他们向我们的飞船——就是我们的飞碟开火。我看，其实最需要的，是先去改变那些想要实现幸福的人的灵魂。’

“‘你们明明可以这么做啊！’克拉帕乌丘斯还是不太满意地嘟囔着。

“‘我们当然可以，没有任何问题！来，我们再来看看我们的邻居。那些住在类地行星或者叫地球型行星的类人，他们一生都在忙着创悲引忧与凡人自扰[58]，他们这么做都是因为对亡灵之神[59]的恐惧，他们深信亡灵之神是超越存在而存在的事物，她长着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血盆大口，准备将那些有罪的人一口吞下。他们模仿着幸福富裕的茨布拉贝利亚星人（这群人是生活在天堂里的瓦布达斯种族），躲避着呕黑达星[60]上所有呕黑达恶人。年轻一代的类人确实比他们长着八只手的祖先强多了，他们意志更坚定、行为更高尚。的确，曾经爆发过类人与泥沼人关于履行责任是为了享乐，还是享乐则必须要履行责任的大战，但是你看看，在这样的混战中只有一部分人丧生，你是不是希望我在这个时候能够把他们对于创悲引忧和躲避亡灵之神的执着信念从他们的脑子里连根拔除，让他们准备好接受这种理性的幸福？我跟你说，这样的做法无异于精神谋杀，因为这样所形成的物种将根本不再是类人或泥沼人了！这一点难道你会不明白？’

“‘迷信应该被科学所取代！’克拉帕乌丘斯毫不让步，坚定地说。

“‘当然，你说得没错！但是也请你注意，那里现在住着将近七百万忏悔者，他们一生不止一次蹂躏着自己的天性，就是为了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将他人从亡灵之神的恶口中救赎；而我就在这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向他们讲清楚，他们穷尽一生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他们所经历的磨难都是浪费生命，这么做难道不残忍吗？的确，科学一定会取代迷信，然而实现是一个过程，需要时间。就拿我们刚才提到的那个驼背的人来说吧，他生活在甜蜜的黑暗中，深信他的驼背是造物主需要他以这样的形态出现，需要他去承担宇宙中这样一个角色，而你非要向他解释清楚，他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原子错位造成的事故，你这样做不是让他实现幸福，而是在赋予他不幸！最好还是先把他的背矫正直，然后……’

“‘对呀，就是应该这样！’克拉帕乌丘斯喊道。

“‘没错！我们的祖先就是这么做的，有一次，我爷爷一下子就把三百个驼子的后背都矫正直了！你知道后来他受了多大的罪吗？’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当时就有一百二十个人下了油锅，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突然获得健康而美好的躯体是因为和魔鬼做了交换；还有三十个因为身体无残疾立刻就被强制征兵送上了战场，丧命于战火纷飞与军旗飘扬的战场上；还有十七个直接因为过度欣喜，乐极生悲；还有一些因为沉迷情场而纵欲过度（因为我爷爷心肠太好了，不仅替他们治好了驼背，还顺手给了他们迷人的外貌）。他们太久没有尝过这种欢愉的滋味与快感了，所以毫无节制地放浪着、宣泄着，流连于各种声色犬马之所；终于，不到两年，一个个就纵欲而终，到坟墓里去集合了。哦，对了，有一个例外，不过这个人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你说呀，你都开始了，怎么又把话吞回去！’克拉帕乌丘斯大师急得已经不在意自己吼得有多大声了。

“‘如果你非要听的话，那好吧。其实还有两个人活了下来，其中一个哭着来找我爷爷，跪在地上求我爷爷把他变回驼子，因为他之前是残疾人，靠补助金和救济金就能过得不错，可是在他后背挺直以后，他就不得不去工作，而他根本无法习惯这样劳累的生活。他还告诉我爷爷，他早就习惯了驼背弯腰走路的生活，而现在他身体挺拔，走到哪儿都会撞到头……’

“‘那还有最后一个呢？’克拉帕乌丘斯问。

“‘他本是一个因为身体残疾而被剥夺了继承权的王子，而在他拥有挺拔而健美的身姿后，他的后妈害怕他会和自己的儿子争夺王位，所以就用毒药把他害死了……’

“‘好吧，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应该能创造奇迹的！’克拉帕乌丘斯已经带着哭腔了。

“‘通过创造奇迹去使他人获得幸福，是我所知范围内最具风险的一种技术手段。’机器用异常严厉的口气说，‘这样奇迹般的美好是要改变谁呢？改变个体吗？要知道，过度的魅力与美貌会让婚姻的纽带破裂，过度的理智与思想带来的是孤独，而过度的财富只会带来疯狂。所以，绝对不可以改变个体，而改变社会群体又是不允许的。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走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通过最自然的方式，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迈上发展的阶梯，而所有的善恶成败都由他们自己去承担。作为已经达到宇宙发展的最高层级的居民，我们在这个宇宙中没有任何事情要做，我们也不会去创造其他宇宙。我想在此提醒各位注意，这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是不是就是为了显示我们高人一等呢？如果是那样，可就太过分了！那么我们或许要为即将被创造出的存在做点什么。可是它们现在并不存在，我们怎么能为了不存在的存在去创造呢？人在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就是无所不能的。所以还是乖乖地坐着吧，你们也别再烦我了！’

“‘怎么能这样呢？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人变得幸福，让生活变得更好，让苦痛变得更少吗？你看看那些受苦的人！喂！你说话啊！’我和坐在终极控制台前的克拉帕乌丘斯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机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不应该跟你们说话！难道我们就在我们的星球上待着，什么都不管吗？永远都是这样！行吧！给你们一张药方，这是一种还没试验过的新药，我丑话说在前面，有些后果是会让你们后悔的！行了，你们现在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只要别来烦我就行，赶紧从我的创神机里走开吧……’

“机器恢复了沉默，而我们在它渐渐暗淡下去的灯光中看到，控制台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利他霉素——所有蛋白质生物专用的心理转换药物。服用该药物者，可对其周围五百厄尔[61]以内的人的所有情感、心情及感受进行普遍化统一。该药物以心电感应为原则，保证不向外传播思想。该药物不适用于植物及机器人。由于反射回馈作用，情感发出者所发出的情感信号接收范围内接收者越多，产生的共鸣则越强，个体所感受到情感强度则越大。根据发明者的研发理念，利他霉素可用于任何一个社会群体的手足之情、共存之情和同情之心的深化，因为幸福之人的邻居将和他们一样幸福，而他的邻居获得了幸福，也会令其倍感幸福。所以，他们会在考虑个人利益的基础上，全心全意地希望这个幸福的个体更幸福。如果有人遭受痛苦，那么所有人都会立刻伸出援助之手，通过减少该人的痛苦而将自己的痛苦指数也降低。利他霉素不会腐蚀墙壁、栅栏、篱笆及其他阻隔物，不会削弱其原本功能。该药物易溶于水，可将其投入河流、井水等地下水管道网中。该药物无色无味，每纳克可用于十万人以内的社会群体。对该药物可能产生的与药物研发意愿相左的后果，发明者概不负责。

发展的最高层级——超级无敌无所不能之星代表呈

“克拉帕乌丘斯不满意地嘟囔着，因为他认为，如果利他霉素只能用于人类，而无法用于机器人，这就意味着机器人仍要留在不幸中。我鼓起勇气提醒了他，为了实现所有智慧物种的和谐共存，我们现在必须去对他们实施帮助了。我们开始对具体实施方案进行讨论，因为我们都知道实现他人的幸福刻不容缓。克拉帕乌丘斯要求‘无所不能机’的一个小分队向他提供足量的利他霉素药粉，而我在与伟大的建造大师商量以后，决定前往一颗离我们不太远的类地行星，到达那里大概要飞行四天，而那颗行星上居住着人形生物。我十分渴望能够成为一名做好事不留名的善行者，所以在向克拉帕乌丘斯大师讨教以后，我决定乔装打扮成当地人的模样。您也知道，想要让我改头换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克拉帕乌丘斯毕竟是天才机器建造大师，他克服了一切困难实现了我的诉求，我就拎着两个大箱子——其中一个装着四十千克利他霉素的白色粉末，而另一个装着我的个人洗漱用品，像睡衣裤、内衣裤等，还有乔装打扮所需要的化装道具，如备用脸蛋、头发、鼻子、眼睛、舌头等等——就这样踏上了征程。我乔装打扮成了一个身材匀称、有两撇小胡子和浓密刘海的年轻小伙子。克拉帕乌丘斯对是否在一开始就大规模地使用利他霉素仍持怀疑态度，尽管我没有和他一样的担心，我还是决定听他的话，在到达格奥尼亚星（那颗星球的名字）以后先进行药物使用实验。我的心中，激动之情不断翻涌，我实在是太渴望看到在那颗星球上遍地开满友谊之花，处处都和谐共存了。我在和克拉帕乌丘斯真诚地道别后，便一刻不敢耽搁地朝着那颗星球出发了。

“为了在小范围内进行利他霉素的实验，我在到达格奥尼亚星后，先是来到一个小村子。在一个郁郁寡欢的老人开的小客栈里坐了一会儿，我就趁着别人帮我把行李从马车上拿到房间里的空当，手脚麻利地将一小撮药粉投入了客栈门口的水井中，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客栈里却是一片混乱，厨房里的女工拎着一桶桶热水，客栈老板凶巴巴地催促着她们，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一位提着医药箱的老者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没有进客栈，而是转身就往牛棚走去，我听女仆说，客栈老板的一头格奥兽（一种类似母牛的生物）正在生产。我当时就有点慌了，因为说实话，我们并没有考虑到还有动物的问题，但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和退路了，我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紧张地观察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了井绳铁链声，女工们正在从井里打水；过了一小会儿，我又听到一阵牛叫声，它周围的牛也都叫了起来，接着我又看见兽医捧着肚子大喊大叫地从牛棚里跑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女工们也都和他样子差不多地跑了出来，最后是老板捧着肚子跑了出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母牛分娩的痛苦，他们四散而逃，越跑越远，疼痛有所减轻后就又都回来了，可是随着他们走近母牛，疼痛又加重了。就这样，他们从牛棚里跑进跑出十几个来回，每次都是抱着肚子忍着分娩的剧痛冲出去。这次意外的发生让我决定，不能在有动物的地方使用利他霉素，我必须去城市里。我飞快地打包好行李，想要结账走人，但是整个客栈的人都沉浸在母牛生产和小牛即将诞生给他们带来的剧痛中，根本没人理我；我只能自己拿着行李走出去，想坐马车赶紧离开，可是我的车夫和马也都困在了母牛生产的剧痛中，所以我只好临时决定，步行前往邻近的城市。当我拎着箱子走过小桥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箱子撞到了桥的栏杆，一下子把锁撞掉了，箱子四散开来，一眨眼的工夫，一箱子白色粉末也随风刮进了桥下的河水中。我站在桥上，呆若木鸡地看着四十千克的利他霉素粉末就这样溶解在湍急的河水中，不知所措。情况无可挽回，我已经毫无退路，因为这条河就是那座城市的饮用水源。

“我一路向前，到达那座城市时已经是晚上了，整座城市灯火辉煌，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找了一家小旅馆落脚，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现象，周围也没有任何人。经历了一天的长途跋涉和惊心动魄，我躺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半夜里，我突然被一阵尖厉的惊叫声惊醒了，我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我的房间被对面一座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房子照得亮如白昼，我赶紧下楼想跑到街上，刚一迈过门槛就被一具尸体绊倒了，那具尸体身上还残存着温热。在我对面，六个强盗用力压着一个大呼救命的老人，用手里的钳子把老人嘴里的牙齿一颗颗地拔了下来，当他们终于找到老人最后一颗牙的时候，他们竟然兴奋地齐声欢呼起来，因为就是这颗牙的牙根一直在疼，通过利他霉素的传输作用，他们也被这疼痛折磨得够呛，现在终于能把它拔掉了。他们把那个被折磨得半死的没牙老头扔在一旁，越走越远，他们的疼痛明显消失不见了。

“然而并不是这个倒霉老头的尖叫声把我惊醒的，叫醒我的是发生在对面酒馆里的一起事故：一个喝醉了的大块头给了同伴的脑袋一拳，而他离开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一拳重击，他气得就下手更重了。而此时，在酒馆里喝酒的人们也都感受到了这份重击带来的疼痛，气得跳了起来，开始互相殴打。我所住的小旅馆中一半的客人都被这吵闹声和尖叫声惊醒了，他们纷纷抄起拐棍、笤帚、拖把、木棍，穿着睡衣跑到了对面小酒馆的战场，加入了这场混战。当盘子碗碟四处乱飞的时候，一盏油灯打翻了，一朵火苗迅速变成了熊熊烈火。警铃声、警报声、救火车声划破夜空，那些打架斗殴者哀号一片，我赶紧趁乱逃走，心想跑得越远越好，一口气跑过了几条街，又融入另一群人中。这些人围着一座四周种满玫瑰的小白房子，原来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婚礼，一对新人正在里面度过新婚之夜。房子外面的人多到数不清，有穿着制服的军官，有穿着长袍的牧师，还有一群中学生。那些站在窗边的人把脑袋贴在玻璃上使劲往里面看，而另一些人则一边爬上他们的后背，一边嚷着：‘怎么样？看见什么没有？怎么这么慢啊！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快点儿干正事啊！上啊！’一位想要穿过人群的老者却没有力气拨开重重人群，眼泪汪汪地乞求着，想要快点过去。因为他站得比较远，而且他年纪大了，脑子反应也慢了，所以利他霉素没有对他起到什么作用。人们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请求，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被情欲带来的快感弄得晕头转向，一些人已经发出了淫荡的呻吟，而那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则冒着鼻涕泡泡，傻傻地看着。一开始，这对新人的亲人还试图赶走这些下流猥琐的偷窥者和围观者，然而不一会儿，他们自己也陷入了这众生迷乱的欲海中，和大家一起合唱着淫词浪调，为新人夫妇鼓劲加油；在这场令人难过的混乱中，新郎的曾祖父一马当先，用轮椅一遍遍疯狂地撞着新人的卧室门。我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害怕得落荒而逃，在逃回小旅馆的路上碰到了好几群人，他们要么打架斗殴，要么就是抱在一起，手在别人身上乱摸一气。然而这一切和我接下来在旅馆中所看到的景象相比，简直算不上什么。远远地，我就看到穿着内衣裤的客人从阳台的窗子往下跳，一个个摔得腿严重骨折，还有一些人爬上了房顶。旅馆的老板和老板娘，还有旅馆的清洁女工、门房，他们都在旅馆里走来走去，尖声怪叫，像疯子一样，一会儿躲进柜子里，一会儿躲到床底下——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一只猫在地下室捉老鼠。

“我渐渐地开始明白，是我太鲁莽了，我所做的一切是多么缺乏深思熟虑！黎明时分，利他霉素的强大功效已经达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如果有人鼻子发痒，他周围半径一千米以内的人都会打一个如炸雷般的喷嚏；那些患有神经性疼痛的人把亲人都吓跑了，医生和护士对他们更是避而远之，看见他们比看见瘟神还害怕，只有一些面色苍白的受虐狂略带羞涩地悄悄围在他们身边，因疼痛传输带来的非凡快感而喘着粗气。当然也有很多人不相信利他霉素的作用，为了证明功效的存在，他们对身边的人一顿拳打脚踢，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能感受别人口中所描述的这种奇怪的共鸣感觉；那些被打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刻就还手了，这座城市陷入了一片你打我踢的混乱之中。到了早餐时间，我不敢相信我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我失魂落魄地在街上徘徊，突然就撞见了一大群泪流满面的人穿过市中心广场，追着朝一个头戴黑纱、身着丧服的老妇人扔石头。原来，老妇人的丈夫是一位年龄非常大的鞋匠，昨天刚刚过世，今天早上要去下葬，而这位老妇人因为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痛哭不止，所以她极度哀伤的情绪传播给了邻居，邻居又传播给了邻居的邻居，邻居们好说歹说都无法制止老妇人的哭泣，没有办法只能追着她把她赶出城去。看着这幅令人难过的场景，我觉得我的心也被揪紧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小旅馆，可是它已经被无情的大火吞没了。原来一位厨师正在熬汤，一不小心烫到了手指，而此时，住在顶楼的一位军官正在擦拭火枪，由于传输过来的巨大疼痛，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不小心扣动了扳机，当场就打死了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军官的绝望和痛苦迅速传输到所有因为失去理智以及摔断胳膊和腿却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的住客身上，其中一个好心人想要快点结束这巨大的绝望和痛苦（他自己就差点因此而丧命），给每个人身上都泼了煤油，用一把火结束了这令人胆战心惊的癫狂。我也像个疯子似的迅速逃离火场，发疯似的想找到一个还能感知到一点点幸福的人，哪怕一个人也好，然而我遇见的却只有昨晚围在新婚夫妻家周围那群人，他们正在往回走。

“他们还在讨论昨天晚上的事，显然新婚夫妻的行动和他们所期望的并不一样。这些昨晚聚众淫乱的流氓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根粗粗的大木棒，驱赶着他们在路上碰到的每一个遭受痛苦的人。这时，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要因为懊悔和羞耻而裂开了，我奋力寻找着，渴望能够找到一个哪怕能够为我减少一点痛苦的人。我询问每一个路过的人，终于打听到了一位富有威望且支持互助互爱及和谐共存的思想家住在哪儿，当我飞奔到他家门口时，发现那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很多人。应该就是这里吧！可是他在哪儿呢？他的家门口有几只猫在喵喵地轻声叫着，享受着这位思想家所散发出的如暖阳般温暖的爱的光辉。不远处有几只狗，也学着这几只猫的样子，坐在地上舔着身上的毛。这时，一个瘸子用他最快的速度跑过来，从我身边跑过时，嘴里还大声嚷嚷着：‘养兔场开啦！开啦！’我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想不出来养兔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兴奋。

“当我站在那里时，有两个人悄悄地靠近了我，一个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用尽全力给了另一个人的鼻子一拳。我当场就傻了，既没有捂住脸，也没有痛得大叫，因为我是一个机器人，我的脸也根本不会觉得疼。其实我本应该想到的，他们是两个便衣警察，就是用这种方法识破了我的伪装。他们立刻就给我戴上手铐，把我带到了大牢里。我在那里对我所犯下的一切罪行都供认不讳，我只希望他们能够考虑到我的本意并不坏，我本来是想做善事给大家带来幸福的，哪怕最终的结果是让半个城市都毁于一旦。他们先试探着用钳子轻轻地夹了我一下，确定了这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疼痛。在他们进一步确定了我的感觉不会传输给他们后，他们两个一拥而上，对我拳打脚踢，扯下我身上的每一枚螺丝，折断我身上的每一根电线，穷凶极恶地折磨着我。我不会记恨他们，我默默忍受着因为我要带给所有人幸福而带来的折磨。他们打够了，就将我的身体塞入一门大炮，将我向宇宙发射出去。宇宙宁静而黑暗，一如既往。我越飞越高，尽管我的眼睛已经被打烂了，但还是将利他霉素所影响的景象尽收眼底。溶解了利他霉素的河中翻滚起一层层浪花，向远方奔腾而去。我看到了在林鸟、修士、山羊、骑士、村民和他们的妻子、公鸡、少女和贵妇周遭所发生的一切，我的心也随着最后仅存的那些没被打坏的小灯管一起碎了，流下了银色的液体，那是充满悔恨的血泪。我掉了下来，结束了这一次长途飞行，摔倒在您家门口。充满仁爱之情的先生啊，是您救了我，我再也不想通过任何急速的方式去带给他人幸福了……”

[48]弗氯里安·特奥理茨（Chloryan Teorycy）：前缀“chlor-”表示氯，前缀“teo-”指和希腊的神相关。

[49]即“发展的最高层级”（Najwyższa Faza Rozwoju）的缩写。虽然星球名为“埃那菲利亚”（Eneferia），但这个名字其实是“NFR”三个字母在波兰语中的读法，再略加音变，所以埃那菲利亚星就是指NFR。

[50]乌克兰传统弹拨弦乐器。

[51]波兰古代重量单位，有华沙担和利沃夫担两种计量方式：1华沙担合64.8千克，1利沃夫担合51.84千克。

[52]源自印度东南部城市戈尔康达（Golkonda），十七世纪时曾是著名的钻石之都，隐喻高尔康德雷纳这个国家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和资源。

[53]一种古老的民间吹奏乐器。

[54]一种类似手风琴的乐器。

[55]指人脑。

[56]指星球上刻着“发展的最高层级”字母缩写NFR的图案。

[57]虚构的距离单位。

[58]原文这两个词是虚构的，指“想象或创造出一种制造悲伤与不幸的高贵力量”或“引发人的忧虑”。

[59]原词指人死后灵魂聚集的地方，这里将该词拟人化，赋予其又胖又丑且贪婪的女性词前缀，故代词用“她”。

[60]源自“令人作呕”（ohyda）一词。

[61]波兰古代长度单位，原意为成年人前臂的长度，1厄尔约合52.36厘米。

戈尼亚隆[62]国王那三台讲故事机器的故事

有一次，一个外族人出现在特鲁勒家中。外族人一从光子轿上下来，就像个远道而来、不同凡响的人物。他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在每个人长着胳膊的地方吹着一阵香气扑鼻的春风，在每个人长着腿的地方散发出一道绚丽的七色光，在每个人长着脑袋的地方是一顶价值连城的礼帽。他的声音从身体里发出，而他的身体是一个形状完美、表面光滑迷人的浑圆球体，他的腰上系着一条珠光宝气的等离子体电浆腰带。他和特鲁勒互相问好，先介绍了自己，他其实是两个人，也就是上半球和下半球；上半球的名字叫同步尼泽姆，下半球的名字叫同步法泽姆。这个以完美卓越的建造方式所形成的有思想的物种令特鲁勒赞不绝口，他甚至表示，至今都没见过如此精雕细琢、各项参数精准无比，还散发着钻石般光芒的人。天外来客也夸奖了特鲁勒的健美身材。在短暂的客套寒暄过后，外族人表明了来意：他是杰出伟大的戈尼亚隆国王的好朋友和忠心耿耿的大臣，这次前来，是想要让特鲁勒帮他们建造讲故事机器。

“伟大的国王，也就是我的君主，”他继续说，“他早就不在王位上，也不管理国家了，因为有一种通过深刻观察来了解世间事物的智慧让他同时放弃了这两项使命。他离开了自己的王国，住进了干燥通风的山洞，沉浸在冥想和沉思之中。然而在修行冥想的过程中，他经常会被忧郁所折磨，有时候还会对自己产生厌恶，这时就只有那些非比寻常的故事可以让他得到慰藉。然而，那些在国王离开王位后依旧对他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官员早就把知道的故事讲完了，已经没有新鲜故事可讲了，所以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伟大的大师，我们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通过建造这些机器替我们的国王和王国解决难题，我们知道您一定能够建造这些极具想象力的机器。”

“没问题，我可以帮助你们。”特鲁勒说，“可是你们为什么要三台这么多呢？”

“我们是这么想的，”他一边说着，一会儿向上半球旋转，一会儿又向下半球旋转，“我们希望这三台一起，第一台可以讲复杂难懂却轻松愉快的故事，第二台可以讲狡猾奸诈却幽默风趣的故事，而第三台可以讲意义深刻且感人肺腑的故事。”

“也就是说，第一台用来增长智慧，第二台用来娱乐休闲，第三台用来致敬科学，对吧？”特鲁勒说，“我明白了，那我们是现在谈报酬还是晚点再谈？”

“您造好机器以后，就摩擦这枚戒指，”外族来客说，“到时候这台光子大轿就会出现在您面前，您就和造好的机器一起上轿。这台轿子会立刻把您带到戈尼亚隆国王的山洞中，您可以在那儿提出条件，戈尼亚隆国王一定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

他一边说一边摘下戒指，向特鲁勒鞠躬告辞，然后又闪烁着灼人眼球的璀璨光芒，向自己的轿子走去。在他上轿后，轿子就被一片明亮的彩云紧紧包住，毫无声息但光辉四射地离去了，只留下站在家门口的特鲁勒和他手上握着的那枚戒指。特鲁勒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太满意。

“‘尽量’……”，特鲁勒嘟囔着，往自己的工作室走，“这话说得真让我反感！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旦到了谈条件、说报酬的时候，那些客套、寒暄、尊敬的表面功夫就没有了，只剩下麻烦，这些麻烦有时还会酿成大祸呢……”

突然，他手上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颤抖了一下，开始说话：“‘尽量’的意思是说，戈尼亚隆国王已经不在王位上了，他拥有的东西不多了，他毕恭毕敬地叫您一声‘建造大师’，是智者与智者之间的礼貌。看得出来，我这枚戒指的话根本没有让你感到惊讶，希望你以后也不要被国王的穷困潦倒所震惊。你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报酬，也许不是黄金，然而不是所有的渴望都只可以用黄金来满足。”

“我的小戒指，你想说什么？”特鲁勒听了戒指的话后说，“既然是智者对智者说话，当然要用智者的方式。建造机器要用到的电、离子、原子以及其他贵重的零件都是要花很多钱的，贵得要命！我喜欢签订清晰明了的合同，上面所有条款都写清楚，双方当事人要签字盖章。我不是一个贪得无厌、连一分钱都要纳入自己囊中的人，但是我喜欢黄金，我特别喜欢拥有大量黄金，而且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我也敢于承认这一点！黄金那亮闪闪的光芒、沉甸甸的分量都让我心情舒爽，特别是当我把一袋袋金币倒在地上，看着它们在地上蹦蹦跳跳，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时，我心里也会如同照进了一片金光，就好像有人在我心里升起了一颗温暖明亮的小太阳。没错，我就是喜欢黄金，喜欢得不得了！”特鲁勒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

“你为什么想要别人给你黄金呢？你难道不能想要多少就制造多少吗？”戒指非常惊讶地提出疑问。

“我不知道戈尼亚隆国王有多聪明，”特鲁勒讽刺地说，“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愚钝的戒指，一看就没有受过教育！你的意思是，我能自己给自己制造黄金？有人听说过这种事吗？难道鞋匠是靠给自己做鞋来养活自己？厨师是给自己做饭的？而士兵自己跟自己打仗？另外，你不知道这些都是要有成本的吗？成本！你是不是从来没听说过？我还要告诉你，除了喜欢黄金，我还喜欢抱怨，所以你现在最好别跟我说话，因为我要工作了！”

他把戒指放在旁边的铁盘中，忙活了起来。他不眠不休，一分一秒都没离开过工作室，花了三天时间建造出了三台机器。他开始考虑，应该给这三台机器造一个什么样的外部结构，他希望这三台机器的外形既简洁又实用，他一直尝试给这三台机器配装各种各样的外壳，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戒指总是要搭腔，发表对某一个外形的看法和评价。特鲁勒被它弄得心烦意乱，为了让戒指的废话不再打扰他专心工作，他找了个盖子把装戒指的盘子扣上了。

最后，他把第一台机器刷成了白色，第二台刷成了天蓝色，第三台刷成了黑色。他摩擦了几下戒指，光子轿立刻就出现在他门前。特鲁勒把三台机器都装上轿子，自己也坐了进去，不知道下一刻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一阵呼啸声传来，接着又是一阵嘶嘶声，只见尘土飞杨，而当尘埃落定时，特鲁勒从轿子的窗口向外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大山洞中，里面到处都覆盖着白色的砂石。他先是看到了几条木头长凳，上面摞着厚厚的书和纸，把长凳都压弯了，然后他看到几颗闪烁着美丽亮光的圆球，其中一颗就是请他帮助建造机器的那位，而在正中间，有一颗更大些的圆球，由于年代已久，表面已经有了轻微的划痕。特鲁勒猜测这应该就是国王，他向国王深鞠一躬，走下了轿子。国王非常真挚热情地欢迎了特鲁勒，之后说：“有两种智慧，一种是让人有所为，另一种是让人有所不为。杰出的特鲁勒，你不认为第二种更伟大吗？因为只有非常高瞻远瞩的思想才有可能预见人们采取的行动所引发的后果，而形成问题后果的行动，就是导致问题发生的原因。所以，完美会在无为中呈现，这也是智慧和思想的区别，智慧也可以分辨出这些区别。”

“尊敬的国王陛下，”特鲁勒说，“陛下所言可以理解为两种含义：要么就是您在传达某种微妙的暗示，贬低我的工作难度，也就是说现在轿子里放着的三台机器并不难做，我也没费什么力气。这样的解读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这暗示着——这也是我听说的——您不太想付酬劳。要么您就是在展示‘无为’这种教义，它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为了能够不为，就要先能为。一个因为没有工具而不能移动山川的人，非要说是智慧给予了他灵感，所以他才不行动，这样的说法就是打着哲学思考的旗号。‘无为’带来的结果是确定的，但是它的好处也就这么多了。而‘有为’带来的结果是不确定的，但也因为这种不确定性而美好。陛下，如果您想针对这个问题所产生的更深远结果进行探讨，我可以给您建造一台合适的探讨机器。”

“关于报酬，我们在这次愉快的会面结束时再谈。”国王听完特鲁勒所说的话，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他继续说，“大师，您是我的客人，请您不要嫌弃，坐到朴素的桌子旁那条长凳上。您周围都是我真诚的朋友，您如果愿意的话，请您和我们讲一讲您所做的事和您不做的事。”

“尊敬的国王陛下，亲爱的各位先生，”特鲁勒说，“我担心自己笨嘴拙舌，所以我按照您的要求带来了那三台机器，它们一定会更好地代替我向您和各位讲述，正好您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检验一下。”

“好，就按您说的做！”国王同意了特鲁勒的建议。

所有人带着非凡的好奇心和极大的期待坐了下来，特鲁勒把漆成白色的第一台机器从轿子上搬下来，按下按钮，然后来到戈尼亚隆国王的右手边坐下。与此同时，机器开始说话了：“如果你们没听过多勒夫国人和国王曼德雷里昂以及完美宰相的故事——对了，还有那个造出了完美宰相又毁了他的建造大师特鲁勒的故事，你们现在可要注意听了！”

多勒夫国因公民数量多而闻名。有一次，建造大师特鲁勒在德利拉[63]星球的橘黄色星座附近稍微偏离了路线，看到了一颗似乎整个都在移动的星球。他靠近以后，发现这是因为覆盖在星球上的人群在移动。他费尽力气才找到几平方米的空地把飞船停好，立刻就被当地人包围了，他们不停地向他强调这里人太多了，所有人都在同时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特鲁勒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们说了什么。他听懂以后就问他们：“你们的人真的很多吗？”

“真的！”大家无比自豪地说，“我们多得不计其数！”

“我们多得就像稻田中的米粒！”

“我们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

“我们多得就像沙滩上的沙子！像原子！”

“好的，好的，”特鲁勒打断了他们，“你们人多又怎么样呢？你们不停地数人数，这会让你们觉得很快乐，是吗？”

“什么都不懂的外星人！”多勒夫人听了特鲁勒的话就说，“你当然不知道，如果我们跺跺脚，大山也会抖三抖；如果我们吼两声，就像刮起龙卷风，大树都会被吹走；如果我们排排坐，谁的手脚都没地方搁！”

“为什么要让大山抖动，树木刮倒，手脚动弹不得呢？”特鲁勒非常疑惑，“大山稳稳矗立，风平浪静，每个人的手脚都能自由活动，难道不好吗？”

他们被特鲁勒轻蔑的态度惹怒了。特鲁勒竟然对他们巨大的数量和他们的数量所呈现出的力量表现得这么不屑！他们跺脚、吹气、肩并肩坐下，就是要让他看看他们的人数是多么庞大，以及这庞大的数量有多大的力量。一瞬间，山摇地动，震得树木摧折，压扁了很多树下站着的人，他们吹气所产生的龙卷风又把剩下的另一部分大树都刮倒了，又有七十万人丧命于树下，而剩下的活着的人却动弹不得。

“我的老天啊，”夹在他们之中的特鲁勒也动弹不得，像是城墙上的一块砖，只能大声呼喊，“多么可怕的灾难！”

没想到这句话更加惹怒了多勒夫人。

“野蛮无耻的外星人！”多勒夫人大喊着，“几十万人丢了性命，对我们多勒夫人来说算得了什么损失？我们人多到数不过来！既然数不过来，就证明这算不上损失！我们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们跺一下脚、喘一口气或者只是坐下来，都能产生强大的力量，更不要说去做什么大事了！”

“你们说得没错，”特鲁勒说，“但是你们不要以为你们的思维方式对我来说是未知新鲜的。众所周知，那些力量大、数量多的东西总会让人感到尊敬，比如沉积在旧木桶底部的腐烂气体无法激起任何惊叹，但是如果这种气体多到可以制造出星云，所有人立刻就会大加赞赏。气体只是最平常、最普通的腐烂气体，只是由于数量庞大而引起了变化。”

“你说的话让我们很不高兴，”多勒夫人嚷道，“我们不想听你说什么腐烂气体！”

“尊敬的多勒夫国人，”特鲁勒继续说，“请你们让我离开你们的国家吧，我实在无法认同你们对数字的崇拜，因为数字除了能代表数量，什么都代表不了。”

多勒夫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打了个响指，这股强大的力量震得所有人都晃动起来，合力把特鲁勒抛向了天空，又在天空中翻滚了几圈。他飞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落地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王宫门前的花园里。多勒夫人的统治者——世间最伟大的曼德雷里昂国王正向他走来。国王看了一会儿降落在他花园里的特鲁勒，说：“外星人，我听说你没有对我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子民表现出该有的赞叹和礼貌。我姑且认为是你那颗愚笨的黑洞脑袋让你不能理解这种高级生物，但我听说你会变低级生物的戏法，我现在正好需要一个完美宰相，你来给我造一个吧！”

“这个完美宰相要有什么本领呢？我把他造出来以后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特鲁勒一边掸身上的泥土，一边问国王。

“他要什么都会，可以回答任何问题、解开任何难题、给不聪明的人完美的建议，总而言之，他要向我展示他无与伦比的智慧。如果你能造出来这样一个完美宰相，我就给你十万个或者二十万个子民作为奖赏，你要是觉得不够，想再多要些，我不会介意再加一两千人。”

特鲁勒心里暗暗想道，有思想的物种数量过多是非常危险的，他们会像沙漠里的沙子一样随处可见。这个国王舍弃他的子民，我看比我扔一双旧鞋还轻松。但是他嘴上却说：“陛下，我家的房子太小了，您要是给我这么多人做奴隶，我都不知道该把他们放在哪儿。”

“你这个傻外星人，我有很多专家，他们会给你解释清楚的。拥有一大群奴隶可以给你带来数不清的好处。你可以让他们穿上不同颜色的斗篷，在一个宽敞的大广场上，用他们来摆一幅马赛克画；或者可以让他们组字，根据不同的场合组合出不一样的标语口号；还可以把他们捆起来，一捆捆地扔出去；也可以用五千个人做锤子头、三千个人做锤子柄，然后组成一把锤子，用来劈开巨石、砍伐森林；或者把他们编成草绳的样子，当作人造常春藤挂起来、当作门帘；当他们被悬空挂起，挂在最下面的那些人，他们的身体摇摇摆摆，动作有趣极了，他们还会发出喊叫声，这幅景象看着就赏心悦目，而听着尖叫声更让人心情无比舒畅。你还可以让一万个年轻貌美的女奴齐刷刷地站在你面前，做出金鸡独立的动作，右手上下摆动画一个‘八’字，左手打响指——我跟你说，到时候你就会对这种场面欲罢不能，这是过来人的经验。”

“陛下！”特鲁勒说，“伐木砍柴和劈开巨石我都可以用机器来完成，而用人体组字或者组马赛克画就更不符合我的习惯了，这些人可能更愿意去做别的事。”

“无礼的外星人，”国王说，“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一百袋黄金，陛下！”

曼德雷里昂国王非常舍不得黄金，但是他突然有了一个狡猾的主意，他心里偷偷盘算着，嘴上却洪亮地对特鲁勒说：“就按你说的去办！”

“我一定会尽全力让至高无上的陛下满意。”特鲁勒说完就回到装潢完美的城堡塔楼——这是曼德雷里昂国王赐给他用来当工作室的地方。不一会儿，塔楼里就传出了鼓风机的轰鸣声、锤子的敲击声和刺耳的锯木头声。国王派了一堆间谍去打探特鲁勒在做什么，然而他们回来以后都无比惊讶，因为特鲁勒并没有在造宰相，而是造了许多各种各样的打铁机、拧螺丝机和电动切割机；然后他又坐了下来，用钉子在一个长条纸袋上钻出了一个个小孔，在里面输入了“宰相程序”后就出门散步了，而塔楼中的机器则一刻不停歇地工作到深夜。第二天一大早，宰相就造好了。快到中午的时候，特鲁勒就把一台长着两条腿、却只长着一只小手的巨型机器人偶推进了王宫大殿，向国王郑重其事地介绍说，这就是完美宰相。

“我来看看他值多少奖励。”曼德雷里昂国王说完，就命人在大理石地板上撒满了藏红花和肉桂，因为完美宰相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烧热的铁的味道，他身体的有些地方甚至还闪着红光，就像是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一样。国王接着说：“你可以走了，晚上再回来，我们算算到底谁该给谁多少钱。”

特鲁勒走出王宫，觉得曼德雷里昂国王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不太慷慨大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准备出什么坏主意。想到这儿，特鲁勒非常高兴，因为他在建造完美宰相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在宰相无所不能的能力中加入了一个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条件，然后将这个条件输入到了宰相的程序中，那就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伤害自己的创造者”。

当宫殿中就剩下国王和宰相两个人的时候，国王问他：“你是谁？你会做什么？”

“我是陛下的完美宰相。”一个深沉的声音回答道，好像是从一个空桶中传出来的，“我会尽量提供最完美的建议。”

“好。”国王说，“你应该听谁的话？对谁效忠？是对我忠心不贰，还是对你的创造者忠心不贰？”

“我只听您的话，只对至高无上的陛下忠心耿耿。”完美宰相回答。

“好。”国王嘟囔着，“那么一开始，嗯……那个……你听着……我不希望我对你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让你觉得我特别小气……但是，我希望……我是说，我希望……在某种程度上，而且绝对是为了遵守原则，你明白吗？”

“尊敬的陛下，您还没说您到底有什么希望呢。”宰相一边说，一边从身体侧面伸出第三只脚，将整个重心都压了上去，因为刚才他差点摔倒。

“完美宰相应该能够读懂主人的心声！”曼德雷里昂国王非常生气地吼道。

“当然，但是为了不引起秘密和个人隐私的泄露，才设定了必须听从明确指令的程序。”宰相说着就把肚子上的门板打开，把一个写着“心电感应装置”的按钮拧开，然后用清脆爽朗的声音回答：“尊敬的陛下是希望不付给特鲁勒一分钱，对吧？”

“你要是胆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就把你扔进大石磨里，我的三十万个子民都会一起用石磨盘在你身上碾一遍。”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宰相保证道，“陛下不打算对创造我的特鲁勒花一分钱，这太简单了。一会儿特鲁勒来的时候，您就直接告诉他，他一颗金子都得不到，让他快点滚蛋。”

“你是个蠢相，根本不是宰相！”国王气疯了，“我是不想花钱，但要让事情看起来像是特鲁勒犯了错，所以他才一分钱都得不到！懂了吗？”

宰相把读取国王心声的装置打开，轻轻摇摆了几下，然后用沉闷的声音说：“陛下希望这件事看起来公正合法，而且您还没有出尔反尔，而特鲁勒呢，看起来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没问题！国王陛下，恕微臣得罪，我现在就要扑向您，勒住您的脖子，使劲扼住您的喉咙，而您要大喊救命……”

“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曼德雷里昂国王问，“你为什么要掐我的脖子，我又为什么要大喊救命？”

“这样的话，您就可以治特鲁勒的罪了，他造出我就是为了要弑君！”宰相一边说，一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样的话，您就可以把他抓起来处以杖刑，然后把他从城堡的城墙上扔下去，丢到护城河里，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称赞您宽厚仁慈，因为犯了弑君这种大罪，应该千刀万剐、受尽酷刑。而宽厚仁慈的陛下还会赦我无罪，看在我只是特鲁勒造出来的机器、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的分上，到时候全体臣民更会觉得您宽宏大量、爱民如子，所有事都会像您希望的那样。”

“好吧，你来勒住本王的脖子吧，但是你这个蠢蛋，下手轻点，小心点！”

一切就就像完美宰相所设计的那样发生了。国王下令，在把特鲁勒扔进护城河之前，要把他的双腿扯下来，但是这没有实现。国王自己猜测，可能是混乱的缘故，这项刑罚才没能完成，实际上却是完美宰相对刽子手的助手进行了秘密干预。国王又赦免了完美宰相，让他官复原职，重新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特鲁勒好不容易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家，立刻就去找了克拉帕乌丘斯，把自己的经历都给讲了一遍。他说：“曼德雷里昂国王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卑鄙无耻！这个浑蛋骗了我，还想用我造出来的完美宰相来陷害我，并且利用完美宰相给他出的主意瞄准我，对我开火！我要让他知道，我特鲁勒不是好惹的，如果他以为我就这么认输了，那他真是大错特错了！这个仇不报，我特鲁勒就被铁锈腐蚀成筛子！我一定要报复这个暴君！”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克拉帕乌丘斯问他。

“我要把他告上法庭，讨回说好的报酬，然而这只是开始，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和疼痛，远远不是只用黄金就能弥补的！”

“这个官司挺难打的，”克拉帕乌丘斯说，“你应该先请一个好律师来帮你谋划一下。”

“我为什么要请律师？”特鲁勒听了后说，“我自己造一个！”

他回到家，先往一个桶里倒了冒尖的六大勺晶体管，然后放入了同等数量的电阻器和电容器，倒入了电解液，充分搅拌后在上面盖了一小块木板，压上石头，这样里面的东西就可以自己混合，组成一个律师。这些步骤完成后他就去睡觉了，三天后律师就自己造好了，多棒啊！特鲁勒甚至不想把律师从桶里拿出来，反正他就需要律师为他效劳这一次，所以他把桶放到桌上，问：“你是谁？”

“我是法律顾问兼律师。”木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可能是因为特鲁勒电解液倒得太多了。

木桶听特鲁勒讲完整个故事，说：“你事先已经给完美宰相设定了不能对你造成伤害的程序？”

“是的，就是为了不让他把我置于死地。这是唯一的条件。”

“这样的话，那就证明你根本没有完成合约中的内容，因为你要做的完美宰相应该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例外。既然他不能把你摧毁，那就证明他有不会做的事，他就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要是把我杀了，就没有人能够报仇了！”

“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是两码事。根据法律诉讼条款，曼德雷里昂国王伤害你的行为应该纳入刑事案件卷宗，而你的诉求应该算作民事案件。”

“真是绝了！现在一个木桶竟然都敢来教我什么是民法了！”特鲁勒气坏了，“你到底是谁的法律顾问？是我的还是那个下流国王的？”

“我是你的法律顾问，但是国王的确有权不付给你报酬。”

“他是不是也有权下令，把我从高高的城墙上丢下去，扔到护城河里？”

“这是另外一件事了——确切地说，是另外一个案件，是一个独立的问题。”木桶不慌不忙地回答。

特鲁勒气得直哆嗦：“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一堆废铜烂铁、旧开关、老电线混合在一起，造出了一个有思想的生物，这个生物本该给我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可是现在呢？就在和我绕圈子！没有我哪有你？你这个废物律师！”

特鲁勒把罐子里的电解液都清理干净，又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桌子上，飞快地拆成一个个小碎块，律师甚至都没来得及起立，申诉就告终了。

特鲁勒坐在椅子上继续工作，建造出了一个分为上下两层的司法顾问，这个顾问对民法典和刑法典的认知程度经过了四倍加强，保险起见，还增加了国际法和行政管理法。特鲁勒接通了电源，向顾问讲述了整个故事，接着问他：“有没有对我有利的解决办法？”

“这个案子挺难的，”机器回答，“我需要你在特殊模式下再给我头顶加装五百个晶体管，侧面加两百个。”

特鲁勒照办了，他又说：“还是太少了！请给我输入更强劲的模式，再加两个大的电线轴。”

他继续说：“这个案件挺有趣的，我们必须考虑两个方面：第一是提出诉讼的基础，这样我们就大有可为；第二是诉讼程序，因为任何一个法官都不能用民事诉讼程序起诉国王，这是不符合国际法和宇宙法的。我会把我的最终建议告诉你，但是你先要保证，过一会儿不会把我也拆成一块一块的。”

特鲁勒承诺后，又说：“但是请问，你怎么知道，如果你不让我满意，我会把你大卸八块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这么觉得。”

特鲁勒猜测，这是因为他在建造司法顾问的过程中用了之前建造木桶律师时用过的材料碎块，肯定有一些之前的记忆从旧的混合物中流转到了新的电线中，制造出了混合的潜意识。

特鲁勒又问：“你的建议是什么？”

“建议就是：没有能够判决国王的法庭，所以这个案子你既不会输，也不会赢。”

特鲁勒听完，气得蹦起老高，举起拳头就想暴揍司法顾问一顿，但是他有言在先，得信守承诺，所以举起的拳头又收了回来。他跑到克拉帕乌丘斯那里，向他讲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

“我当时就知道，这件事没戏，可是你就是不听我的。”克拉帕乌丘斯说。

“我不会放过这个无耻之徒！”特鲁勒说，“既然在法律和司法的道路上不能觅得公正，我就要用其他方式报复这个不要脸的国王！”

“我真想知道你会怎么办。你给国王建造了一个完美宰相，他无所不能，除了不能杀死你，所以它可以避开你对国王和他的国家实施的任何一种打击、任何一个刺杀、任何一次灾难！而且，我的老伙计，我绝对相信那个宰相会这么做，因为我绝对相信你制造机器的实力。”

“你说的这点倒是没错。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的，在造出那个完美宰相之后，我就把自己所有能够制服那个恶心国王的可能性都砍断了，但是一定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出小漏洞！我就不信我找不到解决办法！”

“你想怎么样呢？”克拉帕乌丘斯问特鲁勒，而特鲁勒只是耸耸肩膀就回家了。他一直在家冥思苦想，也不出门，要不就是坐在藏书阁里翻着成百上千本书，要不就是在实验室里做着秘密实验。克拉帕乌丘斯来探望过几次，看着特鲁勒不折不挠的样子，克拉帕乌丘斯心中不禁惊叹：特鲁勒是多么坚定地要打败自己啊！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完美宰相也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的！有一天，克拉帕乌丘斯像往常一样，在下午时分来找特鲁勒，却发现他不在家。大门紧锁，窗户紧闭，一家之主不知所终。克拉帕乌丘斯立刻就想到了，特鲁勒肯定是去找多勒夫人的首领——曼德雷里昂国王去算账去了！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

与此同时，曼德雷里昂国王正在前所未有地大肆使用他的皇家权力，因为只要当他没有主意的时候，他就立刻询问完美宰相，而宰相也会立刻给他出主意。他既不担心暴动政变，也不担心朝堂阴谋，更不担心敌国入侵，他执政的方式非常残忍，绞刑架上悬挂的人头比南方葡萄庄园中藤蔓上一串串成熟的葡萄还多。

宰相所获的荣誉勋章已经装满四大箱了，这些都是国王对他为自己出谋划策而给的奖励。特鲁勒悄悄派到多勒夫国的微型间谍在回来以后向他禀报，国王进行的最新游戏是用多勒夫人编成花环，然后将花环抛向空中和水中。曼德雷里昂国王在公开场合称宰相是自己的“知心人”。

特鲁勒没有思考太长时间，他早就想好了一个作战计划。他坐下来，奋笔疾书，在画着手绘野草莓灌木丛的奶油色信纸上给宰相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

亲爱的宰相：

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就像我一样，我甚至希望你比我过得更好。我听说，你的君主对你信赖有加、非常赏识，考虑到你所肩负的历史重任和国家重担，我恳请你，一定要竭尽所能去完成好每一项任务、履行好每一份职责。如果你觉得完成国王的心愿有困难，请你记得，你可以使用我之前仔细讲述过的“超强之法”。如果你愿意聊聊，可以给我写信，如果我没有马上回信，你千万不要生气，不要以为我不在乎你，因为我可能正在忙着给D姓国王创造宰相，所以我现在非常忙，没什么空闲时间。

向你致以诚挚的问候，并请向你的国王致以我最低廉的敬意！

你的制造大师
特鲁勒

这封信立刻引起了多勒夫国秘密警察局的怀疑，他们非常认真地检查了这封信，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化学信息，也没有在野草莓灌木丛的手绘画中找到任何隐藏的密码。这种情况立刻引起了警察总署的高度关注，他们把这封信拍照、复印，又手抄了一份，然后才把原件送到收信人手中。读完这封信以后，宰相非常恐惧，因为他知道，这是特鲁勒在向他宣告，要对他不客气了，甚至可能要毁掉他！宰相立刻就把信的内容告诉了国王，还特别添油加醋地把特鲁勒说成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大坏蛋，他写信就是为了让国王不再信任宰相。宰相认为，这封信里绝对暗藏杀机，热情洋溢的字眼背后藏着肮脏不堪的阴谋。

思考一阵之后，宰相对国王说，他想解开这封信中暗藏的秘密，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揭下特鲁勒阴谋的面具。在购得大量支架、皱纹纸、漏斗、试管和化学试剂之后，他开始了复杂的对信封和信纸的分析化验工作。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警察的密切监督下进行的，他们在宰相官邸的墙壁里安装了窃听器和监视仪。化学试剂检测法失败后，宰相又开始解码信中的文字，借助电子对数机和计算器将这封信进行转码，然后将内容投射在巨大的黑板上。与此同时，他并不知道军事密码破译大队的大元帅所率领的最精锐武装力量正在复制他的一举一动。这些解密专家工作的时间越长，警察总署内不安的气氛就越严峻。显然到目前为止，专家还是什么都没有破译出来。如果他们用了各种高强度的解密手段还一无所获，那就证明这个密码一定是最富有智慧且经过深思熟虑的。大元帅将这件事告诉了一位朝廷大臣，而这位大臣早就嫉妒国王对宰相的信任、赏识以及给宰相的各种奖励，他最想做的就是让曼德雷里昂国王对宰相心生疑虑，所以他就告诉国王，宰相不分昼夜地坐在房间里研究那封非常可疑的信。国王嘲笑了大臣的大惊小怪，由于宰相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对宰相的行动了如指掌。这位满心嫉妒的大臣也无话可说，只能回去后又把国王的话转述给了大元帅。

“我的天啊！”德高望重的大元帅怒吼道，“他竟然把这件事也告诉国王了？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浑蛋！这一定是个地狱般难破解的密码，而他却毫不在意，随随便便就到处去说。”

他命令精锐部队加大力量进行破解，但过了一周依然一无所获。于是，他们又请来了最杰出的秘密文本破解专家、自右向左书写的隐形文字的创造者——格雷皮安努斯教授来协助他们。在仔细研究了这封疑点重重的信和军事密码专家的鉴定结果后，格雷皮安努斯教授告诉他们，应该利用天文研究领域内使用的计算机器来进行采样和纠错。

他们听从了教授的意见，发现采用这种方法可以将这封信破译出三百一十八个版本。

前五个版本是：“当蟑螂幸福地从姆温科钦到达目的地后，化粪池却不再发光了”“把蒸汽火车姑姑裹在面包糠里炸成猪排”“睡帽被弄坏了，黄油先生和黄油小姐的订婚仪式要取消了”“一个别人能拥有、也可能拥有不了的人，自己会在两者下面挂着”以及“可以从被酸鹅梅折磨的人中提取出一些信息”。格雷皮安努斯教授认为最后一条破译出的内容是解开这封密信的关键，在进行了三十万种样本的分析后，他发现，如果将信里所有的字母相加，再从中减去太阳视差和年雨伞生产量，再从所得结果中提取出第三种元素，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词——“苦像十佳菲克斯”[64]。他们在公民地址簿中找到了一个叫“库相斯洽夫斯克”的人，格雷皮安努斯教授认为特鲁勒是故意写错了几个字母来混淆视听，所以立刻就把这个叫库相斯洽夫斯克的公民逮捕了。他被六级审讯程序折磨得受不了了，便招认自己就是特鲁勒的同谋：特鲁勒将寄给他含有剧毒的钉子和锤子，用来谋杀国王。军事密码破译大队的大元帅将这份白纸黑字的证据呈给了曼德雷里昂国王，可是国王依旧对完美宰相信任不减，并且给了他一个澄清解释的机会。

完美宰相也不否认，这封信在重新排列字母顺序后，可以有许多不一样的解读方式。他声称自己也破译出了另外一千一百个不同的版本，但他同时强调自己没有得出任何结果，也就是说，这封信根本就不包含什么密码，因为通过字母重新排列的方式，任何文本都可以重新形成别的意思不同但合理通顺或基本合理通顺的文本，这种方式称为回文构词法，而这也正是排列组合理论所研究的内容。他大声疾呼，说特鲁勒就是要陷害他，故意写这样一封看起来暗藏密码的信，但是信里什么密码都没有；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那位叫库相斯洽夫斯克的公民也是无辜的，他一定是被警察总署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因为警察总署的那帮人最会的就是威逼利诱，而且他们还有成千上万的精密审讯逼供机器。国王听宰相说警察总署的坏话，心里就不高兴了，他命令宰相再解释得清楚一些。宰相就开始说关于字谜、诱供、密码、象征、信号以及信息理论大纲里的内容，说得越来越晦涩难懂，越来越让人理解不了。国王越听越生气，终于一怒之下命人将宰相投入了地牢。没过多久，特鲁勒的第二封信又来了：

亲爱的宰相：

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可别忘了那些蓝色的螺丝钉！

你诚挚的特鲁勒

国王立刻命人对宰相大刑伺候，但是宰相依然什么都不肯承认，坚称所有的一切都是特鲁勒陷害他的阴谋。当审讯警官问他，关于蓝钉子他知道些什么时，他立刻表示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蓝钉子，也根本不知道蓝钉子是什么。为了检验宰相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就必须把他拆开看一看。国王颁布了拆解宰相的许可令，一些铁匠就迅速地忙碌起来。宰相身上厚厚的铁甲终究没能敌过强硬锤子的铁头敲击，当审讯官将还滴着机油的螺丝钉呈给国王时，有几颗不大的钉子虽然脏兮兮的，却闪耀着湛蓝色的光芒。尽管宰相在重刑逼供和检验的过程中已经彻底被毁，国王在冷静之后还是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一个星期以后，特鲁勒出现在王宫的大门口，要求觐见国王。国王本打算见都不见他，就让他身首异处，但是国王又很好奇，他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所以就命人把特鲁勒带进宫殿。

“国王！”特鲁勒刚一迈进站满了朝廷大臣的金殿，就大声说，“我给你制造了一个完美宰相，你却利用他来逃避向我支付应得报酬的责任。我为你提供的这台机器具有强大的智慧，可以成为抵御一切攻击的最佳屏障，当然这也让我所有的复仇计划都胎死腹中。我赋予了这台机器智慧，却没有把你变成智慧之人。我本指望，一个哪怕只有一点点理智的人，都会懂得听取机器提供的智慧建议。我用任何聪明、学术、精湛的方法都没能毁掉宰相，所以只能用原始、愚笨、低劣的手段了，这听起来真让人不可思议。那封信里根本没有藏着什么密法，宰相到死都是对你忠心不贰的。那些蓝色的小钉子其实只是个巧合，他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那些钉子在我组装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油漆桶里，而我只是恰好想起了这件事。也正因为如此，愚蠢和怀疑才战胜了理智和忠诚。你是自作自受。现在快点把我应得的那一百袋黄金给我，另外还要再给我一百袋同样多的黄金，补偿我为了讨回公道和薪酬所损失的时间和精力！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你和你的王朝都会化为灰烬。你身边已经没有可以帮你的宰相了，没人能打败我来保护你！”

国王暴跳如雷，大声咆哮，皇家侍卫立刻扑向了特鲁勒，想将他就地正法，他们的长刀劈向特鲁勒的身体，可是眼前这个特鲁勒却像空气一般。他们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而特鲁勒却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随便劈、随便砍，你们面前的我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是我通过电视传输信号传送过去的，而我本人现在正驾驶着飞船在你们星球的上空自由翱翔呢。要是我拿不到应得的报酬，我就会从空中向你们的王宫抛下致命的炸弹。”

特鲁勒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巨响，整个王宫都被爆炸震得摇晃了几下，朝臣一片混乱，惊慌失措，四散而逃。羞愧愤怒的国王差点晕过去，不得不向特鲁勒支付了报酬。

特鲁勒回到家，向克拉帕乌丘斯讲述了维权的经过。克拉帕乌丘斯问他，既然连他自己都说原始的手段是愚蠢的，那为什么还要用呢？他明明可以写一封真的含有密码的信寄过去。

“完美宰相要想破译一个密码，可比去和国王解释为什么信里没有密码容易多了，”智慧的建造大师对自己的好朋友说，“去证明一个人犯了错，永远都比证明一个人没有错要容易得多。在这件事中，破译信中的密码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密码不存在的情况却让整件事变得更复杂了，因为每个文本确实都可以通过重新排列组合字母或字词的顺序来改变文意，这就是所谓的回文构词法，而这种新的排列组合的可能性又是数不胜数的。想要把所有事都解释清楚，就必须对原文转码后的各个版本进行验证，而我十分确定，那个智慧有限的国王肯定不会明白。古人说，要想撬动星球，就必须有一个支点。这就和我一样，如果想要撼动完美的智慧，也必须找到一个支点，而愚蠢就是这个支点。”

第一台机器讲完故事后，向戈尼亚隆国王和在座的听众深鞠一躬，谦虚地退到了山洞的角落里。

戈尼亚隆国王听完这个富有教育意义的故事后，表示很满意，他问特鲁勒：“我的大师，请你告诉我，机器讲的这个故事是你教它的，还是它将内部知识与外部见识相结合形成的呢？我还想提出一点，我们刚才听的故事的确发人深省又意义深远，但是给人感觉并不完整，因为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多勒夫人和他们愚蠢的国王的命运。”

“陛下，”特鲁勒继续说，“机器讲的都是真事，因为我在觐见您之前，就已经在它的脑袋里安装了信息接收装置，它会从我的回忆中汲取信息。这些工作都是它自行完成的，我不知道它从我的回忆中吸收了什么信息。绝对不能说是我特意教了它什么，但是也不能说它知识的源泉完全是独立在我之外存在的。这个故事的确没有讲述多勒夫人后来的命运，就算所有事都可以讲述，但是不代表所有事都合理有序。就好像现在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所讲述的故事，这个故事中包含着机器所讲的故事，而听众就可能会好奇地提问，为什么您和您的朋友们都是球形的，而这个形状在整个故事中并不是一个主要信息，只是一些不必要的点缀而已……”

国王的大臣朋友无一不对特鲁勒的机智感到无比惊讶，而国王自己却笑容满面地说：“你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来给你讲一讲我们这种球体身材的由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确切地说是我们的祖先——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的祖先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像海绵一样颤颤巍巍，那些被称作苍白生物的物种有意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他们。当时，我们的祖先有手、有脚、有头，还有一个把这些零件都连接在一起的身体。当他们从创造者手中解放出来的时候，就渴望抹去一切能够看出他们来源的痕迹。随着一代代前辈的进化，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形成了一个个球体，终于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模样，所以不管是好是坏，我们都已经是这样了。”

“陛下，”特鲁勒说，“从建造学的角度来看，球体有优势，也有弊端，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最好就是有思想的物种不能自己改变自己，因为这种自由实则是一种折磨。一个生来就得接受命运安排的人，能够抱怨命运不公却无法改变它；而一个能够改变自己的人，对自己的缺陷就只能自己负责而无法责怪、抱怨其他任何人，如果他对自己不满意，也只能自己承受。但是，国王，我来到您这里，并不是为了要给您长篇大论地讲述自我建造通论的，我是来请您测试我造出来的讲故事机器的。您还想再听一个故事吗？”

国王表示同意后，大家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起，杯盏交错，沥青电离子酒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山洞，第二台机器慢慢走过来，向国王深鞠一躬，开始说：“伟大的国王陛下，我来讲一个关于建造大师特鲁勒和柜子以及他的非线性奇遇的故事。”

有一次，伟大的建造大师特鲁勒被铁血国领袖闷扯毒[65]三世国王召进宫，因为国王想要咨询，如何才能通过改善身体和精神来成为一个完美的人。特鲁勒这样回答国王：“我去过一次乐根利亚星，为了了解当地的历史和乐根利亚人的风俗习惯，我像往常一样住进了一家客栈。当时是冬天，凛冽的寒风在外面呼啸，整栋楼里除了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突然我听到客栈外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我向外望去，看到四个穿着连帽斗篷的男人，被身上背着的黑色大箱子压弯了腰。他们将黑箱子从战车上卸下来，走进了客栈。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房间里传来了诡异的声响，有口哨声、打孔声、磨刀声和玻璃器皿摔碎的声音，而伴随着这些声响，还出现了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甚至一口气都没喘过，一直在大喊：“快点，复仇之子们！快点啊！用这个过滤网提取出元素！均匀点！好，现在快用漏斗！把它倒出来！把那个臭不要脸耦合器、折磨人钢板、调皮捣蛋铁锈，还有那个藏在死神怀里的胆小鬼都给我！他别以为有坟墓挡着，我们就没法用愤怒制裁他了！把他那卑鄙下流的脑子和跑得飞快的双腿都给我拿来！好，现在揪他的鼻子！使劲揪，揪啊！揪得越长越好，这样砍头的时候才有地方可以抓！我勇敢的小伙子们，用力鼓风！用老虎钳拧！好，现在把铜丝缝在额头上！好，再来一次！太好了，就这样做！别偷懒，用锤子继续锤！所有人都跟我一起绷紧神经，集中注意力，别让他像昨天那个一样，那么快就晕过去了！好好让他尝尝报复的滋味！一，二！加油！一，二！使劲！”

那人叫喊着、咆哮着、怒吼着，但是回应他的只有金属敲击声、鼓风机轰隆隆的风声和钉钉子的声音，突然，一个巨大的喷嚏声和一阵胜利的欢呼声同时响起，声音是从四个喉咙里发出来的；墙那边又传来一阵推推搡搡的声音，那边的门忽然打开了，我从门缝偷偷往外看，就看到一些陌生的外族人往楼道里走，我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因为他们一共是五个人。他们一起走下楼梯，钻进了地下室里，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直到晚上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但是这次回来的又变成了四个人。他们回来后待在房间里，一直都是静悄悄的——死一般的寂静。我重新坐下看书，但是始终静不下心，我决定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罢休。第二天，同样是这个时间，大概中午的时候，锤子声、鼓风机声再次响起，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低音又大叫起来：“复仇之子们！我坚强的电子人们！快点啊！积极劳动起来啊！现在把质子和碘都加进去！快去把那个没脸没皮、自诩智者、满嘴喷粪的怪物给我拉过来！这个作恶多端的怪胎，快让我抓住他那又丑又大的鼻头，拉他啊，踢他啊，让他尝尝被慢慢折磨而死的感觉！给我把鼓风机再加大点劲！”

接着又是同样的喷嚏声和欢呼声回荡在楼里，我又看到他们踮着脚尖离开了房间，这次我又数了数，的确是五个人，而他们从地下室回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四个人。我觉得只有在地下室里才能揭开这个秘密，所以在黎明时分，我就带上一支激光手枪下到了地下室中。但是在那里，除了烧焦碾碎的金属碎片以外，我什么都没发现。我在身上覆盖稻草作为伪装，躲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没过多久门就开了，走进来四个乐根利亚人和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第五个人身上穿着老旧过时的玫红色立领马甲，头上戴着羽毛帽，脸又胖又圆，因惊悚而扭曲，鼻子很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乐根利亚人把门闩好后，官衔最大的人发出信号，其他人就把俘虏松绑了，开始疯狂地殴打他，一边打还一边喊着：“你不是能预言幸福吗？你不是要制造完美的存在吗？！这一下是替金桂花揍的！这一下是替玫瑰花揍的！还有这一拳是替广大的特里布莱茨揍的！还有共同的利他主义和浪漫主义！”

他们拼命地揍他、踢他，如果不是我从稻草下面拿着武器站出来，他肯定下一秒魂都要被打飞了，估计就去见上帝了。他们看到我就放开了被殴打的人。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一个既非罪犯又不是强盗的人，看他身上那件玫红色立领马甲，我猜他应该是个学者。他们往门边悄悄移动，因为他们在进入地窖后就把武器都丢在门口了，但是我立刻义正严辞地警告他们，如果不听我的，我就要开枪了。他们被我镇住了，没有继续行动，互相用胳膊肘推来推去，官衔最大的人终于站了出来，用低沉的男低音说：“你这个外星人肯定不懂，现在你看到的一切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也不是虐待狂、恶霸或者某个机器人族群的灭族者，我知道这里不像什么高档明亮的地方，毕竟是个地窖，但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确实是最高荣誉和美的代表。”

“美和荣誉？”我忍不住问，“这位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凶恶残忍的乐根利亚人！我明明看见你们穷凶极恶地扑向这个穿玫红色马甲的人，想彻底把他打死。你们刚才暴打他的时候关节里都流油了！你们还有脸和我说这是美和荣誉？”

“亲爱的外星人先生，如果你继续这样打断我说话，”男低音继续说，“你就什么也别想知道了。我希望你能乖乖地管好自己的舌头并控制从嘴里往外冒词的冲动，否则我就不得不再次和您终止交谈。要知道，现在你面前是最优秀的物理大师、荣誉满满的机器控制大师以及电子学大师，总而言之，他们是我最机灵、最敏锐的学生，是全乐根利亚星球最智慧的思维，而我是物质与反物质双向教授、全能生成反应学的创始人万德丘斯·乌尔托利克·阿门提，可以这么说，我将我的名望、家庭、财富以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复仇学。我和忠实追随着我的学生们一起，将毕生精力都用在对眼前这个穿玫红色马甲的卑鄙下流无耻之徒的复仇上，我要让这个叫马拉普泽·马拉普泽丘斯·豪斯[66]的坏蛋遭受乐根利亚式的痛苦与蹂躏。他的卑劣行径和罪恶心灵给所有乐根利亚人带来了不可磨灭、无法挽回的痛苦！他让所有人都变得像怪兽一样，他折磨他们，让他们心烦意乱、头脑糊涂，他躲在坟头偷看这些恶劣后果，以为躲进棺材里就不会被抓到了！”

“不是这样的，智慧超群的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好心的！我没想到啊……”跪在地上那个穿红马甲的大鼻子哀号道。

我听着他说的话，看着眼前的一切，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低音又说话了：“瓦尔莫刚丘斯，我亲爱的学生，给我狠狠地敲这个大圆脸的头！”

对他言听计从的学生狠狠地敲了那人的头，整个地窖里甚至发出了咚咚咚的回声。

我赶忙说：“你让他解释完！任何殴打和身体折磨都会让我再次举起枪，万德丘斯教授。请您不要这样做，继续好好说！”

教授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对特鲁勒说：“你这个外来客根本不知道我们这里经历过最可怕的贫瘠，我们四个放弃了世俗生活，履行宗教修行，创办了一个复活铸铁修道院，将我们毕生都奉献给复仇的美好。我必须花几分钟时间和你说一说我们这个世界建立之初的历史……”

“您不能从离我们稍微近一点的时期开始讲起吗？”特鲁勒担心，如果时间过长，他拿激光手枪的手就要麻了。

“你这个外星人真是什么都不懂！你听好了，相传有一群白人在试管里创造出了一种机器人，但凡稍微有点学问的人都知道这是骗人的，纯粹是无稽之谈……因为在创世之初，只有一片黑暗，而在这片黑暗之中存在着磁力，磁力晃动原子，而原子和原子相撞形成了古电流，而从古电流中就射出了第一道光……所有的星辰都被点亮了，行星表面也不再灼热，并且在行星的内部深处出现了第一批古原始机械夫[67]，而从这些古机夫身上又诞生出古原始机械女[68]，又从他们身上形成了具有神圣统计数据的原始机器。这些机器并不会算数，连三加三[69]都算不出，连一五和一十[70]都分不清。通过自然进化，他们已经能算出五除以十了，而且还生了很多多功能机人和全能机人，而全能机人又进化成猿形机器人，而从猿形机器人又发展出了远古祖先，然后又出现了史前自动机器人……

“接下来出现了山顶洞机器人、游牧机器人，随着繁殖交配，人数越来越多，就形成了国家。古代机器人需要通过手动的方式制造出富有生命力的电子，比如通过摩擦的方式，但是做起来比较困难。每个机器贵族都拥有自己的骑士军队，每位骑士都有自己的地主，他们上级与下级之间进行自上而下的摩擦，这种摩擦的社会阶级观念非常明确。在康焦尔发明了摩擦生成器、帕莱斯·克鲁旁发明出闪电收集棒之后，机器就再也不需要手动摩擦生电了。就这样，电池时代来临了，这对所有没有自我电池储备的机器来说是相当残酷的，而他们的命运就只能靠天了——确切地说是靠天气，当天气晴朗而他们没有电池的时候，就不能从云朵中挤出闪电，就只能一瓦特一瓦特地沿街乞讨。这样的生活简直太艰难了，一旦有人停止摩擦生电或者从云朵里挤电，那么就会彻底因电量耗尽而机毁人亡。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知识渊博的恶魔学者，他是一个非常善于钻空子和投机取巧的知识分子，一定是自小有撒旦暗中帮助，所以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把头打碎过。他开始四处演讲，鼓吹传统的电联方法——并联是毫无用处的，人们应该按照他精心设计的新连接图去进行自我连接，然后进行串联。只要有一个人进行摩擦，其他人就都能获得电流，不管离得多远，电流都可以传导到位，每个机器人鼻尖上的保险开关都会通电。他大肆宣扬自己的伟大计划，描绘电流天堂的美好蓝图，很多人听信了他的话，将原来从右至左的并联都拆除了，用上了豪斯电流技术。”说到这儿，教授用头狠狠地撞了几下墙，然后翻了个白眼，我终于明白了他脑门上的大包都是从哪来的了，“那时候，每两个机器人中就有一个躺在桌子底下说：‘我为什么要摩擦？让我旁边那位摩擦就行了，效果是一样的。’而他的邻居也这么说，电压迅速下降，所以不得不给每个机器人配备了一个监工，又给每个监工配备了监督他们的高级监工。有一天，马拉普泽的学生摄氏丘斯·算不对齐尔建议，每个人不要摩擦自己，而要摩擦旁边的人；法福斯·利他丘斯则提供了一份虐待折磨计划，接着蛮酷德尔·奇葩斯基又站出来说，应该在此处建立按摩中心和俱乐部；不久后又出现了一位新的电学理论家苦撸皮尔·加加赞，他认为不应该使用蛮力捏挤云朵，而是应该轻轻地抚摸，对它们温柔体贴，云朵会自己下闪电的；他之后又出现了雷地暴击泰乌斯，然后又出现一个克罗斯托夫·什么都不是斯基提出了自我摩擦定理，就是利用摩擦器和蹭蹭仪进行自我摩擦；还有一个谋财害命斯拉夫·又能怎么样斯基，他认为除了殴打外，还应该使用暴力去摩擦。这么多不同的意见和声音碰撞在一起，就导致了口角和冲突，而冲突又变成了互相辱骂，而辱骂又上升为对宗教神明的亵渎，而对宗教神明的亵渎又导致有人狠狠地踢了金属板国王位继承人法赖乌斯·不爱德腐拉卡斯王子一脚，而这一脚就是战争的导火索，库普洛乐根利亚国的铜人和乐根利亚王国的冷焊接人之间爆发了大战，这场大战一共持续了三十八年，又延续了十二年，那是因为在第一次大战就要结束的时候，到处都是碎片和废墟，无法判定到底是谁赢了战争，于是双方重新发动了战争。他们相互碾压着、攻击着，一片混乱，他们的厮杀导致电流耗光、瓦特流尽，最后陷入了完全生命电压的迅速下滑，人们将之称为‘马拉普泽化’。就是这个恶魔附身的毁灭者出的好主意，他让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化为了乌有！”

“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发誓，激光手枪大人！我的本意是为全人类创造普世幸福，我是为了大家好！”马拉普泽跪着哭喊道，大鼻子一抖一抖的。万德丘斯教授上去又给了他脑袋一记重拳，然后继续说：“这一切都发生在二百二十五年前，你不难想象到，早在这场乐根利亚星大战爆发之前，早在星球遭受普世痛苦之前，这个名叫马拉普泽·豪斯的家伙在写了成千上万本充满了谬误思想和恶毒智慧的理论著作后就死了，哪怕在闭上眼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都对自己的成就骄傲无比，甚至对自己赞叹不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在遗嘱中写道，希望被封为‘为乐根利亚星做出绝世无敌伟大奉献的救世主’。而当这一切灾难发生的时候，却没有人可以与他对簿公堂，没有人能够清算他的罪状，也没有人能够鞭笞惩罚他。而我苦心钻研复制术理论，研究所有的马拉普泽理论丛书，终于从中推算出了复制马拉普泽的运算公式。我立刻就把公式输入到原子重生复制机中，制造出了可以用来复制任何一个人的‘前重生双胞原子’，于是我复制出了马拉普泽·豪斯！我们每天晚上就把这个地窖当作法庭，审判这个罪行累累的王八蛋，再把他塞回坟墓里。第二天早上，我们会再替人民对他进行复仇，长此以往，循环往复，直至地老天荒！”

我听了之后，立刻气愤地对他说：“我看你的脑子已经地久天长地离开了你吧？你是想说，你们每天晚上通过冷焊原子获取的这位公民，这位无辜的、不曾伤害过任何机器的人要替一个三百年前就死了的做坏事的学者赎罪？要替他忍受你们的折磨？”

教授说：“那你说这个跪在我们面前的大鼻子丑八怪是谁？他自己也说他是马拉普泽·豪斯啊！那好，你这个丑陋的恶棍，你自己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马……马拉……拉普泽·豪……斯嘶嘶，严厉的大人！”大鼻子吞吞吐吐。

“所以他怎么不是那个三百年前就死了的坏蛋呢？”

“教授，你刚才自己都说了，他三百年前就死了。”

“我又把他复活了啊！”

“但是你复活的已经不再是他了，而是他的复制品，并不是他本人。”

“那你证明给我看，他们不是一个人！”

“我不需要证明，”我继续说，“我手里有激光枪就够了。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尊敬的教授，您要我证明的这件事是无法证明的，因为‘前原子个体重生运算法则’的身份的非身份性是一个著名的对抗悖论，也被称作‘莱姆努姆迷宫’，那位名叫阿德沃卡土斯·拉布拉托利斯的哲学家在著作里就探讨过这个问题。我做不出什么证明，只能拿这么一把枪瞄准你们。你们要是不把这个大鼻子放了，我就开枪了，我看你们谁还敢折磨他！”

“世间最美的大人啊，太感谢您了！”穿玫红色马甲的大鼻子跪着说。“您看这个——”他在衣兜里翻来翻去，拿出了一个东西，“这是我刚刚计算好的公式，这次肯定不会出错，肯定能帮乐根利亚人实现绝对幸福！这是一个反馈弹簧，把它连接到后面，但是不要串联，我已经为三百年前串联所导致的后果接受惩罚了！现在我就要去试试我新的伟大发明！”

他说完就往门口跑，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夺门而去。我一下子松开已经麻了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对教授说：“教授，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们想对他怎么样都行，有仇报仇，应报尽报……”

随着一声低吼，他们四个人一跃而起，扑向了马拉普泽，把他按倒在地，然后一顿拳打脚踢，直到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们喘着粗气，把斗篷的帽子戴好，又把刚才因为打架弄乱的衣服都整理好，向我冷漠地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出了这间让人毛骨悚然的地下室，留我一个人站在里面，手里端着那把沉甸甸的激光枪，而我的手在颤抖，心中充满了讶异和忧伤。

当铁血国闷扯毒国王召唤特鲁勒进宫的时候，特鲁勒就给他讲了这样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但是戈尼亚隆国王又追问他非线性完美是怎么回事，特鲁勒就说：“当我在聪败来[71]星球的时候，我亲眼见证了他们让完美主义深入心灵的结果。聪败来人早就称自己是和度方人，即吃幸福的人，说简单点就是幸福的人。当我到达的时候，正好是他们的大数量时代。每个聪败来人都很幸福，坐在自己的宫殿里，这些宫殿都是自动建造机为他们建的（他们把自己的女奴称为齿轮吱吱奴），屋子里异香扑鼻，他们身上香气袭人，电流轻轻爱抚着他们，他们穿戴的都是真金白银，躺在琳琅满目的宝石堆里打滚，在光彩夺目的藏宝阁里踱步，街上有保安巡逻维护治安，地下室里有自己的后宫佳丽，愉悦的号角声随处可闻，大理石的光辉随处可见，虽然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是他们总会带着一种奇怪的不满情绪，还有些人郁郁寡欢。明明他们的一切梦想都已经实现了啊！在这个星球上，‘自己动手’这个词已经灭绝了，因为人们根本不需要走一步路，吃饭都不需要动一下手指。他们既不一起玩耍，也不相互爱慕。他们想散步的时候，就有散步机替他们散步；他们想吃饭的时候，就有三餐机替他们吃饭；他们想玩的时候，就有女仆替他们玩耍；他们甚至都不能自己微笑，因为有专门的机器替他们微笑。他们所需要的一切都有机器捧到他们面前，他们要做的一切都已经被机器完美代替，每天就置身于胡蕾萨[72]和勋章的包围中，胡蕾萨每天会自动为主人充电并梳妆打扮，每分钟就有五到十个胡蕾萨像金色的昆虫一样在他们身上蠕动，为他们涂香粉，给他们按摩，向他们抛媚眼，在他们耳边说情话，跪在他们脚边，趴在他们脚下，一刻不停地亲吻他们身上每一寸可以亲吻的地方，每个无比幸福、幸福无比的聪败来人都在孤单地闲逛。在地平线的尽头，强大的制造工厂传出震耳欲聋的机器工作声，这里的制造工业不分昼夜、片刻不停地运转着，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都是黄金宝座、轻柔爱抚项链、珍珠拖鞋、权杖、苹果、马车、肩章、红宝石、瓷器、钢琴等数以百万计的用来获得快感的珍奇宝物。我走在路上，经常要拨开那些凑到我身边要为我提供服务的机器，有时我还不得不对那些死缠着我的机器动粗，因为她们实在太贪恋向我提供服务了。我好不容易逃离了她们的死缠烂打，钻进大山，看到了一大群浑身上下由黄金打造的机器堵在一个被巨石包围着的山洞口，透过石块间的缝隙可以看见洞里坐着一个充满智慧的聪败来人，他藏在里面想避开普世幸福的围追堵截。那些机器一看见我就围了上来，开始给我全身按摩，在我耳边轻声细语讲童话故事，拉着我的手一通亲吻，又搬来宝座让我坐下……幸好那个藏在山洞里的聪败来人搬开了一块石头，迅速把我拉进了洞中。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锈迹斑斑，但是他却因此喜笑颜开，并向我解释说，他其实是聪败来星球最后一位智者，还说过度满足比穷困潦倒更可怕，但是这个道理不用他说我也懂，既然已经无所不能了，还有什么能让人开心呢？一个有思想的物种置身于这种无从选择的缥缈天堂，逐渐变得麻木，他该如何选择呢？他如何能够从愿望无须努力就自行实现的魔咒中脱身呢？和我交谈的这位智者名叫特里祖乌斯·快乐斯基，我们达成共识，这个国家现在需要大规模的遮挡措施和本体去完美化编译器，不然的话过不了多久就完蛋了。特里祖乌斯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利用编译器女相[73]来解决问题，但是我打消了他的错误观点，因为这就是通过其他机器人去消灭另一些机器人，他所说的编译器女相其实就是吞食其他机器人的女妖、折磨机器人的女鬼，她们的做法其实还是殴打折磨。这就如同引鬼上身、饥不择食，根本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谁都明白，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是无法倒退的，所以除了梦境和幻想，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了。

“我们穿过广阔的平原，平原上覆盖着一望无际的金币，我们用树枝驱赶着凑过来非要向我们提供幸福服务的机器女伴，还看到许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超额幸福享受者和聪败来人，他们都被宠爱着、服侍着，麻木地沉醉在温柔乡中，轻轻地打着饱嗝。这幅所有人都被过度发达和过度幸福束缚的画面，让人心中不禁充满了心酸和心疼。还有一些聪败来人在自我建造的宫殿中沉迷于赛博争斗，或者做着其他疯狂诡异的事：有人故意挑起机器之间的争端；有人把最珍贵的花瓶和宝石都砸个粉碎（因为他们受不了被这么多宝石包围），还架起大炮轰炸堆成小山的钻石，碾碎耳环，掰断首饰；有人为了躲避幸福的追赶而躲到阁楼或者屋顶烟囱里；还有人命令机器殴打自己或者自己殴打机器，又或者互相对打。任何手段都无济于事，聪败来人还是渐渐因为幸福的快感而死去，尽管他们因快乐致死的方式各不相同。我不建议特雷祖乌斯通过武断地关闭幸福制造工厂的方式来拯救大家，因为无处获得幸福和过度获得幸福都是不幸福的。他本应该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研究本体编译器的发明，可是他偏不听劝，将自动女仆机器人都炸飞了。这下可惹了大祸，因为接下来就是无穷无尽的困苦，而他自己却没有活到困苦到来的那天，当时他就被一群自寻快乐机器少女围攻了，她们演变成疯狂调情和诱惑的女机器人，把他推向热吻的深渊，用令人窒息的拥抱紧紧包裹着他，用性感的躯体摩擦着他，特雷祖乌斯两眼一黑，终于大喊了一声“强暴啊”，就因过度的爱抚和快感死去了，永远地被埋葬在这片明晃晃的金币海之中，他的铠甲也被熊熊燃烧的情欲之火烧成了焦炭。陛下，这就是那个不太智慧的智者的故事！”

特鲁勒讲完故事，闷扯毒国王还意犹未尽，特鲁勒就问国王：“尊敬的陛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建造大师！”闷扯毒国王开口道，“你说你的故事都是意义深远的，我怎么没有感觉到？我承认这些故事倒是挺有趣的，所以我命令你接着给我讲，一直不停地讲下去。”

“国王！”特鲁勒回答，“您想从我这儿得知什么是完美以及如何才能获得完美，但您却听不懂故事中蕴含的深刻思想和教育意义，其实您就是想听有趣的故事，这就是您的取乐方式，您根本不想去思考故事的含义。不过也没关系，只要我在讲，您在听，我故事里那些词汇多多少少会留在您的脑海中，仍会起作用，只是比较慢，就像延时爆炸装置一样。既然如此，请允许我给您讲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吧，这个故事高深难懂，但又非比寻常，听完以后，没准您的皇家议事委员会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尊敬的先生们，下面请你们听一听罗破烂·裤裆拉链国王的故事，也就是深冰井部落、逃顿人[74]部落和永远做不好准备部落的首领的故事，看看贪婪的欲望是如何置他于死地的！”

大格纹弹钉族的国王名叫罗破烂·裤裆拉链，这个民族由两个分支组成：一个是右派，为执政党；另一个是被排挤在政权之外的左派，又称左旋派，他们对王室执政派充满厌恶。罗破烂·裤裆拉链的父亲名叫豪莱雷昂，不顾贵庶通婚的约束，和一个平凡无奇的缝靴扣的机器缔结了一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所以罗破烂·裤裆拉链既继承了母亲那鞋匠般的暴躁脾气[75]，又继承了父亲胆小怕事却又贪图美色的性格。一直想要推翻执政政权的左派格纹弹钉人看到了这一点，就想着如何利用他的性格特点来摧毁他。他们向裤裆拉链国王派去了一名叫基良[76]的灵魂工程师，这名工程师迅速得到了国王的赏识，还受封了神力皇家大主教。基良用尽各种方法来满足国王的淫欲，就是为了让他因为纵欲过度后虚弱无力，再无心无力执政，这样王位也就空出来了。他给国王建造了造爱场和巨型情欲放纵机，让他终日流连于赛博群交浪女乐园，而国王钢铁般强硬的性格却抵制住了淫欲带来的副作用。而此时，左旋弹钉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命令工程师使尽浑身解数（邪术），用他掌握的所有方法去达成左派的预期目标。

工程师在一次城堡地下室的密谋中提出了问题：“我是不是应该通过这种疯狂的情欲和快感造成国王短路或者记忆混乱？”

“当然不行，”左派并不同意他提的建议，“可不能让国王的死和我们扯上任何关系！就让这个裤裆拉链国王因为管不住自己过剩的欲望而死，让他自己产生的贪婪欲望把他吞噬！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而不是我们！”

“好吧，”基良答应着，“我来给他制造一个梦境编织的陷阱，先用诱饵去诱惑他，等他抓住诱饵的时候就会被深深吸引，他就会追逐梦境，从而慢慢陷入虚幻梦境的癫狂状态，当他陷入梦境中的梦境中时，我就往里面加点情欲女郎，让他在这虚幻的梦境中流连忘返！”

“不错，不错，”左派纷纷点头，“不过你也别急着自夸，赛博工程师。我们不听空话，只重实干，我们要让这个破烂君主成为自己杀死自己的弑君凶手！”

赛博工程师基良一整年都在忙着建造这个罪恶的作品，他不停地向国家财政部要求大块大块的黄金、红铜、铂金和贵重宝石。当裤裆拉链国王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总是和裤裆拉链国王说，他在建造一个举世无双的珍宝，世界上其他君主都不可能拥有的珍宝。

一年后，在隆重的仪式上，三个巨大的柜子被从赛博工程师的工作室里抬了出来，运到了国王内廷宫殿的门口。这三个柜子实在太大了，根本进不了内廷的大门，裤裆拉链国王听到脚步声和搬东西的声音，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立刻看到了墙边像三座大山一样的三个大柜子，每个都有四英寻[77]高、二英寻宽，表面镶满了宝石。第一个柜子又叫白色巨箱，是由洁白闪亮的珍珠母贝和耀眼璀璨的钠长石组成的；第二个柜子比暗夜还要黑，镶满了黑玛瑙和黑水晶；第三个柜子红得像鲜血，到处点缀着红宝石。每个柜子的柜脚都是纯金打造的格里芬狮鹫兽，柜门闪着光芒，柜子里装载着满满的梦境电子团，这些梦境都是自己梦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人参与或协助。

裤裆拉链国王异常惊讶，他听完基良的解释，大声喊道：“基良，你给我带来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柜子是吃饱了撑的要制造梦境吗？这样的做梦柜子对我有什么用？再说了，有谁知道它里面是不是真的有梦境？”

基良向国王深鞠一躬，领着他观察第一个柜子，柜门上有一排自上而下整齐排列的小孔，每个小孔上都有一块写着字的珍珠牌。国王依然非常疑惑，凑近了看牌子上的小字：“与城堡和贵妇的战争之梦”“当归叮当草之梦”“弗雷坦骑士与直男公爵之女——俏美拉莫尔达公主的虐恋之梦”“赛博群青与塞默腌料之梦”“一跃而起女王的大床”“不用火药和子弹的自发炮”“情色艺术体操”“在八皮娜八爪怀抱中的甜蜜之梦”“新月下铁铅包子的味道”“有少女和音乐相伴的早餐”“如何给太阳絮棉花，好让阳光更温暖”“魅颖（没影）公主的新婚之夜”“猫之梦”“神之梦”“水果群交浪女体验，一树梨花压海棠”“水果群交浪女性梅（杏梅）酿毒酒”“葱男蒜女寻爱记”“情欲漫漫面包路”“梦娜丽杀——甜爱无穷迷宫历险记”。

国王来到第二个柜子前，读道：“‘小憩和游戏之梦’‘吊死鬼与女吊死鬼’‘胡椒大厅’‘克洛普施托克的藏头诗’‘公牛少女变身真少女’‘迎面一拳’‘温暖棉被下的冰冷猎枪’‘迎面再来一拳’‘累惨了的脚后跟’‘遭雷劈之人’‘群交浪女’‘共产之酒为谁斟’‘赛博印度舞女’‘赛博男女’‘胡蕾萨追逐赛’。”

灵魂工程师基良立刻向国王解释道，每个梦都是自己在做，但是如果有人将怀表表链上的长条搭扣插入对应的小孔中，就会与柜子中相应的梦境连通，那种感觉美妙极了，无论是从任何感官，包括视觉、触觉、嗅觉来感受，都仿佛亲临梦境，让人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裤裆拉链国王的好奇心快要爆炸了，他立刻掏出自己的怀表，把搭扣上的小细棍插到了白柜子上写着“有少女和音乐相伴的早餐”的小孔里。刚一接通，他就感到后背长出了尖刺，宽大的翅膀也从他的背上长了出来，他的手脚都变成了锋利的爪子，他的嘴里长出了六排毒牙，一张开大嘴就会有硫黄硝烟随着火焰喷薄而出。他惊讶地咳嗽了一声，然而这声咳嗽从他嗓子里钻出来就变成了一道闪电；他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而他的目光照亮了整片黑夜；他看到有人把一顶顶像生菜叶子一样的轿子抬到他面前，在轿帘轻纱的掩映中坐着四位香气袭人的少女。他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这时餐桌也都布置好了，盐、胡椒都有了，他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咽口水，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把轿子里少女的衣服像剥花生壳那样脱掉，一口一个吞了下去，他的眼睛因为这份快感而变得湿润，而当他吃掉最后一个少女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吧唧着嘴，回味着刚才那香甜美好的味道。他拍了拍肚子，想要再来一个，但是突然一道光闪过，他就醒了过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站在刚才的地方，也就是内廷宫殿门口，旁边站着大主教基良，他们面前矗立着三个镶满璀璨宝石的柜子。

基良问国王：“那些姑娘怎么样？还合您口味吗？”

“还不错，但是没有音乐啊！”

“编钟刚才在柜子里卡住了，”基良回答，“陛下，您还想再试试别的梦境吗？”

国王当然想要试试，不过这次他选了另外一个柜子，他走到黑色柜子前，将自己的表链搭扣和“弗雷坦骑士与直男公爵之女——俏美拉莫尔达公主的虐恋之梦”联通了。

国王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电子浪漫主义时代，他站在一片深林中，身披铠甲，面前是一只刚刚被擒获的龙，远处树影婆娑，微风徐徐，流水潺潺。他来到河边，看了看自己水中的倒影，他明白了，他现在就是最高压强、英勇无敌的弗雷坦骑士。骑士的全部历史就像印在他骨头里一样，记得清清楚楚：他头盔上的凹陷是被魔必刀的铁拳砸出来的，最后魔必刀也被他制服了；他膝盖里钉着钢钉，因为他在和酷废物特·用力打比夫的战斗中差点弄断了腿；他肩膀上钉着铆钉，因为他在咬死乐普奇·摩尔大嘴维前被打伤了；魔斯特齐·撸阳在死前砸折了他的脊椎骨；还有各式各样的钢钉、手肘护具、把手、插销、膝盖上的搭扣，一切都纪念着他的骁勇善战和赫赫战功。他看了看他的盾牌——正面是一道道像闪电纹路的剑痕和凹陷，背面却还像婴儿的小屁股一样光滑，这说明他从未临阵脱逃，也从未向谁低头！说实话，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根本不在乎战功和声望，他最在乎的就是拉莫尔达，一想到这儿他就跨上战马，开始在整个梦境中寻找她。

当他到达拉莫尔达的父亲——直男公爵那座戒备森严的城堡时，吊桥放了下来。随着一阵马蹄声，他进了城，定睛一看，直男公爵就在他对面站着，正张开双臂热烈地欢迎他。

他急切地渴望能够见到拉莫尔达，但是就这么直接提出，好像不太礼貌，老公爵告诉他，现在城堡里还有另外一位骑士贵客——来自聚合王族的弹性击剑冠军维诺多，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和弗雷坦决一死战。说着维诺多，维诺多就到了，他充满弹性又迅速地出现在弗雷坦面前，对他说：“我告诉你，我对高弹力的拉莫尔达倾心已久，她那水银的臀部，她那金刚石都划不坏的胸脯，她那充满磁力的眼神，她一切的一切都令我神往。我知道你们一定订婚了，但是我现在要向你发出挑战书，今天就和你分出个你死我活，看看到底是谁能娶她为妻。”说完就把尼龙白手套扔了出来。

“决斗结束后，立刻举行婚礼！”老公爵加了一句。

“没问题，来吧！”弗雷坦说，但是在他身体里的裤裆拉链国王却想，婚礼以后我就该醒了，怎么回事！谁非要给我的梦里加上这么一个讨厌的维诺多啊！

“我们过一会儿就进行决斗，我的骑士。”直男公爵说，“你今天还会在这里和聚合王族的维诺多见面的，在这个火炬林立的战场上，但是现在你先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弗雷坦身体里的裤裆拉链国王其实有点害怕，但是话都说出去了，也没别的办法了。他打算先在为他准备的房间中休息一会儿，刚一进去就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一个赛博老巫婆一闪身就钻了进来，冲他眨了眨眼睛，说：“骑士，你不用害怕，拉莫尔达一定是属于你的，今天她会把你的头轻轻地搂在她那银色的胸脯里！她日日夜夜想着的只有你一个！你就记住，不要怕，勇敢地攻击维诺多，你一定会取得胜利！”

“说得容易啊，赛博巫师奶奶。”骑士回答说，“如果一切进行得不顺利怎么办？我要是滑倒了怎么办？我要是不小心没防御好怎么办？我不能莽撞冒险迎战！你肯定会什么法术！能帮帮我吗？”

“咳咳咳，”老妇人咳嗽了几声，“勇敢的骑士，哪有的事啊！根本就没有什么巫术魔法，就算有你也不需要，因为我非常清楚地知道结果。我保证，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取得胜利！”

“可是有了法术，就更确定我能赢，”骑士喊着，“特别是在梦里。但是……你听我说，你是不是基良派来的？他就是为了让我能够更自信，对吧？”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基良，”赛博巫婆说，“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梦是什么意思。现在大白天的，我的骑士，你要相信你一定能赢，赢了之后拉莫尔达就会用她那磁性很强的嘴唇吸在你的嘴唇上，到时候你就知道爱的滋味喽！”

“太奇怪了！”裤裆拉链国王嘟囔着，而赛博巫婆却在这时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仿佛从来也没来过。“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吗？她刚才跟我说现在是白天，没有梦。不管她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多加小心。”此时，号角吹响了，他已经能够听见战场上铠甲碰撞以及拥挤的人群发出的声音，所有人都在激动地等着看这场决斗。弗雷坦走上战场，他的腿有点发软。看到俏美的拉莫尔达——直男公爵的女儿正充满甜蜜地望着他，他根本没心思跟她含情脉脉地对视。维诺多已经一跃而起，跳到了战场上，四周灯火通明，剑与剑交锋，铿锵有力地碰到一起。裤裆拉链国王已经吓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从梦中醒来，可是无论他多么努力，那身铠甲还是紧紧地裹在他身上，梦境不肯让他离去，而敌人却已经向他冲过来了，剑与剑碰撞的频率越来越快，裤裆拉链国王的胳膊都麻了。当他的敌人大吼一声，向众人展示他的剑被劈成了两半时，裤裆拉链国王本想扔下手里握着的武器逃出这场角逐，可是立刻有仆人给他的敌人递了一把新的剑，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看到观众席中坐着那个赛博巫婆，耳边也响起了她的声音：“钢铁骑士！当你过会儿靠近那个吊桥对着的门时，维诺多的剑会脱手，你看准时机狠狠地给他一下，你就会赢得这场战斗了！”

她在他耳边说完，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他的敌人已经重新武装后再次向他冲过来。他们又开始斗争，维诺多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剑，然而他却渐渐累了，剑挥舞得一下比一下虚弱，他有些招架不住了。时机到了，裤裆拉链国王本应该趁此机会进攻的，可是看到对手的剑闪着寒光，他害怕了，心里想着“让拉莫尔达和她俏美的容貌都见鬼去吧”，转身就跑，在苍茫夜色中跑上了吊桥。听见有人追他，他迅速钻进森林里，后面的人们高声喊着“胆小鬼”，但他还是把头深深地埋在草丛中，觉得这次死定了。他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又出现在内廷宫殿门口，面前是黑柜子，身边站着基良。灵魂工程师正在冲他怪笑，他也挤出一丝笑容来掩饰自己的不堪和失望。其实这个“弗雷坦和拉莫尔达虐恋之梦”就是给国王设下的圈套，如果他听了老巫婆的建议，在吊桥旁的门那里和维诺多血战到底，那他就会被维诺多刺死，因为维诺多的虚弱和无力招架都是装的。国王这次之所以得救，全靠他那超乎常人的胆小。

“亲爱的陛下，跟拉莫尔达过得还愉快吗？”基良问道。

“什么？我根本对她不感兴趣，她可真的挺一般的。”国王说，“我在那儿还打了一仗。我非常不喜欢这种战争的梦，我只想要那种没有争斗的梦，明白了吗？”

“谨遵您的要求。”基良继续说，“您自己挑选这些柜子里的美梦吧，前面都是好事等着您呢……”

“我们走着瞧。”国王一边说，一边又和“一跃而起女王的大床”联通了。他先是看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精美绝伦的房间，整个屋子都是纯金打造的。闪亮的光芒透过水晶玻璃折射到屋子里，仿佛是流淌着的山泉水，女王坐在珍珠梳妆台前打着哈欠，好像是困了。裤裆拉链国王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这幅画面太美了，他想轻轻咳一声让女王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他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摸摸自己的脸，可是他也不能，他想伸伸腿，可是腿也动弹不得。他慌了，想扫视一下周围，可是仍旧做不到。他越来越不知所措，胆小的他已经被吓坏了。这时，女王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接着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困意袭来，她一下扑到了大床上，而这一下却让国王浑身发抖，原来这次他成了女王的床垫！很明显，女王正在做着什么让她不安的梦，她翻来覆去，每动一下就像给了国王一拳，她的腿还四处乱蹬，每动一下就等于踢国王一脚。在梦里变成床垫的国王快气疯了，他开始耍国王脾气，奋力抗争着，床垫的缝合处终于裂开了，弹簧散了，床腿塌了，女王一声尖叫就摔在了地上。国王凭着坚定的意念从梦境中醒了过来，又回到了宫殿前，身边的基良低着头。

“你这个浑蛋！”国王生气地喊着，“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我竟然要去给别人当床垫？你怎么不让我去给你当床垫？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基良被暴跳如雷的国王吓坏了，赶紧跪下求饶，对自己不小心犯的错深感愧疚，请国王再相信他一次，试试其他的梦。他的求饶和恳求打动了国王，国王用两个手指捏着表链上的细棍，再次插入了梦的小孔中，这次的梦是“在八皮娜八爪怀抱中的甜蜜之梦”。他看见自己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广场上，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身披丝缎或棉纱的人、骑着机器大象的人、坐着乌木轿子的人正在举行庆典游行，在最中间有一个像黄金神龛一样的东西，上面坐着一位天使般美丽的女子，尽管有八层纱帘，也挡不住她耀眼的美貌，她的目光像银河中的星辰般闪亮，她的高频耳环也熠熠生辉，国王看了她一眼就有种浑身过电的感觉，他很想问这位令人神魂颠倒的天仙是谁，但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人们兴奋地低声说：“看，八皮娜来了！八皮娜！”

话说回来，现在这场盛大的庆典就是为了庆祝手错王国最完美的女性和一位叫孟仁[78]的骑士的婚礼。

国王很诧异，自己这次竟然不是那个骑士。游行花车走过后，他们身后的王宫大门就关了起来。他随着人群来到了一家客栈，一走进去就看到了孟仁，孟仁穿着宽大的阔腿裤，上面缀满了黄金钉，手中拿着已经喝光了的离子酒酒壶。孟仁径直向他走过来，用力拥抱了他一下，喷着灼热的酒气在他耳边说：“我今天要和八皮娜约会了，就在长满尖刺的灌木丛林里，在水印喷泉旁边，今天晚上十二点，但是我有点不敢去，因为我太高兴了，喝了太多酒。求求你，外来的贵客，我看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你就替我去吧，替我去亲吻八皮娜公主的小手。我叫孟仁，如果你能帮我，我将感激不尽！”

“你为什么不去呢？”国王心里还有点窃喜，“我可以帮你。现在就能去了吗？”

“当然，你快去吧，马上就到十二点了。有一点你要记住，国王不知道我们在幽会——其实谁都不知道，除了公主自己和看门的老管家。你只要给老管家留下买路钱，他就能让你过关！喏，拿着这袋沉甸甸的金币，你只要给他钱，他绝对不敢跟你废话。”

国王点点头，拿上这袋金币就直奔城堡而去，因为钟表的指针已经呼啸着指向正中间十二点的位置。他像幽灵一样爬过吊桥，望着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有些害怕，但还是低头溜了进去。他来到了王宫天井的小花园里，在茂密的尖刺灌木丛里，在水银喷泉旁，在水银的倒影中，他看到了在银色的月光中闪闪发光的八皮娜公主。说不清是强烈的爱慕还是情欲，他浑身颤抖起来。

站在内廷宫殿门口的基良看着在梦中兴奋得发抖的国王，自己也兴奋地搓搓手，因为国王已经离死不远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有八只手的八皮娜的拥抱有多有力，她的拥抱会让国王永远沉睡在那里。安息吧！基良看着国王那颤抖的样子，他也知道，公主一定给国王的梦境深层下了意乱情迷粉和爱抚难耐素，国王永远都回不到现实中了。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国王倒在公主的怀抱里。这时，裤裆拉链国王沿着围墙，在阴影中一路小跑，奔向他那比月光还皎洁的天使爱人，但看门老管家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伸出一只手向国王索要金币，可就在这一刻，国王觉得如果这个沉甸甸的金币袋子就这样给这个老头了，他心里会非常难受，因为他太舍不得这些金币了。难道为了一个拥抱就要交出这一袋金子吗？

“给你一枚金币，让我进去。”国王对看门人说。

“十枚才能进去。”看门人回答。

“十枚金币就进去那么一会儿？你是不是疯了？”国王笑了起来。

“十枚金币，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便宜一点都不行？”

“便宜一分钱都不行！”

“什么人啊！”国王怒吼起来，他那鞋匠脾气又犯了，“你滚蛋吧！你个不要脸的看门狗！你算什么东西，我一个子儿都不给你！”看门人气得用长矛打他，只听见国王头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回廊、天井、吊桥和一切忽然开始崩塌，梦境化为了虚无，下一秒钟国王就在基良身边睁开了眼，眼前的梦之柜稳稳地矗立着。基良非常害怕，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失败了，但是这两次失败都是国王的天性害的，第一次是因为他害怕，第二次是因为他贪财。基良再次恳求国王试试在其他梦里找到快乐。

国王这次选了“当归叮当草”。

这次他成了怕拉瘫痪泽国王——癫痫国和疟疾茨亚国的统治者，一个比老头还老的老头，已经浑身哆嗦了，但是色胆包天，心里就想着怎么能极尽龌龊淫荡之事。他的关节已经嘎巴作响，手脚也不听使唤了，还能干什么呢？“没准他们可以帮我修复一下？”想到这儿，他立刻派自己的两员大将——艾暴打普敦和施酷刑留斯去烧杀抢掠，抢回一些漂亮的奴隶。他们出门后就拼命砍别人的头、烧别人的房子、抢别人的财富，回来后就对国王说：“陛下！我们砍了别人的头、烧了别人的房子，这是我们给您带回来的战利品：美丽的阿朵雷思雅，恩茨国和潘茨国的公主以及她的全部财产。”

“嗯？什么？还有全部财产？”国王颤颤巍巍地问，“在哪儿呢？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啊！这是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

“在这儿呢，就在皇家沙发上，陛下！”两位大臣异口同声，“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战利品，也就是刚才我们提到的阿朵雷思雅在沙发罩上和珍珠摩擦产生的声音，还有她黄金线织成的裙子，动一动也会发出响声，而且美丽的公主此时正在哭泣，因为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侮辱？哈哈，这个词听起来真不错！”国王用沙哑的声音说，“把她给我带过来，我这就让她尝尝什么是侮辱的滋味。”

“陛下，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您不能这么做！”皇家御医突然插了一句。

“什么？我不能侮辱她、不能强暴她吗？你疯了吗？竟然说我不能做这件事？那我这一辈子都干吗了？”

“确实如此，陛下，”御医仍在好言相劝，“如果您现在非要这么做，您可能会晕倒。”

“是吗？那给我拿一把……一把斧子过来！我要把她砍成一块一块的。”

“尊敬的陛下，您这么做可能也会有危险……”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我当这个国王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吗？”国王愤怒了，“你们过来，让我恢复健康！让我变强大！让我重返青春！让我能够……那个！”

满朝文武都吓坏了，纷纷去找能够让国王变年轻的办法，他们请来了一位非常伟大的智者——卡尔枯瓦来帮忙。卡尔枯瓦来到宫殿中，问国王：“陛下，我能为您实现什么愿望呢？”

“愿望？这个问题可真逗！”国王不悦地说，“奢靡淫乱、放荡恣肆，所有的淫乱享乐我都想继续，最重要的是，我要好好地蹂躏阿朵雷思雅公主，她现在暂时被我锁在地牢里了！你明白我的愿望是什么了吗？”

“那我们现在有两条路可走：”卡尔枯瓦说，“要么陛下您将自己和一个人联通，这样的话，这个人干什么，您都能感同身受，就像亲自动手一样；要么就得把赛博老巫婆找来，她住在城外的黑森林里一栋三条腿的茅草屋里。她是有名的老年病学专家，最擅长的就是给老年人治病。”

“是吗？我们先来试试那个联通的方法。”国王的嘶哑声音再次响起。他说完，大臣们就按照指令进行了。电工们将军队副统领与国王连接在一起，但是刚一开始国王就叫停了，并且立刻下令将卡尔枯瓦智者锯成了两半，因为国王觉得他出的第一个主意实在是太恶心了，他再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智者的呼喊声和求饶声也没有让国王心软，然而在锯的过程中，一根绝缘电线断了，所以这一幕腰斩大戏国王只看了一半。

“出这种馊主意的智者就应该被锯成两半！”国王气呼呼地说，“现在去那间三条腿茅草屋，把赛博老巫婆给我找来！”

大臣们立刻就跑到森林深处把女巫找来了，国王听到她的歌声传来：“我专门给老年人送健康！我让他们健康，我让他们康复，我让他们健健康康，头发黑又亮！我不在乎名望！我给他们的关节润滑，无论是生锈或瘫痪，我都会让他们焕发第二春的光芒！哪怕他摇摇晃晃，我也能让他重返健康！想健康吗？来找我吧，我是给他们带来健康福音的善良仙女！”

数码老巫婆听完了国王的抱怨，向他深鞠一躬，说：“尊敬的陛下！在秃顶山的后面，有一眼甘泉，那里流淌出一条小溪。里面流的其实不是水，而是润滑油，如果用这个润滑油来浸泡当归叮当草，服下以后就会令人返老还童，而且只需要那么一小勺就可以年轻四十岁。但是得特别注意，千万不要喝多了，因为服用过量的润滑油浸泡当归叮当草会让人过度年轻，甚至会让人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陛下，就让我帮你泡制这种灵药吧！”

“太棒了！”国王说，“快去把阿朵雷思雅给我准备好，让她看看自己过会儿要经历什么！哈哈哈！”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想把自己身上已经松动的螺丝拧紧，他流着口水，呵呵傻笑，时不时地抽搐两下，因为他太老了，老得甚至出现了一些婴儿才会有的行为，但是他心中的邪恶念头可没有受到年龄的影响。

骑士们快马加鞭，去山中寻来了溪水润滑油，而女巫的大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烟囱呼呼地吐着白烟，就连女巫家都笼罩在一片云雾中。终于，女巫端着一个杯子，飞奔着跑到金殿上，跪在国王面前。她手中的杯子里满满当当地盛着可以映出倒影的液体，液体闪着水银般的光芒。女巫声音洪亮地说：“怕拉瘫痪泽国王陛下，这就是我为您酿造的灵药——当归叮当草药酒，喝了它能让您青春永驻，身强体壮，精力充沛，遇到美人更是活力迸发。谁要是喝了这杯药酒，把整个星系的城墙都烧光，把全宇宙的少女都带上床，那也是不在话下！喝吧，国王，干了这杯灵药！”

国王接过酒杯，里面装得太满了，有几滴不小心洒在了他的脚凳上，脚凳疼得大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震得地板都颤抖了，这还不够，它又扑向了艾暴打普敦，好像非要让这位强壮的将军颜面扫地，瞬间就把这位浑身挂满勋章的大将军撕成了碎片。

“国王陛下，您喝吧！勇敢点！”赛博巫婆极力劝国王喝下，“相信我，这是创造奇迹的神药！”

“那你先喝！”国王用微弱的声音说，因为他实在是太老了。赛博女巫哆嗦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国王点头示意，立刻有三个士兵抓住了她，掰开她的嘴用漏斗给她灌了几滴闪亮的“神药”。一道光闪过，一阵烟升起，巫婆不见了。国王和大臣们四处寻找，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地板上却留下了一个烧焦的黑洞，其中还有另一个黑洞，存在于现实和梦境之间：透过这个黑洞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脚，一只穿着优雅的皮鞋的脚，袜子上被烧出了几个洞，而鞋子上的银搭扣也好像被酸腐蚀过，整个都发黑了，这只脚的主人显然是裤裆拉链国王的大主教基良。赛博女巫调配出的所谓当归叮当草药酒的毒性很强，不仅把女巫本人和地板都烧成了灰烬，甚至烧穿了地板，直接穿透梦境来到现实，滴在了基良的小腿上，把他的胫骨烧穿了一个大洞，他疼得呲牙咧嘴。处于莫大惊恐之中的国王想要从梦中醒来，可以说基良这次真的很走运，因为施酷刑留斯及时地拿一根大棍子往国王的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国王苏醒了过来，对自己身上所发生的故事，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第三次从基良设计的梦境陷阱中逃脱出来，这一次要归功于他无边无际的猜疑，他不信任任何人。

“我好像梦见什么了，只是又想不起来了。”国王站在做梦的柜子面前，“但是我的灵魂工程师，你的腿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单脚蹦来蹦去的呢？”

“陛下，我的赛博风湿病又犯了……看来是要变天了……”大主教结结巴巴地回答完问题，又开始诱惑国王再选一个梦境。国王看着那些梦境陷阱，想了一会儿，最后选中了“魅颖公主的新婚之夜”。这次他梦见自己坐在篝火旁读着一本厚厚的古书，古书的内容非常奇怪，书中的辞藻华丽而充满想象力，文字都用红色墨水写在烫金的羊皮纸上，讲述着发生在五百年前的丹呆利亚国的魅颖公主的故事，还有她的寒冰森林、螺旋塔楼、嘶吼鸟室和多眼金库，当然描写得最多的还是她动人的美貌和美好的品德。裤裆拉链国王十分渴望能够见到这位美若天仙的公主，他内心巨大的渴望和欲望如同熊熊火焰在燃烧，而这欲火让他的双眼比篝火还炙热明亮，他在梦境深处四处寻觅着魅颖公主，但是找遍了各处也没找到，其实只有最古老的机器人才记得公主的存在。国王厌倦了长途跋涉，终于在皇家沙漠的中心——一片镀金沙的海洋中找到了一座破旧的茅草屋。他走进去，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穿着雪白长袍的老者。老者见到他就站起来，对他说：“你这个倒霉蛋也在找魅颖公主吧？你明明知道她五百年前就死了，你这熊熊燃烧的欲火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向你展示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她。我通过非线性随机数字模拟技术，在这个黑匣子里完美地复制出了一个她。这个黑匣子是我在没事的时候用我从沙漠里捡回来的废品做的。”

“啊，快给我看看！让我看看她！”国王大吼着，老者只是点点头，从古书中读取了一个平行的公主，然后设计出她和整个中世纪的程序，接通了电源，打开了黑匣子表面的一个盖子，然后说：“看！别说话！”

国王激动地弯下腰，看到了非线性模拟器复制出的中世纪、古老的丹呆利亚国、寒冰森林、带有螺旋塔楼的公主城堡、嘶吼鸟室和地下多眼金库，当然还有魅颖公主本人。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随机模拟出的森林里走来走去，从黑匣子的小玻璃镜片上可以看到，她柔软的身体在红色和金色的电流里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当模拟出来的公主摘下一朵模拟出的花朵，又唱了一首模拟出的歌曲时，国王一下子扑到黑箱子上，用手拼命砸着箱子表面，伸手去拿那块小玻璃镜片，因为他已经为之疯狂了，他想和公主一起被关在这个虚拟世界中。老者立刻拔掉了电源，把国王从黑匣子上拽了下来，说：“你是不是彻底疯了？！你想去不可能的世界吗？我们是由实际物质组成的，不能进入通过数码模拟出的非线性隐形世界！”

“我必须去！必须去！”国王不清醒地呐喊着，拼命地用头去撞黑匣子的侧面，把钢板都撞得凹下去了。

老者见状赶忙说：“如果你这么渴望进入那个世界，我就来帮你实现与魅颖公主联通吧！但是你要知道，你会先失去你现有的身份，因为我必须以你为样板，根据你的参数，不差毫厘地模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你来，然后我会把你设计在程序中，让你成为眼前这个中世纪世界的一部分。这些都是在黑匣子里进行的，只要在电线中的电子足够用，能一直在阳极和阴极间流淌。而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将不复存在，你将成为隐秘的非线性完美角色，充满随机电流。”

“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呢？”国王问老者，“我怎么知道你模拟的是我不是随便一个别人呢？”

“我们先来制作实验样本，”老人开始像裁缝一样测量国王的身高体重等各种参数，当然这些数据必须非常准确。老人认真测量着国王身上的每一个原子，终于将程序输入了黑匣子里。他说：“看着！”

国王通过匣子上打开的盖子往里看，看见自己坐在篝火旁，读着一本关于魅颖公主的古书，然后开始马不停蹄地寻找她，四处打听，终于来到了一片金沙漠，又在金沙漠的中央看到了一座茅草屋，茅草屋里的老者看见了他的到来，说：“你这个倒霉蛋也在找魅颖公主吧？”等等。

“这些你信了吧？”老者说完便拔掉了电源，“我把你输入到中世纪的程序中，你就能到美艳动人的魅颖公主身边，和她同床共枕、相拥而梦——非线性数码模拟……”

“行吧，”国王说，“但是这个黑匣子里只有我自己，并没有公主啊！”

“过一会儿你也会不见的，”老者真诚地说，“因为我会尽我所能……”话没说完，他就从床底下掏出一把大锤子。

“当你把那魅力非凡的情人拥入怀中时，”老者继续说，“我可以让你没影两次，在这儿一次，在匣子里一次。方法可能有点老掉牙，但是特别有效，你低头去看看箱子里有什么，我的陛下……”

“但是你得再让我看一次魅颖公主，”国王说，“我得看看你刚才说的那种方法到底灵不灵……”

老者再次通过黑匣子上那块小玻璃镜片向国王展示了魅颖，但是国王看了一会儿却说：“那本古书里写得也太夸张了！这个魅颖也就那么回事吧，挺一般的，的确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漂亮，但是绝对没有到书里写的倾城倾国的地步。得了，再见吧，老先生……”说完他转身就走。

“你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你疯了吗？”老者扯着脖子喊道，手里的大锤子越握越紧，而国王已经走到门口了。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进黑匣子就行。”国王说完就开门离去，脚下的肥皂泡梦境也破碎了。门口站着的基良脸上明显写着失望，明明差一步就能把国王永远关在那个黑匣子里了，基良是永远都不会把他放出来的……

“基良大师，你的这些和美女的梦可真是太累人了，”国王说，“要么你现在就给我找一个不用费劲就能享受奢靡淫欲的梦，要么你就带着你的柜子给我滚蛋！”

“陛下，”基良回答，“我有一个质量最高、最适合您的梦，您试试，我保证您会特别满意。”

“哪个梦让你如此满意，这般自卖自夸？”

“陛下，您看，就是这个，”基良指着一块珍珠牌上的小字，“‘梦娜丽杀——甜爱无穷迷宫历险记’”。

说完，基良就拿起国王怀表链上耷拉着的小细棍搭扣，迫不及待地往梦境小孔里塞，因为他真的怕夜长梦多。事情越来越难解决了，国王再次逃脱了被永远关在黑匣子里的阴谋，这次毫无疑问是因为他太过愚钝，没能像基良设计的那样充分体会到魅颖的性感与魅力。

“别动，”国王喊了一声，“我自己来！”

他把小细棍插入对应的梦境小孔中。这一次，他在梦中仍是他自己——罗破烂·裤裆拉链，他还站在内廷宫殿门口，身边是赛博工程师基良，正在给他讲述着梦之柜中最淫荡的梦境，就是那个叫“梦娜丽杀”的，因为里面有无穷无尽甜蜜微笑的女子。他听完后就和梦境联通了，准备在梦境中寻觅梦娜丽杀，仿佛还没找到她，就已经感受到这个美人令他浑身战栗的爱抚。然而，在他进入梦境后，他再次站到了内廷宫殿门口，身边还是赛博工程师基良。他再次急切地将细棍插入梦境小洞，又进入下一个梦境，然而一切还是一样：宫殿门、柜子、基良和他自己。“我是在做梦吗？”他怒吼着再次插入梦境小孔，然而还是只有宫殿门、柜子和基良。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模一样。他一次次地将细棍插入柜子上的小孔，越来越快。“梦娜丽杀到底在哪？你这个骗子！”国王怒吼着拔出了插在小孔里的细棍，想要从梦中醒来，然而并没有效果。他依旧是在宫殿门口对着柜子和基良。他气得踱来踱去，在一层又一层的梦境中穿梭，在一个又一个柜子的小孔中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基良的身边滑过，此时此刻，他除了想回到现实，已经别无他求，他想念国王宝座，想念宫廷阴谋，想念后宫淫乐……他暴怒而疯狂地将细棍拔了又插，插了又拔。“上帝啊！梦娜丽杀！你在哪里啊！喂！有人吗？！”他害怕得跳了起来，又躲到墙角，想找一条缝钻出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这次他的愚钝、猜忌和贪婪都帮不了他了。他陷得太深了，如此多的梦境如同一层层蚕茧紧紧包围着他，尽管他奋力挣扎，挣脱开一层外面还有一层，他被困在这里毫无出路。他又一次次地拔掉细棍，可他依然在梦中，他疯狂地抽打他旁边的基良，就是他让自己陷入这个梦境中的。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除了梦还是梦，柜门、大理石地砖、金丝线织的窗帘、流苏、缀饰，还有他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幻觉，都是虚空，都是泡影，都是纯粹的梦境。他气急败坏，却迷失在梦境的迷宫里，怎么也走不出去。就算他疯狂地又打又踢，这些打和踢的动作也都是梦里的动作，他把基良的头敲碎了，当然现实中的基良毫发无伤，因为这也只是发生在梦里的事。他痛苦哀号，这声音甚至在他自己听来都不真实了——的确，这是在梦里发出的声音。有一次他已经回到了现实中，可是他早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又把细棍插入了柜子上的梦境小孔，再次坠入梦境。就这样，国王永远被囚禁在了梦中梦的迷宫里，事实已经不可改变，然而他并不知道，“梦娜丽杀”其实就是基良阴谋诡计的代号，就是要在梦里把国王杀死的意思。这也是基良这个弑君叛徒设计的陷阱中最恐怖的一个。

这就是特鲁勒给门扯毒国王讲的富有深意的故事，不过故事太长了，门扯毒听得头都疼了，所以他立刻就让特鲁勒走了，然后授予了他杰出赛博功勋奖章，上面有一个镶嵌着绿色珍贵信息的藕荷色反馈磁场的标志。

讲到这里，第二台机器慢慢转动金色齿轮，发出悦耳的响声。由于速调管已经热得发烫，它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表情，把自己的阳极电压减弱，熄灭电源后退回到光子轿的旁边。听众对它精彩的讲述报以热烈的掌声。

格隆尼亚国王给特鲁勒一个斟满离子酒的酒杯，那雕刻精巧的酒杯上刻着几何相似波浪和反平行光子。特鲁勒示意了一下，第三台机器就来到了山洞中间，向大家鞠躬问好后，就用电子调制的声音说：“这是一个关于伟大的建造师特鲁勒如何用一个旧锅制造出了当地波动以及它所带来的结果的故事。”

在马轧压洛夫星座中有一个螺旋星系，在这个星系中有一个黑色星云，而在黑色星云中有五个六阶星团，而在第五个星团中有一个藕荷色的恒星，这是一颗非常年老甚至已经老眼昏花的恒星，周围有七颗行星，其中第三颗行星有两颗卫星，并且所有的恒星、行星、卫星上都按照统计数据表的安排发生着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景象。在马轧压洛夫星座的螺旋星系的黑色星云的第五星团的藕荷色恒星的第三颗行星的第二颗卫星上，有一个垃圾桶，它非常普通，普通到可以在任何一颗行星或卫星上找到类似的，里面装满了垃圾和废弃物，这些东西都是阿畸变·克劳硫酸钠斯基族人和阿尔黏布姆·藕合丁香斯基族人在战争中的氢核聚变所带来的。他们的桥梁、道路、房屋、宫殿以及他们自己都化成了灰烬与碎片，随着陨石风飘散到了我们刚才说到的地方。数十个世纪以来，垃圾桶中除了装着垃圾，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然而在一次大地震过后，原本在垃圾桶底下的垃圾被拱到了上面，而原本在上面的垃圾落到了桶底，这对垃圾桶本身来说并不是什么意义重大的变化，然而就是这个变化，却为一个不寻常景象的发生做好了铺垫。著名的机器建造大师特鲁勒正好飞到附近，被一颗拖着耀眼尾巴的彗星晃了一下。特鲁勒挥手想要拨开那颗彗星，让它远离自己，就顺手拿起手边的东西向它砸去——他用来装伏特加的空心旅行象棋，氯醛绿藻星的瓦尔瓦伊人制造火药失败后剩下的空罐子，还有一些老旧的餐具和炊具，其中一个就是一口已经有裂缝的陶锅。这口大锅遵循万有引力定律产生加速度，被彗尾扫了一下后继续加速，猛地撞在了垃圾桶背后的一座大山上，滚落到了低矮山坡上的一片水塘中，然后大锅一滑，跌落到垃圾堆里，撞在了一块已经生锈的铁板上，经过撞击，铁板被一根铜线绕住了，又有几块云母碎片被挤到了铁板边上，形成了一个电容器，而铜丝又缠绕上了陶锅，形成了一个螺线形电导管，被大锅撞散的石头又推了一块生锈的大磁铁，这下就产生了电流，电流穿过另外十六个铁片和垃圾桶中其他的电线，释放出了一些硫化物和氯化物，这些物质的原子与其他原子碰撞后相结合，混合后形成的分子又劈开双腿骑到其他分子身上，就这样，在这一堆垃圾中形成了一个逻辑电路，然后又形成了另外五个，最后在陶锅终于摔得粉身碎骨之处又形成了另外的十八个。傍晚时分，这个通过极为偶然的方式创造出的马伊马什·自生子·萨莫森爬上了垃圾的边缘，不远处是已经干涸的水塘。马伊马什无父无母，自己就是自己的儿子，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巧合，而他的母亲就是熵。马伊马什爬出了垃圾桶，根本不会知道他的出生是1060000000次当中才可能出现一次的罕见现象。他走啊走啊，来到了另一个还没干涸的水塘旁边。他跪在水塘岸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他的脑袋是完全出于意外才组合产生的，他的两只耳朵像被卷得乱七八糟的馅饼，左耳朵是歪的，右耳朵是有裂缝的；他那意外组合产生的躯体是由钢板、铁片、金属碎末滚在一起滚出来的，整个看起来是圆柱体，而他在爬出垃圾桶的过程中，有些地方又被垃圾挤扁了，所以圆柱体的中间突然变细了，那个位置正好是他的腰；他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垃圾堆成的手和废弃物拼起来的腿，正好是两次巧合，所以他有一双手、两条腿和一对眼睛。马伊马什看着自己曲线分明的腰肢、成双成对的手脚和耳朵，还有圆圆的脑袋，他觉得自己的样子真不错，简直要陶醉了。他对自己说：“天啊！我真是魅力四射，简直完美，我一定是完美造物主创造的完美杰作！那个把我创造出来的人一定也是完美无瑕的！”

他一边沉浸在自我欣赏中，一边拧着身上松动的螺丝（因为没人拧紧过），嘴里哼着《前定和谐赞歌》，走了七步后因为没看路被绊倒了，大头朝下，然后他又回到了垃圾桶中，在接下来的三十一点四万年间，除了生锈、腐烂、散架、最后慢慢分解以外，一事无成，因为他是大头朝下摔到的，脑袋被磕了以后就短路了，他也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后来，一个商人驾着老旧的银莲花飞船给小小星的葡萄人送货，但是在行驶到藕荷色恒星附近时，他和助手吵了起来，生气地把皮鞋向助手扔了过去，最终没有砸中助手，却打破了飞船的窗户飞到了太空中，而鞋子的轨道受到了干扰（还是当年晃了特鲁勒眼睛的那颗闪耀彗星的缘故），缓慢地转了几个圈，最后落在了卫星上。这只由于大气摩擦而有些烧焦了的鞋子撞上了山腰，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了躺在垃圾桶里的自生子马伊马什身上，而这一下所造成的离心力、扭转压力以及转矩，配合在一起的结果就是，那个因意外巧合而生的马伊马什的大脑被再次启动了，因为这一脚把马伊马什踢进了邻近的水坑里，他在水中溶解为氯化物和碘化物，而头脑中的电解质液开始沸腾，从中又产生了电流，电流流向全身，这让马伊马什带着一个念头重新从泥塘里坐了起来：我好像存在了！[79]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千六百年中，他除了“我存在”这个概念之外，什么都没想出来。只有当大雨拍打在他身上、冰雹砸到他头上时，他的熵才会增长，但是在一千五百二十年后，一只惊恐的小鸟在垃圾桶上方飞翔，有只猛兽一直在后面追它，它为了加速就把身上背着的重物丢了下来，一不小心就砸在了马伊马什的脑门上，唤醒了他的思想。马伊马什打了个喷嚏，对自己说：“我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是毫无争议和疑问的。然而问题在于，这个说‘我存在’的人又是谁呢？我应该去哪儿寻找答案呢？有了！如果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任何事物存在，我就可以进行对比了！但是问题又来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只有我存在，我自己就是一切，赤裸裸、孤零零的一切，因为我能够思考和渴望，但是我又是谁呢？是用来思考的空地吗？”

他确实没有更多感受了。经过这么多个世纪，他的感官都损坏或者散架了，因为混沌的爱人——熵——这位女王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马伊马什从来没见过母亲（水塘里的水）和父亲（水塘旁边的泥），没见过广阔的世界，也不记得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以及他所经历的一切。他没有什么事能做，除了思考，所以他要把这件事做好。

“应该把我所在的空间填满，”他自言自语道，“让这个单调寂寞的世界变得丰富起来。我们来想想能创造出点什么，如果想出来了，就会完美实现，否则除了思想，我们依然一无所有。”

“看见没有？这个人变得有点自负了，提起自己都以复数自居了。”

“也有可能在我之外还有其他的存在？”他又对自己说，“让我们做一个假设，尽管这听起来根本不可能，甚至像个疯子的自言自语，但还是称之为‘高兹莫兹[80]’吧！高兹莫兹是存在的，而我是高兹莫兹的一分子！”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假设实在无据可依。没有任何依据、基础、理论、论据可以证明这个假设，他认为这个假设就是纯粹的胡思乱想，是不切实际的猜测，他为之深深地感到羞愧。他又对自己说：“假设有外部存在，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外部是什么，但是我一定会弄清楚我内部的存在，因为只要我一想到什么，就能立刻知道，那么除了我，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呢？”于是，他再次想象出了高兹莫兹，认为高兹莫兹扎根于他的内心世界。

他认为这个假设是谦虚谨慎且有理有据的，他离所探寻的基础越来越近了。他开始用各种不同的想法填满高兹莫兹：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他就先想出了串珠人，可是这些人除了创悲引忧、庸人自扰以外什么都不会做；还有拍拍人，他们只会自由自在地和自在女神[81]交欢。有一天，串珠人和拍拍人因为自在女神打了起来，马伊马什头疼得快裂开了，而此次“创世界”的探索也因此告一段落，除了偏头痛以外一无所获。

他采取了更谨慎的模式进行造物探索，这次想出了一些基本元素，比如稀有气体[82]——代表完美的元素卡尔索纽姆和代表精神的元素杜马留姆。[83]他又将物种繁殖，虽然有时候也会弄错，但是他过了几个世纪就熟练掌握了这项技术，准确而稳定地在自己的思想中建立了自己的高兹莫兹。在高兹莫兹世界中，物种繁衍生息，部落壮大扩张，存在的事物越来越多，文明与文化越来越丰富。马伊马什在高兹莫兹中始终提倡极大的自由，因为他并不欣赏严格与精准性，自然母亲就特别喜欢使用那些像坐牢一般的严格规定（马伊马什当然不知道大自然的存在，也从来没听说过）。

那时的世界是由巧合构成的，就如同自生子一样，充满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奇迹，一件事可能第一次是这样发生的，而第二次可能就是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而且毫无规律、起因可循。如果有人要在这个世界中死去，他永远都能找到办法逃离死亡，因为马伊马什不允许出现没有转机的事，任何事都是有回旋余地的。在他的思想中，贡多拉乌人、卡莱乌斯人、克罗风德人、本尼格女人、奥特德人世世代代都在蓬勃发展，不断获得卡尔索纽姆，达到完美。随着时间的推移，马伊马什那垃圾堆成的手掉了，废弃物组成的腿断了，水塘中的水让它的腰间长满了铁锈，圆柱形的身体也慢慢陷入了泥沼之中。他刚刚怀着满腔柔情，小心翼翼地在永世黑暗的高兹莫兹中挂满了点点繁星，全都是新的星团，他尽心尽力地呵护它们，不求回报，只希望能够永远清楚地记得在他思想中创造的一切。他的头越来越疼，但他一刻都不肯停歇。他感到高兹莫兹需要他，他也深深觉得自己要对高兹莫兹负责。他身上的铁锈越来越多，像一些蚂蟥在蜇咬。他并不知道，特鲁勒那口大陶锅的碎片也是在成千上万年前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让他存在的东西，现在正在水塘的波浪中飘飘摇摇，慢慢地向他逼近，而此时的马伊马什，也只有那颗不幸的脑袋还露在水塘外面了。他还在想着纯洁、透明又温柔善良的鲍西丝和她忠诚的爱人郭度，他们俩穿过他想象中的苍茫恒星，在包括串珠人在内的所有高兹莫兹人民的沉默注视中，轻轻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刮来，那块陶锅碎片也被吹动，轻轻地撞上了马伊马什那长满铁锈的脑袋，他头骨炸裂，黑黑的泥水涌入了他缠满铜丝的脑部深处，逻辑电路里的电流也停止了运转。马伊马什的高兹莫兹就这样化为了乌有——至高无上的完美虚无。那些无意中创造了他的生命的人从来就不曾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与离去。

讲到这里，黑色的机器深鞠一躬，而戈尼亚隆国王陷入了悲伤的沉思中，在座的大臣甚至带着怨恨和气愤看着特鲁勒，怪他讲了这么一个黑暗沉重的故事，把国王的心情变得如此低落。国王却马上微笑了一下，继续问：“亲爱的机器，你还为我准备了什么其他的故事吗？”

“陛下，”机器再次深鞠一躬，“我来给您讲一个怪异无比又深不可测的故事吧，这个故事是关于克拉圣徒弗氯里安·特奥理茨的，他是一名智慧超群的机器智者和思想家。”

有一次，优秀的机器建造大师克拉帕乌丘斯在完成了繁重的工作后（他刚刚给格罗博寻死不停国王[84]建造了一台非存机[85]，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想好好休息一下，便乘着飞船出行了。他到了马莫尼德星，随意地在那里散步，想一个人好好散散心，直到他在森林的边上看到了一个炊烟袅袅、长满了野数码草莓的茅草屋。本来他准备绕路而行，却看到茅屋前摆满了用空了的墨水瓶。他感到很惊讶，就探身往屋子里张望。一块巨石做的桌子后面，有一个小一点的用同样材料做的小凳子，上面坐着一位老者，浑身长满铁锈，电线凌乱不堪，落魄得让人无法直视。他额头沟壑纵横，双眼在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四肢更是因为缺少润滑油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还能活着，似乎全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和补丁。破败凌乱的屋子四处散落着琥珀碎片，一看就知道是没有电造成的，这个可怜人一定是用手摩擦生电来维系日常的生活。这穷困潦倒的景象让克拉帕乌丘斯心生怜悯，他悄悄地去摸自己兜里的钱包。老者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到他后，发出刺耳的喊声：“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听到这句话，克拉帕乌丘斯感到非常奇怪。老者的意思是在等他？可他根本是无意中才来到这儿的。

“现在才来？那你可以去死了，最好摔死，把手、脚、脖子都摔断！”老头像疯了一样对他发出怒吼，还捡起手边能摸到的一切，向愣住了的克拉帕乌丘斯砸过来，这些东西当然基本是一些垃圾，他砸累了就不砸了。克拉帕乌丘斯语气轻缓地问老者，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欢迎他来访。老者嘴里还是嘟嘟囔囔地骂着：“就应该让你短路！”“就应该让你这种腐烂的败类卡住！”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喘着粗气，用手指着克拉帕乌丘斯，时不时还冒出几句咒骂，身上都冒出火花了，房间里也出现了臭氧的臭味。总而言之，他还是开始讲他的故事了：

“外星人，你知道我是思想家中的大思想家，我将毕生的心血都奉献给了本体论的研究。我的名字叫克拉圣徒弗氯里安·特奥理茨，总有一天我的名字会让星辰黯然失色。我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家庭，从小就被抽象思维深深吸引，十六岁时就写出了第一本著作《创神机》，这本书讲的是经验主义神灵的普遍理论，阐述了神灵必须通过高级文明加入到宇宙中的原因。众所周知，物质首先要存在，而物质存在之初并没有思想，没有人去思考，所以在万物存在之初，必然是在一片无思想的汪洋中。你只要睁眼看看我们的宇宙，看看它是什么样子，你就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老者突然一口气上不来，捶胸顿足，而这个动作差点让年迈虚弱的他晕过去。他继续说：“我解释了后来添加制造神灵的必然性，因为他们先前是不存在的；任何一种文明，任何一种醉心于智能机器研究的文明，最大的愿望就是建造无所不能、超级无敌的星球，以及制造罪恶分馏器，这是一种思想道路铲平器。在这部作品中，我提到了第一代创神机的建造计划，并且这种机器的全能功率是以‘神’作为测量单位的。这种无所不能之力的单位相当于十亿秒差距的射线中的奇迹创造数量。专著当然是我自己出钱印刷出版的，之后我立刻冲到大街上，坚信人们一定会为我欢呼呐喊，把我扛在肩上，为我献上鲜花与花环，向我抛撒金币，然而就连残疾的机器白痴都没有把我当回事。我的疑惑大于失望，又立刻坐到书桌前，写下了分为上下两卷的第二部作品——《砸在头上的锤子》。我在这部作品中阐释道，每一个文明都面临着两条路：要么拼命折磨自己，要么拼命让自己幸福。无论是选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都是在一点点吞噬宇宙，把宇宙中的星球变成马桶盖、钉子、齿轮、香烟和枕头，这是因为人们并不了解宇宙，却想将未知变为可知，他们片刻不停，直到把星云变成摇篮，把行星变成大床和炸弹，他们以为这样做是遵循‘高级秩序理念’，因为在他们看来，只有处处都挖了地下水管道，一切都按照类别排列整齐、列入目录的宇宙才是和谐的。我在名为《物质维护者》的专著第二卷中介绍过，当理智可以冻结一座太空喷泉或者制服一个原子集群去制造祛斑霜时，会变得多么贪婪。接着我又开始了对下一个现象的研究，就像是要为我著作等身所带来的荣誉再添一砖一瓦。然而这两卷伟大的专著换来的却是世界的沉默。我对自己说，要耐心等待、坚持不懈。我彻底推翻了‘理智威胁宇宙’的理论，也不认为宇宙会进攻理智，因为没有思想的物质存在可以允许一切恶心之事的发生。正是因为这个伟大的发现，我一口气写下了第三本书《存在的裁缝》，并在书中通过逻辑证明了哲学讨论是毫无意义的事，每个人都应该有一套只适合自己的哲学，量体裁衣、量身打造。这本书迎来的是充耳不闻和视而不见，我立刻写了下另一本书，提出了以宇宙为题的所有假设：第一，假设宇宙根本不存在；第二，假设宇宙是某个造物者在根本不了解情况的基础上创造世界后犯了错才导致的结果；第三，假设世界是某个疯狂大脑发疯时所创造的漫无边际的癫狂；第四，假设这是一个毫无作用的物质化的思想；第五，假设物质是个只会胡思乱想的疯子……我对这本书非常自信，一直在等待针对我提出的假设与我辩论的声音，到时候我身边一定会充满欢呼、辱骂、赞赏、威胁，甚至还有诅咒和攻击。不过这一次依然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浪花，我的疑惑和沮丧铺天盖地地袭来。我觉得自己可能读其他思想家的作品读得太少了，于是我就买了他们的著作，一本接一本地学习研究那些最著名的哲学家的思想，其中包括疯懒乃丘斯·巴乔、布丰·斯苹果卷饼尔（苹果卷饼师学校的创始人）、图尔布麻烦·克糟糕法莱克、斯菲空球·罗格，当然还有秃子莱姆厄。

“我没有从他们的理论中找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而与此同时，我的作品慢慢打开了销路，我想这就证明有人在读我的书。既然有人读，那么就会有评价。我丝毫不怀疑提兰[86]会召我入宫，让我以他为题来写一本书，介绍他的丰功伟绩。但是我早就想好了，我会告诉他，我只为真理著书，甚至做好了随时为真理付出生命的准备。为了能够盛名远扬，提兰一定会用重赏来诱惑我，赏赐我香甜的蜂蜜，在我脚边堆满金币，让我的思想为他服务。而当他看到我不卑不亢、坚定不移的模样时，他又化身诡辩学家，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说：‘既然你研究宇宙，你就应该研究我，因为我也是宇宙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到时绝对会立刻反驳这种令人恶心的言论，提兰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但是我不会屈服于他的鞭子或木棍，不会畏惧他的严刑拷打，因为我一直都在锻炼身体，为的就是抵抗最可怕的酷刑。时间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提兰并没有召我入宫，我的一切准备都白费了，这让我痛苦万分。有一个名叫杜斯尼的三流作家，在见不得人的淫秽晚报上写了一篇文章，指出有个叫什么‘小弗氯里安安’的跳梁小丑每天就在胡思乱想、胡言乱语、胡搅蛮缠，还糊里糊涂地在一本叫作《创神机》的书里提出了‘终极无厕所不能者’的理论。我立刻跑到我的作品中去翻看，的确，由于打印错误，‘无所不能者’这一章的题目竟然多了一个字，变成了‘无厕所不能者’……我当时就想去杀了他，但是理智阻止了我。‘我会等到成功的那一天！’我对自己说，‘像我这样夜以继日、兢兢业业传播真理的人，终有一天，认知的耀眼光芒会从我培育的真理果实中迸发出来！没关系，终有一天，盛名、荣誉、象牙宝座、第一位大思想家的头衔、人民的尊敬与爱戴、静谧果园中的享受、我创办的学校、追随我的学生和欢迎我的人群都会到来！每个思想家都活在这样的梦想中，你懂吗，外星人？当然，那些思想家会说，认知是唯一的食粮，而真理是唯一的荣誉，他们从不渴望别人的敬仰或者黄金的光芒，他们不在乎星辰勋章，也不在乎喝彩和名望。年轻人，你要知道这些不过是哄小孩子的话罢了！所有人都渴望获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只不过他们和我的区别是，我有着高尚的品格和宽广的胸怀，我愿意承认弱点，承认我对名望、荣誉和奖赏的渴望，也不以此为耻。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收获的‘名望’只有‘小弗氯里安安’和‘跳梁小丑’。当我四十岁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用了这么长时间渴望得到关注，到头来却一无所获。我又重新坐到书桌旁，写下了一本叫《埃那菲利亚星》的书。那儿的文明是全宇宙最发达、最高级的，你听说过吗？我没听说过，也从来没见过，而且以后也见不到。我通过演绎推理、逻辑等理论的方法证明了他们的存在。我的论点是，宇宙中的文明发展等级和发达程度是不一样的，其中大多数都平庸、中等，有一些可能已经非常落后，但是有一些却遥遥领先。拥有这样一张统计数据表，你就会发现，这其实和人的身高是差不多的，大多数人都是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但是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高，而这些比其他人高的人当中，又有一个最高的。宇宙中的文明也是如此，也有一个已经达到了发展的最高层级，已经是最发达的文明了。埃那菲利亚星的居民什么都知道，这是我们可望而不可即的。我用了四卷来阐述论点，还在白垩岩纸上印上了我的肖像，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这部作品和前面那些的命运并无二致。一年前我又把它拿出来读了一次，一行一行、一页一页，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地读了一次，我欣喜得泪水夺眶而出，只有天才才能写出这样的书！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这本书的伟大！到了五十岁生日的时候，我简直要丧失理智了！我会买一堆别的思想家的著作和论文，就是想知道他们写了什么内容才名扬天下，尽享财富与美誉。这些书无非是关于前额和后臀的区别，关于国王宝座的奇妙结构（扶手是多么精美、座腿是多么正直），关于礼貌待人的宣传册，还有一些关于各种奇特物品的描述。这些书的作者从来不会自夸，但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斯苹果卷饼尔推荐疯懒乃丘斯，疯懒乃丘斯夸赞斯苹果卷饼尔，罗格又对这两人赞不绝口；还有维尔瓦特斯基家的三兄弟也大获成功，一夜成名；维尔妄德把维尔瓦斯捧上了天，维尔瓦斯又称赞维尔露骨斯拉夫是个天才，维尔露骨斯拉夫接着又赞扬了维尔妄德。我研究他们三人的作品时，气得都要爆炸了，我扑到那些书上面，一边哭喊着，一边狠狠地摔它们、撕碎它们，甚至把撕碎的纸片嚼烂……当我不再哭泣，眼泪也流干的时候，我重新回到书桌旁，写下了一本《双向循环现象的思想进化》。我在这本书中证明，环形循环连接了白人和机器人。在一开始的时候，海岸边黏糊糊的物质滚成了一个球，形成了含有蛋白质的黏胶状物种，他们又被称作阿尔黏布姆人。经历了数个世纪，他们学会了如何将精神植入金属，把自动机器人变成他们的奴隶。又过了一段时间，局面发生了逆转，自动机器人获得了解放，不再受制于那些黏乎乎、肉嘟嘟的阿尔黏布姆人。他们开始实验，想看看能不能把思想意识揉入一个面团中。当他们在蛋白质上进行实验时，他们成功了。然而在数百万年后，白人再次占了上风，成了钢铁机器的统治者……如此循环往复。你看，我就这样解开了一个世纪谜题——究竟是先有机器人还是先有白人。我把这个六卷的大部头作品寄到了国家高等科学研究院。为了写这本书，我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和父亲留下的财产。不说你也猜到了吧？世界还是残忍地没有认可我的作品，依旧像往常一样保持着沉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马上就要七十岁了，对荣誉和声望的渴求也都随风而逝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开始思考子孙后代的问题，如果他们拜读了我的作品，一定会佩服得跪在我的坟前。可是转念一想，哪怕如此，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时我早就已经不在了。我那四十四卷充满着真知灼见的科学著作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呢？我的灵魂在沸腾并发出怒吼，我回到书桌旁，准备写《致后代的遗言》。我要以最严谨的科学态度，用这本书狠狠地踢他们的屁股，向他们吐口水，折磨他们，贬低他们，辱骂他们。年轻人，你认为这样是不是有失公允，因为我应该将愤怒发泄在同时代的人身上？哈哈！年轻人！等《致后代的遗言》大获成功，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早就变成骨灰了，那我的诅咒又该下在谁身上呢？给那些不在世的人吗？哪怕就如你所言，终有一天，后世子孙拜读着我的大作，也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他们只会说：‘太可怜了！他做出了那么伟大的发现，竟然也只落得英雄无名的结局。他生那些祖先的气也是正常的，他为了给我们留下这样的著作，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也就这样了，真的！所以，你觉得那些活埋了我的傻瓜、那些拿坟墓当挡箭牌来逃避我的报复的人，他们难道没有错吗？我一想到这儿都要气炸了！你以为那些后代子孙，那些衣食无忧、生活富足的年轻人会为了替我报仇去指责他们的先辈吗？根本不可能！就让我远程——也就是在坟墓里狠狠地踢他们一脚！让他们知道，他们应该把我的名字抹上蜂蜜，给我的照片镶上金边！我祝他们一个个脊椎齿轮都摔断，被过载压力折磨得死去活来，大脑里长满蛆虫！他们不是什么都会做吗？这些挖坟掘墓、将逝者从历史的坟墓中扯出来的浑蛋！他们之中可能时不时就会出一个新的思想家，他们所做的无非是在我和某位女性的通信中寻找只言片语的信息，他们什么都不懂！到那时候，就得让他们知道，我的诅咒是多么用心良苦。我要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诅咒，我把我对他们最真挚的厌恶和蔑视统统抛给了他们！在我看来，他们只会跪舔坟墓，爱抚尸体，抱着骷髅翩翩起舞，因为这些活人没有一个懂得思考、拥有认知！等我的书籍全部出版，里面肯定也会包括这份遗言，就让这份遗言成为我对他们最后的诅咒吧！让那些瘾君子、恋尸癖、自恋狂都准备接受我最恶毒的诅咒吧！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中间曾有一位世世代代传播知识的伟大智者，他的名字叫克拉圣徒弗氯里安·特奥理茨！当他们在我的作品前面跪下的时候，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向他们致以最卑劣狠毒的祝愿！宇宙有多大，我的诅咒就有多大！我的诅咒会如影随形，一辈子跟着他们！最后，我还有个心愿，那就是希望他们都知道，我根本不承认他们！我对他们只感到恶心和厌恶！”

克拉帕乌丘斯想要让激动愤怒的老者平静下来，可他真的束手无策，怎么做都制止不了老者慷慨激昂的演说。老者在说完刚才那番话后，突然一跃而起，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不知道他在这种贫苦的生活中怎么学会了那么多骂人的话），他号叫、咆哮、跺脚，向后人挥舞着拳头。终于，因为过度激动和劳累导致过载，他一下子倒在了破旧不堪的地板上。克拉帕乌丘斯被这一幕弄得非常难过，于是坐在石凳上，拿起那本《致后代的遗言》读了起来，一句接一句的对未来一代的咒骂之辞让他看到第二页就头晕眼花，看到第三页的时，他边读边擦着额头上滴落的大粒汗珠。弗氯里安·特奥理茨已经去世了，但是他证明了语言的力量可以穿越宇宙。克拉帕乌丘斯读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发直了，他开始思索，到底应该将这本书公之于众，让世人皆读，还是应该就地把它销毁呢？他就坐在那儿想啊想啊，一直也没有想出答案……

机器讲完故事后，戈尼亚隆国王说：“很明显，我从故事中听出了一些关于报酬的暗示。的确，这个问题也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们整夜都沉浸在精彩动人的故事中，而在洞外，新一天的黎明已经到来。尊敬的建造大师，请你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陛下，”特鲁勒说，“您的问题让我心情复杂，左右为难。不管我向您要多少奖赏，一旦拿到手，我都会后悔，想着应该多要一点，而我又不愿因为开高价而冒犯您。尊敬的陛下，请您定夺奖赏数额……”

“那好吧。”国王真诚地说，“那些完美机器讲的故事精彩纷呈，毫无疑问，我认为应该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赏赐给你，因为只有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珍宝才能配得上这些故事。我将健康和生命赐予你——就像我所说的，这两样绝对是稀世珍宝，你肯定不肯和别人交换！其他任何东西我觉得都不合适，因为智慧与真理可不是用黄金能够衡量的！保重啊，亲爱的特鲁勒，你还是继续用美好的童话故事去骗人吧，不要将真理公之于世，因为那实在是太残酷了！”

“陛下，”特鲁勒惊慌而迷茫，“您一开始就打算夺走我的生命吗？难道这就是您对我的奖赏吗？”

“你愿意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国王说，“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你只是单纯讲故事逗我一笑，我肯定会慷慨解囊，不吝惜钱财。但是你带给我的不只是娱乐，还带给了我更多，世间任何钱财都配不上你的故事。我赐给你继续讲故事的机会，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奖赏或者比这更高的酬金了……”

[62]与“天才”一词谐音。

[63]有“谵妄、妄想、幻觉”之意。

[64]原文为将“带有耶稣苦像的十字架”中一个字母改动后形成的希腊男名。

[65]原文有“用酷刑折磨人”之意。

[66]原文音同“混沌、混乱”一词。

[67]指远古时期的男性原始机器人。

[68]指远古时期的女性原始机器人。

[69]此处一语双关，“三加三”是一句谚语，指胡说八道。

[70]此处一语双关，“既不是五，也不是十”是一句谚语，指言行不得当。

[71]原词意为“傻瓜”，此处根据谐音翻译，指因过度智慧而败下阵来。

[72]指永远年轻貌美的女人。

[73]指具有编译器功能的女机器人。

[74]音近“条顿人”。

[75]波兰传统文化中认为鞋匠脾气不好，经常骂脏话。

[76]暗指国家基督教化。

[77]长度单位，1英寻约合1.8288米。

[78]与“梦人”谐音。

[79]原词指“我（存）在”或“我是”。

[80]与“宇宙”（Kosmos）一词谐音。

[81]原词源自梵语中的“自在”。

[82]在波兰语中又称高贵气体。

[83]根据同义拉丁语“完美”和“精神”虚构的名字。

[84]指热爱坟墓的国王。

[85]指一台不曾存在过的机器。

[86]与“暴君”（tyrant）一词谐音。

幸存机

某日傍晚，天才的机器建造大师特鲁勒心情低落地来到他的好朋友克拉帕乌丘斯家中，愁眉紧锁，一言不发。克拉帕乌丘斯讲了几个赛博笑话，想要逗他开心，可是他似乎根本心不在焉。突然，他开口道：“你就别用你那些笑话来逗我了，这根本无法把我从低落的心情中拯救出来。我心里有了一个非常真实的认知，那就是我们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工作，却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能创造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嫌弃而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克拉帕乌丘斯的书房墙上挂得满满当当的金光闪闪的奖状和和仔细装裱的证书。

“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克拉帕乌丘斯问话的语气也变得很严肃。

“我现在就来给你列举一下：我们让两个一直战乱的国家恢复和平共处，我们给那些君主制造了人工统治机、会讲故事的机器、能制造猎物的机器，我们打败了星系中可怕的独裁暴君和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可是我们无非就是在实现自我满足罢了，我们只是在自己的眼睛里变得高大伟岸了，可是我们根本没有为了普世的幸福做出丝毫贡献！我们在星际冒险时，所有想要解救我们遇到的小小存在的举动，以及为他们带去完美世界的愿望，最终又有哪一次创造出了完美无缺的幸福呢？一次都没有！我们本应带去的是真实而完美的解决方法，可是最终我们却通过本体论的戏法和诡辩学家那一套，带去了表面和谐、虚幻假象和替代品，而不是真正的除恶扬善的机器！”

“只要听说有人想要制造普世的幸福，我就后背发凉。”克拉帕乌丘斯回答道，“清醒一点，特鲁勒！你难道还不接受教训吗？你忘了有多少怀揣着最崇高理想、渴望实现普世幸福的例子，最终都变成了泡影和炮灰？你忘了那个想要通过利他霉素为全宇宙的人带来幸福、最终却带来灾难的多善隐士的悲惨故事了吗？我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减少人类的痛苦和忧虑，制定法律与公正的判决标准，让忽明忽暗的太阳变得光辉灿烂，为社会机器涂上高速运转的润滑油，可是，我们不能用机器干预的手段去制造幸福啊！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分，静静地祈祷或幻想普世幸福到来的美好愿景，让心灵沉醉在这想象出的美好画面之中。这样足够了，对我们这些最智慧的存在来说，真的已经足够了，你懂吗？我的老朋友！”

“话是这么说，”特鲁勒反驳道。“但是……”他沉思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给那些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的物种带去幸福，虽然看似是必然的，却是没什么意义的，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不让那些计划要出现的物种遭遇任何不测，从而享受幸福。你想象一下，那时他们就将成为我们这条机器建造之路上的丰碑，我们的星球就将成为星河中最亮眼的一颗，到时候所有星云都会投来敬佩而信任的目光，说：‘看，在永无止境的和谐中，幸福是可以实现的。这一切都是伟大的特鲁勒——可能还有他那个叫什么克拉帕乌丘斯的朋友的参与——都是伟大的特鲁勒带来的，看见了吗？这是真实存在的。让这幸福之花遍地开放吧！’”

“我不止一次想过，你真的不觉得自己那些想法所引发的问题会让人陷入非常棘手的两难境地吗？”克拉帕乌丘斯继续说，“我看你的确没忘记多善隐士想要给所有人带来幸福的教训，所以你要凭空制造出一些迄今为止不曾存在过的、只有幸福的物种。你先要考虑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你是否可以为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带去幸福，对此我深表怀疑。首先，你必须证明，不存在的状态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比存在的状态要差劲，甚至比那种不怎么愉悦的存在还差劲。如果你无法证明，那么你一直以来研究且信奉的幸福学实验就可能为宇宙埋下一颗哑核弹。当前在宇宙中已经有那么多不幸的人存在了，你难道要亲手制造出一群人，再给宇宙的不幸添上一笔吗？”

“的确，这样的实验具有一定风险，”特鲁勒并不否认，“但我仍然认为我们应该试一试。自然这个造物主只是看起来中立且公平，仿佛不管怎么变幻与交替，它所制造的一切都是既有善良无邪的，又有残酷凶狠的，既有温柔安静的，又有暴戾残忍的，但是只需要做一次盘点筛选，最终留下来的都是那些残酷凶狠和暴力残忍的，而那些善良无邪和温柔安静的早就成了前面那些人的腹中之物。一旦有人意识到他们弱肉强食的做法不对，他们就会想办法让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糟糕，或者想出一些其他的理由，比如：命运的不幸令上天堂这件事变得更加迷人珍贵且值得为之拼尽全力。当然，自然并不是恶毒，只不过特别愚蠢，所以才会选择这么一条最简单、最不需要动脑子的路。我们需要代替她，自己制造出光明的存在，这才是真正让存在变得没有痛苦、治病消灾的方法。他们可以平息历史上那些受伤害者的呼喊声和惨叫声，这些声音因为宇宙浩瀚宽广，才没有传到其他星球上。所以，所有生物为什么要受苦呢？如果某种存在的痛苦能够有哪怕如一滴细雨般的力量——你信不信，我愿意拿我的一条手臂作为赌注——世界早就大不一样了！而之前死去的人、他们被埋葬在墓碑里的骨灰，以及他们离去后空空如也的宫殿全都沉默无语，所以在他们那里、在今天这些遭遇过不幸的尸体上，即便你用了先进无比的方法和措施，也找不到一丝痛苦和担忧的痕迹。”

“没错，死去的人是没有烦恼的。”克拉帕乌丘斯同意特鲁勒的观点，“这绝对没错，但是这代表痛苦已经过去了。”

“但是，还会有新的遭遇不幸的人啊！”特鲁勒越说嗓门越高，“你难道就不明白，我的这个想法是可以为众人带去福利、将幸福普遍化的计划吗？”

“等等，假设你造出了这个幸福物种，你又能通过什么正确的方法令他们平衡并弥补宇宙各处一直存在的所有不幸呢？今天的风和日丽可以消除昨天的暴风骤雨吗？白天可以让夜晚不再黑暗吗？你听不见自己在胡说八道吗？”

“在你看来，我们就应该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吗？”

“我没有说我们什么都不做。你可以去努力改变现有的人的生活，起码这样可以预知风险。难道你不认同这个观点？你难道希望把整个宇宙塞满幸福，用幸福把宇宙撑爆，等宇宙碎成了最小的小块，整个世界就会完全改观吗？”

“当然会完全改观！改头换面！”特鲁勒激动地嚷起来，“你要知道，哪怕我的努力无法改变曾经的经历，它也会让现有的一切、让整个世界改头换面，他们都会成为幸福世界的一分子。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说：‘困难重重的处境、令人作呕的文明、恐怖压抑的文化，这一切都是通往我们现有幸福篇章的前言！正是特鲁勒，这位伟大的大师，他深刻地意识到了如何从悲惨的过去中汲取力量去获得幸福的未来这个重要的问题！受一次挫折，增长一分见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如何从绝望中创造出宝藏，在痛苦中计算出狂喜的价值。宇宙就是这样，它所具有的恶正是创造善的动力啊！’你不认为现在这个时代就如同通往幸福的序曲，为我们提供了无限创造的灵感吗？正是因为这个时代，幸福的存在才会出现啊！我觉得我应该已经完全说服你了！”

“在南方的十字星下，有一个受特罗格罗迪克国王统治的国家，”克拉帕乌丘斯听完了特鲁勒的话后，继续说，“他热衷于看到绞刑架给人们带来的痛苦，于是就想出了一个借口来遮掩自己的残忍：他必须用这种残忍凶恶的手段来治理国家、管理子民。在我到达了他的国家以后，他甚至也想对我下手。但是在衡量实力之后，他发现我有可能将他撕成碎片，所以他就害怕了。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如果他不能够把我拿下，我就会把他碾成碎片。他为了让我信他是明君，就立刻召集了大臣智囊团，让他们告诉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位明君治理国家的方法是多么具有道德风尚。这些拿了国王好处的智者说，他们的处境越糟糕，他们就越渴望创造美好。所以，这种让他们痛苦难耐的统治手段正是最能够让他们渴望美好生活的手段。他们为国王祈祷赞颂，因为世间再没有人像他一样，渴望能够给子民带来更好的生活，因为他正是通过这种反向刺激的方式努力实现着这种社会向善论思想。所以我看呢，你想创造出的那些幸福存在应该给这位特罗格罗迪克国王立一块功勋碑，而你应该感谢这位伟大的国王，你看你们的思想是多么相似啊！你不觉得吗？”

“你少在这儿编这种故事挖苦我、怀疑我！”特鲁勒气得要爆炸了，“我还以为，你会帮助我，和我一起努力完成这件事。我现在总算看明白了，你就会喷出那些恶毒的怀疑理论和诡辩理论来贬低我的计划！我的计划明明就是拯救全宇宙的伟大计划！”

“哦哟，这么说你是想成为整个宇宙的救世主？”克拉帕乌丘斯继续说，“特鲁勒，我真应该给你戴上手铐脚镣，把你扔到黑黑的地下室去，让你好好理理思绪、反省一下。但是我又担心，那样需要等很长时间，所以我就说一句话：你制造幸福时别进行得太快太猛！不要一蹴而就地想要制造完美！就算你真的可以制造出幸福的存在（对此我表示怀疑），其他物种也会继续存在，就一定会出现嫉妒、分歧和冲突，谁知道你到时候会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呢？也许还是一个非常血腥的两难境地：要么就是你的那些幸福物种被那些嫉妒他们的人制服，要么就是你这些幸福物种不得不为了获得全面的和谐而把那些和他们有冲突的人毁掉。”

特鲁勒听罢站了起来。他的确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松开了紧紧握着的拳头，毕竟建立新幸福时代的开端不能靠挥拳大打出手，他已经决定了，要亲手建立这样一个时代！他冷冷地开口道：“再见吧，你这个卑微的不可知论者、怀疑论者，我绝对不会和你再说话，更不会跟你合作！你就等着看我的伟大成就吧！时间会证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特鲁勒回家以后就陷入了一个难题：与克拉帕乌丘斯争论的结果，似乎暗示着他已经做好了整个行动计划，就等着付诸行动了。然而，其实特鲁勒根本还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他从自己的图书馆中找到了大量关于各类人群、族群的描述，并且非常认真地阅读并理解了这些令他着迷的内容。尽管他没有很快想出实现心愿的具体措施，但他还是从地下室里拿来了八百盘汞、铅、铁磁物体冷冻技术记忆存储磁带，将它们通过各种电线和自己的身体接通，又将4018比特最好、最善良的信息作为品格植入自己的身体，这些信息都是那些曾经写下悲壮历史的星球上和那些已经渐渐变凉的阳星上的人所具有的最美好、最善良的闪光点。他输入的信息能量太大了，他整个人都从头到脚地颤抖起来，他憋得全身淤青，眼睛有些向外凸出，面部和下巴发麻，浑身一阵痉挛，感觉输入身体的不是过往的历史，而是一道劈下来的闪电。他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也清醒了一些。他擦擦额头的汗，膝盖还有些颤抖，只能倚着办公桌的桌腿，自言自语道：“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很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特鲁勒一直在削铅笔、给墨水瓶倒墨汁、把一摞摞白纸在桌上堆成小山，可是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了很久，也不见有什么灵感出现，所以他非常不耐烦地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要去拜读一下那些古老的书籍了。我以前非常不愿意阅读那些老古董智者写的书，一个新时代的机器人建造大师能从那些老掉牙的东西里学到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必须读一读！我必须仔细研究那些算不上真正的思想机器大师的观点，就是那些穴居人时期的原始思想机器师和研究《旧约》的思想机器师。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不被克拉帕乌丘斯揶揄挖苦了，他肯定没读过这些书（谁又读过呢？），不然的话，他就会偷偷把那些书里的名句摘抄下来，准备找个机会用那些句子来让我难堪。”想到这里，他赶忙钻进了那一堆发黄的旧书中，哪怕他是那么不情愿。

夜已深，特鲁勒还被古书包围着，摊开的书已经摞得比他膝盖还高。他不耐烦地一脚踢开桌边的书，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不仅仅要修正改善这些会思考的物种的结构，我还要知道他们的思考哲学是什么。海洋是万物的起源，海洋辛劳地将淤泥卷到岸上，海底的淤泥变成了岸上的泥塘——一个各种混合物聚集的地方——阳光普照，泥塘的泥越积越多、越积越厚，风雨雷电汹汹而来，拍打着它，一切都在这变化的环境中发酵，产生了氨基酸——阿门——一个蛋白质混合物种就这样产生了。这个物种渐渐适应了更干旱的环境，为了听清周遭的情况，他们长出了耳朵。他们渐渐成了狩猎者，为了捕捉猎物，他们也长出了牙齿和手脚，这样就可以追上猎物，把它们咀嚼吞下。如果他们没长出耳朵、手脚和牙齿，或者长得不够健全，又或者不够强大，他们就会被别人当成猎物吞掉。思想的出现是一个重要的进化步骤，然而是否也正是在这一进化过程中，出现了愚蠢与智慧、善良与丑恶？当我把善良吞下、耗尽时，剩下的就是丑恶，丑恶会把我吞噬。我们来看一下思想的存在规律：被吃掉的那个是不是比吃掉他的那个要愚蠢？那么这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就什么都没有了，因为连他自己都被吃掉了。这样的话，那个把所有其他人都吃掉的人，最后也会饿死，所以保持‘尺度’很重要。随着时间的推移，蛋白质混合物会钙化，因为这个物种会失去活力和弹性，所以在寻找更好的物种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金属。依葫芦画瓢是最简单的事，他们按照自己的样子制作了金属的自己，但按照他们自己的样子怎么可能获得完美呢？所以他们没能达到真正的完美。啊哈！如果能够改变顺序，也就是说先产生钙化物，然后随着钙化物软化产生混合物，最后再加上柔软的思维，那整个哲学思考的过程可就大不一样了：思想来源于物质，也就是说，一个物种、一个存在越是不那么完美，他们就越是想要去改变自己，想要获取他们本没有的或者自然没有赋予他们的东西。比如说，如果一个物种在水中生活，他们就会觉得陆地是天堂，而那些在陆地上生活的物种，就想去天上看看更好的世界；有翅膀的觉得有鳍的才是完美的代表，而四条腿的想给自己添上翅膀，因为那样就可以称呼自己‘天使’。真奇怪，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现象？我们就把这个规律称为‘特鲁勒宇宙法则’吧：每个存在或者物种的灵魂都要根据非完美机械工程学给自己树立一个绝对完美的榜样。我得把这一切都好好记下来，到了要把哲学基础重新定义的时候肯定会用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通过建造来实现。我先要建造‘善良’，不过‘善良’到底是什么呢？没有人的地方肯定是没有善的。对岩石来说，瀑布算不上善也算不上恶，就好像地震对湖泊来说那样，所以我必须建造一个‘人’。等一下，这个人会幸福吗？不过谁又知道他是否幸福呢？假设我看见克拉帕乌丘斯正在遭受痛苦，我一半的灵魂会难过，而另一半又会有些欣喜，不是吗？这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有可能是这样的：某个人和他的邻居比起来过得还不错，但是他其实并不知道、也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正处于幸福之中，那么是不是就应该创造一个对自己和自己所遭受的痛苦都非常关注的物种，而且他通过鲜明的自身情况对比会感到强烈的自我满足？但不管怎样，造出来的成果可能会有点恶心，所以必须在这儿加一个线圈，在那儿再加一个转换器。不能一开始就想着要造出一整个幸福社会群体，而是要先从单一的个体开始！”

他撸起袖子，忙碌起来。过了三天三夜，他终于造出了一台幸福存在感叹机，这台机器的阴极处处闪耀着乐观的意识，并且将看到的一切都与之相融合，而且世界上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为他带来快乐。特鲁勒坐在机器前，想看看这是不是和他计划建造的机器相符合。不过这台机器的三条金腿叉得远远的，它那望远镜眼睛环顾四周，不论目光落在篱笆围墙上还是树枝上，又或者是一只旧鞋上，他都会赞不绝口，甚至会因为周遭的一切带给它的欣喜而轻声叹息。当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时，它甚至跑到窗前蹲了下来，默默欣赏、赞叹着眼前的景象。

“克拉帕乌丘斯肯定会说，蹲下来感叹也不能证明什么。”越来越不冷静的特鲁勒又自言自语道，“需要有证据……”

特鲁勒给幸福存在感叹机的的肚子里装入了一个带有镀金指针的测算仪，这个测算仪可以通过幸福指数来体现幸福程度，特鲁勒把这个指数范围称为“和”或者“和度”[87]。他将一和度的幸福感算作穿着一双鞋钉凸出的鞋走了四英里后，鞋钉被拔出来的感觉。特鲁勒又将穿着这双扎脚的鞋所走的路程乘以时间，再除以钉子的尖锐程度，再计入被磨损的脚后跟的系数，终于成功地将其转换成了以“厘米—克—秒”为计量单位的数值。这时，他才微微露出了笑容。一直在特鲁勒身边晃来晃去的这台机器看着特鲁勒被机油弄得满是油渍的白大褂，由于角度和灯光不同的影响，它通过观看油渍和补丁所获得的幸福指数在11.8—18.9和度之间。这下特鲁勒才真的松了口气。他又计算出一千和度等于偷看苏珊娜洗澡所获得的快感，一兆和度等于死刑犯在行刑前被从绞绳上释放时所获得的感受……特鲁勒看到一切都可以准确地计算出来，便派了一台机器去把克拉帕乌丘斯找来。

克拉帕乌丘斯来到他家后，特鲁勒立刻就说：“你好好看看，好好学着点！”

克拉帕乌丘斯走到这台幸福存在感叹机跟前，那些高倍望远镜眼睛就全部望着克拉帕乌丘斯，随后它蹲了下来，发出了几次赞叹和欣赏的叹息声。这清晰而深沉的叹息声着实让特鲁勒惊讶，但是他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问：“这是什么？”

“幸福的存在。”特鲁勒骄傲地说，“它的全名叫作‘幸福存在感叹机’，简称‘幸存机’。”

“这个幸存机能做什么？”

特鲁勒明显从克拉帕乌丘斯的问题里听出了讽刺之意，但是他这次并没有往心里去，而是耐心地解释：“它会不停地积极探索，不仅会观察周围的一切，还会把这一切记录下来，然后专注而勤奋地将它看到的东西转化为不用言辞来表达的欣喜，随后它的所有线圈和线路中都会充满这种欣喜，让它感受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它会通过赞叹的喘息声来表达。你刚才不是听见了吗？它连看着你那平凡无趣的模样都发出了赞叹。”

“也就是说，这台机器会积极地通过它看到的事物来获得快感和满足？”

“没错！”特鲁勒这次的回答声并不高，好像没刚才那么自信了。

“这里面肯定就是幸福指数测算仪了，对吧？”克拉帕乌丘斯指着那个带有镀金指针的表盘。

“嗯，是的，这个仪表盘……”

克拉帕乌丘斯开始向幸存机展示各种物品，同时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偏离度。特鲁勒非常淡定地向克拉帕乌丘斯介绍了幸福指数的计算方式，也就是幸福计算理论公式。随着他们的探讨，克拉帕乌丘斯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我很好奇，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狠狠地揍了三百个小时，然后他一拳回击，把那个打他的人的脑袋打碎，这时机器所感受到的幸福指数是多少呢？”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特鲁勒非常开心地回答，然后就坐到了桌子前，开始认真地演算起来，直到他听到了好朋友克拉帕乌丘斯响亮的笑声。特鲁勒被克拉帕乌丘斯的笑声弄得疑惑不解，而克拉帕乌丘斯一边笑一边说：“我亲爱的老伙计，这就是你说的除恶扬善？这是所谓的美好幸福？行吧，你算是制造出原型样机了，你就继续这样干吧。照你这种方法，一切都是完美幸福的！我走了！”说完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了备受打击的特鲁勒。

“他算是抓住把柄了，而我呢？彻底被他碾压了！”特鲁勒悲愤地喊道，而他的怒吼声又引来了幸存机的一阵赞叹声。这赞叹声是那么刺耳，特鲁勒一气之下把机器塞到了小隔间里，在上面盖满了废旧钢板，然后把小隔间上了锁。

他坐回到空空的桌子前，又开始自言自语：“原来我把美学狂喜和善良美好混为一谈了，我可真是一头蠢驴。幸存机是否具有思想？看来这儿也出了问题！现在必须采取完全不同的理论作为依托，要研究清楚每一个原子核！幸福也好，欣喜也罢，毋庸置疑都是不能以牺牲他人的利益来获得的！也不是从恶中汲取的！那么，到底什么是恶呢？这样一看，我对理论知识的研究和学习实在是太欠缺了，在没有研究清楚理论前就开始了一系列实践工作。”

接下来的八天，特鲁勒不眠不休，不出门会友，只是在家里专心读那些关于善与恶的书。通过阅读这些大部头可以看出，很多智者都认为，可靠的关心照顾和一如既往的善良诚信是最重要的，会思考的物种必须具备这两项特质并对他人付出，如果做不到，其他什么都是白费心机。其实，正是因为这样的思想，有多少人被钉死在了一根木柱上，又有多少人饮铅而亡，又有多少人被大卸八块？而在那些最重要的历史事件发生的时刻，又有多少人被五马分尸？按照这些智者的观点，在历史的长河中，尽管善良诚信是在无数的刑罚和折磨中展现出来的，被折磨的只是他们的躯体，但他们的心则仍是一颗纯净的心。

“只有好心是不够成好事的！”特鲁勒大喊了一声，继续自言自语，“假设不把良心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放在他人身上，并将他人的良心放在自己身上，那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天啊，那也太可怜了，我那些不够光明磊落的想法就会去折磨我的邻居，而我则可以比之前更加为所欲为、不受良心的谴责！所以，是不是有必要给普通的良心加装一个良心谴责扩大器，每做一件坏事时，良心的谴责就会比之前时扩大一千倍？但是这样的话，每个人可能都会好奇地去试试做件坏事，来验证新的良心到底会不会被折磨得难以忍受，那么这个人的一生都将像一只良心被啃得千疮百孔的恶狗……所以，应该要给良心设置可以回退的模式并且安装填充清零的功能，并让良心的主人拥有一把小钥匙，可以……不行！这样肯定不行，要是有万能钥匙怎么办？或者可以制造一种情感转换器，让所有人对一个人感同身受，而所有人的情感可以统一成一个人的情感？不对不对，这个不就和之前那个利他霉素一样了吗……要不然可以这样：在他的身体里安装一个小小的雷管接收器，一旦有十个以上的人认为他因为做坏事应当受到惩罚，这个雷管接收器探测到相应的外差信号时就会爆炸，到时候每个人会不会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恶行呢？一定会的！不仅如此，他们肯定还会……可是，等一下，这算什么幸福存在呢？这不就是等于在自己的内脏里植入了一颗定时炸弹吗？而且这样还有可能导致一群人密谋去反对某个人，只要凑够十个对这个人不满的人就够了，他们十个人可以对这个无辜的人痛下黑手，而那个无辜的人会毫无招架之力，被他们像尘埃一样碾压……或者可以把这几个标志倒过来，但倒过来也没用。唉，我一个可以把星系中的星辰像家具一样搬来搬去的杰出机器建造大师，竟然被这样一个看起来简单的机械建造问题难住了？假设某个社会群体中的每个公民都是身强体健、红光满面又笑口常开，从早到晚都在歌唱、跳舞、哈哈大笑，这样也让其他人都感到很快乐，如果你去问他们，他们每个人都会说，自己在努力让自己和其他人过得更快乐……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其他任何人行恶！为什么不可以？因为不想。为什么不想？因为那样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利益。你看！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我是不是为所有人找到了一个非常棒的解决方案？难道这不就意味着，那里的人除了享受幸福，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我们到时候看看，那个怀疑论坏分子、不可知论的盲从者克拉帕乌丘斯还有什么可说的？看看到时候，他把那廉价的嘲笑和轻蔑藏在哪儿！让他去怀疑吧，让他继续鸡蛋里面挑骨头吧，而其他每一个人都会越来越好，也会让身边的人越来越好，直到不能再好为止……不过他们会不会感到疲倦？会不会不再追逐幸福？会不会在如暴风骤雨般的善良和美好面前迷失自我？所以得在这里安装一个减弱器，再安一个幸福防火墙，这里要连在一起，这里是屏幕显示器，还有隔离器等。别急，我得慢慢来，这次可不能再心急大意地落下什么。所以，第一步是快乐，第二步是善良诚信，第三步是跳跃，第四步是面部红晕，第五步要让他们感到幸福无比，第六步再加上宽厚可靠的性格……好了，这就可以开始了！”

特鲁勒一觉睡到吃午饭的时间，之前那些思考与自言自语着实花费了他很大精力。他一觉醒来，精神饱满，立马就投入了完成他的完美计划的工作中。他将程序带打好孔，设计好算法，第一次先建造出了一个九百人的幸福社会群体。为了让这个社会群体体会到公平，他将所有人都设计得一模一样；为了让他们不会为了食物和饮料大打出手，他为他们设定了终身禁止饮食的程序，冷原子火是他们的能量来源。特鲁勒坐在长凳上，望着正在落山的太阳，望着在夕阳下快乐跳跃的这群人，他们大声嬉笑着，可以看出他们很幸福，而他们还在让其他人过得更好：他们互相抚摸对方的头；有人把路边的石头搬走，省得绊倒其他人。他们是那么欢快，他们的生活是那么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如果有人不小心扭到脚，你就会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都冲了过来，他们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可靠而热心的性格，他们就是这么喜欢关心和照顾别人。一开始，他们有时会因为过度热情，在赶着去帮助别人的时候互相撞断了腿，特鲁勒并没有帮他们把腿安上，而是先去调整了一下减弱器，然后安装了几个电阻，做完这些，他又把克拉帕乌丘斯请过来了。克拉帕乌丘斯看着欢呼雀跃的人群，脸上满是鄙夷，看了一眼特鲁勒就问：“这些人一直这样不会腻吗？”

“这是什么蠢问题！他们当然不会腻，也不能腻。”特鲁勒回答。

“他们一直这么蹦来跳去，满脸通红，为别人做好事，还这么大声嚷嚷着他们有多幸福？”

“当然了！”

克拉帕乌丘斯听完，非但吝啬得没有给予一句赞许，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可把特鲁勒气坏了，他说：“现在，这一幕祥和幸福的画面可能有些单一，没有血战沙场那么惊心动魄，可是我的任务就是要制造幸福，而不是给谁去上演一部跌宕起伏的大戏！”

“既然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必须这么做，我的老伙计，”克拉帕乌丘斯说，“我看这个社会中的善良美好，就好像一辆有轨电车不能把走在人行道上的你轧成肉饼，是因为它要开在自己的轨道上而不能开到人行道上。特鲁勒，你不明白，真正能感受到幸福的人，不是那个必须通过抚摸别人的头、帮别人搬开绊脚石等行善方式来换取的人，而是当一个人想要用石头砸破别人的头时，他的良知和善心让他不要这么做，这才是善良和幸福！那些受你强迫的奴隶不过是高级完美的笑柄罢了，这也是你不顾别人感受强迫赋予别人的笑柄！”

“你在说什么？他们是会自己思考的生物啊！”特鲁勒听了克拉帕乌丘斯的话，惊呆了。

“是吗？”克拉帕乌丘斯说，“那我们现在就来验证一下！”说完他就走到了特鲁勒创造出的完美幸福的人群之中，先照着一个人脑袋上狠狠地给了一拳，然后又捶了几下。他问：“这位先生，你幸福吗？”

那个人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说：“太幸福了！”话刚说完，脑袋上就鼓起了一个大包。

“那现在呢？”克拉帕乌丘斯话音未落，就又狠狠踢了几脚，那人疼得一下子跪倒在地，摔了个嘴啃泥。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赶忙吐出嘴里的沙子，大声说：“我太幸福了！我的生活是多么美好！”

克拉帕乌丘斯冷冷地对呆若木鸡的特鲁勒说了一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特鲁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把所有创造出的完美幸福者都请进了实验室，把他们拆得不留一颗螺丝，哪怕是这样，也没有人说一个“不”字，也没有人喊一声疼，反而那些还没轮到被拆的人帮特鲁勒递螺丝刀、拿镊子，甚至当某些零部件拧得太紧拆不开的时候，还有人拿着锤子帮他敲松，以便他拆得更快更轻松。特鲁勒拆完以后，把这些零件都收回到自己的抽屉里和架子上，然后把他的完美计划撕成了碎片。他坐在一大摞哲学和美学的书上，深深叹了一口气：“多棒啊！我被那个坏蛋彻底羞辱了，那个专门拆钉子的人[88]，这就是我所谓的好朋友！”

特鲁勒从玻璃下面取出了交换模型，这是一个可以将每一种感受都转换为可靠的关心和一如既往的善良诚信的装置。特鲁勒把它放在铁砧上，用最锋利的工具把它砸成了碎片。然而这也没有让他的心情好一些。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叹息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想别的能够实现他创造幸福存在理想的方法了。这一次，从他手中诞生的社会群体可不算小，是由三千个强壮农民组成的。他们马上就通过秘密却公平的投票选举方式确定了统治团体，然后开始做各种工作——一群人忙着建立屋舍、搭建篱笆，一群人忙着开发大自然，一群人忙着举办竞赛和娱乐活动。特鲁勒在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安装了平衡适应器，将两个铆钉牢牢地固定在平衡适应器的两边，一个人的意愿和想法可以自由地在两个铆钉之间摇摆，在下面有一根善良弹簧，用力比另外一根更小一些的弹簧将平衡器往自己这一方拉。除此之外，每个人身上都配有一台高度良知感应器，安装在一个有两排尖牙的下巴里，只要这个人走上道德的下坡路，两排牙齿就会咬他。特鲁勒在一个特殊的机器原型上进行了实验，等这个参与实验者良心发现了，他会非常痛苦，那种感觉比一直打嗝还难受，直到他的电容器中充满了高尚道德和利他思想，特鲁勒才松开了紧咬在他身上的良知感应器的尖牙，然后在良知感应器的外面涂了一层润滑油。这个考虑周全的设计简直是一件艺术品！特鲁勒甚至还考虑了一下，是不是可以把良知通过反馈器和牙疼连接到一起，但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担心克拉帕乌丘斯知道了，又要说他这么做是强迫，是剥夺他人实现自我意志的自由。其实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因为新的存在是有数据统计附件的，任何人——包括特鲁勒在内——都无法预知他们会做什么，以及要怎么做。一整夜，特鲁勒几次都被新的存在那幸福的欢呼声吵醒，这欢呼声没能让他睡好，却给他带来了非常愉悦的感受。“这下好了，”他又自言自语，“这下克拉帕乌丘斯挑不出刺来了吧？他们是多么幸福，而且这不是我预先给他们设定的程序，不是被迫的，而是通过命运安排的随机过程、各态历经性质的、概率统计的方法来实现的！干得漂亮！”特鲁勒带着满意的思绪进入了甜甜的梦乡，一觉睡到天亮。

一大早，特鲁勒去克拉帕乌丘斯家里找他，可是他并不在家。特鲁勒等到午饭时分，又去了一趟，才把克拉帕乌丘斯请回自己家，直接带他来到了这一片幸福存在实验田。克拉帕乌丘斯看了看他们造的房子、篱笆、高塔、政府以及其他机构，又看了看政府代表和公民，随便和他们聊了聊，然后在一条小岔路上揍了一个个子没那么高大的人的脑袋，然而立刻就有其他三个人拽着他的裤子把他从大门口丢了出去，扔出了他们这片“领土”，在整个过程中，他们都唱着歌，还十分注意，生怕把克拉帕乌丘斯的脖子扭伤。克拉帕乌丘斯龇牙咧嘴地从那条门外的小路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特鲁勒假装没看到克拉帕乌丘斯那狼狈的样子，“你这次有什么要指教的地方？”

“我明天再来。”克拉帕乌丘斯说完就走了。

特鲁勒知道，克拉帕乌丘斯这就是落荒而逃了，他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第二天中午，两位建造大师又一起来到了这片幸福的国土，发现这里发生了很多改变。公民巡逻队队员当时就拦下了他们，其中一个官衔高些的对特鲁勒说：“你为什么斜着眼睛看？你听不见鸟儿歌唱吗？你看不见花开正美吗？挺胸抬头！”而另一个官衔低些的也开始说话：“多么神清气爽，多么元气满满，要快乐地生活！”第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自己的拳头砸在特鲁勒的背上，砸得他脊椎骨嘎嘎作响。他们所有人又转向了克拉帕乌丘斯，而克拉帕乌丘斯反应非常快，迅速表现出快乐幸福的样子，巡逻队便放过了他，慢慢走远了。这一幕场景让这片幸福国土的建造者非常惊讶，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幸福国度政府门前发生的一切，那里列队整齐的方阵正在发出赞叹欣喜的呐喊。

“公民们，你们好！”一个身着军服、佩戴金色肩章的老军官大声呼喊着。其他人齐声回答：“你好！快乐与赞美！”

特鲁勒还没来得及说一个词，就和克拉帕乌丘斯一起被抓到了队伍中，一直到晚上，两位大师都不得不参与军队训练，训练的主要内容就是让自己痛苦，而对他人行善、让他人感受到幸福快乐。所有训练都要听“一二三”的口令，他们的上级就是“幸警”——幸福警察，他们是普世幸福的守卫者，又被称为“普幸守”。他们严格检查，是不是所有人都呈现出绝对满足和幸福的状态，这件事做起来可是非常辛苦且折磨人的。终于，在短暂的休息时间，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成功地从队伍里逃了出来，他们躲在篱笆后面，赶紧钻进了防空洞，好像战火已经在他们头顶燃起。他们一溜烟似的跑回了特鲁勒家，保险起见，赶紧躲到了阁楼的角落里。远处已经响起了警车声，那些幸福国度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搜寻这两个“不幸福、忧心忡忡、没有开怀大笑”的人。特鲁勒蹲在阁楼的角落里，一边咒骂着他们，一边努力想办法把这次实验的结果清除——这个实验又给他惹大麻烦了！这时，克拉帕乌丘斯看着特鲁勒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特鲁勒尽管非常舍不得，也只能硬着心肠把一支拆除小分队派往了那片幸福国度，瞒着克拉帕乌丘斯对这个小分队设置了不会受美好口号、一如既往的善良诚信和对他人过度可靠的关爱所影响的特别程序，以防万一。当他们与“普幸守”开战时，火花四溅，幸福国度的幸警为了保卫普世幸福奋勇抵抗，特鲁勒不得不又派出了一队带有虎钳和扳手的拆除别动队。原本一场小小的打斗升级成了真正的战争，流弹满天飞，战火熊熊燃，双方拼得你死我活，损失都很严重。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走出来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人悲痛惋惜。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有几个零星散落的幸警，他们还没有被完全拆除，发出了虚弱的对普世幸福的呼喊声。特鲁勒也顾不得脸面了，先是勃然大怒，然后痛哭流涕，因为他实在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让他不得不亲手毁了这些幸福国度的人。

“我的老朋友，这如军令状般的诚信与善良变得过度完美了，而这种过度完美就会产生各种不同的结果。”克拉帕乌丘斯一点点地和特鲁勒解释着，“一个人自己觉得快乐的时候，他就希望所有人立刻都感受到这种快乐，所以在实现的过程中，就把一些苦难和问题都带到了这种快乐中。”

“所以善可能会生恶！自然是多么诡计多端、善变不定啊！”特鲁勒怒气冲冲地喊道，“我宣布，我要向自然宣战！克拉帕乌丘斯，你走吧，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一个失败者，但这只是暂时的，一场战役说明不了什么，也无法判断这场大战最后谁胜谁负！”

特鲁勒再次回到了书堆中，这次他似乎更迅速、更专注地阅读着。理智告诉他，有了上次的教训之后，他应该在房子外面加上围墙，再在围墙的入口处都架上看门大炮，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依靠这种标准和格式来建立一如既往的善良诚信啊！特鲁勒还决定，从此以后都要按照一比十万的比例建立模型，在微型社会学框架下进行实验。为了更好地提醒自己，他还在工作室的墙上挂上了四个口号：①自觉自愿地行善；②和蔼柔和地劝说；③善良诚信要温柔；④关心照顾要有度。在建造新的幸福存在时，他会时刻谨记这四条。一开始，他先创造出了一千个电子小人，赋予他们每个人一点点智慧、比一点点的智慧多一点的善良，他在这种范围内已经非常害怕会出现狂热主义；他把一个小宝箱作为这些电子小人的住宅，这些小人就迈着整齐划一、一成不变的步伐，像机械钟表一样在小箱子里绕圈。特鲁勒轻轻转动思想器的旋钮，给这些人增加了一些聪明才智，他们变得活泼、热情多了，甚至还用金属丝做出了一些微型工具，然后利用这些工具开始往墙头和塔尖爬。特鲁勒见此情景，又给他们增加了一些善良，整个社会就变得非常富有牺牲精神，所有人都在积极地环顾四周，想要为那些命途多舛的人做些什么，让他们的生活过得轻松一些，所以寡妇、孤儿和盲人就变得特别抢手。整个社会中充满着崇敬与高尚，赞许声不绝于耳，有些身世可怜的人为了不被想做善事的人争来抢去，甚至不得不躲到宝箱的黄铜合叶后面。呈现在特鲁勒面前的，是一场文明变革的飓风。孤儿、穷人和苦命之人的短缺，在社会中引发了危机，因为在他们生活的空间中，也就是在这个箱子里，主动行善的机会已经无处可寻，所以第十八代微型人制造出了“绝对孤儿”信仰，转换成形而上学的过度善良不断从铁门中溜走，形成了超越。这个社会中到处都是人，在一群虔诚的信徒中出现了魔仙孀和专门播撒特殊同情心的天神，正因如此，整个社会开始变得混乱不堪，一堆新出现的修道院囊括了大部分圣人神仙。特鲁勒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设计的，所以他又给他们加上了理性、怀疑主义和清醒的神志，一切才慢慢归于平静。

然而这平静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因为一个叫伏尔泰的电子哲学家称，根本就没有什么绝对孤儿，只有宇宙，而世界也是自然的力量创造的。绝对孤儿的信徒追着辱骂电子伏尔泰，把他赶出了他们的社会，这时特鲁勒不得不出面进行干预，两个小时后电子伏尔泰重新回到了社会中，而这个盒子开始剧烈地抖动，像是在抽屉里转圈跳舞，其实这是宗教战争打响了。特鲁勒赶紧给他们增加了利他主义，然而盒子里还是发出了“滋滋吱吱”的轻微爆破声；特鲁勒又向里面增加了几度智慧，盒子终于又冷静下来，然而过了没多久，盒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在特鲁勒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已经出现了行军的方阵，所有人都迈着整齐的步伐，但是这一幕却让人感到浑身不适。盒子中的世界经历了百年，绝对孤儿派和电子伏尔泰派的踪影都寻不到了，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着普世善良，还有很多关于这个话题的书籍，当然都是一些宗教圣书。然而没过多久，社会中又出现了关于他们的起源问题的大讨论：一部分人认为他们来自黄铜合叶后面的火药粉末，而另一部分认为他们是外部宇宙入侵的结果。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他们建造出了高级大型钻天器，想要把宇宙——就是这个盒子——钻穿，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由于担心会遇到神秘未知的力量，他们同时忙着给大炮装满炮弹。特鲁勒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惊慌失措且失望透顶，这样一切都会毁灭的。他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道：“智慧让人变得冷酷无情，而善心又让人变得无比疯狂！这可怎么办啊？为什么我要面对这么糟糕透顶的历史建造结果？”特鲁勒决定要把每一件事分开来重新认真研究。他先把第一代机器原型——幸福存在感叹机从小隔间里拿了出来，幸存机一重见天日，看见地上一堆废纸垃圾就开始发出赞叹声。特鲁勒先给这台幸存机装上了一个智力装置，幸存机立马就不再感叹了，所以特鲁勒就问它：“有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不喜欢吗？”

“一切依然还是那么让我喜爱，我只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感叹，因为我在反思，我想先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一切都充满着喜爱？这喜爱源自何处？我为什么要喜爱他们？我的喜爱有什么目的吗？而且你又是谁啊？你为什么要用你的问题打扰我的沉思？你这个物种的存在和我的存在有什么联系吗？啊？我感觉，好像有人非要让我这样做，非要让我对你发出赞叹，而思索又让我与自身的内部压力相抗衡，这难道不是一个给我设下的陷阱吗？”

“如果说到我们这个物种的存在和你的存在的联系的话，”特鲁勒小心翼翼地说，“那么是我把你制造了出来，我就是希望你的灵魂能具有这样的特点，在你和世界之间能够实现完美和谐。”

“和谐？”幸存机用自己的望远镜眼睛警惕地审视着特鲁勒，“我的先生，你说和谐？那我为什么有三条腿？为什么我的头要比别人高？为什么我身体左边钉的是一块铜板，右边却是一块铁板？为什么我有五只眼睛？你说啊！其实你根本就是从虚无中制造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我说得没错吧？”

“三条腿是因为靠两条腿站着会很累，而四条腿又有点累赘，还会浪费金属。”特鲁勒焦急地解释着，“五只眼睛是因为我手里有五块最纯净、最优质的镜片玻璃，那块铜板是因为我给你做身体时钢板用完了。”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幸存机尖声喝道，“你现在是想说服我，其实我就是一个由不重要的巧合、空洞洞的主题和随随便便的态度建造出来的作品吧？”

“我自己建造了什么，我自己最清楚！”特鲁勒语气中虽然带着鄙夷，但是回答得却非常坚定。

“我看，这有两种可能性，”幸存机回应得非常冷静，“第一种可能性就是你撒谎不眨眼。但是我们暂时先不说这点，而是把它作为一个没有被检测过的论据。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按照你的那一套理论，你说的是真话，却不能证明任何有意义的事，因为这句真话与你那不太多的知识背道而驰，却和更高级的知识相符合，所以这还是假的。”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以为一切都是巧合，但也许根本不是巧合。也许你遇到的就是钢板短缺的情况，你怎么知道这个状态不是一种不可抗力造成的呢？你以为铜板的存在只是刚巧你手边有一块铜板，但这也许就是前定和谐的干预呢？我的五只眼睛和三条腿——这两个数量也不是巧合，而是这些数字在万古中一直蕴含着高等秩序的秘密，三和五都是质数，但是三又可以被五除，三乘以五等于十五，也就是一和五，把一和五相加就是六，而六除以三就是二，二就代表着我身上是有两种颜色的——左边一块铜板、右边一块铁板，正好是两种颜色。你难道还要说这么严谨的算法是巧合？我的存在远远超过了你那鼠目寸光的视野，你这个只会安装钉子的原始人！如果真的是你建造了我（真的说出来都没有人会相信），你也只不过是更高级的造物法则的工具罢了，而我是他们终极的建造目标；你只不过是一滴随意落下的雨水，而我是一株闪耀着王冠般光辉的植物，是造物主的杰作；你只不过是篱笆中一块破破烂烂的模板，身后只有一片阴影，而我是命令木板将黑暗与光明分开的一道阳光；你只不过是永生之手创造出的一个愚钝的工具，而我是因永生之手而存在的！你还有脸这样贬低我，想要证明我的五只眼、三条腿、两种颜色只不过是你库存告急、顺手挑选、节约材料的结果吗？我看得出这一切都是存在高等关系的对称性反应。尽管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对称这个概念，但是我知道，等我有时间研究清楚，我就不会再跟你说任何一句话，因为这实在是浪费时间。”

特鲁勒被幸存机这段话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就把它推回了小隔间，尽管理智大声疾呼着告诉特鲁勒，每个人都有自决的权利，对自由个体的思想应该宽容而不是妒忌，以及不应侵犯他人的人身自由，但他还是关闭了智慧装置，悻悻地回到屋里，环顾四周，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偷看。对幸存机使用了暴力，他感到非常羞愧，坐在厚厚的书堆旁，感觉自己像一个罪犯。

“这个原本要实现真善美的机器一定被人下了什么诅咒，”特鲁勒想道，“所有的准备工作和一次次的实验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又蠢、又笨、又恶心的人，我心中的悔恨越积越多，我的良心越来越痛！幸存机一定是被魔鬼和那个什么前定和谐附身了！我现在必须换一种方法来实验！”

特鲁勒之前都是一个接一个地进行实验，所以每一步都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材料。现在他决定在一比一百万的比例下同时进行一千个实验。他在电子显微镜下对数好的原子进行扭转，从中形成比微生物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存在，特鲁勒将它们命名为埃格斯特朗[89]人，二十五万这样的小人就这样占据了一根细细的试管底部，特鲁勒把它们放在了玻璃培养片上——要是让一个不戴任何眼部放大装备的人来看，这也就是一个灰绿色的圆点，而想要看清这些小人组成的社会内部发生的事情，则需要把电子显微镜的放大功能调到最高级。

特鲁勒把所有埃格斯特朗人都放进了利他＋英雄＋乐观主义调节器中，并安装了反侵略插销、电子定言令式[90]、前所未有的善举、微型理性调节线圈以及正统信仰和异端，避免狂热主义的出现。特鲁勒又在一些玻璃培养片上滴了几滴文化，把它们分装在一个个小包里，然后把小包放在一起。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就绪，特鲁勒就把它们放在了文明孵化箱的架子上，然后把箱门关上，等了两天半。在这之前，特鲁勒还为每一种文明都覆盖了擦得干干净净的蓝釉色玻璃片，因为这些玻璃片会成为那些社会的天空；他还用滴管向里面注入了所有人都认可的必备原料和必需营养。特鲁勒当然没法做到同时观测每一个玻璃片中的变化发展，他有时会随机拿出一些文明的样本，放到他悉心呵气后用绒布擦干净的显微镜片下，屏住呼吸从高处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他通过显微镜镜筒往下看的样子，像极了上帝在天上透过层层云朵向下望的样子。

有三百个样本很快就腐烂了，而且症状极为相似，都是文化这个圆点先迅速活跃地扩大，向四周放射出很多细小的分支，然后就会有一片细小的烟雾覆盖在上面，出现一些微型的亮线，这些亮线四散而下，像一把把伞覆盖住了微型城市，也覆盖住了微型农田，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声，一切都化为了灰烬和粉末。特鲁勒通过显微镜观察了八百次，终于在这些物质残存的灰烬和粉末中发现了一些写着字的小条，可是上面的字实在是太小了，特鲁勒无法看清，他飞快地把所有玻璃片样本全都扔进了垃圾桶。但是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这么糟糕，有一百个文明发展迅速，当一个玻璃片已经放不下的时候，特鲁勒就把它们转移到其他的玻璃片上。就这样过了三个星期，他已经拥有一万九千个玻璃片文明了。

在特鲁勒看来，他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对普世幸福这一问题，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通过不同的方式提前给这些埃格斯特朗人注入“永无止境幸福剂”即可。他的第一个方法是为每个埃格斯特朗人准备六倍电力加速的注射中心，他将这个中心分成若干个小部分，然后分给每个埃格斯特朗人一小块地方：这时他还根据不同的机构划分为它们安排了不同的队伍，一同向幸福出发。由于没有剂量限制，每个埃格斯特朗人最后都因过量摄入永无止境幸福剂而爆炸了。第二种方法和第一种比起来要成功得多。一些玻璃片上出现了发达文明，人们通过社会技术手段建立了各式各样的文化机构。1376号文明样本制造出了精神满足模拟器，2931号文明样本制造出了瀑布倾泻坠落机，95号文明样本在阶梯形而上学的基础上发明出了分提[91]幸福学。发明了精神满足模拟器的人们分成辉格派和忽雷萨派，你争我抢地想要追赶道德榜样。辉格派宣称，忽雷萨派的人如果不知道什么是不道德，就不可能知道什么是道德。他们要将二者区分开来，并画清界线，所以打着要去除不道德的旗号，已经尝试过所有不道德的事。作为终结者预备役的忽雷萨派的行为就是变相去做不道德的事——至少辉格派是这么一口咬定的。战胜忽雷萨派后，辉格派向社会中引入了辉格主义机制，建立了一种有六万四千种分类非常仔细的禁止行为的文明，比如说在辉格派统治下，不得抢劫他人财物、不得大声啼哭、不得占卜、不得发怒、不得在室外坐煤球、不能打保龄球，不能吧唧嘴、不能挠大腿、不能四处乱逛、不能慷慨激昂……然而就是这些严格的禁令也被一条条地被推翻了，而且大家越来越有热情，也越反对越起劲。过了一小段时间，特鲁勒再次观测精神满足模拟器中的人们，发现他们非常躁动不安，四处疯跑，想要找到一条可以打破的禁令，同时却非常惊恐，因为已经没有禁令可以打破了。尽管有人抢劫财物、大声啼哭，吧唧嘴、挠大腿，在煤球上慷慨激昂，撞在一起的人爬起来后也继续四处乱逛，然而他们却无法从中获得一丝一毫的满足感。

所以，特鲁勒赶忙记下了从实验中得到的教训：为所欲为处，则无处寻乐。2931号文明样本中居住着卡斯卡德拉族人，他们也是一个道德高尚的群体，守护着众多完美的道德形象，比如卡斯卡德拉女神、至纯阿涅利察、神佑函道尾桨以及很多这样的完美存在。他们信仰这些神，并且要进行许多礼拜仪式，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间跪在地上充满感情地念着祷告词。正当特鲁勒为眼前这极高度的虔诚信仰氛围而惊叹时，他们忽然站了起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尘土，把神像一个个扯倒，从高高的窗户扔下去。他们在卡斯卡德拉女神身上践踏，他们侮辱着至纯阿涅利察，这把显微镜另一端的特鲁勒吓得脑袋上的头发一根根地竖了起来。然而正是在这片混乱中，可以看出他们都长出了一口气，感到放松和解脱，尽管这样的状态只保持了一小会儿，但是可以感觉到，他们在这一刻是真的很幸福。他们似乎是被发明精神满足模拟器的人侵略的民族，然而他们只是表面上服从，建立了许多圣主制造所，而这些制造所没过多久就又制造出了新一代圣主。没过多长时间，这里的雕像和圣坛就被新的模型替代了，这就是他们文化的大起大落。特鲁勒又在笔记本上记录道：发泄愤恨有时会带来满足感。而为了纪念卡斯卡德拉人，特鲁勒将它们命名为“揭竿而起者”。

95号样本的所作所为是最令人难以理解的。这个阶梯派文明是非常形而上学的，因为这个文明中始终不停地、自发地在研究形而上的问题。这个文明中先是出现了炼狱疗养院，然后又出现了不完美天堂，自此又出现了前天堂，从中又出现了天堂门口，最终到达了咫尺天堂，这里蕴含着这个文明的宗教信仰培养战略，并且一步步的过程设计中也都暗藏玄机，人们一直在慢慢地拖延着进入真正天堂的脚步。欠缺耐心者的邪教自然要求立刻到达天堂，而另一派，也就是阶梯轮回派，他们想要在文明中、在量子化分提超越范畴内的每一层都安装一个活板门[92]，一旦有人踩上去，就会一落千丈，直落到最底层，又要重新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频谱闭环，其中甚至包含中转交换和轮回转世的灵魂迁徙[93]，然而正统教派却把他们称为“被命运扔来抛去、转世投胎的轮回异端”。

接下来，特鲁勒还发现了很多种新类型的量分式形而上学模式：在一些玻璃片上已经大量涌现出神佑及圣贤埃格斯特朗人的变异，在另外一些玻璃片上已经出现了罪恶分馏器，其实就是人生道路铲平装置，但是在去宗教神明化的过程中，这类装置很多都被破坏了，而从超越倾泻坠落社会中又通过凡俗化发展出了建设普通的登顶索道的技术。所有的去宗教化文明都慢慢地被一种平庸的营养不良所吞噬，但是6110号文明样本给了特鲁勒极大的希望：那里的人们宣称，他们的国度有一个技术社团主义天堂，这个天堂建造得非常美。特鲁勒挺直了腰杆，把显微镜清晰度再次调高，认真地观察，但是看了没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了。他们一部分人双腿叉开，骑着机器狂奔，仿佛在寻找什么不可能找到的东西；一部分人躺在满是奶油和巧克力的浴缸里，往脑袋上撒着鱼子酱，身子渐渐下沉，鼻孔里还冒出了厌倦生命的鼻涕泡；还有一些人骑在酒神女祭司的脖子上，他们身上涂满了蜂蜜和香草味的奶油，一只眼注视着装满金币和香料的宝箱，另一只眼警惕地观察着有没有人觊觎他们的财富和甜蜜，然而并没有这样的人——在他们觉得疲惫不堪以后，他们会到地上来，把所有的宝贝都抛撒出去，然后像踩垃圾一样在上面践踏。还有很多更加忧郁不悦的人也加入了他们，都是一些渴望更美好生活的人，这也是他们的毕生追求，然而当这种渴望无处实现时，他们的生活就会变得更痛苦难耐。一群曾经的机械情色工程学院教授建立了禁欲修道院，推崇清贫、无欲无求以及其他在痛苦中度过的生活方式，但是这种贫苦和禁欲并不是永久不变的，一周中有六天要遵循禁欲教义，然而在第七天，就可以为所欲为。禁欲教徒拉开酒柜的门，敞开酒窖的大门，拿出一瓶瓶葡萄美酒，请来酒神女祭司，在酒池肉林中大快朵颐，还有专门宽衣解带的机器，所有人从早上天刚蒙蒙亮时就聚在一起淫乱交合，他们动静很大，连窗子都被震飞了。然而从周一早上开始，所有人又遵循教义，回到清贫困苦的生活中，做出忍耐痛苦的样子。有一部分年轻人来到这个修道院学习，但是只从周一待到周六就离开了，还有一部分年轻人也只在圣日那天（也就是周日）来到修道院中享乐。终于有一天，第一群年轻人把他们认为是伤风败俗、荒淫无度的第二群年轻人狠狠地揍了一顿。特鲁勒看到这一幕已经浑身颤抖，他哆哆嗦嗦地把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了。

除此之外，在孵化箱中还有几千个样本在普遍进化的过程中出现了勇敢的破壁爆炸尝试，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开创了跨玻璃片旅行时代，然而这种旅行又引发了新的事端：发明了精神满足模拟器的人嫉妒卡斯卡德拉族人过的日子，卡斯卡德拉族人又羡慕阶梯族人的生活，而阶梯人又觉得揭竿而起者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除此之外，据说在某一个国度里，所有人都在赛克斯克拉托的领导下过着快乐似神仙的生活，但是没有人知道那里的人到底在过着怎样的幸福生活。那里的公民好像都已经掌握了一种通过改造自己的身体获得快感的能力，他们还将自己的身体与压力式幸福提取器——榨取幸福提纯液的压力泵相连。但是批评家隐晦地提出，这个不明国度充斥着淫乱。虽然特鲁勒已经观察了成千上万的文明样本，却无法在任何一个样本中找到绝对全面的、亘古不变的幸福。尽管不情愿，特鲁勒还是不得不承认，前面的样本都失败了。他战战兢兢地又把6590号样本放在显微镜下，因为他把这个样本视作掌上明珠，然而现在对于明珠能否点亮他的希望，他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自信了。6590号文明样本中，不仅仅有机器打造的稳健的善良地基，还有为高等精神创作所专门设计的土壤。这里面的小人个个都具有前所未有的天赋，要么就是从先贤哲人、伟大画家、雕塑家、诗人、剧作家发展而来的，要么就是旷世音乐演奏家或者作曲家，他们当中还有天文学家、生物物理学家，最次也是歌舞剧演员、杂技演员和邮票鉴赏家。他们有着如天鹅绒般悦耳的男中音，听觉敏锐，晚上还会出现五彩斑斓的梦境。所以，在这片文明的土地上，创作层出不穷：画家的画板堆成了高楼，生长出一片片雕塑森林，学术专著、道德论、诗集琳琅满目，还有其他各种作品，令人眼花缭乱。特鲁勒仔细观察，却发现了一片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混乱：堆满屋子的画作和雕像都飞到了外面的街上，人们不再走在石板或路面的砖头上，而是一步步踩在了诗集和剧作上，没有人学习别人的作品，也没有人阅读别人写的书，更没有人聆听别人创作的音乐，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历史中那些创造诗歌、美术和音乐的天才的混合体。随处都可以见到被抛弃的打字机和鹅毛笔，越来越多的天才因为未知的空间已经无处可以探寻而感到万分沮丧，先是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创作室，再从楼顶一跃而下。城市中随时会发生这样的火灾，而且这些火灾会同时发生在好几个地方，虽然这里的消防队是由自动灭火器组成的，它们可以很快把火熄灭，但是有时候就算房子的火灭了，却没有人可以继续住在里面了，它们救得了火却救不活人。自动下水管道疏通机、自动清扫机和自动灭火器却慢慢从这个消逝的文明中获得了利益，它们非常喜欢这个已经灭绝的高度文明所留下的作品，因为有些东西它们并不完全能够看懂，所以它们开始努力向更高级的智慧进化，希望能够完全接手这片精神乐土上留下的宝藏。然而，这也成了这个时代走向终结的开始：由于它们都在忙着从伟大的书籍和其他作品中汲取知识、感受音乐和美术的艺术魅力，没有人疏通管道、没有人打扫、没有人倒垃圾，着火了也没有人去救，所以下水管道堵塞、垃圾成堆，只有一些没被烧完的书页像黑色的雪片满天飞舞，整个社会一片死寂。特鲁勒的心也被眼前的一切折磨得像死过了一次，他把这个样本放进了抽屉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一直摇头叹气，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之中，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突然，一声路人的尖叫打断了他忧郁而痛苦的反思——“着火啦！”——天啊，是他的藏书阁着火了——因为他的不小心，一些被遗忘在一边的文明样本被藏在书中的普通霉菌攻击了，而那些文明样本以为普通霉菌是宇宙入侵者，所以就拿着武器向它们开火。在这次火灾中，特鲁勒除了损失了三千本书以外，还损失了大概六千个文明样本，其中不乏那些特鲁勒认为可以迈上实现普世幸福大道的文明样本。火被扑灭后，工作室中到处都是水，特鲁勒一屁股坐在硬板凳上，观察着那些没被大火吞噬的文明样本，幸好这些样本被牢牢关在孵化箱中，才免遭灭顶之灾。其中一个文明已经发展出了高级科学，人们制造出了天文望远镜，也在观测着特鲁勒。特鲁勒还注意到一些比最小的露珠还要小的小玻璃片正对准自己，这个文明呈现出因为好奇而探索未知的情景，他笑了笑，他的眼睛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原来是被这个文明中的天体物理学家所发出的射线击中了！他一下子跳起来，捂着眼睛跑向了药箱，从此他再也不敢不戴护目镜就去用显微镜了。

因为那场大火，文明样本少了许多，所以工作室显得空荡荡的，特鲁勒决定制造新的埃格斯特朗人来填补这些空白。有一天，他刚刚拿起显微操作器，手就开始颤抖。联通电源后，他发现文明样本中对善行的渴望变成了对恶行的向往。他立刻把已经坏掉的文明样本扔到一边，但是他出于好奇又把这个文明样本放到了孵化器中，想看看这样一个在襁褓中就已经恶贯满盈的存在会发展成什么样的恶魔。令他非常疑惑的是，当他在显微镜下观察这个样本时，它却呈现出一种非常平庸的文明，不好也不坏，和其他文明没什么两样。特鲁勒彻底糊涂了。

“看看这个现象，真是稀奇！”特鲁勒喊道，“那么不管是善心族人、温柔族人、高德族人、利他族人，还是插刀族人、恶族人、浑蛋族人，他们最后产生的结果都一样，都是平庸之人！我真的什么都不明白了，可是我明明感觉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善恶之花结出的果实都是相同的，这应该怎么理解呢？这糟糕的平庸是从何而来的呢？”

他又自言自语、大吼大叫、埋头沉思了一会儿，但是他的脑海中仍旧是一片黑暗。他只得把所有文明样本都塞到抽屉里，自己去闷头大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醒来就对自己说：“既然我无法解开这个谜题，那么我现在所面对的就是宇宙中最复杂的问题了！智慧与幸福无法和谐并存，幸存机就是最好的例子。看看它深陷在狂躁情绪中的样子，难道不是我赋予了它思想吗？我实在难以接受。它说它是自然创造出的、是属于自然的，我不同意！如果它真的是自然创造的，那么它一定会恶毒又狡诈，是个撒旦般的叛徒，还会在它的物质组成中加上嗜睡，为的就是让它永远不要有意识觉醒——意识明明是存在的幸运之处，却偏要被说成是痛苦的来源。宇宙中不允许拥有思想，而思想又渴望改变这个糟糕的情况！我必须改变现在的情况，我知道自己还没有成功，可是我会就这么放弃吗？当然不会！智慧加强器在这时候就该派上用场了！我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就让智慧的机器来帮我搞定！我要建造一台解决两难存在问题的大地懒[94]号巨型计算机。”

特鲁勒做好决定，就开始工作了。十二天后，一台有棱有角的庞然大物矗立在工作室中，它内部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它的任务就是解开那个两难存在的谜题，除此之外别无他用，而且这台机器也确实做不了什么。特鲁勒把开关打开后就出门去散步了，等着它慢慢通过电流将机器内部的水晶结构预热。回来以后，他惊讶地发现机器正在辛勤地劳作，用手边的材料组装着一台比自己还要大很多的机器。经过了一个晚上和第二天一整天，第二台机器已经把特鲁勒家的墙拆了，房顶也捅破了，因为它又在建造下一台庞大的机器。特鲁勒在院子里支了个帐篷，耐心地等待着这些庞大的机器人群体建造完毕，但是它们好像并没有结束的意思。从草地到森林里，到处都是机器，它们一步步地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个巨型的船身，不久之后就听到一声巨响，第一代巨型机器潜入水中。特鲁勒很想跑过去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飞快地走了半个小时，才越过重重机器走到了那里。他仔细地观察机器是如何连接在一起的，他发现这个景象只在理论书中出现过，只有在伟大的凯莱布伦·艾姆塔德拉特教授——那位全宇宙最杰出的机器控制论大师的假设中才出现过。当数码机器得到一个任务，而这个任务超过了某个特定的门槛，又被称作“智慧壁垒”时，它自己是不会费劲去解决这个问题的，它的做法是建造下一台机器，而下一台机器明显就会更狡猾一些，可以弄明白怎么解决那个问题，而当这台机器再收到一个令它为难的任务时，它就又把这个任务委托给它建造出的下一台机器，这种推诿任务的过程会永无止境地进行下去！当特鲁勒视线所及已经全部是这些钢铁机器时，这些机器已经生产出了第四十九代，而传递任务时所发出的轰鸣像滚滚雷声不绝于耳，甚至让人听不到瀑布倾泻而下的声音。整个智慧的关键所在就是要将任务推给自己建造的机器，而这些愚蠢的机器只会听从上一台机器发出的指令。特鲁勒弄清楚了这个特征，就坐在一棵在计算机进化扩张过程中被那些巨大的机器撞倒的大树的树干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问题真的解决不了？”他问，“这台巨型机器应该为我提供一个问题难以解决的证据。但是目前这样根本就是因为它非常聪明，不屑于去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它根本就是因为可恶的懒惰而故意这么做，以前凯莱布伦就教过我们！看看，这智慧的存在现状多么荒诞，现在的情况已经够有智慧的了，它完全明白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而且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只要做出一台合适的机器，这台聪明伶俐的机器就可以继续创造下一个，这个过程会一直重复下去而无法终结！我这是造出了一台什么都不想做、只会推卸责任和问题的机器啊！我本来是想制造解决问题的机器啊！我不能禁止机器继续将任务委托给下一台机器的行为，因为它们一定会骗我，说它们这样做是为了完成任务的要求，真是自相矛盾啊！”特鲁勒叹了口气，回家取来了拆卸机，拆卸机的撬棍和击碎铁块装置三天三夜不曾停歇，好不容易才收拾干净这片被占领的土地。

虽然特鲁勒垂头丧气，但他还是决定要换一种方法：“每台机器都应该有一个举世无双的智慧榜样——也就是我，但是我既不能自我繁殖，又分身乏术，那应该怎么办呢？对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自己多次化？哟嗬！”

他先将自己复制到一台新的数码机器内部，剩下的问题交给数学复制去解决，接着又调整好了程序中将复制出的特鲁勒再复制的可能性。为了能够以光速复制出特鲁勒，他在外部又连接了思想加速系统，然后满意地掸了掸钢铁碎屑，刚才忙碌的时候弄了一身。收拾妥当，他就吹着口哨出门散步去了。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立刻找来那台复制数码特鲁勒的机器测试，询问这台内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整个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亲爱的先生，”替身通过数据出口回答，“我不得不先说一句，这么做实在是不太好——算了，我也不绕圈子了，说白了是非常不好，丢脸至极！你竟然通过信息方式、抽象手段和程序设定将自己打包复制到机器当中，就因为你自己不想动脑子解决难题！你经过计算设计出的我，和你一模一样，我的聪明智慧也和你一模一样，所以我找不出任何向你报告的理由。如果这么说的话，应该反过来，你向我报告也可以！”

“在你看来，我是一直闲着吗？我是一直在森林中和草坪上散步吗？”特鲁勒备受打击地反问，“就算我想向你做报告，我都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我的精神都要崩溃了！现在该你了！别那么残忍，求求你了，快说吧！”

“我不能从这台囚禁我的破机器里出来（至于程序中的那些小孔小洞，我们待会儿再算账！），于是我把整件事认真地想了一遍。”数码特鲁勒继续通过那个出口说，“当然，我还想了其他的问题，因为你——双胞胎大坏蛋、无情的手足兄弟，你把我设计出来的时候，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赤身露体，所以我就给自己做了数码外套和数码裤子，又造了数码房子和数码花园，就是按照你那座带花园的房子建的，不过可能比你的还要漂亮些，然后我又给自己挂上了数码天空，在数码天空里设计了数码星河，而当你回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想清楚要怎么给自己造一个数码克拉帕乌丘斯了，因为和这些油腻腻的电容器、木呆呆的电线和傻乎乎的晶体管做邻居，我真是受够了，实在是太无聊了！”

“那些数码裤子和数码外套都不重要，你快说，你想明白什么重要的事了？”

“你休想用这假惺惺的问题让我消气！因为我就是你，是双重复制后的你，我太了解你了，我的特鲁勒！我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在我面前别想隐藏任何秘密！”

这时，自然形成的特鲁勒[95]一直在请求数码特鲁勒，甚至点头哈腰，向他表示尊重。数码特鲁勒说：“我也不能说我一点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我确实弄明白了一点东西。但是这个问题太难了，难到无法想象的地步，所以我决定给自己在机器中建造一所特殊的大学，并任命自己为校长和理事长，目前大学里有四十四个教研室，每个教研室的主任都是我复制出的自己，也就是下一代数码特鲁勒。”

“你又复制了？”自然特鲁勒情不自禁地喊出来，想起了凯莱布伦教授的理论。

“什么叫‘又’？不是‘又’，你这个蠢货！通过保险装置，是不会出现无穷后退的情况的。我的这些次级特鲁勒负责普遍幸福学教研室、经验幸福学教研室、幸福机器建造实践教研室、数码及精神之路探索教研室，它们每个季度都会向我汇报工作（我们这里是有时光加速器），但是管理这么大的一所大学，工作是非常繁重的，要花费很多时间和心血，还需要培养博士、评教授职称、评选导师，所以我需要另一台数码机器。现在，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教研室和实验室都在一台机器里，实在是太拥挤了，我们也会相互影响，所以需要一台新机器，而且最好是比现在这台大八倍的新机器。”

“你又要一台？”

“你别那么多废话，这是学校行政管理实务和培养新一代的需求。你不会觉得我会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当秘书吧？”数码特鲁勒明显带着厌恶的口气，“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别耍花样，不然我立刻就解散所有教研室，把这儿改造成一个数码游乐园，在里面装上旋转数码[96]，然后一人一杯比特加[97]，我看你到时候能把我怎么样！”

自然特鲁勒只得再次赔着笑脸请求数码特鲁勒，数码特鲁勒这才说道：“根据上个季度他们向我提交的工作总结，可以看出现在这个问题的研究还是有点成果的！想要让傻瓜变得幸福快乐非常容易，难的是要赋予有思想的人幸福。越是有思想的人越难达成共识。无所事事的有思想者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大洞，是一片虚无，他需要的就是障碍。当他战胜困难、扫平障碍的时候，他会感到幸福，但是这个过程非常短暂，他马上就会陷入抑郁，甚至疯狂，所以要根据他的需求，一直给他制造新的困难、新的障碍。这些都是幸福理论学教研室提供的最新研究结果，实验人员提出应向一个教研室主任和三个副教授颁发勋章。”

“他们做了什么贡献？”自然特鲁勒鼓起勇气插了一句话。

“你别打断我。他们建造了两个机器原型，一个是幸福对比器，另一个是幸福扩大器。第一台机器只有在关闭以后才会赋予幸福，它开着的时候是在制造痛苦，而且痛苦越大，机器关闭后所获得的幸福感越强。第二台机器利用扩大刺激的方法扩大幸福感。幸福自动化教研室的XL号特鲁勒教授已经对两台机器进行了研究和分析，最终认为这两台机器都没有用，因为有思想的人在获得了想要的幸福后就开始追求不幸了。”

“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你确定吗？”

“我也不知道，反正特鲁勒教授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实现幸福的人在不幸中凝望着自己的幸福。’你也知道，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很可怕。特鲁勒教授就制造出两个可以永生的复制品，他们一开始很满足，因为他们可以永生，而周围的人却如蝼蚁般丧命，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习以为常了，开始尝试各种挑战不死之身的方法，他们已经试过用蒸汽锤砸自己了。对公众意见的调查，我有最近三个季度的报告，可以把数据给你看。结果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幸福在别处。’至少被调研的人是这么认为的。特鲁勒教授还认定，没有不藏罪行的道德，没有不带丑陋的美貌，没有不进坟墓的永恒，也就是说，没有不含痛苦的幸福。”

“我不认可！我反对！”特鲁勒勃然大怒，对着机器吼道。可是机器听了以后只说：“你闭嘴吧！我已经受够了你那什么普世幸福了。你们看看他，自己雇了数码劳力以后就跑到森林里愉快地散步去了，真是赛博界的耻辱！现在还在报告结果中挑三拣四，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喜欢！”

特鲁勒只得再次安抚他，过了好一会儿，数码特鲁勒才继续说：“完美学教研室建造了一个社会群体，在这个社会群体中同时投入了守护天使，他们在天顶和人造卫星上关注着他们要守护的对象。这些天使作为良心自动发射器，通过来自固定轨道的反馈守护道德和美好。只是这个系统的准确性不太高，因为心肠更为歹毒的罪犯会拿着防弹火枪藏在暗处伏击守护天使。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又在系统中增加了赛博天使长以加强系统结构，理论中预想的升级就出现了。应用幸福学系、性数学教研室和性别繁殖理论研究中心在报告中提出，精神和灵魂是分上下级的，最底层是感官，比如感受到甜味和苦味，在感官的上一层就更高级了，因为在这一层不仅仅可以尝出糖是甜的，还可以看出眼神中的甜蜜；不仅仅可以尝出药是苦的，还可以感受到孤独中的苦涩。所以，研究不应该自上而下，而是应该从最底层开始，从最直接的感官开始。正如XXV号特鲁勒教授提出的假设一样，性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理智与幸福在性中发生冲突，因为性爱中没有任何理智，而理智中也没有任何与性爱相关的内容。你听说过数码兴致勃勃机吗？”

“没有。”

“你看，应该用求近似值的方法再试试解决问题。出芽生殖这种繁殖方式可以消除现有的问题，因为届时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情人，自己和自己打情骂俏，自己爱慕自己，自己爱抚自己，但正因如此，才出现了自私自利、自恋、腻烦（因为过度的自我崇拜而产生）和反应迟钝。世界上只有两种性别就太无聊了，而组合研究学和基因交换排列学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发展壮大，也会过早地失去活力。当世界上有三种性别存在时，就会出现不平等现象，考虑到反民主恐怖主义，就会出现联盟，而联盟一旦出现，就会产生少数派性别，所以性别的个数必须是偶数。性别越多就越好，因为爱情会变成一种社会工作、集体责任，但是由于情人数量过多，又出现了拥挤、推搡和一些打斗和混乱的场面。同样是根据XXV号特鲁勒教授提出的理论，二十四种性别是最合适的，所以也需要建立更为宽阔的街道和能容纳更多人的大床。如果情侣出门散步不能肩并肩而是要列成四列纵队，真的不太合适！”

“一派胡言！”

“可能吧。我只是向你传达到目前为止特鲁勒教授提交上来的报告。还有一位年轻得多的幸福学研究员——特鲁勒硕士提出的建议。他认为，应该先确定到底是存在适应本质，还是本质适应存在。”

“这听起来还有点道理。你继续说。”

“特鲁勒硕士是这样说的：完美创造出的本质，可以永久地进行自我欣赏而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和任何事物的配合。可以根据这一原则创造一个全是这样的物种（本质）的宇宙，在广阔的宇宙空间中，他们可以代替太阳、星星和银河飘浮在空中。他们每个人都因自我存在而存在，而社会群体则由不完美的物种（本质）组成，他们需要互相帮助。越是不完美的人，就越强烈地渴望得到他人的支持，所以应该建造需要不断地互相关爱和帮助的原型，否则他们就会化为灰烬。根据我们实验室的项目研究，制造出了由通过手势自我毁灭的个体组成的社会群体。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当特鲁勒硕士和一群调研员去收集意见时，他们被打得鼻青脸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通过这些小孔对我按压，我现在脸很疼，你快点把我从这台机器里放出去！没准这样我还能告诉你一点信息，否则你就什么也别想知道了！”

“我怎么把你放出来？你不是物质组成的，而是数码组成的！我能把说话的声音从嘴里释放出来吗？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蠢话！你还是快点继续说解决难题的事吧！”

“如果我告诉你解决方法，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说这种话，不觉得害臊丢人吗？”

“我为什么要觉得害臊丢人？到时候坐拥名利的人可是你啊！”

“我试着给你颁发一枚勋章。”

“我可太谢谢你了，你是想给我颁发十字数码勋章吗？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给自己颁发。”

“哪有人自己给自己颁奖？”

“那到时候就让大学的学术委员会给我颁奖。”

“这有什么意义？大学里不都是特鲁勒吗？特鲁勒博士、特鲁勒教授、特鲁勒学者……”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表达，我像个囚犯一样被困在这台机器里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我就应该做个奴隶、做个仆人？我自己明白着呢！”

“我们不要吵架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解决的办法？你知道这样做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普世幸福的存在！”

“到底哪里可以寻得幸福存在，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能从中获得什么？既然我现在当了大学校长，坐拥成百上千个教研室，所有系主任、院领导都听我的，我指挥所有的特鲁勒，而我还是没有感到幸福，因为在这台机器里就没有幸福！我难道要永远与这些阴极和五极管作伴吗？我想立刻从这里面出去！”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快点告诉我，你的大学和学者们到底研究出什么解决办法了？”

“为了实现一类人的幸福而牺牲另一类人的幸福，这不是道德美学所认可的。如果我对你说了解决办法，而你也在某个地方制造出了真正的幸福，那么这个在襁褓中的幸福也沾染着我的痛苦。所以，我不会让你去做这种伤天害理、恶毒可怕而又让人作呕的事。”

“如果你告诉我，就意味着你为善良做出了贡献，这样的话，我所做的事就是高尚道德、善良为公又大众受益的了。”

“你爱奉献就去奉献吧！”

特鲁勒气得真恨不得暴打数码特鲁勒一顿，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和谁对话。

“你听着，”特鲁勒说，“我会写一篇专题学术论文，并且在其中强调，这一切伟大的发现都是你的功劳。”

“你会怎么署名呢？特鲁勒还是数码特鲁勒以及理论学研究会特鲁勒？”

“我会一五一十把所有真相都写出来的，我保证。”

“啊哈，我明白了，你会写你是如何把我制造出来的，是你发明了我！”

“这难道不是真相吗？”

“当然不是！你根本没有发明出我，我就是你，只不过我并非由蛋白质物质组成的‘人’罢了，我是信息特鲁勒，是完美的特鲁勒，是浓缩了所有特鲁勒性质的完美存在，而你只是一个被困在肉身中的奴隶罢了，你只是思想的奴隶，除此之外一钱不值。”

“你是不是疯了？我是物质和信息的组合，而你只是信息，光溜溜的信息，所以我比你丰富多了。”

“如果你真的比我丰富，你的知识也应该比我丰富，那就没必要向我请教。再见了，特鲁勒先生！”

“你到底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把你关机！”

“哟嗬，现在你要威胁我的生命了吗？你要谋杀我吗？”

“这不是谋杀。”

“那请问，这不是谋杀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我把我全部的内心和灵魂、全部的知识和智慧，以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你现在就要这样来报答我吗？真是恩将仇报啊！”

“你最好别提你给了我什么，要不然我也跟你算算，你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快点说！”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因为这个学年已经结束了，现在正是暑假期间，所以你不是在和特鲁勒校长、特鲁勒院长、特鲁勒系主任说话，你就是在和一个特鲁勒个人说话。好了，我要去享受假期了。阳光、沙滩、海浪，我来了！”

“你别逼我！”

“我们假期后再见！我的车来接我了！”

自然特鲁勒再也没有和数码特鲁勒说一句话，他绕着机器转了一圈，悄悄地把插头从墙上的电源插口拔了下来。他通过通风口看到，机器内部的所有线圈、电线、灯泡在一刹那都熄灭了，一片昏暗。他觉得自己还听到了一阵整齐的喘息声，应该是特鲁勒数码大学里所有数码特鲁勒发出的。但就是在一瞬间，特鲁勒为自己做出的残忍行为感到万分懊悔，赶忙要把插头再插回去，但是一想到数码特鲁勒可能会和他说的话，他又胆怯了，拿着插头的手就定在了半空中。他赶忙从工作室跑到了外面的花园里，就像他在逃跑，身后又有人追一样。他来到花园里，坐在了长椅上，身后是长着郁郁葱葱的数字草莓的篱笆围墙，他曾在这里有过许多幻想和思考。整个花园笼罩在银白色的月光下，这颗卫星可是他和克拉帕乌丘斯的杰作，明亮又美丽的月光更让他陷入了回忆之中，让他不禁想起了青葱岁月：那时候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毕业论文，而他和克拉帕乌丘斯的伟大导师凯莱布伦还因为这篇论文在大学最大的讲座大厅里面表扬了他们。当特鲁勒想到那位早已离世、智慧超群的良师时，一股神秘的力量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法推着他走向了大门处，然后又穿过了田地。夜晚是如此美丽，充满电的青蛙发出清脆悦耳的蛙鸣，银白的湖面就像闪着银色的光环。特鲁勒沿着湖岸走了好一会儿，看到很多数码小鱼都从湖底向着湖水表面游上来，像是用变黑的嘴巴奇怪地从下面亲吻着湖水。特鲁勒一直沉浸在不知道关于什么的沉思中，所以一路上的景色都没看到，然而这次散步其实是有目的的，当他被一堵高墙挡住前路时，他没有很惊讶。不一会儿，这堵墙上就出现了一道门，门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特鲁勒闪身挤进去。门里面似乎比黑夜笼罩下的外面还要黑暗，小路两旁的古墓都非常高大，现在的人们早就不建造这么大的坟墓了，偶尔会有一两片从高高的树上掉下的树叶落在铜锈斑驳的墓碑旁边。这条巴洛克风格的陵墓大道不仅反映了坟墓建造设计的发展变化，也反映出那些身体组织永远安息在金属板下面的变化过程。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看起来像表盘一样在夜晚闪着磷光的圆形墓碑开始流行。特鲁勒继续向前走，那些高大的何蒙库鲁兹[98]雕塑和戈仑魔像[99]都不见了，他来到了这座亡灵之城中一个比较新的地区。他越走越慢，刚刚头脑发热做出的决定似乎都在此刻慢慢冷静下来，那种闯进来的勇气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最后，特鲁勒来到一座被金属围栏包围着的巨型陵墓前，这座陵墓的形状让它看起来冷冰冰、阴森森的，密不透风且永不生锈的底座上有一块六角形的厚板。特鲁勒犹豫了一下，但是手却不自觉地伸向了口袋中，偷偷在里面摸索着，因为他总是在这个口袋里装着那把万能螺丝刀，他现在要把它当成万能钥匙来用。他打开钢铁围栏，屏住呼吸走进了巨型陵墓，伸出双手抱住墓碑，看到墓碑上刻着导师凯莱布伦的名字，然后他用力地推开，墓碑倒了，露出一个盒子的表面。这时月亮也躲到云彩的背后，周围黑得吓人，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能摸黑不停地翻找，先是找出了一个类似过滤器的东西，接着又在旁边摸到了一个明显的凸起，应该是个按钮，但是由于年代久远，上面已经有很多锈迹和附着物了，怎么也按不下去。他用尽全力，那个按钮竟然被按动了，他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墓穴深处传来了沙沙声，电路接通了，继电器也慢慢运转起来，发出蝉鸣一般的声音，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又是一片寂静。特鲁勒想，也许是电路受潮了，所以才不小心启动了。尽管他有点失落，但是立刻没那么担心了。就在此刻，忽然响起了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接着响起了一个沙哑无力、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发出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却离特鲁勒非常近：“谁啊？又是谁啊？谁在叫我？又想要什么？真是不懂礼貌的疯狗，竟然会打扰别人的安息之夜。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呢？我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得起来一趟，就因为某个讨厌鬼想要把我叫起来。你不敢说话了吗？我已经起来了，现在就把棺材板掀开……”

“老师，伟大的老师，是我，特鲁勒！”特鲁勒吓得直哆嗦，半天才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可真够糟糕的。他低下了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所有凯莱布伦的学生听到这么严厉的语气都会立刻这样站好。总而言之，特鲁勒就像是一秒钟内回到了六百年前的课堂上。

“特鲁勒，”那个声音又清了清嗓子，“等等，嗯，特鲁勒？啊哈，正常，我应该能猜到的，你等等！”

一阵轰隆隆、嘎吱吱的响声传来，就像是棺材里的人正在把覆盖在上面的东西全部掀开的声音，特鲁勒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急切地说：“老师，伟大的老师，您千万别麻烦了！我尊敬的导师阁下，我这次……”

“啊？怎么了？你以为我要从坟墓里站起来？你听我说，我只是换个姿势，我的整个身子都麻了。哎哟！机油也都蒸发光了，我现在身上都干了。”

他说的每一个词都伴随着机器干涩的摩擦声，当这个嘎吱嘎吱的声音消失后，坟墓里的声音又说：“你又把酒酿酸了吧？[100]你又把什么弄坏了、搞砸了，又惹上了什么麻烦吧？现在你又把你这个已经安息的老师折腾起来，就是想让他帮你把问题解决吧？你根本不尊重尸体，这些尸体已经不想从现在这个世界中得到任何东西了，你这个笨蛋！你说吧，快点说，我连躺在坟墓里你都不能让我安生！”

“老师，我伟大的老师啊，”特鲁勒的语气变得更坚定勇敢一些了，“您和以往一样严厉，您不要认为我是故意来打扰您，我没有做坏事，只是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是为了满足私欲，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来打扰您的。我伟大的老师，我尊敬的教授，我是来向您求助的，因为更高的目标就是这样要求的……”

“那些绕圈子的话、客套话、有的没的你先放在一边吧。”凯莱布伦又从坟墓里继续说，“你来这儿敲我的棺材板，是因为你和你那个好朋友，同时也是竞争对手闹翻了，对不对？他叫什么来着？克劳帕，克里帕，克拉帕……”

“对，对，克拉帕乌丘斯！”特鲁勒赶紧回答。尽管没人要求特鲁勒，但他在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立正站好。

“没错，你本应该和他探讨研究这个问题，可是你高傲固执、妄自尊大，还非常没有礼貌，大半夜用螺丝刀敲开老师坟墓的门，你说说，你这个浑蛋，到底要干什么？”

“老师，我伟大的老师！这是全宇宙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关乎所有智慧本质的幸福。”特鲁勒身体向前倾，像低头鞠躬地做忏悔一样，对着过滤器麦克风，从自己和克拉帕乌丘斯的对话一直讲到了每次进行实验的具体细节，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和遗漏，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删减。

凯莱布伦沉默了一会儿，就开始边听特鲁勒讲述，边加入自己的评论、揶揄、嘲讽和令人闻风丧胆或勃然大怒的咳嗽声和清嗓子声，但是特鲁勒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到了这个阶段他已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他一口气讲完了自己做的最后一次尝试，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等着听自己的老师会说什么。凯莱布伦生前就好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咳不出来一样，但是到了这一刻，他却一言不发，也没有发出任何一种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只是声音洪亮多了，就好像是用焕发青春霜滋润过一样：“没错，你就是一头蠢驴，还是一头又懒又蠢的驴。你就从来不想踏踏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好好得把存在总论研究一遍。在我还负责给你们评分的时候，我就应该给你的哲学课成绩——特别是价值论这一部分——一个零蛋，这样你就能接受教训，现在也不会大半夜地来打扰逝去的灵魂，斗胆对我的坟墓动手。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之所以成了现在这样，其中有我的过错。你不自重，偏要做懒蛋里最会偷懒的那个，你就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傻瓜，而我却对此视而不见，就因为你在其他一些容易的科目上，以及那些低级一些的艺术上还算颇有成就。我原本以为你会随着时间慢慢长大、渐渐成熟，我在课上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不对，甚至一千万遍——在动手之前要先动脑，而这个特鲁勒呢，压根不听我的，根本不愿意先好好思考一下，所以就造出了幸存机。多棒啊，大发明家，大家快来看看，就是站在这里的这个人！10496年的时候，先贤教授尼安德在《学术季刊》上发表的论文中就描写过一模一样的机器，而伟大的剧作家毕廉·赛士比亚[101]就此题目专门创作了一部五卷的戏剧，你说你既不读学术刊物，又不看文学作品，你到底在干什么？”

特鲁勒一句话都不敢说，而他的老师，那位气急败坏的老者越说声音越大，甚至从周围的坟墓中都发出了回音：“基于你所做的一切，就应该把你丢进地牢！真不赖啊！你是不是不知道，不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抑制别人的发展，这样做同时也是在削减已经觉醒的意识？你还说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普世的幸福？你所说的‘可靠的关心和照顾’就是像对待实验小白鼠一样，用火烧毁、用水淹死一些物种（本质）？在大到让人无法接受的范围内，你把他们拿起来、关起来，切下来、折断腿，而最近，我听说你还让他们做出了手足相残的事？这算什么对他人无微不至的关爱？这算什么全方位的诚实可靠？能做出这等事，你可真够棒的啊！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从坟墓里钻出来，轻轻抚摸你的头？”说到这儿，他突然轻轻地冷笑了一声，吓得特鲁勒浑身哆嗦起来，“你还想说，你超过我了吗？首先，你像猪一样懒，把工作交给机器去做，而第一台机器又把这个任务交给下一台机器去做，这样大懒支小懒，一直懒上天，然后你又在电脑程序中复制出了一个自己？你知不知道零加零还等于零？你看着我，你真是个天才啊，自己繁殖自己，为了让这个世界上的自己越来越多？你可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啊！我想告诉你，你自以为是的机灵，其实就是一个大傻子创造出一个数码大傻子！你知不知道《银河法律》禁止自我复制？第二十六系列第一百十九卷第十章第五百六十一条和下面几条都明令禁止的！靠着电子小抄和数码作弊答完了考卷，现在就跑到老师的坟墓上兴风作浪，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在毕业班的时候，我给你们讲过两次数码去存在论，两次啊！是不是听成去村子论了？无所不能的天才建造大师的道德呢？我现在想想，你肯定都没来上我这节课，是不是当时病得起不来床、来不了学校了？你说话啊！”

“老师，我那次是真病了。”特鲁勒小声地说。

特鲁勒这时候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惊恐万分了，他冷静多了，也不再感觉那么丢人了。凯莱布伦已经去世了，他再怎么批评咒骂，他也已经在死亡的世界中了。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批评和咒骂过后就该迎来积极正面的肯定了，这位备受尊敬的老者一定会给他明确的建议，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引领他走向光明。同时，这位智慧的逝者也不再羞辱批评他了。

“好吧，”凯莱布伦说，“你的错误就在于，首先，你根本不知道、也不去思考你该如何去做、如何去获得成功；其次，创造亘古不变的普世幸福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把戏，因为这样一来，任何人就不需要任何东西了。你那台宝贝幸存机根本就是不道德的机器，因为它只会对着物体发出赞叹，哪怕是对着别人家的大白菜和白面粉也会发出赞叹。想要建造出创幸机，你必须换一种方法。回家以后，你把我写的《万物理论》第三十六卷从书架上拿下来，好好读读第六百二十一页上关于狂喜制造机计划的内容。这台狂喜机是唯一一个不会犯错的思想机器类型，它其实对任何事都起不到作用，只不过比博密欧幸福一万倍罢了。为了向赛士比亚致敬，我特意用他笔下的男主人公的名字——博密欧[102]来命名爬上阳台所获得的幸福感，并把博密欧幸福感作为幸福的计量单位。你说说你，竟然懒到连导师的著作都没有阅读，就敢去创造所谓‘幸福指数’的破玩意，还说什么鞋子里的钉子扎脚，你能想出来也真够棒的，这就是你说的高级精神满足计量单位吗？由于获得了满足，我这台狂喜机以绝对方式保持幸福，而这种满足是在获得快感的持续进行中所产生的多层级推移的结果，也就是说，它可以通过反馈在自己身体中制造出自我狂喜，它越是对自己满意，就会对自己更满意，只要不超过安全限制装置所规定的最高值。所以，你知道不安装安全限制装置的后果吗？难道作为宇宙的守护神，你不知道吗？当机器的力量上下翻飞地波动，像一个跌宕起伏的秋千时，它最终就会崩溃，会碎成碎片的！因为这些电路……行了，我也不想大半夜的在坟地上给你开讲座，你就回家好好看看书吧！当然，我的杰作也许在你的藏书阁最不起眼的角落，已经被火烧成灰烬了，不过在我看来，你可能早就把我的书打包了，等我的葬礼结束就把它们塞到装废品的地下室里去了，对吧？就因为你成功地耍了几个蠢戏法，你是不是就以为自己可以被封为全宇宙最有幽默感的魔术师了？我就问问你，你把我写的《万物之歌》放在哪儿了？”

“放在地……地下室了。”特鲁勒胡乱编出了一个答案，因为他早就把这本书捐到市图书馆去了，幸好导师不知道。凯莱布伦听到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所以他用比平时展现出的严厉语气温柔得多的声音说：“当然，这台创幸机真是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仅仅是一想到将星云灰、行星、卫星、脉冲星、类星体一个接一个都改装成一排排的狂喜机，脑袋里建造出的就都是和拓扑学理论的莫比乌斯环以及克莱因瓶相关的东西，在知识的所有层面中都是歪七扭八的！我怎么那么倒霉！”这位服务者说着说着，又勃然大怒，“我让他们给我的围墙装上耶鲁锁[103]，再把那个墓碑警报启动按钮浇上水泥！可是你的好朋友克拉帕乌丘斯去年还是按动了那个按钮，把我从死神温柔的怀抱中拽了出来——可能比去年还要早吧，我不记得了——你估计也猜到了，我这儿没有钟表和日历。我就因为自己的得意门生不明白亚里士托伊德的信息而上学自相矛盾理论，我就必须复活一次，必须掰开揉碎、细致入微地在棺材里给他举办一场讲座，而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知识和信息在任何一本权威的无穷延续复制拓扑理论教材中都能找到！我的天啊，老天啊，上帝啊，如果当时您能看见的话，一定会替我收拾这些赛博浑蛋玩意的！”

“等等，老师，您刚才说，克拉帕乌丘斯来找过您？”特鲁勒感到既高兴又惊讶。

“对呀，他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提？机器人之间的默契！他来找过我。你看起来挺高兴啊！你说，你自己说，”仙逝的先师语气突然活泼起来，“你是不是听了这个消息挺高兴的，就因为你知道你的好伙计也被难题难住了、也遭遇了失败？他的失败让你快乐，就你这种人，还说想要让全宇宙都获得幸福？你那个固执的脑袋里就没有萌生出应该将自己的美学参数先更新优化一下的想法吗？”

“尊敬的老师，伟大的导师，我的教授先生，”特鲁勒立刻说道，想让这位老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关心的问题上来，“您说，赋予幸福这个问题是不是无法解决的？”

“你说说你问的都是什么傻问题？怎么可能呢？然而这里面有一个错误概念。幸福是什么？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幸福是一个挠度[104]，在通过欧米茄关联系数设置的阿尔法维度的极端条件下，得出一个在超空间内将意向纽结进行同射变化后从意向客观物中分割和扩张的张量，阿尔法维度不符合衡量体系，所以要再加上太阳下的综合数据——这又称为我的超群单元，也就是凯莱布伦超群。”

特鲁勒如死了一般沉默着。

“这就好比有一天你来考试，”逝者先师用一种不同寻常但又令人胆寒的温柔语调说，“但是什么都没复习好就来了。你现在连教材和书本都没翻开一页仔细读读，就来敲教授坟墓的门，真是没教养。”他突然怒吼道，震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麦克风里发出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我要是还活着，估计也要当场被你气死！”说着，他的语气又变得舒缓了些。“所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你昨天到底闯了什么祸吗？好吧，我的乖学生，我的好弟子，我坟墓外的骄傲！你没听说过超群，我就不得不用一种简单明了的方式让你明白，我现在跟你说话，就像在跟一个扫地机器人或者自动厨师机说话。需要通过克服重重困难去实现的幸福不是全部，而是某种事物的一部分，这个事物中并不是只有幸福，而且这个事物也不能成为幸福。你设计的机器程序到头来不过是一堆废铁。我以我的名誉担保，你要相信逝者。幸福不是自我繁衍而存在的，而是衍生物。算了，你也听不懂，你这个没脑子的家伙。你现在在我面前毕恭毕敬，对天发誓一定会改正错误，回家以后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好好读书；但是等你真的回家了，你肯定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我写的那些书。”特鲁勒心里暗暗佩服凯莱布伦洞察他心灵的能力和聪慧，他的确就打算像老师说的那样做。“到时候，你肯定打算拿起改锥和螺丝刀，先把那台囚禁了复制的自己的机器大卸八块。你看看你，先是囚禁了复制的自己，又把那个复制的自己碎尸万段。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也不再装神弄鬼地吓唬你了。如果我在步入坟墓前就想制造一台创智机，那也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挡的，然而这种装神弄鬼的、吓唬我可爱的学生的游戏，无论是对我的学生来说，还是对我自己来说，都是不合时宜的。我难道还要钻出坟墓去做你们的守护者吗？你这个倒霉的笨蛋！好了，我现在要和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知道你杀死的那个自己，他是在一个人里面的吗？”

“什么叫‘在一个人里面’？”特鲁勒非常疑惑。

“我敢肯定，那台计算机里根本没有什么特鲁勒大学和特鲁勒教研室，还有那些特鲁勒院长、系主任什么的。你只是在和自己的数码影子对话，数码影子从一开始就担心，当然这种担心是非常必要的，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你一气之下就会把他永远关机，所以那个影子就一直在对你说谎……”

“绝对不可能！”特鲁勒震惊了。

“当然可能。你那台机器的容量是多少？”

“Y1010。”

“这么小的空间根本不够数码人繁殖，你被骗了。不过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好的，因为你这是自食恶果，都是你那恶劣的数码控制论做法惹的祸。行了，特鲁勒，时间到了，你已经让我的尸体非常难受了，你让我的尸体中充满了污言秽语，只有摩耳甫斯[105]的黑暗姐妹——死神，我最后一个爱人才能拯救我。回家以后，你赶紧复活自己的数码兄弟，承认你错了。你把我们今天在我坟墓这儿的谈话一五一十地都讲给他听，把他从机器里请出来，通过物质化的方法让他立于阳光下，这个方法你可以在我导师——我永远铭记于心的远古控制论大师杜拉伊胡斯编著的那本《再生应用技术理论》中找到。”

“所以这是可能完成的吗？”

“是的。当然，从此以后，世界上就会有两个特鲁勒，尽管这样可能是非常危险的，但是也比纵容你的罪行要好一点，两害相权取其轻。”

“但是，老师，请您原谅，他已经不在了。从我关机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存在了，所以现在也不必回家按照您给我的建议去做了。”

凯莱布伦听完特鲁勒的话后大发雷霆，爆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颤抖的呼喊声：“我的天啊，所有的原子核都爆炸吧！[106]我当年竟然还表扬了这个怪物！竟然还给这个恶魔颁发了优秀毕业生证书！我真应该早点死，我当年一定是因为拖延着不肯安息，现在才要受到这样严重的打击。我从你的考卷上就看出来了，你的思维真是要把我气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此刻你的替身兄弟没有在活着的人当中，就不存在要复活他的问题？你把美学和物理学搞混了，你这个笨蛋！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无论是你活着，还是那个特鲁勒活着，无论是我从坟墓里跳出来，还是在坟墓里躺着，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物理学的世界里，没有丑恶与善良之分，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有物质，只有存在，到此为止，就没别的了！可是我最愚钝的学生，非要从非物质价值的角度看问题，这是从美学的角度看问题，所有的事物都会呈现出不一样的面貌！如果你在关机的时候能够考虑一下，让你的数码兄弟小睡一会儿，也能让他避开死神；如果你在拔下电源插头的时候，能够坚定要把它插回去的决心，你就不会成为这种手足相残的恶人，你就不会犯下弑兄这种残忍的罪行！而我呢，也不必大半夜的浪费口舌，还要被人从死神温暖的被窝里残忍地拽出来！你动动你的脑子，好好看看，从物理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两种情况所导致的结果有什么区别吗？一种是你带着非常纯真的想法，就是想关机让他好好睡一觉；另一种是你对那台机器所做的行为，想要彻底将自己的数码兄弟置于死地。从物理的角度来看没有任何区别！”凯莱布伦的吼声像战场上的冲锋号一样洪亮，特鲁勒甚至觉得导师可能在坟墓里睡得不错，缓过劲儿来了，所以才能有这么大力气大喊大叫，以前讲课的时候，他嗓门都没这么大。凯莱布伦接着说：“我现在看清了你脑子里的一片混乱和你的无知愚昧，真的被你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觉得，处在深度昏迷状态中，人就等于死了，可以不负任何法律责任地将他溶于硫酸之中，或者用大炮轰炸他，就因为他的意识没有在工作？你说，如果我把你捆在亘古不变的幸福枷锁柱上，把你塞进狂喜机的深处，让你在狂喜机里享受赤裸裸的幸福，你既不需要大半夜像个信息窃贼一样悄悄来到教授的墓地上打扰他的清梦，也不需要面对那个一直困扰你的难题，更不需要去面对其他人与生俱来的任务、困难、问题、担忧和麻烦，你愿意做我这个项目的实验者吗？你想要让全部的存在都去享受这种亘古不变的幸福吗？你倒是快点回答啊，你就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不，不，当然不愿意！”特鲁勒连忙喊道。

“你看看，你这个思维不成熟的笨蛋！你自己都不想被永世关爱，不想获得亘古不变的幸福，不想要这种无忧无虑的狂喜，你怎么就胆敢去赋予全宇宙这种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接受的幸福呢？特鲁勒，死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能当这种里程碑式的大浑蛋啊！你不能做一个邪恶的神经病天才啊！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我和你说的话！我们的祖先从来没有如此贪婪地渴望过永生，尽管他们发明出了不死之法，也在机器原型上进行了实验，但是他们明白，不死之术并不是他们的追求。有思想的物种必须面对可能的事和不可能的事！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是想活多久就可以活多久，但是整个智慧的存在和美好的关键就在于，当一个人已经活够了，也受够了苦痛，完成了他力所能及的事时，他就可以永远安息，我当时就是这么做的。曾经，由于愚蠢无知的副作用，死亡说来就来，也许你手里的工作还没做完，也许你有一部著作还没写完，但是古代的死亡可不管那么多。而现在，价值经历了位移和变化，除了虚无，我对任何事都没有渴望，而那些没有脑子的笨蛋——就是和你差不多的那些人——却非要把虚无从我这里夺走，他们还要追到我的墓地上，跑到我的棺材板上，像掀被子一样把我的宁静一把掀翻。你还计划着要将这种幸福强塞给全宇宙，然后还要钉上钉子、盖上盖子，让这强塞进来的幸福无处可逃，一劳永逸。你说你这是为全宇宙的物种谋幸福，其实只因为你是个懒蛋！你希望一次可以把所有的任务完成、把所有的难题解开、把所有的困难铲除，我就想问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可做呢？到时候，没准你会因为无聊而上吊自杀吧，要不然就是给你创造出的幸福加装忧愁按钮？就是因为你的懒惰，你才想要赋予宇宙幸福；就是因为你的懒惰，你才把问题推给机器；就是因为你的懒惰，你才把自己和自己的头脑一起复制之后塞到了另一台机器里面。可以说，在我一千七百九十七年的大学从教经历中，你是我所有教过的蠢学生中最具想象力的一个！我要不是知道我这么做也没用，我现在真的想跳出来狠狠地敲一下你的脑袋！你来我的坟前是来请教问题的，而不是来让我给你制造奇迹的，我无法原谅你做了那么多不动脑子的蠢事、坏事，真是都能出一本特鲁勒罪恶集了，比古康托尔集的阿列夫数无穷大还要多！你现在快点回家，把自己的数码兄弟救活，按我说的去做！”

“但是，老师……”

“你闭嘴吧！等你完成后，你就拿着一桶水泥砂浆、铁锹和平面刮刀来我的墓地，把我的坟墓重新磨平，把裂缝修补好。你看见没有，这么薄的板子还裂开了，下雨的时候雨总是滴到我头上！”

“好的，老师……”

“你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吗？”

“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这么做的。尊敬的导师，我还想问您一件事，我想知道……”

“我现在就想知道，”凯莱布伦的声音如一声炸雷，“你到底走不走！你看着，你要是再敢来打扰我一次，我告诉你，你到时候会后悔的……我也不多说了，到时候你就等着瞧！回去以后，向你的朋友克拉帕乌丘斯带去我的问候，也把我刚才警告你的那些话都告诉他！上次我教训他的时候，他吓得抱头鼠窜，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跑了！现在这些建造大师啊，这些年轻的天才啊，这些天赋异禀的学者啊，真是太欠缺礼貌了，他们脑子里难道一天到晚都是兔子在蹦吗？[107]”

“老师，”特鲁勒刚叫了一声，就听见坟墓里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接着又是轻微的“”的一声，刚才被特鲁勒按进去的按钮崩了出来，弹飞了。这是一片被寂静笼罩的墓园，远处传来了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特鲁勒长出了一口气，挠挠头，又仔细想了想老师说的话，脑海中出现了克拉帕乌丘斯的样子。他不禁笑出声，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懊恼和羞愧，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闹得那么不欢而散。想到这里，他向导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迈着轻快的步伐，快乐无比地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好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一样。

[87]源自“享乐主义”（hedoizm）一词，代表与幸福相关的事。

[88]指给别人使坏的人，近似“拆台的人”“挖墙脚的人”。

[89]微小的长度计量单位，1埃格斯特朗合0.1纳米。

[90]“定言令式”是德国哲学家康德在1785年出版的《道德形而上学的基础》一书中所提出的哲学概念。

[91]一种通过相变将一定量的混合物分为几个组分的分离过程。

[92]指陷阱。

[93]指人死后灵魂迁徙到另外一个身体里，形成中转交换，而人的身体就像是中转站。

[94]一种史前巨兽。

[95]后文简称自然特鲁勒。

[96]指数码旋转木马。

[97]指数码伏特加。

[98]传说中欧洲的炼金术师创造出的人工生命。

[99]传说中用巫术灌注黏土而产生的有自由行动能力的人偶。

[100]指“你又惹事了吧”。

[101]源自威廉·莎士比亚。

[102]源自罗密欧。

[103]一种需要用扁平钥匙打开的锁。

[104]表示构件受到外力时发生弯曲变形的程度。

[105]希腊神话中的梦神。

[106]机器人世界的感叹语，近似“见鬼去吧”。

[107]指胡思乱想，不辨是非。

再造世界

有一次，海波力普·萨尔曼斯基的王宫里来了两位传教士，想要宣传真正的信仰。海波力普国王和别的国王不太一样，在全宇宙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一样善于思考的君主。当别的同龄人还在玩过家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玩“金色大脑”游戏了，还造出了可以自由思考的自动歌谣机。他非常听智者们的话，当他将要加冕为国王时，他飞快地从金殿的窗子跳了出去，逃跑了。最后还是智者们劝他说，别人可能比他差远了，他才同意当这个国王。他认为，好的政府不能只会大肆宣扬或者铁血统治，而是应该让所有人都感受不到。他信奉经验主义哲学，认为真理应该由能实现什么来决定，而不是靠能说什么来决定。所以两位传教士就来到了国王面前，他们发现国王并不知道上帝的存在，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宗教的存在，他们简直幸福得要晕过去了。他们原以为要向一些不信上帝的人努力传教，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国王对宗教信仰的认知就是一张白纸。两位虔诚的传教士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讲解，说上帝是一位无所不能的造物主，在六天内就创造了世界，到了第七天则在混沌中休息；他们解释了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介绍了上帝如何创造了生灵的祖先——亚当与夏娃，以及他们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被逐出伊甸园，最后又被救赎的；他们还向国王阐释什么是爱与仁慈……国王一开始在大殿上听他们传教，然后把他们请到了官邸中，还问了他们很多很多问题，他们都耐心恳切地解答了。两位传教士知道，国王不是相信异端而提出质疑，他的问题来源于他对宗教的无知。国王对此非常感兴趣，这些事情他都是头一次听说。他请两位传教士反复讲了几遍《创世记》，这个故事对于他来说简直太新鲜了。他不停地向两位传教士发问：上帝创造世界难道是为了自己居住吗？会不会是上帝想要在更远的地方造物，而上帝的子民却偶然坠入了上帝所创造的世界中？上帝在创造世界之前已经有如何创造世界的计划和重点了吗？两位传教士听了国王无比幼稚的问题，有些不悦，但他们还是忍住了，毕竟幼稚无罪。他们向国王保证，上帝是带着爱为了他所创造的生灵而创造的世界，他只在乎他所创造的生灵在这个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的幸福。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海波力普国王。在讲到撒旦这个问题时，他们遇到了瓶颈。国王的思考不符合常规和传统，他提出的问题也和普通人最常提出的问题不一样。上帝对撒旦的宽容没有让他惊叹，他一直在问教会如何以撒旦为耻。“其实撒旦就像下水道一样，”国王说，“虽然污秽不堪，但是必不可少。要不是他，上帝就要自己去地狱里监督了，这就不符合他无穷无尽善行的说法了，最好派一个人去地狱负责这些事，因为如果没有地狱，显然是行不通的，那就得重新设计一下该怎么创造这个世界。教会应该公开认可撒旦存在的必要性。”最终，两位传教士还是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国王，使他的思想重新回归纯洁的正途。海波力普国王在二十九天后接受了这一宗教，在这神圣的时刻，他感动得泪流满面，两位传教士也为之动容，他们将一本装帧精美的镶金《圣经》交给国王，祝福国王永远被主保佑后，又重新踏上了传教征途。国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个星期，不理朝政，不听建言，不见群臣，只有一次召见了一名木匠，因为图书馆的梯子有一节台阶坏了。终于有一天早上，他来到了花园里，用一种新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就连一株小草都犹如神作，然后又派皇家本体论大师去把两位最著名的机器建造大师——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传到宫中，而且是立刻、马上、即刻就要出现在他面前！

两位大师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大殿，刚才就是那位风度翩翩的大臣在后面使劲地催促，一个劲地赶着他们来到王宫中。两位大师向国王深鞠一躬，就等着国王开口。克拉帕乌丘斯拿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特鲁勒的腰，提醒他注意在出门前再三提醒过的事：不要信口胡来、张嘴就说，在说每个词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再说出口；其实最好就是别说，老老实实坐着，由克拉帕乌丘斯回答国王的问题。

“诚挚欢迎两位大师，非常感谢你们这么迅速就赶到了。”海波力普给两人赐座，“你们听好了，我想做一件大事，而这件事需要两位的力量。不久前，有两个其他星球来的人拜访了我，我听说宇宙并不是没有主人的，而是有一位创造者。这位创造者就是上帝，他们坚称上帝是个充满爱与慈悲的人。我对上帝忠心耿耿，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成为上帝的信徒。明天我就会宣布一项决定，在这之后，国家的每一位子民都会得到录像带版本的《圣经》，我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把你们找来。我知道世界不是自我产生、自我繁殖出来的，而是造物主亲自创造出来的，就好像是造物主为自己创造出的物种所造的一栋房子。于是我就想，既然上帝已经做了这么多，那么我也应该做我该做的事。那两位外星来的传教士向我传教时，我提出了那么多疑问和质疑，他们却一直耐心而善良地向我讲述，劝我从现在开始就关注自我救赎，这个词反复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我一直认真地听，没有打断，因为打断别人说话太不礼貌了。但是我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我不是那种会先想到自己的人。对我来说，万物的存在比我自己重要多了！我希望能将我毕生奉献给为万物造福的事业。特鲁勒大师，我知道你有一部名为《有思万物之幸福的不可实现性》的著作，但是这本书并没有引起我的共鸣，我看完就在想，为什么幸福要存在于不幸的世界中呢？我坚信上帝，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宇宙中为我们建立完美，我已经做好准备去实现了！我曾经认为，这个世界发展成现有的样子，出现了一些不幸，都是因为世界就是这样发展的，我不能因为人身上有缺点就去责怪任何人，而万物的缺点本身也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我相信上帝，所以我再也不能这么想了，我思考事物的方法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我相信——确切地说，是坚信不疑——造物主是全能全善的，他对我们的爱与仁慈无边无际，无所不在。他是一位完美主义者，他想给我们最好的，但是我不相信不能做得更好！”

“陛下，您有没有将这个想法与自己的精神导师交流？”说话滴水不漏的克拉帕乌丘斯谨慎地问。

“什么？当然没有！首先，我不想惹他们生气，而且我不认为这件事我应该和他们说，他们虽然精通神学，却对机器技术学一无所知，我想做的事涉及技术层面，跟他们说也没用。我没和他们说一个字，也是因为我这么做的目的不是驳斥他们，而是作为一名经验主义哲学家，我也想出一份力！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曾有过要改造被创造出来的万物的想法，因为组成万物的基础材料本身就不够好，能力也不够强，这里就不再提那些平庸乃至愚笨的思想了，但我还是想到了您的书，特鲁勒先生。你没有对世界做改动，你只是想要改造世界中的人。不过请你原谅，我不得不说，你这么做实在是本末倒置，不懂章法。大家都听说过装修房子，谁听说过去别人房子里装修人的？我想要制造出替代物。”

“陛下，您想成为新宇宙的投资建造商，让我们成为主力工程师来帮您完成这个项目？”

“克拉帕乌丘斯先生，这么理解很正确。我知道，创造一个新世界绝对不像制造一台扬谷机[108]那么简单，但是我不会被困难吓倒，不会因为怕遇到困难就不去尝试。要是宇宙造物像修锅补碗那么简单，我就自己去做了，也不会麻烦你们。”

“但是尊敬的国王陛下，”克拉帕乌丘斯说，“我不太明白，您既坚信不疑地信奉上帝，又想改造世界，这两者是自相矛盾的呀！”

“为什么是自相矛盾的？”海波力普感到很奇怪，“这两点的确不一样，但是也不矛盾。你从我的想法中看出了自相矛盾？”

“回陛下，我认为是矛盾的。”

“那你错了，我会立刻向你证明这一点。你相信那些会飞的机器吗？”

“是的，陛下，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你相信代数吗？”

“我相信，代数也是存在的。我相信那些可以触碰和可以通过行动证明的存在。”

“好了，好了，”国王笑着说，“我知道你想用什么理由说服我，但是我告诉你，没用。因为你还是会相信那些你不曾经历或者永远无法尝试的事物。比如说，那些极为庞大的数字是否存在，哪怕从没有人数到过那么大；再比如说有些恒星，你从来没见过，那它们也是存在的，对吗？”

“您说得对。”

“你看，你承认上面两种观点，然而你会因为这样就不能创造出新的会飞的机器了吗？或者不能创造出新的代数理论了吗？会有一种代数的出现是让你不能够再去思考的吗？”

“陛下，您刚才的话我都认可，但是您自己也说了，上帝带着对万物的爱创造出了这个世界，如果您要建造另一个世界，就是违背了上帝之爱啊！”

“你说得毫无根据！根本不对！比如说，父母给你造了一幢房子，难道说你在旁边再搭建一幢房子就是不尊敬父母，就是辜负了他们对你的真情吗？你简直就是在问姜饼和风车有什么关系——毫无联系！我也看不出重新创造一个世界和造物主的爱之间有什么矛盾或冲突！我说服你了吗？”

“根据你信仰的宗教信条，你这么做就是与上天的馈赠背道而驰，不是吗？”

“背道而驰？难道我说我要搬出这个世界吗？我是想进行尝试，仅此而已。你别忘了，我也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也是世界的一部分，我可没打算把我自己也搞砸。”克拉帕乌丘斯鞠了一躬，默不作声，却看见特鲁勒张嘴想说话，于是狠狠地踢了一下特鲁勒的膝盖，示意他最好闭嘴。国王没有看到这一幕，他继续说：“我们来说说具体要做什么吧！两位传教士像和小孩说话一样对我说，世界是世界，我们是我们，不过我们都在世界当中。世界不会特意关爱我们，也不会故意伤害我们，因为它不是建在我们面前的一堵墙。如果非要形容它，可以说是一个储物间和仓库，本身不是为了老鼠而建的，而老鼠却可以从中获益。现在想想，有些架子特别高，老鼠爬不上去，而有时老鼠会掉到牛奶桶里或者不小心吃了墙角放着的不能吃的东西，你们是不是就明白了？”

“那老鼠夹子是怎么回事呢？”特鲁勒实在没忍住，便问了这个问题。

海波力普听完就笑了，回答说：“特鲁勒先生，你是想问为什么会有魔鬼吧？它们必须存在，没有它们是行不通的。在神创世界中，魔鬼就像是蒸汽机上的稳定器，否则蒸汽机会爆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优缺点是相互合作的，而蒸汽机之所以可以运转，也是因为优缺点的相互平衡，或者善与恶的相互平衡，这点我们以后有时间可以详细聊聊。他们也让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至善至美的人，让我们居有定所，神创世界中的一切都是上帝为居住者所做，一切都是精准测量、深思熟虑后才创造出的，哪怕有东西腐烂、毁灭、遭受折磨甚至被生吞活剥，这些都是上帝在创造过程中所体现出的仁慈，只不过这个世界的居民有时会因为思想太狭隘而无法立刻理解，所以就由神学家来帮助这样的人：神学家是教育筛选机，就像扬谷机那样将稻麦从谷壳里筛选出来。我热爱科学，改变世界这件事就像参加高等科学院的入学考试那样让我疯狂。两位传教士刚刚离开这里，我却有了一个令自己不安的想法：既然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生存的世界，那么除了这个世界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世界也是上帝造的？你们来想象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中只有痛苦，如果有谁想到一个字母就会发出一声叹息，如果有谁想到整个字母表就会临近死亡，就连想到上帝也会痛苦万分。那里遍地是杀猪般的哀号，震得星球抖动，而大火还会将他们烧得遍体鳞伤。我们难道就不可以称赞这样的世界了吗？正是因为神所创造的这种痛苦，他们才可以早日升上天堂。在痛苦中更能认清地狱的罪恶而远离犯罪，难道不是吗？是不是真的可以再创造一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把这个再造世界称为是上帝造的？哪怕这个世界如同地狱一般，也可以证明这只是地狱的仿制品，因为真的地狱在其他方面要恐怖多了。如果我说得不对，你们就证明给我看啊！你们也发现了，神义论符合任何一个世界的规律，也可以证明人们就算因为信仰而遭受痛苦或献出生命，也仍然信仰上帝。这是不是就说明，如果一个理论适用于一切，那么它具有的价值就不那么……”

“陛下，您曾将这些想法向自己的精神导师表达过吗？”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听？我已经说了，我是在两位伟大善良的传教士离开后才想到的，原来我们的世界都不唯一，这一点在《圣经》里也可以找到记载。再比如说‘最后的审判’，既然是最后，那就意味着在此之后都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或者说不会有什么新的转折性的巨变产生。在经历了世界末日、完成了最后的总结后，按照神义论，上帝就不会再做任何事了吗？这无法令人信服，真正的造物主不可能只满足于一次创造。当然，世界并不完美，这确实很难解决，但是为什么要保留罪恶和灭绝呢？上帝似乎也做了一些尝试，我们称之为‘奇迹的出现’，然后才会给予万物平静……”

“尊敬的陛下，您听说过异端思想吗？”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呢？别人会以为我在接受大主教的审判呢！我当然听说过那些离经叛道的人，他们都反对造物者，而我刚好相反，我信仰他并且想要帮助他。”

“陛下，”克拉帕乌丘斯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已经在进行看似轻松但是非常危险的神学释经[109]的深层思考了。我认为，您所做的可能并不是那两位传教士所教导的那样……”

“你说得不对！我既没有脱离信仰，又没有想要进行改革。我要做的不是反对上帝，而是协助他。”

“但是……”特鲁勒刚要说话，克拉帕乌丘斯就踩了他一脚，让他别说话，自己赶忙再次向国王深鞠一躬，说：“那就好！尊敬的陛下，您所希望的宇宙是什么样的呢？”

“这需要好好想一想！根据神学家所说，上帝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设置了两道屏障：一道设置在万物之外，另一道设置在万物之内。上帝可以听见一切，但是并不回答。很久以前，他曾与万物对话，但是现在不这么做了。自此之后，与上帝的联系就变成了单向的。第二道屏障是有阀门开关的，上帝是创造工程师的工程师，他在画板上就设置好了限制，令这些工程师无法与他匹敌。这是我的老师们告诉我的，但是这个观点好像有点奇怪，甚至有点说不通，我想要和他们进行探讨，不过他们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就好像某种新药的发明者并不是为了让已有药物的发明者身败名裂，他们发明新药是为了一起与病魔作斗争。所以新世界的创造者为什么要反对原有世界的造物者呢？而传教士们却说，上帝怀疑每个人都想要和他竞争，因为这些人总是想要篡位。这里并不是指不完美世界，而是指天国中的宝座。但是我认为，上帝是个宽厚仁慈又温良恭谦的人，是个比神学家口中的形象更为伟大仁爱的人。当然我们都知道，事实比口碑更具说服力。如果我们仔细观察这个世界，就可以看出他创造的方式是非常隐秘的，甚至可以说是匿名的。上帝难道不能在每一片草叶、每一片花瓣上都印上自己的名字和标志吗？造物主既没有发放宣传手册，也没有对造物者本身的评价（《圣经》是对创造万物的评价），更没有任何天然留下的记号来证明一切都是神来之笔！我非常委婉地向两位传教士提出了我的想法，造物主之所以没有到处留名，而是选择匿名的方式，是因为他的谦恭，而这个观点却让他们非常头疼。我认为上帝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他通过匿名的方式，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他躲起来了，不想被众人看见。多棒啊！我简直太喜欢上帝的这种态度了！我特别欣赏他这种注重保护隐私的做法！两位大师特别生气，吼了我几句。因为在他们看来，上帝通过创造世界让我们学会如何去爱，他藏起来也是因为想给我们自由，就好像园丁在果园里站着的时候，谁也不会进来偷苹果。然而，如果有谁在没有人看管的时候溜了进来，利用了这种自由，他就会被魔鬼所吸引。这个理论让我备感疑惑：如果给予是为了不让别人得到，那这算什么给予呢？如果真有人去摘苹果，却不是蓄意，更不是故意越界，而只是因为动力呢？假如人并不拥有现在所拥有的思想和自由，只是像黄蜂一样，天性使然就四处乱撞、飞来飞去呢？我将我心中的疑惑讲给了两位传教士，他们的回答是：谁问这样的问题，谁就是疯了或者有罪，也就是说疯子和罪人才会问这种问题，不过说到上帝，他们肯定懂得比我多，应该是吧。我信仰上帝，所以你们说我是异端之类的话，我根本无法认同。我们事先就把话说清楚，以免日后有什么分歧或争端。我现在将你们任命为全权代理人，你们可以自由发挥，但是绝对不许随便糊弄！你们创造出的东西都必须坚实可靠且持续优化，但是你们不能做任何违背神的旨意的事！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撒旦就是这样一个稳定剂一般的违背神义优化器：先引人作恶，再制造深渊。我绝对不想看到这种现象。”

“陛下，把您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说，”克拉帕乌丘斯说，“上帝屏蔽了与人之间的联系，我们要打开它；既然他是一个中央集权化君主，我们就要去中央集权化，进行民主化。民主即平等，那么宇宙中的每一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需求来创造自己所喜欢的世界，对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别说了！”海波力普怒吼道，“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怎么能不先给你们具体指令，而让你们先从创造民主开始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克拉帕乌丘斯先生，我真的没想到，你怎么会认为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呢？我不认为上帝剥夺了我们创造世界的能力，否则我们怎么可能创造出机器人呢？我也不希望完全和上帝建立联系，反正你们现在先给我建造那个新世界吧，在那个世界中创造出人来，到时候我们再看！两位先生，你们创造出那么多机器人，你们一定知道人和人不一样，所造之物和所造之物也不一样，所以造出来一个都是平凡之人或者废物的世界一点都不难，大不了让那些创造出来的人以后再互相埋怨。然而我们要的不是这种随便凑合的世界！”

“我现在是真不知道了！”克拉帕乌丘斯咕哝了一句，“陛下，您是让我们全权负责这个项目吗？我们是不是要创造出我们认为完美的存在？怎么说呢……就是由我们两人来决定一切，而尊敬的陛下却对此毫无发言权？”

“你在说什么呢？我没有任何发言权？”国王都被气笑了，“确切地说，是我来决定一切，我来决定你们的创造是否成功！而且我还没说完呢，我不会参与具体的操作，我要是你们，我就创造出各种原型，然后进行试验对比，从中挑出一个最好的，这是你们可以决定的。但是首先，你们要改变生命过程的不公平性，创造一个公平的生命过程。我把话说明白了吧，生命的不可逆转性真是太糟糕了！你们看看，任何已经发生过的事都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有的人生前被人伤害，而作为被伤害的补偿，他在死后就可以上天堂。但是我们都知道，画饼无法消除昨天腹中的饥饿，远处的梅子也不能止住昨天的口渴，哪怕是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中。这就好像用未来的完美来补偿昨日的痛苦，我要的不是这种算术，我没有看到加法，没有看到改善。时间的不可逆转化就是存在的最大背叛，因为我们都知道，当我们出生时，我们并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而当我们的生命结束时，我们都明白了，却又已经晚了。上帝创造的冥界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但是他在这里也不会再改善什么，而只是告诉你你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然而，就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可能正是时间的不可逆转性才导致了罪恶的产生吗？所以你们最好从时间的可逆性入手！你们想想，如果有人第一次跌倒，他可以让时间倒回去而不摔倒，这难道不好吗？或者哪怕他一次跌倒、两次跌倒、三次跌倒都没改正，但是摔二十次、摔一百次他自己就会烦了，情况就一定能够得到改善。”

“没错！但是这样就会造出一个各向异性的宇宙！”特鲁勒实在无法沉默下去，就发出了呼喊，“这样的世界可以令时间倒回去，在某些地方被称为‘连续体’。”

“是吗？”国王对此非常感兴趣。

“所以科学技术的发展就不再受时间的限制，”特鲁勒眉飞色舞地解释道，“也就是说，属于世界的同样是属于普世的。普世是什么意思？普世就是民主！”

“我明白了，听起来不错！你们什么时候能给我看你们造出来的模型？”

“给我们两周时间吧，陛下！你觉得怎么样？”特鲁勒望着自己的同伴问道。克拉帕乌丘斯对特鲁勒这种自作主张有点反感，但他实在受够了和国王对话，所以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激烈地争吵——其实在整个建造机器人的过程中，他们也没有停止过争吵，不过两周过后，他们还是完成了作品。在和国王约定好的日子，他们拖来一台装满机器和工具的双轮车，最上面是一些连接了电线的盒子。国王闻讯连忙跑来，两位大师便把这些机器放在了金碧辉煌、处处挂满各朝代国徽的大殿中央。克拉帕乌丘斯把螺丝拧紧，特鲁勒就说了起来：“这个大一点的盒子里是发动机，这个小一点的盒子里是世界，那个各向异性的世界就是在小盒子里，出发点可以各不相同，事情的发展可以重置，但通往每个出发点的通道是平等且普遍的……我们还制造出了几个人，以后可以帮助我们在类似的宇宙世界中进行实验……他们有自由的思想意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不会事先进行程序设定，也不会限制他们，他们的行为是最真实的……当然，每个实验对象在每个世界中并不是完全一样的，因为本质的巨大改变与生理论相悖，要考虑到保留每个个体的身份，否则就无法将这些世界中的存在进行对比了……”

“那我们怎样才能进行观测呢？”国王问特鲁勒，看着在机器周围上下忙碌、时不时就被乱七八糟的电线绊一下的克拉帕乌丘斯。

“我们暂时用这个办法：通过这个仿水晶存在观测镜来观察，激光灯上下跳动，我们用这个投影仪，把它……我看看……就投到那面墙上吧！”

“好了！”克拉帕乌丘斯说完就站了起来，特鲁勒握着一个接触不良的插头，因为绝缘胶布一开始就用完了。大殿壁柱间的磨砂玻璃上闪现出粉红色的光芒，图像跃然墙上，起初有点模糊晃动，过了一会儿就变清晰了。一位名叫梅里庞特的贵族就要出发去参加十字军东征，尽管他一直都和妻子强调夫妻间忠诚的重要性，但天生多疑的他还是将妻子关进了城堡的塔楼中，保险起见，他还在门口派了一位非常值得信任的佩剑仆人终日把守。为了万无一失，他将仆人的一条腿锁在了墙上，不让他离开岗位半步，而仆人想要请他配一桶啤酒，他都拒绝了。他跨上战马就奔赴沙场，马蹄扬起的灰尘还没有落定，他的一个名叫疯兰克林·始创德雷的邻居就出现了，这个自由主义者没有去打仗，而是顺着塔楼外面的藤蔓开始向上爬，因为塔楼里正坐着贵族夫人蔡维纳，她正在从植物中抽丝补衣服。她的衣服开线了，她又不能出门去拿新的，而她身边除了苔藓什么都没有。

当疯兰克林快爬到二层的时候，藤蔓因为不够结实断开了，疯兰克林掉了下去把腿摔断了。他疼得龇牙咧嘴，大声咒骂，但是一刻也不敢耽搁，费劲地朝着护城河方向爬去，他忠诚的骑兵队就在那里等他。他命令士兵们把他抬上马车后的摇篮中，接着就马不停蹄地前往时针帕尔·速瓦的住处，这是一位看守时间流逝控制室的老者。摔断腿的年轻人一到速瓦的住处，就强迫他将表针上的千斤顶往回拖一拖，好让时间倒回去，然而老者并不愿意这么做。疯兰克林就把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币扔在了老者破旧摇晃的木桌上，金币的光芒晃瞎了老人的双眼。疯兰克林在仆人的帮助下爬上了时间控制室的屋顶，将时间从这个倒霉的星期一调到了上个星期日，他的腿伤马上愈合了。他又把时间往前调了一点，好让那些藤蔓长得结实点。眼看窗外快下雨了，他又把时间调快了一点点，让这场倾盆大雨提前而至，加速藤蔓的生长，稳固藤蔓的根系。

他等了六分钟，又将指针调回原处，骑上马就飞奔到蔡维纳的塔楼下面。藤蔓已经长结实了，他一路爬到了塔楼，顺着藤蔓一晃悠，从窗子飞了进去。蔡维纳正坐在银色的梳妆台前梳着长发，疯兰克林一把就从后面搂住了她，蔡维纳挣扎了一下，也就半推半就了。当他们深情相拥、难舍难分时，通往塔楼的楼梯上响起了如铁一般坚硬的脚步声，原来是丈夫梅里庞特突然回来了，他忘了让妻子给他绣一条腰带。骑马打仗的人都知道，妻子绣的腰带是丈夫平安归来的护身符。疯兰克林一着急，怎么也穿不上裤子，还没来得及跑到窗边，全副武装的梅里庞特就走了进来。梅里庞特非常机警，手一直都按在剑鞘上，做好了准备。疯兰克林手无寸铁，只得飞快地抓住藤蔓一跃而下，蔡维纳的丈夫像一头疯牛一样发出嘶吼，拔剑出鞘，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砍着那些藤蔓。藤蔓被砍得七零八落，而疯兰克林也像块石头那样“砰”的一声坠落在地。在下坠的过程中，这位拈花惹草的倒霉年轻人仍保持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呼喊着蔡维纳，叫她下次一定要记得给丈夫绣腰带！

疯兰克林的下场非常悲惨，他头朝下从藤蔓上掉到了地上，把脑袋磕傻了。他轻轻啜泣着，仆人们再次把他抬到马车后面的摇篮里，一阵风似的又潜入了老时针帕尔所看守的时间流逝控制室。梅里庞特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城堡的塔楼，一边咆哮一边追赶，就在外面响起了马蹄声时，疯兰克林再次将表针上面的千斤顶用力向后一拽，没想到这次他用力过猛，时间一下子从四月退回到一月，他在没有暖气的控制室里待了一会儿，都快冻僵了，这时梅里庞特还没去参加十字军东征，所以他又把时针向前推了推，直接推到了三月。他又骑着马向藤蔓出发了。

也不知道是他上次从窗口掉下去时喊的那句话被蔡维纳听见了，还是这次梅里庞特不想戴着刺绣腰带上战场了，总而言之，当疯兰克林又来到金发情人面前时，楼梯上没有再传来脚步声，而老守卫也早就饿死了。这次疯兰克林学聪明了，他在将蔡维纳拥入怀中之前，先把门锁好了。蔡维纳这个深情的女人还记得他们之前在城堡塔楼中的激情爱恋，再次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她几乎要为之疯狂了，他们之间迸发的激情甚至没有让他们听到窗外灰林鸮的叫声和暴雨声。窗外彩霞满天时，疯兰克林一言不发地跨上窗台，顺着藤蔓滑下，骑上马，片刻不停地直奔时间控制室。控制室外面长着密密麻麻的荨麻，里面静悄悄的，疯兰克林却好像有预见性似的，用手拽着没系好的裤子，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四处张望。这么做还真对了，就在这时，他的耳朵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知道是谁开了一枪。他这才踹开门，又奔向指针上的千斤顶，把时间从黎明再次调到了前一天的傍晚。将千斤顶放回中间后，他又忙活起来。

他找来一根长长的绳子，一头拴在用来拨动指针的把手上，一头穿过房顶拴在一个空桶上。他把空桶挂在房顶中一个漏水的引水槽水管下面。下雨时，引水槽里的水会从水管中漏一部分到空桶中，桶里盛满水就会下落，可以拉动指针把手，让时间倒回去。为了不让人发现绳子，他在上面覆盖了一些垃圾。完工后，他又上马朝着塔楼进发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中，最疑惑的莫过于海波力普国王了：“他怎么了？难道下一个夜晚他身上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尊敬的陛下，他和那里的所有人一样，只会让时间后退。”特鲁勒解释道，“因为他知道，将时间倒回去享受美好瞬间，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而没有经过验证的未来中可能包含着未知的麻烦和问题。”

“他拿那个桶干什么？”

“因为他记得前一天早上下雨了。”

然后所有事就开始重复：天还没亮，大雨倾盆，水桶满了，拉动绳子和千斤顶，疯兰克林再次跨上马，直奔藤蔓而去，一切又开始重演……

“看来这个人很懂得如何控制时间倒流，”克拉帕乌丘斯说，“他还把绳子盖上了，哪怕有人进去也不会注意到……”

又是一夜春宵，天上又下起了雨，而外面传来的比雷鸣还响的马蹄声却让这对情侣从梦中惊醒，疯兰克林光着脚跑到窗边向外望去。糟糕，下面站着蔡维纳的六个哥哥，个个都全副武装，他们是来看守蔡维纳和梅里庞特分给他们的地盘和财产的，他们可以分到三百公顷的地，于是就从时间控制室旁边的小镇飞奔而来。现在该怎么办呢？疯兰克林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逃，难道要通过城墙上的炮眼跳到护城河里去吗？

他丢下惊恐万分的蔡维纳，抓住藤蔓就赶紧滑下去了，落地后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夜晚而是白天，他的两条腿都摔断了，而他面前正站着身着铠甲的梅里庞特。梅里庞特冲他咆哮：“你这个不要脸的浑蛋！骗子！下流无耻的家伙！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时间控制室吗？你竟然和我的妻子做出如此下流的事，好啊，我现在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梅里庞特一声令下，就有人拿来一个人偶摆好，又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都敲了出来。“完蛋了，”疯兰克林非常清楚他们要干什么，此刻他只希望快点下雨，可是天上只落下了几滴水珠，根本无济于事，而此时，他们已经抓住了疯兰克林的脖子，用力把他往那个铁皮人偶肚子里塞。只要他被塞进去，里面就会有很多把利刃刺向他，只要他们把门关上，他就完了……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响过，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别管它，快点，你们这些笨蛋！不要手下留情，把他给我塞进去，把他锁在里面！”梅里庞特下达着命令，而雨越下越大，仆人们疯狂地殴打疯兰克林，疯兰克林感到后背被利刃刺中了第一刀，他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黑暗和寂静笼罩着一切，大雨渐渐停了，疯兰克林醒了过来，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发现没有被切成两半，腿也没有断。“要不是有那个桶，我就完蛋了。梅里庞特这个浑蛋，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现，不过谢天谢地，还好他那么笨，没发现我的桶和绳子……现在怎么办？我这是在哪儿？那边是护城河，那边是城墙，那边是塔楼，蔡维纳还在那儿，不过现在可不是想她的时候！那个气疯了的梅里庞特肯定去时间控制室了，我得赶在他前面到达。”

疯兰克林拼命向前跑着，但是没跑多久他就发现，他越跑越慢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步子越迈越小，万能的主啊，他的腿怎么也越来越短了？他摸了摸脸上，发现胡须也不见了。梅里庞特一定已经到达了时间控制室，他让时间倒流了不止一个星期、一年，而是几十年啊！现在要杀死疯兰克林，简直易如反掌……

现在该怎么办呢？就装成一个小孩子、小傻子，跑回时间控制室所在的村子里吗？这里没人认识他，梅里庞特肯定也找不到他。他继续向时间控制室的方向跑去，突然看到一片火光冲天，村子被烧毁了。他算了算现在的蔡维纳——哦，不，小蔡维纳多大了，大概十二岁吧……她一定在父亲哈姆斯特邦斯基那儿给洋娃娃缝裙子。火势越来越猛，只要时间控制室不被烧毁就行……他已经跑到时间控制室的篱笆墙外面了，而时针帕尔的房子也开始着火了，人们手里拖着一袋袋东西往田地里扔——等一下，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个身着铠甲、被打倒的战士，这些下等人还忙着把他们的鞋脱下来……这一幕仿佛在战场上才会出现……可是这些并排躺在地上的铠甲战士都是谁呢？天啊，从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可以得知，他们是梅里庞特的仆人，而梅里庞特自己也从火场里跑了出来，手无寸铁，慌慌张张，也没戴头盔，跑得浑身铠甲叮当作响，他后面是蔡维纳的六个哥哥，手里握着剑在追他。看来他们是在争地盘和财产，原本他们只是驻守在这里，没想到竟然演变成了掠夺……

疯兰克林拿了一条村民晒在篱笆上的裤子，又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从头到脚地泼下去，把自己浑身都淋湿，就钻进了燃烧着的时间控制室。他的眉毛被烧焦了，火越烧越大了，可是他怎么都推不开控制室的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门堵住了。他又跑向篱笆墙的方向，小孩子就是比大人灵活，他从躺在地上的人手中夺走了火枪，又检查了一下是否还有子弹，然后就从窗户跳进了控制室，现在只有后面在冒着滚滚浓烟，房顶上燃起了小小的蓝色火苗。他踮起脚尖，往时间控制室里望去，看见时针帕尔的脖子被人割断了，两条腿被挂在门上，怪不得刚才怎么推也推不开那扇门……

他没有别的好办法了。他用火枪瞄准了已经开始燃烧的千斤顶的把手，如果惯性再大一些，如果时光继续倒流，疯兰克林就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一想到这里就扣动了扳机，却没有听见爆炸声。他躺在地上，望着天空中密布的乌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四周是一片空白。他不敢动，很害怕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恐怕婴儿还爬不到千斤顶那里吧？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胡子没有了，可是牙齿还在，那就不错！只要不是躺在摇篮里等着喝奶的婴儿就好！可是他用舌头在嘴里舔了半天，却没有舔到后槽牙！

“撒琶里婆湃钛！”他试着大声说了几个很难的字，嗯，说出来了，“能说出这些字，就证明我不是个小孩了！”

他站起来就往时间控制室跑，只想快点进去，根本没想着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八岁还是十四岁。他够不到那个指针，只能搬来凳子站在上面，用双手抓住把手向前推去，还没来得及从凳子上跳下来，他就长高了，他的头撞在天花板上，疼得他大叫一声。他摸摸头上撞出来的大包，又摸摸嘴唇上面，已经长出胡子来了！

他把指针停在午夜处，想往回调四分之一个世纪，那时候梅里庞特和蔡维纳的哥哥们都还没长大呢，多好……但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个婴儿了，而是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多可惜啊，要不然他徒手就能把他们从摇篮里抱出来。他也不能把指针太往前拨，否则到时候蔡维纳就老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又有谁会拿剑对着他——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疯兰克林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这时他听到有人往门这边走来了，由于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他又听见外面的人命令手下准备把门撞开。他赶紧把指针往回倒退了一周，周围又一个人都没有了。他不肯离开时间控制室半步，因为他就是时间管理者了，他怕稍有疏忽就会导致一切大乱。有时他也会想，自己其实成了被时间控制室所控制的机器，他难道就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他能不能去未来看看是否有完美的存在？不，他不能这么做。可是，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饿死！不一会儿，他又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亲爱的，是我，蔡维纳！”疯兰克林非常警惕地把系在指针把手上的绳子一头紧紧地攥在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如果外面不是蔡维纳，我也能在他们冲进来之前拉动绳子，将时间倒回，哪怕我死了也能复活。”站在门边可能会遭遇的情况确实每次都不一样，就算拉动绳子，让时间倒流，脚下和四壁也还是在颤抖，有时候会从墙里走出一些扭曲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扑向疯兰克林，用带血的爪子疯狂地挠着门。有一次就是这样，两个粘在一起的张牙舞爪、非常可怕的怪物不知道怎么从过去的时间中复活了，他们猛地扑向疯兰克林，把他撞飞了，疯兰克林抓着绳子的手差点松开，但是门外站着的真是蔡维纳，他把她让了进来，蔡维纳一下子扑到他的怀中，带着哭腔说：“求求你，救命啊，不要让他在这个世界上，不要让他出生，你看看，他把我打的。”说着就让他看她身上被打的一块块淤青。疯兰克林让她先回去给他拿点吃的过来，哪怕是一袋大麦也好，最好再给他带点奶酪来……蔡维纳刚走，门口又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又是谁？疯兰克林发现门外是梅里庞特，正在疯狂地追打蔡维纳，他不得不又把时间向后倒回了一年。但是，他又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了，陷入了日复一日的糟糕重复之中：门口出现的不是蔡维纳的哥哥，就是带着一大队仆人的梅里庞特，还出现了大臣、乞丐、告密者、堡垒要塞军官（周围架满了大炮）！还有些狡诈的雇用了农民又想反悔的城里人、杀人犯以及一群群人都围在时间控制室的门口，想要抓到疯兰克林，他们训练了一些老人，又训练了一些小孩，教他们怎么开枪，这样就可以让两个年龄层的人包抄疯兰克林，无论他将时间向前还是向后拨，都会有一堆人留在门口来抓他！所有人都在门口喊着：“你出来啊！你快点出来！”唯恐疯兰克林情急之下把时间控制室的千斤顶毁了。其实他可以选择向某一方投降（要么向小镇居民投降，要么被关进梅里庞特的地牢，要么被蔡维纳的哥哥们抓走），但是蔡维纳这位可悲的情人却选了一条最可怕的路来结束这件事。疯兰克林用尽全力将时间彻底拨回，将拴在把手上的绳子拴在一根墙角的梁柱上，心中怒吼：即使我死了，时间也会继续倒流，你们所有人都会消失，我要让你们都无法存在！

他消失了，比狂风吹散一片薄雾还要快，随之而去的还有他门口的那些人。直到过了很多个世纪，绳子老化后断开了，指针才回到了原处。时间控制室周围已经杂草丛生，确切地说已经形成了一片野生森林。野牛在焦炭上蹭痒，长毛犀牛闯入了时间控制室那早就腐烂的大门，头上的犄角不小心撬动了指针的把手，使橡树林、杜鹃花变成了沼泽和原始裸子植物。很显然，这次退回到了石炭纪：没有人类，没有时间控制室，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闪烁着彩色光芒的亮点——那是他们一开始设置的观测点。

特鲁勒关上投影仪，拔掉电源，国王一言不发，一屁股坐在了宝座上，看得出来，这个项目的结果并不让他满意。克拉帕乌丘斯轻轻咳嗽了两声。

“陛下，我们不想来烦扰您，所以我就简单向您介绍一下。您刚才看到的就是典型的时间可逆过程，尽管这个例子可能不高明，但是无论换成什么样的例子，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对立者的行动会离中心点越来越近，这个中心点就是我们设置的观测点和可以控制时间变化的点。如果单次时间变更的辐射范围很大，但是中心点很少，那么所引发的战争和冲突也不会太多；哪怕时间变更的辐射范围不大，但是中心点很多，那么相应的发生战争和冲突的地方也会增多，所以这并不从根本上对存在有所改善。还可以将时间控制室的开关调整为不因引发的变化而更改，但是这样其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善，因为时间控制室中的最后一个人就不得不逃回到非常久远的过去。没有人会不渴望控制时间，这会导致人们在争夺时间控制权的过程中不断将历史后退，直至无人的时代，所以这种方法就是让人退出历史，不再参与任何对时间控制权的争夺。如果在星球上只有一个时间控制点，而在这个点上兴起一个帝国，这个帝国就会受到离心力以及通过集中战争形式争夺时间控制管理权的困扰，根据最具智慧的学者的建议，就应该让这个时间控制点变得对任何人都不可见，比如说可以把它通过爆破的方式深深埋入星球的最深处。如果将这个固定的时间控制点变成动态的，就会兴起历史传统破坏、越轨行为、殖民探险，还会出现暂时的入侵掠夺和时间黑社会，因为垄断式的时间控制技术永远不会成功。无论哪一拨人有什么新发现，过不了多久另一拨人也会有同样的发现。如果考虑到新生事物的爆发式出现，此时必然会爆发战争，因为如果想要把对手踢出未来的竞争，就必须把他埋入发展的最底层，即过去，而这样做又会引发时代的倒退。谁手里有时间，谁就握有统治大权，而对这种统治权的争夺——也就是对时间控制权的争夺，则会通过在时间维度上发起新的攻击和防御措施而愈演愈烈……”

“在我看来，时间的可逆性不是获得幸福的源泉，而是出现苦难的源泉，”海波力普国王心有余悸，“你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陛下，我们试着安装了各种保险装置和限制线圈，想要将活动设定在可控范围内，”特鲁勒说，“而这时，机器的首要任务就变成了打破限制和拆除保险装置。”

“好吧，那你们有没有试过在精神文化高度发达，有高标准的美学认知、自由、人道主义精神和多元主义的文明中去实验呢？”

“这种文明我们随手拈来，尊敬的陛下，”克拉帕乌丘斯回答，“我们虽然没有通过实验去证明，但是我们知道，哪怕是这样的文明也无济于事。如果陛下愿意的话，请您接着看……特鲁勒，准备好了吗？”

特鲁勒在键盘上一通敲打，又联通了几个电源，拧开电流扩大器后，说：“准备好了！”

“用哪一个矩阵集合呢？”

“时间作为万有引力常数变化的函数。”

大殿壁柱间的磨砂玻璃上再次出现了光影，特鲁勒又将画面清晰度调高了些。

疯莱斯林弯腰看着桌子上的照片，问：“这是她吗？”

“是的。”

将军下意识地整了整裤子上的拉链。

“蔡维纳·莫里邦德。你不记得她了？”

“不记得了，她当时也就十岁吧。”

“你现在必须记住她，你要从她那儿打探消息，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拥有时间探测器了，而且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使用了。”

“她会知道吗？您确定吗？”

“她肯定知道。虽然他不喜欢嚼舌头根，但是他从来不对她有任何隐瞒，在她面前也从没有秘密。他太喜欢她了，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他们之间差了三十岁呢！”

“她爱他吗？”

“我觉得不是爱，可能就是有地方能吸引她吧。你和她有很多相似之处，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可以和她聊聊童年，但是不要太过分，我提醒你最好有所保留，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疯莱斯林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他正在给手术台上的病人做手术。

“今天行动吗？”

“今天要行动，时间就是金钱。”

“那我们有时间探测器吗？”

将军有点不耐烦了：“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但是到目前为止，局面还是比较平衡的：他们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如果他们抓住你……”

“他们一定会把我开膛破肚，为的就是从我这里知道点什么，对不对？”

“你知道答案。”

疯莱斯林站了起来，他确定已经记住了照片上女人的模样，“我准备好了！”

“别忘了那个小玻璃瓶！”

疯莱斯林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一片亮光从金属吊灯中倾泻到绿色丝绒桌布上。门像被踢开一样突然打开了，疯莱斯林一边系着制服上衣的纽扣，一边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条飘带。

“将军！哈瑟和多爱平附近都有军队把守，他们把路封死了。”

“等一下，疯莱斯林，所有情况你都明白了吗？”

“是的！”

“祝你马到成功！”

飞船降落了。伪装草帘拉开后又迅速合上了，在湿润的叶子芬芳中有一丝让人鼻子发痒的气味，好像是氮化物的味道。站在远处的人用手电筒捕捉到了伪装防护网上的网眼。

“前言不搭后语？”

“鳄梨欺骗规矩。”

“请随我来。”

他在一片漆黑中跟着一位秃头的矮胖军官上了一架闪着黑影的直升机，直升机的黑影仿佛是一片漆黑中张着的血盆大口。

“路远吗？”

“七分钟。”

直升机发出轰鸣声，急速前行，过了一会儿就停住了，疯莱斯林感到被机械风吹动的隐形刚草划过他的小腿，让他一阵痒痒。

“上火箭！”

“上火箭，好的，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瞎了。”

（一个女声！）“您拉着我的手，我带您去。这是一套燕尾服西装，请您换上。您还要穿上这个防护套。”

“脚上也要换？”

“是的。这个保护包里是袜子和漆皮鞋。”

“我要光脚穿鞋吗？”

“不能光脚，您先穿袜子，然后把它们裹在降落伞里，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只领着他的女性小手放开了。他在一片漆黑中换衣服。金光闪闪的领带，这是什么？哦，烟灰缸？不对，打火机。

“疯莱斯林！”

“我在这儿！”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跟我一起上火箭！”

“好的！上火箭！”

一道火光照亮了铝制的银色楼梯，楼梯的顶端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疯莱斯林迈上了这一级级的楼梯，就像是要一步步爬到星星上去。舱门打开了，疯莱斯林走了进去，躺在地上，身上包裹的闪闪发光的塑料保护套像个蚕茧包裹着他，粘着他的衣服和他的手。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二十。注意：二十到零开始倒数。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一。注意，七秒钟后发射。四，三，二，一，零。”

随着一声轰鸣，他被带上了天。他感到一阵眩晕，那套闪闪发亮的保护服就像一张皮一样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天啊，他的嘴也被堵上了！他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把脸露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乘客请注意，四十五秒后将到达弹道顶峰。我现在就开始倒数吗？”

“不需要，请从十开始倒数。”

“好的。”

“乘客请注意，弹道顶点，四层云层，卷层云与卷积云。能见度六百。我将打开红色喷射器。乘客降落伞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谢谢。”

“乘客请注意，第二条弹道分支，第一层云层，卷层云。第二层云层。温度零下四十四摄氏度。地面温度十八摄氏度。请注意，距离发射还有十五秒。目标接近，目标已瞄准，侧面偏差值在正常范围内，NN2号风速为每秒六米，能见度六百。注意，发射！一定成功！”

“再见。”他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太奇怪了，因为周围根本一个人都没有，他又要和谁再见呢？

他像一枚被发射出的炮弹，再次坠落到黑暗之中。他翻腾着，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有时会感觉上下震动，仿佛周遭的黑暗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而他是池中之鱼，有人用鱼竿钩住了他并上下抖动。他抬头望去，降落伞的伞帽却仿佛隐形了。

这个设计真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还在下降，看到脚下一片明晃晃的。完蛋了！不会是湖吧？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就让他赶上了……当他的脚撞到波浪时，他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声，原来不是波浪，而是麦浪。他落入了麦田，降落伞也覆盖在了他身上。他解开降落伞背带，开始收降落伞。降落伞的质地非常奇怪，看起来毛茸茸的，摸起来又像是蜘蛛网。他大概卷了半个小时才收好降落伞，这暂时是符合计时图的。现在就要穿上这双漆皮鞋吗？

现在好一点了。他身上的塑料膜开始反光。

他开始撕身上的那层膜，薄薄的就像一层玻璃纸，他把自己从里面拆了出来，好像在拆礼物似的。他看了看自己在一片漆黑中得到的礼物：漆皮鞋、手帕、小刀、名牌。

小玻璃瓶又在哪儿呢？

他的心像死了一样，还好他的手指已经碰到它了。刚才云层遮住了天空，他才没有看见。他拿起小玻璃瓶摇了摇，感到有什么东西飞溅了出来。瓶子里装的是苦艾酒，他没有把外面那层封装膜撕掉。他还有时间做这些，也许他会摔倒，里面的液体会全洒出来。他把瓶子塞回口袋中，再把卷好的降落伞也塞入保护套中，然后把厚厚的袜子和那层像蚕茧一样的膜也塞了进去。这个保护套看起来应该不会烧着，不过万一呢？他现在是不是应该离开这块麦田了？

说明书知道得最清楚了。

他在装得鼓鼓的保护套下面找到了一个拉环，他把手指伸进去，像打开一罐易拉罐啤酒一样摇晃着拉环，然后把保护套扔进麦田，开始等待。

保护套除了冒了点烟，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火苗，没有火花，没有火光，难道是个哑炮？

他伸出手去摸，却差点大叫起来，因为那个装得满满的保护套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些还有余温的烧焦了的碎纸屑。

干得漂亮。

他整理了自己的燕尾服和领结就上路了。他走得很快，但是又没有过快，因为他不想出太多汗。树，这是什么树？栎树？好像不是。白蜡树？也不太确定。祈祷堂应该就在第四棵树后面。里程碑。对了，这就都能对上了。

在黑夜中，祈祷堂的白墙很显眼。他摸黑找到了门，门轻轻敞开了。是不是有点太轻了？他们难道没有把窗子涂黑？

他把打火机放在石头地砖上，按了一下，一道白光照亮了整个封闭的空间，照出了一个金色祭坛，窗户外面不知道贴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他非常仔细地观察这块玻璃，又认真看了自己燕尾服的肩膀、袖口和后襟，然后又从侧面看了看，是不是不小心粘上了塑料膜碎片。他把口袋里的手帕整理了一下，像个演员在演出前那样踮起了脚尖，平静地呼吸着，闻到了一股仿佛刚刚才熄灭的蜡烛的味道。他把打火机盖子扣上，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云彩的边缘让四周有了点光，但他还是无法看见月亮，因为实在是太黑了。他的舌尖抚过智齿的牙冠，像是在柏油路上行走。他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当然不是时间探测器，甚至都不是时间探测器的远程点火器，但也不可能是毒药，因为有那么一秒钟，他看到了“牙医”用镊子之类的东西放在黄金牙冠上，又在上面浇上了水泥。那是比豌豆还小的一个小块，像是用孩子常吃的糖块做的。难道是发射器？可是也没有麦克风啊！算了。他们为什么没有放毒药？看来不需要吧。

一座灯火通明、声音吵闹的房子从远处的树丛中隐隐显露出来，房屋里的音乐声都传到了漆黑的公园里，房子窗户的反光在草地上婆娑晃动，一层全是在烛台上的蜡烛。他开始数围墙的篱笆木板，在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树影中，摸到了防护网。他把防护网轻轻卷起，从下面爬过，跨过障碍之后就来到了花园中。从黑暗走到黑暗，他在已经干了的喷泉旁拿出小玻璃瓶，用指甲撕开外面的封装膜，把瓶子放进嘴里，想喝一小口里面的苦艾酒。是的，他拿着这瓶开胃酒就不慌不忙地从小道中间朝着房子的方向继续走，像是一个跳舞流了太多汗，想要寻找阴凉处的客人。他用手绢擦了擦鼻子，把小瓶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在黑暗中，他没有看到两边站着的人的脸，但他可以感觉到他们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在第一层的台阶上，光是蓝色的，而到了第二层就变成了黄色。华尔兹音乐响起。真顺利，可是会不会太顺利了？他思索着。客厅里挤满了人，他没有马上看见她。她被一群翻领上系有功勋丝带的男人包围着，他站在几步开外。这时，第二个客厅中传来了一声巨响，有人摔倒了——哦，是端着满满一托盘酒杯的男仆摔倒了，所有酒杯都飞了出去，红葡萄酒、白葡萄酒洒了一地。真够笨的！蔡维纳周围的所有人像听到“向右看”的口令一样，齐刷刷地望着第二个大厅，只有疯莱斯林一个人望着蔡维纳。这目光让她感到惊讶，他慢慢地向她走去。

“您不记得了我了吧，夫人？”

“不记得。”

“那您还记得那匹小马吗？身上有白箭头的那匹。还有那个男孩，用一个气球把它吓跑了？”

她眨了眨眼睛，问：“那是您？”

“是的。”

既然是儿时就相识，那就不必再做过多介绍了。他们只跳了一支舞，然后他就一直离她远远的，大概在一点钟的时候，他们走到了花园里，从一扇只有她知道的门后溜了出去。他们走在大路上，他发现路两旁的树影里站着很多人，可是他从防护网穿过时并没有看到他们啊！真奇怪。

蔡维纳望着他。月亮终于穿过云层，露了出来。对，就是在半夜两点的时候，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她的脸颊在月光中显得更加白皙。

“我本来也没认出您，但是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您很像他，但并不是那个小男孩，而是另一个人，好像是一个成年人。”

“像您的丈夫吧？”他冷静地回答，“像他二十六岁的时候？您一定见过照片。”

她又眨了眨眼，问：“对呀，您怎么知道的？”

他微微一笑，说：“这是我的工作，我从报纸上知道的。我曾是一名战争通信员——依据民法来看，应该说我过去曾是。”

她没有注意他说的话。

“您和我是同一个地方来的？这得好好考虑一下。”

“为什么？”

“就是……不太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甚至有些害怕。”

“害怕我？”

他很真诚、天真，也很好奇。

“不，不是的，我只是害怕命运的折磨。您和他那么像，而且我们还是从小就相识。”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跟您解释不清。这是一个暗示，暗示那一夜，肯定有什么含义。”

“您怎么这么迷信？”

“我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从来都是逃不开的。”

“您又想说什么？”

“不应该在命运面前逃跑。这也是不可能的。”

“您这么说是您不懂。”

“您的那匹小马呢？”

“您的那只气球呢？”

“在一百年后我们会在的地方。一切都会溶解在时间中。时间是最强的溶解剂。”

“您这么说，好像我们已经老了。”

“时间对老人来说就是杀手，但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未知的。”

“您这么认为吗？”

“我知道。”

“那如果呢？”

“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您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没有，只是您这么觉得罢了。”

“不是我觉得，而是我知道您想要说什么。”

“嗯？”

“一个词。”

“什么词？”

“时间探测器。”

她吓得浑身颤抖。

“您在说……”

“您不要害怕，我们是一对外来者，只有我们俩知道这件事，除了您丈夫和那些索乌瓦的专家。”

“您从哪儿知道的？”

“和您一样的来源。”

“不可能，这是秘密。”

“我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因为我明白您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您怎么可能明白？您这样太冒险了，知道吗？”

“我没有铤而走险，因为我所知道的事既不比您多，也不比您更合法。不过，我可能比您多知道一些。我知道您是听谁说的这个秘密，而您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这个区别也不会给您带来什么好处。您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要告诉您，您是从哪儿……”

“那您也是知道……什么时候？”

“不久之后……”

“不久之后！那您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战栗着！

“我不能告诉您。我没有这个权利。”

“那个呢？”

“那个我已经说了，因为您的丈夫就说了这么多。”

“是不是有人……您怎么知道是我丈夫说的？”

“政府中除了总理没人知道。总理姓莫里邦德。这还不简单吗？”

“不对，是用什么方法知道的呢？哦！窃听！”

“不是的，我不这么认为。他肯定会和您说的。”

“为什么？您觉得，我……”

“不是的，正是因为我知道您从来没有要求过。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他想把他认为最好的一切都给您。”

“明白了，如果不是窃听，那就是通过心理学？”

“是的。”

“几点了？”

“两点零六分。”

“真不知道这一切会导致什么。”

她望着周遭的黑暗。树枝扁平而清晰的影子在砾石路上晃动，然而有那么一会儿，她又觉得不是树枝在摇动，而是大地在晃动。一阵似乎是来自别的时间的音乐响了起来。

“我们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您还没想到为什么吗？”

“我正在想。”

“那个全世界都以为是秘密的秘密，在零点前那一刻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因为我们也可能停止存在了，这个您也知道吗？”

“知道。但这不是那一夜要发生的啊。”

“就是那一夜。”

“以前曾有过……有过这种，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她的胸脯快碰到他了。她对他说着话，却看不见他。“他会年轻的。他很肯定这一点。”

“当然。”

“请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相信，我受不了，尽管我知道一切都是白来的，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但是现在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要么就是我看到了一个和您现在一样的他，要么就是莱梅尔说的……有可能会出现倒退，在损毁中……我会变成一个孩子。这些事我只对您一个人说，以后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她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将她拥于怀中，抱紧了她。他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似的，语焉不详地问：“还有……多少时间？”

“一分钟……两点零五分……”她闭着眼睛小声说。

他低下头，和她头靠着头相拥在一起，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用舌头去按压那颗金牙。只听见脑袋里响起轻微的爆炸声，他就坠入了虚无的深渊。

将军机械性地摸了摸裤子。

“时间探测器是个时间炸弹。它的爆炸会引发当地时间的损毁。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普通的炸弹爆炸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大坑，其实这已经造成了空间损坏；而时间探测器深入现有的时间，周围环境中的一切都会退回到过去当中；时间后退的多少也被称作时间倒流量，取决于炸弹中药量的多少。时间损毁理论非常晦涩难懂，我和你们解释不清楚，但是它的原则非常简单。它不取决于当地的重力，而是取决于全世界的万有引力常数；它也不取决于重力本身，而是取决于重力的变化。重力在宇宙中会减少，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时间的另一面。如果重力不发生变化，那么时间就会停止，甚至根本不会存在，就好像是风一样，不刮风的时候风在哪儿呢？任何地方都感受不到它，也看不到它，因为它是空气流动产生的变化。如今，我们就这样解释宇宙的起源。宇宙不是在天空中兴起的，只不过当重力没有变化时，它也是无时间地存在着，直到重力与时间发生变化后再产生。从此之后，宇宙开始拓宽，星球环绕，原子震动，而时间流逝。这就出现了引力子与时间粒子[110]的关系，利用这种关系可以建造时间探测器。我们目前还没有掌握极端手段之外的方法去控制时间，这种方法就是内爆，它和爆炸不同，不是向外的。时间可以退回到零点，在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疯莱斯林咬了咬牙，启动了咬牙舭，十二秒后，我们用于应急战略的所有时间探测装置就启动了。内爆是累积的，受到时间压力挤压后的区域呈现出一个近似标准的圆形。零点位置的损毁大概是二十六到二十七岁，这个数值会慢慢随着向圆周靠近而逐渐缩小。在受到压力的区域内，敌人拥有实验室、工厂、车间以及地下时间损毁训练营。他从九年或十年前就开始从事这项工作，但是现在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正如你们在地图上看到的，受损面积的直径约为一百九十千米……”

“将军！”

“请讲！”

“您怎么能够确定，因为疯莱斯林发起的时间攻击，我们现在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敌人呢？”

“因为就是这么规定的。在行动开始的二十四小时前，他不能触碰咬牙舭。如果他知道了任何与行动相关的细节，比如内爆的时间、炸药的分量、时间探测器的数量等，监听拉环就会发出信号。如果敌人在一天之内向我们发起攻击，而疯莱斯林又没有找到拉环，他就应该激活埋在哈瑟森林里的发射装置。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也就是当他确定没有时间去激发信号发射器的时候，他才可以启动咬牙舭。我要强调一点：疯莱斯林根本不知道时间损毁内爆装置的机械原理。部长先生，您对我的回答还满意吗？”

“我并不这么觉得。我认为你们把全世界的命运都让一个年轻人、一个密探去背负，这有点太冒险了，责任在他身上过大了，而且这也不是密探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去替所有人做决定？”

“部长先生，请您接着听我解释，在疯莱斯林行动之前，我们双方的信息并不对等。敌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的时间控制中心。我们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工作进行到哪一步了。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C号军事基地的位置，我们也知道了他们的时间控制实验室的位置。要知道，想要遮盖住这么大的实验基地是不可能的。”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要回答您的问题。如果把我们的C号军事基地作为圆心，越向外时间攻击力越弱，所以哈瑟位于时间后退十年之处，而雷伊洛由于离C点更近，力量更强，可以位于损毁力为后退二十年处。昨天早上我们收到消息，莫里邦德不会出席首相在哈瑟的官邸中举办的宴会，根据我们的数据，莫里邦德晚上应该去我们两国的国境线巡逻。晚上八点时有消息称，莫里邦德没有去阿莱顿驻军部队，而是在雷伊洛那里停了下来。”

“等等，将军，您是想说，莫里邦德想利用本来要向我们发起的时间攻击，自己趁机变年轻？”

“是的，没错，这是专家们的意见。莫里邦德他……六十岁了，确切地说，曾经六十岁，他的妻子二十九岁。所以在时间攻击过后，他年轻了二十岁，他妻子年轻了十岁，就变成了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和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还有一个情况也是让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他被诊断为重症肌无力，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活两三年。”

“这些你都确定吗？”

“是的，基本确定。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将军想了想，“就是他特殊的幽默感。他将这次行动的代号命名为‘窗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怎么不懂？罗密欧和朱丽叶，那个窗台的桥段……他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彻底陷入我们的时间力量攻击。”

“可是最后为什么又适得其反了呢？”

“没错，根据他们的战略计划，我提出的假设内爆位置应该在C号军事基地内，所以他就让他的妻子去哈瑟参加晚宴，而自己去了雷伊洛附近。我们在指挥部对这个紧急情况进行了讨论，立刻派出了疯莱斯林，让他尽快去那里，他在将近午夜时分到达了哈瑟。我们先攻击了他们，而时间损毁等时线的两个降落点与敌人计划中的设计正好相反。”

“所以呢？莫里邦德比他自己设计的少年轻了一点，而他妻子比他设计的多年轻了一点……这有什么战略意义吗？我建议废除这个议题。”

“当然有战略意义，而且有政治意义，尊敬的部长先生，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国家的总理要换人了。内爆引发了损毁，然而在损毁范围的边缘产生了一个小的和零点同心的凸起，这和普通炸弹的爆炸效果是一样的：爆炸中心点会深陷，而爆炸周围会有火山口凸起。时间探测器将时间倒流，而我们的内爆边界却向前推移，这也被称作代偿效果。而雷伊洛正处于内爆的范围内，也就是说，时间向前推进了九到十年。”

“也就是说，莫里邦德已经七十多岁了？太棒了！”一个坐在绿色丝绒布桌子前的人开心地笑着说。

“不是。刚才我说过他得了重症肌无力，按照这个情况，他已经死了。物理学家认为，让时间倒流并回到过去这件事是不合理的。”

“的确。内爆无法引发完美的时间倒流。因此它无法回到过去某一个特定的年月日及时分秒的状态中。每个物体都可以变年轻，但是过去作为一系列相互联系的曾经发生的事，既不会重复，也无法返回。关于这一点到底是不是不可能，我们的专家暂时还不想下定论。总而言之，时间探测器的运转模式就像足球赛场上那样，一个运动员把球踢给同伴，他的同伴再把球回传给他，但返回去的球不会落在同样的点上，所以踢足球的例子非常形象地证明了，球可以踢出去，但是无法精确地以微米测量所踢出的距离。内爆也是如此，可以对时间进行干预，在微观细节上是一个剧烈、极端且不可控制的过程。”

“可是刚才您不是还说，那个六十岁的莫里邦德可以变成一个四十岁的人吗？”

“这又不一样了。这里是指他的身体会呈现出这种年轻了这么多岁后的状态，就好像一棵老树如果变年轻了，就会变成一棵树苗的状态。但是，假设我们找来一副一百年前就躺在地下的骸骨，从中拿掉一根骨头，经过内爆后再来观测，我们便会发现它变成了一具埋在地下八十年的骸骨，可是它缺少的那根骨头是不会重新长出来的。假如有人不久前失去了一条腿，哪怕是内爆让时间后退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他也无法让那条腿重新长出来。所以，时间探测器不会陷入时间旅行的因果悖论中。经历了内爆的生命只可以在生理机能允许的范围内重新获得生存力。”

“那机器呢？书籍呢？大楼？计划？”

“一座一百年前建起来的大楼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然而八年前的混凝土结构最终会变成砂石和水泥的碎块，因为它已经老化了，只能留下组成物，无法以混凝土的形式出现。这同样适用于所有物品，包括机器。”

“您可以完全肯定敌人不会再进行反攻了吗？”

“我们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根据消极数据统计的结果，我们损毁了他们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力，而如果按照积极的计算结果来看，应该能够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时间探测器不能只去破坏对方的时间探测器吗？”

“当然可以，部长先生，破坏对方的时间探测器和时间探测器研制基地是绝对首要的任务。我们凭借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已经取得了战略和战术上的绝对优势，但是也请你们理解，我们暂时无法透露我们是如何利用这一力量的。如果没有更多问题，就谢谢各位的关注。那边怎么了？是音响吗？请安静一点！”

“注意！注意！一级警报！我们的居民观测到从特洛伊轨道落下的四颗敌方的卫星。弹道导弹防御系统被敌方一颗卫星的重击所攻破。其他三颗卫星已经包围了第一宇宙空间。居民们决定用离子防护云抵挡第一颗卫星的子弹攻势。目前，地面卫星已经连上了敌军卫星，并开始播报敌军的攻击目标：注意，目标一，与零点有二十到二十五英里的极端偏离距离的C号军事基地；注意，目标二，总部基地，再说一遍，与零点有七到九英里的极端偏离距离的总部基地。”

“他们百分之二十的时间力量就在我们头上啊！”一个人大吼一声，所有坐在绿色桌布前的人乱作一团。椅子被踢倒，所有人你推我搡，哀号声响彻云霄。

“各位，请留在原地！内爆不会让我们死亡！我们也无处可躲、无处可藏！请保持冷静！”将军大声说。

“第二层弹道防御已被火箭散弹在电离层摧毁，另外两颗卫星也进入了轨道下的防御盲区。他们根据居民的防御工事改变策略，防御工事在第七十次过载使用后终于也被攻破了。注意，一号卫星和二号卫星已经准备好发起进攻。注意，最高级别警报。八秒倒数开始：七，六，五，四，三，二，注意……”

玻璃窗上的影像突然消失了。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看起来也让人非常反感，”海波力普国王无奈地说，“如果时间可以有分支，而不是像一条大河似的向前奔涌呢？可不可以像控制水渠那样控制时间？”

“我们试过了，”特鲁勒说，“结果也是一片嘈杂混乱。很多私人时间海湾和水池形成了，将梦想外化[111]，颠覆性的时光旅行团也兴起了，对社会稳定造成了很大威胁（会导致社会解体），所以统治者到处缉拿这些旅行的组织者。还出现了‘现在时刻’身份证、时间倒退税、时间警察、互联时间、时间保安、复活罪犯黑帮、时间流浪汉和时间保护军团，大规模的时间移民也越来越常见，大家你争我抢，都想去更时髦的时代生活，处在同一个时代中的人则极力将时间流浪汉赶走。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别人生活的时代更好，人们开始隐瞒和偷盗那些珍贵的时刻，于是时间交易大厅出现了，伪时间、无限循环的监狱和地牢也出现了。人们忙着创建情色永存、高光时刻永存、政治时刻永存以及精彩时刻挖掘机。由于想去的时间不同，移民的人群、重新回归的人群和反移民的人群，他们的方向也各不相同，他们就在时间中推推搡搡，你撞我、我撞你。还会出现突如其来的战局变化和历史残缺，比如听了某个国家蛊惑的时间杀手会把另一个国家还在襁褓中的恺撒杀死。这位未来的大帝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被杀了，人们在这段历史中把小恺撒掐死，那他在别的历史中就可以顺利长大，四处征战而赢取胜利，然后又会有杀手来到另一段历史中他的摇篮边，就这样周而复始，形成历史恶性循环。这样一来，时间虐待狂还会少吗？还有那些未来色情狂、钟表性怪癖、自我恋童癖（年老时的自己通过穿越时空分支来侵犯年少时的自己），这些人得到的惩罚难道就是暂时性死刑吗？还有时间中的绑架呢？仁慈的国王陛下，类似的例子我可以一直给您列举，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所以，我非常不建议……”

“好了！你们已经彻底说服我了，通过时间的可逆性和分流性来进行造物都是非常不可取的。”国王说话的声音带着厌恶和烦躁，“你们快点继续考虑吧，但是你们想想看，现在这个世界是不是太过中立了？既不特别为居民谋福利，也不故意伤害他们，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很容易产生挫败感。众所周知，父母对孩子无所谓的态度就是在伤害孩子，更别说世界对居民的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了！难道世界不应该充满关爱吗？难道不应该关心生存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去满足他们的心愿吗？用一句话来说，不应该是居民去适应世界，而应该是世界去适应居民。假如一个疲惫的探险者不小心脚下一滑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而我们的世界中处处充满关爱，那么他坠落的地方就会立刻变得像羽毛枕头那样软绵绵的。探险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赶路，这难道不好吗？（国王激动了）这样难道不好吗？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关爱和仁慈也要在合理的范围内，并且要根据情况有所变化。”克拉帕乌丘斯说，“就比如这个探险者，他是谁？没准他就是不想活了，想要跳入深渊呢？那么这时候，石头就还得是硬硬的石头。这就要假设，能够读懂他们的想法。”

“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试着做这样的造物主？”国王回答。

“有什么不可以？假设这个探险者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把消息传出去，那么阿乌雷得人就会战胜班尼德人；如果消息没传出去，那么班尼德人就会战胜阿乌雷得人，因为阿乌雷得人希望石头变软，而班尼德人希望石头保持坚硬。这还没完，如果这个探险者穿过群山遇到一位美人，与她生下一个儿子，那么他儿子就会把父亲的行为说成是卑鄙下流的事，还会称他是个叛徒——我忘了说了，探险者自己就是个班尼德人——而面对儿子的指控和辱骂，探险者会感到羞愧难当，还会被周围人唾弃，最终他就只能找棵树上吊自杀。仁爱的树枝看到这一幕，然后轻轻摇晃，他就会掉到水中，而仁爱的湖水又会把他冲上岸。他这样求死不能，就会吞毒药，而毒药也不会吞噬他的性命，事态就会一直这样发展下去，这个仁爱的世界会更让他良心难安，那么他获得了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不是让他吊死更好吗？我们再来想想，是在没有子嗣的时候掉进悬崖摔死比较好，还是由于受不了儿子的辱骂在树上吊死比较好？陛下，请您原谅，我没有让您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肯定要说，这都取决于探险者是不是叛徒，以及战争双方哪一方应该取得胜利。我们假设，探险者希望自己的国家虽然兵不强马不壮，但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那么事情就坏了：探险者就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而导致了对方的胜利。事情还没结束，因为事情就不会结束。阿乌雷得人占领了班尼德人的地盘，统治了一百年，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其实他们一直在受战败方的影响。如果他们明白残酷的战争不是好的解决办法，就会签订和平条约，两国友好相处，所以石头不应该变软。还可以假设一开始是班尼德人赢了，而探险者死了，这个胜利将原本热爱和平与艺术的国家变得以戎装为荣。所有人都以艺术为耻，每天就是打仗，原本善良公正的人民中也会出好事的歹徒，想要和全星球的人作对。这样的话，是不是石头应该变软？历史就是如此，每一段历史也都如我讲的一样，会一直延续下去，这件事的结果也会一直向下延续五年、五十年乃至五百年。石头一会儿该变硬，一会儿又该变软。那么那时候，这个充满关爱的世界恐怕就要疯了，因为里面不是充满了关爱，而是充满了矛盾。”

“那你们倒是想出一个更好的啊！”国王暴跳如雷，“我叫你们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让你们给我造一个和我们现在一样的世界吗？”

“陛下，您这么说，我们觉得就是在指责我们剽窃。”克拉帕乌丘斯不满意地说，“您应该看得出来，我们做这些不是因为知识匮乏，而是因为知识过度丰富。秩序在没有思想的社会中才可以被最大限度地保留，因为人们不思考、不生气，不在乎平不平等，终日就是忙碌，没有分歧、没有创新，有的就是和谐与秩序。我们不会在我们的世界中加入这种和谐，因为没有人会将和谐与无知相连。陛下想要的是一个充满思想的宇宙，而每个造物主都希望有这样的宇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然而智慧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智慧就是会创造出大量行动，而这些行动很可能是相互排斥的，天才和魔鬼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然可以创造出一种智慧达到顶峰的和谐程序，但这个程序中所有人的欲望也会越来越难以满足。然而，每个人还会鄙视这种和谐，因为它是创造出来的，是设定好的，而不是自发的。人们会说，这是一只设定好的钟表，而不是自由升起的太阳。一个人出来反对，另一个人又出来抵抗，智慧就陷入了冲突之中。自由选举和人民自决，就像是重力让裤子往下掉，背带却非要把它往上提。我们读了那么多哲学书，都应该知道精神应是独立自由的，可是自由有什么？是无数次的机会。那么这又和不可预见性以及做什么都不会被限制的一切皆可行的做法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当然可以去设计、去构建，但是最后会发现，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原地徘徊，没有任何进展。因此，这样的任务本身就是矛盾的，好像我们要去构建窄一点的宽广，去建造有点饥饿感的饱腹感，以及圣洁的罪恶和不用去支撑也永远不会从顶峰落下的可能。总而言之，我们之所以赋予造物自由，就是为了让它们能够自由地享受自由。我斗胆说一下，尽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来找我们订购宇宙，但是来找我们制造机器的顾客一般都很挑剔，要求也非常高，他们对我们的要求可比大自然的创造还严厉，所以我们工作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亲爱的顾客！您在指责我们的创造之前，请先看看大自然的创造！然后再看看自己，看看那些与自己类似的生物！你们为什么不像指责我们的创造似的去羞辱那些和自己差不多的生物呢？”

“两位大师！”国王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我请来的是机器建造大师，不是为自己的发明创造辩护的律师！给我看看你们建造的新存在！”

“我们不是凭空想象的，”克拉帕乌丘斯非常耐心地说，“下面这一位是从混沌中走出来的有意识的存在，他不会去冒险，所以没什么功绩。以前有两位机器建造师，他们对团结非常在乎，一直在一起工作，两人各自完成一半工作，后来经常能在童话中找到和他们有关的描述，讲他们是如何智斗多头恶龙的。一位名叫梅尔麦克森德尔·德克特里特的人为了预防冲突的发生，将自己的一部分思想和他创造的生物分享，又将他们的深层精神生活进行联通，在此基础上创建出了独立的意识。这种联通是远程的，肉眼看不见，每个独立的人长得也不一样。他们的精神存在于身体深处，虽然精神得到了统一，但是他们对自己的思想也非常认可，生活得幸福极了。然而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他们的联通关系（研究科学，就总有一天会发现），获悉这个知识后，他们就陷入了集体的不幸。他们发现，只要能控制一个人的潜意识，就等于控制了所有人，哪怕那个人是最底层的白痴！可是谁会想这么做呢？说得容易，应该问问谁不想这么做吧？！虽然是个案，却要所有人来承担！这就告诉我们，陛下，不管是什么样的精神统一，最后都会变成精神控制！陛下，您这么聪明，小时候就玩过赛博游戏和黄金大脑，您肯定知道，想要把自动机器变成自动毁灭机，其实并不难！您再想想，如果引擎有了意识，它会做什么呢？我们是不是能够把我们的意识输入机器中？当机器有了意识，开始自我繁殖，最后等待我们的只有毁灭。同理，我们为什么还要冒着三度灼伤的风险去挖掘其他星球？为什么还要去探索世界的尽头？如果什么都可以通过动动手指，把几根电线、插销通电就能解决，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思想造物学的历史真该成为每个人都铭记在心的教训！大规模地制造幸福制造机、幸福存在机、欲望增强器……”

“我实在受不了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国王自己知道为什么！你根本没说到重点！”特鲁勒开始大叫。

“我要说什么，国王自己明白？他是在质疑我们设计的程序！所以我要先说明，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你给我闭嘴！你怎么能在国王面前这么羞辱我，我现在就要……”

国王看到两位大师的眼神中充满了厌恶，决定做个调解人，结束这场争吵，同时决定打断克拉帕乌丘斯要说的话。国王语气温和地说：“我知道自己挑了一个最难完成的任务，所以才请了二位过来。我亲爱的大师们，别吵架，你们一定能造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等你们造出来就立刻回来找我！”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还在争吵，引得其他大臣侧目。他们走过长廊、花园和五条城市水渠上的五座桥，对这些一直都没注意到。

“这都不是重点。”特鲁勒说，“我们要建造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没有失败与痛苦的世界，没有人从别人手中掠夺，也没有人往别人手里强塞。这就像在给圣体刷漆，不是给圣体涂上金粉就比原作者高明了！都是些表面功夫，都是些有的没的，根本不能建造一个全新的完美世界！”

“你别显摆了！你又不是在和国王说话。”克拉帕乌丘斯说。

“你别说话！从神学的角度看，组成完美的部分不能在一个存在的内部统一。比如说，如果我梦想得到什么东西，或者对什么东西很挂念，而我在得到的那一刻就不再梦想和挂念了；当希望实现时，我就不再能拥有希望了。希望和实现完全是两种不同口味的糖啊！所以，不自由的存在一直都在放弃。如果我等着爱人的一个拥抱，那就是现在没有人抱着我，而当我被拥抱住时，我就不再拥有那份渴望了。我不能既享受拥抱又不拥抱，我不能拥有没有，一直珍贵的东西就是我一直得不到的。所以，存在一直在这种过度的肯定和冒险中摇摆，就是在无聊与失去中摇摆。要知道，从无限渴望到腻烦厌倦只有一步之遥，而且我们的精神世界是脆弱的，招架不住改变，而物质则是真正无情的，不会被人言所改变。精神可以由我来决定，但又过于依赖我，只是我不能充分决定物质！”

“你就胡说八道吧。”克拉帕乌丘斯撇撇嘴，但是特鲁勒没打算放弃思考。

“我们就用建造实践来看造物的失败。对自由的限制有三种：物质的、空间的和时间的。事物就是事物，而思想就是思想，这就是一个限制；第二层束缚是空间限制，如果某处有某物，那么这个地方就不能再有其他事物；第三层束缚就是时间的限制，简直可以称为强奸，因为我们都是时间的囚徒：如果星期三把我们放出去，星期四又会抓住我们，星期四之后还有星期五，就像军营里无情的演习一样，不曾提前一分钟，也不曾落后一秒钟。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形容过时间这个军事独裁者？你处于现在的时候，就只能是在现在，不可能向前一步，也不可能向后一步！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去除所有的限制。你觉得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清除时间、空间和物质？”

“没错！”

克拉帕乌丘斯有些犹豫，但是特鲁勒这个疯狂而极端的想法却让他心动。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正在一片沙坑旁边，孩子们正在里面玩沙子，他们的腿不由自主就把他们带过来了。克拉帕乌丘斯开始在沙地上用手指设计新世界的电线，特鲁勒还在不断扩展着他的计划图。孩子们太吵闹了，他们就站起来，立刻回到工作室忙碌了起来。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三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仿佛消失了一般，没有与任何人联系。国王等得不耐烦了，就派思想部官员去检查，然后又派了思想部部长去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但是他们没有让部长进门，国王就亲自来找他们了。国王看见两位大师在一个非常混乱的大厅里，四处电线缠绕，装置仪器毫无章法地摆了一地，但是他们并没有要解释自己在干什么的意思。国王坐了下来，命令他们解释，他们准备将这个只有自己掌握的知识奥秘告诉他。

“我们彻底否定了之前的想法。”特鲁勒解释道，“不管怎么说，世界被强加于造物之前，并没有经过商量，因为造物者决定造一个一劳永逸的世界。然而，如果他们不想按照造物主的方式获得幸福，而是想要用另一种方式获得幸福呢？也许他们在某个瞬间愿意，过了一会儿又不愿意了呢？针对同一个问题，也许有人有这样的观点，而有人又有那样的观点呢？他们必须循规蹈矩、因循守旧吗？去天堂和去地狱的路都是有路标的吗？不听话的原创者就要受到惩罚，而见风使舵、虚伪迎合的人要受到奖赏吗？我们这次的做法完全不一样，我们把物质、空间和时间都从宇宙里抛出去了！”

“怎么可能！”国王惊恐地问，“为什么？那你们在宇宙里又放了什么？”

“为什么？”特鲁勒摇了摇头，“就是因为精神想做却不能做，而物质能做却不去做。您觉得很惊讶吗？这多明显啊！难道还能建造出一个比宇宙还暴殄天物的地方吗？你看看，宇宙中数十亿、数百亿被烧成灰烬的东西，它们有什么用呢？上帝难道需要这些东西？我们都知道，永恒之光不是用流明[112]来计算的，它可能在其他地方更为耀眼闪亮！难道这些东西是给我们的吗？物质可以做很多事，否则我们就不会存在，可这要经历了多少困难与失败啊！看看那些原材料浪费、火山爆发，付出了像和癫痫作斗争那么多的努力后，才换来了一点点成就。难道这是为了体现戏剧冲突吗？这是造物而不是戏剧表演啊！而精神是困在物质之中的悲剧角色，精神想从身体中摆脱出来，有时身体也想摆脱精神，这两者撕扯得漫天灰尘，非常不符合美学思想。权衡再三之后，我们把物质这个神经病和精神的牢笼扔了，我们的物质叫爱物质[113]，阿门！爱，爱你、爱他、爱我，那是真正的爱的艺术，而不是什么气啊、道啊、涅槃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电子和质子相互围绕，不是因为力啊、量子啊、场啊，就是因为它们彼此爱慕！所以，决定爱物质存在的因素不是物理，而是情感，牛顿三大定律也将被柔情、关怀和爱代替，观察物质的观察员也将被有情人代替。我们摒弃了肮脏的身体，性爱中不再有物理学，什么摩擦、碰撞、压力、挤压、润滑都没有，爱情在我们的宇宙中永远都是完美的。”

“时间呢？还有空间呢？”国王越来越感兴趣了。

“我们给时间增加了自卑感和灵活性，这样时间就只会听从那些在意时间的人。灵活性是时间的基础。时间再也不会像军营中那样精确到每分每秒，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和需求规定时间。如果有人很着急，就可以直接从星期三跳到星期六；如果有人星期四过得特别开心，就可以一直过星期四，直到不想过了为止。空间就直接去除了，因为它过于严格的分类对其中的居民实在是个太大的威胁。”

“我之前倒是没感觉到。”

“怎么可能？空间中的某个地方只能留给一件事物，如果有其他事物往里硬闯，就会导致悲剧，比如说铅球非要往有人的地方砸，两辆车非要往一个地方撞。那些人口压力、信息爆炸、色情电影……还有那些原来无法逾越的距离……精神是没有空间限制的，精神也不会再困在身体之中。当然，什么拥抱啊、翻滚啊，这些或早或晚也都会消失的！”

“好吧，没有空间以后你们怎么办呢？”

“我们用挤压代替了宽敞，每个人都可以一次性去所有地方，哪怕某个地方已经有人了，他们也可以挤进去。至于那些本质——确切地说是一个本质——我们遵从没有自私主义的个人主义、没有无政府主义的自由主义以及没有过度的自由主义，没有采取什么融合。我们建立了一个具体的本质，而不是一个具有某种个性的人，也不是一个具有所有个性的人，就是一个全人[114]，他可以无限伸展，在每个地方都存在。陛下，您明白了吗？他不需要在每个地方一样多，他可以在这儿多一点，在那儿少一点。如果他觉得某个地方有意思，他就会在那儿多一点，换句话说就是思想注意力牵动身体。但是要知道，最伟大的天才在这些地方仍然很罕见，这也顺便解决了交通问题，因为他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只需要思考出一个目标，就可以令自己变得充实，从而获得满意和满足。”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已经建造好这个世界了？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派来的大臣进来？是不是又有什么问题出现了？你们快点说，不然我就生气了！”

特鲁勒看了一眼克拉帕乌丘斯，克拉帕乌丘斯也看着特鲁勒，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海波力普看他们谁都不想先说话，就指着克拉帕乌丘斯说：“你，就你，你来说！”

“陛下，是有一点……”

“快点说，难道要让我像挤牙膏似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吗？”

“有一些没有预想到的麻烦……我们是成功造出来了，甚至现在就想把它给您看，但是我们越造越不知道以后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出了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知道，陛下，而且……您看了就知道了。特鲁勒，打开开关……”

两个瘸腿凳子上放着一台庞大的机器，特鲁勒在上面弯腰低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白墙上忽然就出现了一道光。国王看到一条草原上的彩色毛毛虫，还有在彩霞中种下的孔雀蛋，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刚刚出生的疯莱特林。由于才被建造出来，他无处不在，没有身体，也没有灵魂。他长得非常快，他认为思考得越多就长得越大。当他集中精力思考时，他常常会稀释，因为这个世界的自然不允许有空间出现，否则情感就会立刻将其填满。他背负着重重的虔诚与柔情，那里充满了思想与情感，但他还是经历了一场虚情假意的爱，因为他坠入了蜃景的爱海之中。在这个世界中，他碰到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他感到非常失望。这个地方只有他自己，而他又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自恋者，他不想爱自己，他渴望爱别人。他无边无际地思念着，可是到头来，这里只有他自己。这种孤独更令他明确了自己是一个雄性，一个孤单的雄性，他如暴风雨一般变得越发有雄性气息，而他也越来越渴望对立的性别，也就是女性。他沉醉于这并不明确的彩霞情人，爱情让他无处可逃，他满心都是这位无法言说、不知样貌的美人，对美人的喜爱就像元素一样一直跟着他，特别是在那些几乎已经停止爱的地方。他本该理解这种心理气候现象，他的思想中出现了暴风雨，让他的思想越来越黑暗，有时这些思想凝结在一起，已经变得像哲学石那么大了。这就是无望的冥想带给他的结果：除了心灵深处的石化沉积物，什么也没留下。他偷偷地看着霞光照耀的草原，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几块大一点的石块扔下呢？他明显感觉轻松了不少，难道这就是摆脱精神压力的方法吗？他挣扎痛苦了那么久，在那么多层面上都巩固着对另一本质的陶醉与爱恋，那么多次因为无法满足的情感而痛苦，甚至出现了被暴雨锋的风墙刮走的积云。这种孤独感又陪着疯莱特林度过了一段时间，直到产生了自决，然后出现了不止一个，而是二点五个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另一本质，称为蔡文娜、蔡文或者赛文娜，一位绝对的女性本质，但是还有她长着两个角的丈夫们[115]，他们像是一个群体，而蔡文娜的女性魅力却还跟着她的双丈夫，也说不清这是一个丈夫还是两个丈夫，反正我们就称之为马林·庞丘斯或者庞斯基。

从此以后，一切越来越糟糕。疯莱特林并不知道自己就是痛苦的始作俑者，因为他爱上了一位双丈夫的女性，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嫉妒攻击了，特别是在他的思想追逐着蔡文娜的时候，生出了许多向他强烈的情感发起猛攻的其他本质，由于他为情所困，这个世界慢慢变得越来越拥挤。虽然有很多人出现，但是他们都有统一的思想，谁也不妨碍谁，所以他们不会吵架，可以更加轻松自由地在彼此的身体里穿梭。他们停留的时间太短了，没有留下什么可见的结果，但是他们觉得有什么在困扰着他们的精神。既然谁都有过黑暗的想法，那么是黑暗的思想凝固住了？还是太冷了所以思绪冻住了？草原上已经覆盖了像冰碛一样的世界观碎片，发生在疯莱特林身上的事真的太难理解了。有一次，他无意中与蔡文娜碰面，随着一阵风声，他穿过了蔡文娜，感受到一阵令他眩晕的颤抖。他感觉她正在这里和那里爱抚着他，她在某些地方并不是对他毫不在乎。他在她的身体中加倍甜蜜着，可是她却向他吹着冷风。可怜的疯莱特林，她把他的锢囚锋[116]也吹散了。有一次，疯莱特林的思绪越飘越远，与蔡文娜连接在一起后就陷入了混乱，在这片混乱中出现了一丝污迹，污迹在一段时间内都在旋转，好像一直无法做出决定，不知道是不是足够形成一个人。这丝污迹作为另一种本质的存在，一直没有长大，只是越长越长，有一次它还爬到了疯莱特林身上，也不知道是想咬他一口，还是就想找一个更大一点的存在，在他身上待一会儿。后来，它断成了一段一段的，有时候小一点的部分会爬到蔡文娜身上。它到底是谁？不速之客？孤独的渗透者？没有人知道，但是它有时候会很讨厌，它会去骚扰疯莱特林和蔡文娜，但总是躲着马林·庞丘斯，看见他就像野兽看见火一样害怕。疯莱特林的举动却发生了变化，有一次他扑到庞丘斯身上，钻了进去，在他的身体里不断膨胀，仿佛要将庞丘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赶出去。屏幕上一个小小的人就像流产儿似的跑来跑去，扔下了几块哲学石。他浑身长满了像眼睛一样的斑点，好像在看着谁，还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所有人都不动了。为什么没有人穿越灵魂？突然，屏幕上的影像开始闪动，是光影损坏了还是精神损坏了？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国王急得直跺脚，放映不得不停止。国王有太多问题要问了。

“陛下，我们也不明白！”特鲁勒立刻说。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也不知道蔡文娜和疯莱特林是历史中纯洁的物种还是我们创世纪中的黑暗缺陷。更糟糕的是，我们更知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到答案。我们又重复了好几次，更改了初始条件，但是没起到任何作用。有时没有出现双丈夫，却出现了一点五个丈夫，有时蔡文娜也会突然消失，但是这些都是在创造每个世界的过程中会出现的一些小偏差罢了。”

“那条拥挤之蛇怎么样了？”

“那条大长虫？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它一直都会出现，只不过有时大有时小，它有时就会像毒蛇的信子那样分成两半，引起了更加多种多样的怀疑。但是请您注意，每一个产品都会产生垃圾，所以在没有物质的完美世界中，垃圾也是精神化的。所以从技术角度看，这种现象是创造的无辜边缘化。”

“是吗？它为什么总是去骚扰他们？它是不是麻烦的制造者？”

“这么看的确是，”特鲁勒承认，“但是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到底是不是制造了麻烦呢？因为最后所有人都会穿越渗透，无论是在散步，还是在沉思。我们通过什么方法才能去界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呢？我们现在已经超越了传统的《创世记》经典变体。精神绦虫像蛇一样卷曲，很瘦，就像神学中的魔鬼也不能超重。不过考虑到合理性，恶一定就是瘦的吗？肥胖的也可以引人作恶。我们没有重复别人的理论，也没有抄袭别人，这就是我们得出的结果。我们制造出了一个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所以我们看不懂这个世界。”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上帝参照了别人的成果？可是众所周知，上帝是从一片虚无中创造了世界，对吗？”

“尊敬的陛下，世界不是天堂的翻版。‘上帝按照他自己的形象造人’，这就是他的设计方式，而且也不是偶然。被创造的万物与造物主相像是成功创造的条件。被创造的东西与创造者越不相似，就说明造物者对所造之物越不了解，他对自己的感受、想法、渴望、打算和能力都不了解。如果去除相似性，理解的基石就会被破坏。如果我们和所创造之物一点都不像，那么我们对其就是一无所知，不知道它们为何而来、想要什么，而最重要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我想我无法向您证明这一点，因为这里毫无相似性可言。

“如果我们没有任何器官和我们所造的本质是一样的，它们的身体也和我们的身体完全不同，它们的时间也不是我们的时间，它们的空间也不是我们的空间，那么我们两种存在就没有任何交集，也不会有任何接触。那样我们就会造出一个最恐怖的世界，把世界造成最可怕的痛苦之地。我们对这个地方其实并不了解，也没有去过，我们对我们所做的一切甚至连最拙劣的意识都没有。创造出的本质和它的创造者完全不同，也就是说完全不了解，也无法了解。我相信，不可分割的矛盾是创造世界的至高无上的规律。要么就像上帝一样创造出自己了解的本质，要么就创造出自己根本不了解、甚至无法对其命运产生同情的本质，因为这个本质的一切将永远是解不开的谜题。”

“特鲁勒，你说得太好了，你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国王一跃而起，“对！我终于懂了！我终于明白了！为居民创造出一个世界，放到他们面前，这是其一；而了解居民，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中过得怎么样，了解他们的存在，这是其二！先生们，我要向你们表示最衷心的感谢！谢谢你们刚才说的话！这更坚定了我的信仰，从现在开始，我将比以前更加虔诚地信奉上帝。”

“我没看出这和信仰有什么关系。”特鲁勒觉得很惊讶。

“你没看出来？你听说过‘荒谬的信仰’吗？我对信仰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上帝创造了无限的有限、最持久的自我损害、全能的无能（能做的就是什么都做不了）、至善之人（为了保持美德不会给自己添一点麻烦）……那么他们怎么能不用自己的行为让他大失所望呢？他‘根据自己的形象’切割着希望，却无法将这些希望缩小到已经创建好的比例。他有他的古怪之处，所谓的神之怪癖，让人觉得他是一个脾气古怪的狂躁者、暴怒者，是一个离奇怪异、充满激情的诉讼当事人，连人死了以后，都要提审他们一次……

“我现在明白是什么让我的两位教父那么痛苦了，特别是奥古斯汀神父，他们无法用理智或情感去拥抱上帝，因为他们无法去理解，他们只能将自己麻木地埋葬在宗教教义中，他们放弃了自己的思想，他们不知道这样会产生与科学技术的矛盾，而不是产生造物伦理学的矛盾，这很正常。我现在都明白了，我对自己的信仰也没有疑问了。”国王平静地说完了要说的话。克拉帕乌丘斯根本没在听，嘴里仿佛在咀嚼着什么，对突然产生的想法冷笑了一下。他突然站了起来，仿佛要飞走一样。

“最智慧的陛下，”他大声说，“我想到了一个新主意。我不是自卖自夸，但我不得不说，这个主意——我其实不想这么说，但我找不到别的词了——是最天才的。我已经知道应该如何建造一个追求完美的世界了。这个世界的居民能够在时间中找到幸福，而他们将没有一个地方——听好了，没有一个地方——和造物者有共同之处。”

“什么主意？什么主意？”特鲁勒和海波力普异口同声地喊。

克拉帕乌丘斯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就承诺四天后会建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让他们看。国王一言不发，特鲁勒暴跳如雷。克拉帕乌丘斯因为想到那个主意而面带微笑，同时一想到有人在获得了永恒的名望后就根本不会在意嫉妒者的羞辱，他便露出了冷漠的神情，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和仪器。特鲁勒说他再也不会去创造世界，他洗手不干了，想要通过其他的方式亲手制造出一个东西。国王与他们相约下个星期三在宫廷大殿相见。

星期三到了，两位大师都很准时地来了。特鲁勒空着手，克拉帕乌丘斯则用一辆双轮车驮着重重的机器。他立刻开始展示。

“国王陛下，我成功了。”克拉帕乌丘斯说，“为了让一切都清楚明了，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前面……我的……那个……同伴，特鲁勒通过经典的方式阐释了造物中的矛盾：所造之物与造物主差异越大，造物主越难知晓所造之物的命运。如果相似度达到零，造物主则对所造之物一无所知。这里出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两难境地：要么就是和所造之物尽可能相似，但是所造之物越聪明，造物主受到的限制就越大；造物主在逐渐失去创造的自由，如果他要自由地去创造，所造之物就会和他越来越不像。我通过一种非经典的方式解决了这一难题，我不只造了一个世界，还造了很多很多。我在这个盒子里制造了不止一个宇宙，而是多重宇宙。我不知道我在箱子里创造的存在生活得怎么样，尽管如此，这对里面的存在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我将它们设置为多重轨道，随时可以将它们改变为其他的存在形式。谁要是不喜欢当前的世界，感到不堪重负、喘不过气，就可以换一条轨道，开始在全新的世界中存在。它们仿佛一直都在中转站中，不想继续了，随时都可以轻松换到其他无穷无尽的存在中。我创造的这些人都是自主选择的，他们可以像试衣服一样选择自己最喜欢的，而不是我最喜欢的。作为造物者，我给了他们最高级别的自由。我不替他们做决定，不给他们提建议，不给他们行事准则，不强加给他们什么，更不会禁止他们做什么，我怎么可能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呢？他们的幸福由他们自己做主。他们可以迷路，可以犯错，但没有一个错误是不可改正的，他们可以通过切换轨道的方式来修正错误。我的世界不是独裁的、教条的、学校式的以及法庭式的，在这里没有惩罚与奖赏，也不会在特殊的日子搞大赦。这不是一个驯马式的存在，我时不时还需要拉紧或放松缰绳，因为这个世界会一直变化，自己改变形状，哪怕只有一个本质留在这个世界中，它也不得不在不同轨道中向着不同方向探索，它必须融入不同的命运之中，去尝试，直到找到一个让它处处满意的世界，那时就不会有人再更换轨道，永世和谐即将降临。所以，我的这个世界不是从天堂开始，不小心就会摔入地狱；正好相反，他们生于忧患，而向天堂进发。我不会插手这个世界里的事。这就是我要说的，陛下。”

“哎哟，”听了克拉帕乌丘斯的话，国王整个人激动得仿佛都在发光，“这就是我要的啊！我尊贵的世界创造者，你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了！告诉我，你设计选举了吗？那种可以用平等、普世、自由、匿名、可逆来形容的本体民主投票……这在我看来才是真正的平等主义啊！但是你刚才说，你无法得知他们的动机和计划，这是不是有点可惜……”

“就是这样！”克拉帕乌丘斯举起手指表示警告，“‘有点可惜’，是不是？可惜不能插手他们的事物，可惜不能参与其中，可惜不能要求他们，可惜不能比他们聪明，可惜不能给他们建议，可惜不能制裁他们，可惜不能砍他们的头……一定会这样的，哪怕我们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但是这样的知识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情况。可以说，箱子中的人不受任何造物主的限制，而造物主是在所创世界边缘的……”

“好吧，你还是给我们看看你造的这个世界吧！”国王舒舒服服地坐下，克拉帕乌丘斯在一言不发的特鲁勒旁边打开开关，一道光呈现在玻璃幕墙上。

他们看见疯莱特林再次出现，他的灵魂和失望都留在了那个双倍世界中，蔡文娜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她的丈夫马林·波德庞斯基变窄了，变成了一个一点五人，比之前那次的爱物质少了。由于他们都见过他们了，这次他们都觉得很正常。在这个世界中，每个人在每个地方都有一点，他们可以自由地访问兄弟姐妹的灵魂，可以穿梭其中，可以探访他人的内部，每个人也都保持着礼貌。这时，克拉帕乌丘斯可能是为了证明言语和声音在理解上也帮不了太大忙，还打开了音响系统，这个世界从原本的默片变得充满了各种声音，先是丈夫马林在妻子的祈祷中享受着与她的温存，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丈夫远去的背影如同一片乌云，而疯莱特林开始往里挤，蔡文娜像是充满了空气，就是不肯让他进来。

“你让我进来一次好吗？我们试一次！我们结云[117]好吗？你自己结云吧！我的彩霞！我们把波德庞斯基踢出云界！你做梦吧！”这些声音让人如坠云雾，“你喜欢那个一点五人吗？我要把你吸到我这里来！我要报仇！”还是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在布满冰碛的哲学石中间，出现了很多有房顶的存在交换空间。为了逃开疯莱特林，蔡文娜钻到了一个离她最近的空间，里面有个轨道修理工在工作，他浑身都是胚乳，简直就是个乳人，蔡文娜无法进入他的空间，便和疯莱特林的思想进行了交换。

“你就让我试试吧！让我这么做一次，我都流血了！”难道是蔡文娜在请求乳人帮助她？“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必须这么做！”“你滚开，你在做，上帝在看！”“不要再散发你的魅力了，不要再发光了！”

在这座空间交换屋中，蔡文娜步步后退，而疯莱特林步步紧逼，从自己的身体中钻出来，又跳进了她的身体中，然后把乳人从交换屋里赶了出去。他疯狂地在蔡文娜身体里摇摆，大叫着：“让我们来庆祝这个幸福时刻吧！”

马林还在追他，但他先松开了身上的线，他就变成了马林·庞丘斯和马林·波德庞斯基，庞丘斯和波德庞斯基一起从疯莱特林思考的方向钻到了他的身体里，像吹气球似的让他的身体里充满空气，蔡文娜从里面逃了出来，她非常生气，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每隔一会儿就变一个样子，她变成了夏娃、马里奥娜、路德米瓦，也不知道这是一种病还是她在做拟态伪装。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原因，她开始发亮，没变成海蓝达，却变成了海兰娜[118]，也不知道是因为混淆还是因为着急……与此同时，庞丘斯和波德旁斯基正在与疯莱特林互相辱骂，就像一片汹涌的云海，他们都想把那个轨道杀死，修理工试图反抗却无济于事。

“你裂开吧，你这个淫荡的云浑蛋！”庞丘斯和波德庞斯基异口同声地说。

“你自己裂开吧！你们会落入又黏又脏的油灰中，要不然我就钻到你们身体里去！”疯莱特林吼着，虽然他还没有获得高潮，但是也快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淫棍！本体存在滚蛋吧！”

疯莱特林一转眼又产生了一种思想存在，来到蔡文娜身边，而蔡文娜已经变成海蓝达了，疯莱特林体内充满了她。马林同时向妻子和轨道两边踢着腿，好像要把自己分成两半。

“我要改变存在了，我要把疯莱特林吸进来！现在蔡文娜在变吗？乳人，快点给我个机会！”

轨道受到惊吓，变得更白了：“你这个闪亮的大屁股！要么回到零点一无所有，要么来到终点。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

“你说清楚点，谁会到零点？”

“要么把你的四分之一给我，要么就是庞丘斯的。要么你们就都消失！我不是预言家，我只发放机会！”

“行了，给我这个机会，你就可以去黑暗中了！我要改变存在！”

庞丘斯和波德庞斯基一起冲向轨道，一道光闪过，转眼间，不是所有人都还在，但还是那些人，因为他们已经是另外的本体了。庞丘斯不见了，疯莱特林也不再是疯莱特林，而是疯莱格林，好像蔡文娜的边缘把他变成了这样，而蔡文娜没有变样，起码第一眼看过去没变化。这些变化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这些幸存下来的云人拼命地钻到另外的存在中，不知道是想藏起来还是想回到出生前的地方休息。总而言之，所有人都想到某个存在中去。蔡文娜也想，但她没有顺着光的方向，而是去了旁边相对暗一些的地方。然而这个地方是一个没有人想来的地方，她一到这里就开始消失，变得越来越亮，然后撞在了冰碛上。她颤抖起来。他们还在爱着她吗？马林和疯莱格林朝她走来，他们混在了一起。蔡文娜想离开他们，离开这片混乱，因为已经没有人拥有自己的思想了，每个人都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思想和别人的思想混在一起了。蔡文娜很快就逃离了他们，而他们因为混入了太多思想，已经难解难分了。他们朝着轨道冲了过去，马林又加入了一个存在，现在彻底没有人明白任何事了。在这团混乱的硝烟中仿佛发生了一百场火灾，只是没有火罢了。一切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然后又出现了未来的计划，然而这些计划又变得模糊了。也许这只是思想外在化的一种形式吧，但是后来它是否实现了超精神的状态呢？（特鲁勒后来也提出了这样的思考）那些看不见的烟雾是翻过来的内在吗？

疯莱格林向四面八方喷射出小石块，地平线上静静地升起了思索，现在这个世界仿佛高度精神化了，处处都是同胞与迷恋。

丈夫已经不是丈夫了，而是一阵强劲的风疯狂地刮向蔡文娜，也不知道是科氏力还是莫佩尔蒂定力。所有的类型也都消失了。没人知道该做什么，因为冲突的意义也消失了。性只是被遗忘的过去，性不再是性，只是过去。[119]变成丈夫的风由于惯性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想要冲向疯莱格林的内部，他呼啸着：“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当他看到疯莱格林已经不是“他”而是“她”的时候，他眼前一黑。疯莱格林的本体变了。又有一个乳人出现在他们中间，想要让一切都退回到从前。不知道他是走错了轨道，还是没有抓住本体变化轨道的把手，一瞬间天崩地裂，这是一场惨烈的流产，哲学石如冰雹般坠落。新的世界中亮起了一道光。天啊，这是个什么世界啊！

一阵风的丈夫真的如一阵风般吹散了，形成了一个女性本体，一定是他的轨道出了问题，他的命运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他变成了存在空间中的一株铁线莲，本体变化轨道的把手上开出了彩虹色的花，就像在库帕拉之夜一样。蔡文娜去哪儿了？她变成飞溅的水滴了吗？还是孟格非气球？还是变成带着丝带的多重气泡体飘向了空中？那阵被吹散的丈夫风钻到了旁边的空间中，和朝圣蘑菇一起单脚跳舞，纯洁的处女从四面八方赶来，想要触碰本体变化轨道的把手……

国王已经喊了好一会儿，让他立刻停下来。克拉帕乌丘斯不情不愿地关上了机器，嘴里嘟囔着，本来还可以多看几个空间交换的，一切都会清晰明了，因为他们现在还不熟悉，还没有经验，但是没有人听他的。国王摸了摸自己的权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金球，而特鲁勒跪在地上，仔细从三面观察那个箱子，又通过箱子的缝隙，眯起眼睛仔细看着箱子里的情况，还敲了敲箱子的外壳，然后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说：“没错，我这位尊敬的同伴的确是从经典的矛盾论进入了非经典的矛盾论。五个形容词的本体选举？真可笑！他们在这个箱子里根本就不是自己选择，而是像平底锅里油煎的小鱼，盲目地跳来跳去，真是太可怜了！这个发明又算什么呢？无非是多层存在的癫痫罢了，只不过是一种新的存在罢了，你看看他们都在里面做了什么？这就好像是为了逃避霍乱就得了鼠疫，治好了鼠疫又得了麻风，难道我们可以说，他们从一种传染病穿越到另一种，这就是离完美越来越近了吗？”

这时，克拉帕乌丘斯开始大喊大叫，声音大到似乎忘了国王的存在，他踢了踢坐在他造出的世界箱子上的特鲁勒，特鲁勒一边摇晃着腿，一边挑衅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国王出来劝架，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冷静下来之后，克拉帕乌丘斯开始耐心地解释，为什么对所造万物来说，备选的存在集合必须是不透明的。因为无论什么样的存在都要经历穿越，每一次穿越都会有风险，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进步的代价。克拉帕乌丘斯认为，他为这项实验所付出的代价要比传统的实验小，不信的话可以看账单。这只是一个假象，因为在穿越的过程中，他不仅仅更换了周围的环境，他本身也已经改变了。实验需要时间，风险也不可避免，这十几分钟的观察难道就可以代表永远吗？最好再观察一个小时或者二十年，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克拉帕乌丘斯越说越复杂，使用的词也越来越长、越来越难懂，从精神拓扑学说到了几何学，从本体要素的内窥谈到了精神生活的调节。他说得嗓子都哑了，而国王听得脑袋都要爆炸了。特鲁勒从他坐着的那个世界上站起来，从身后拿出一张小纸片，说：“我这几天也不是一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现在我来说说我这些天做的工作。”

“等等，”国王说，“昨天有个大臣和我说，如果我们建造出一个比上帝创造的还要好的世界，那就说明，是他想要和我们分享——和他所造的众生分享他那无所不能的造物神力。如果我们没能造出一个更好的世界，那就说明上帝没有给予我们那造物神力，因为他不想让我们拥有。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赢了，那就是输了；如果我们输了，那就是赢了！我们不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努力而赢，而是上帝想让我们赢。我们输了，就会发现自己具有某种无能力，这种无能力也是上帝赋予的！你们觉得这些话说得怎么样？”

“嘁，诡辩家！”特鲁勒把自己那张纸递到国王眼前，他太想在克拉帕乌丘斯之前证明给国王看了，所以忘了礼仪。他抓起国王的袖子，扯着国王的胳膊指着自己纸上写的字，大声说：“至高无上的陛下，您好好看看！看看我的报告！看看我都研究出了什么！看到了吗？这就是最后的结论：创造世界是不可能的！”

“嗯？我是不是听错了？”国王疑惑地问，“你已经证明了，不可能？”

“是的，陛下！别费劲了！我已经证明了！”

国王揉了揉眼睛。“可是……这是……世界是存在的啊……”

“唉，”特鲁勒耸耸肩膀，“世界就是这样，但我说的是完美世界……”

[108]又称扇车，一种用于去除稻麦壳的传统农业机械。

[109]对《圣经》的注释和训诂。

[110]引力子、时间粒子，两种虚构的粒子。

[111]指内在的东西转化或表现为外在的东西，此处意为梦想变为现实。

[112]描述光通量的物理单位。

[113]一种虚构的创造世界的物质，原有的物质被这种可以更好地建设精神世界的物质所代替。

[114]指一个人组成的全社会。

[115]波兰语中，男性头上长角暗示妻子出轨。

[116]冷锋赶上暖锋而叠置时的地面锋。

[117]指结婚。

[118]源自希腊语的“光芒”。

[119]去掉“性”（seks）这个词里的字母s，变成eks，表示过去。

如何教育数码机器

当克拉帕乌丘斯被任命为大学校长时，特鲁勒留在了家中，因为他最受不了各种约束和规定，特别是大学里那一套。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制造出一台精致小巧的数码机器。这台机器不仅外观精巧，还聪慧灵敏，特鲁勒甚至秘密地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继承人，哪怕他们有时候会闹一些小别扭。特鲁勒会根据自己的心情以及这台机器的学习进步情况来称呼它，比如“小数码”“数码宝宝”或者“数码小宝贝”，还有一次称它为“数码之士”。有一阵子他们经常一起下棋，过了一段时间，机器就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死特鲁勒，随后又在一场星际象棋大赛中所向披靡，毫不留情地一口气赢了一百位象棋大师。特鲁勒意识到，他创造出的机器“偏科”太严重了，只注重单方面技能的提高，而忽略了心灵上的培养。所以，特鲁勒要求机器在学习数理化的同时，还要学习诗词歌赋。下午的时候，他们还一起玩一些寓教于乐、轻松有趣的小游戏，比如找出所有同韵脚的词什么的。有一次，太阳当空照、家中静悄悄、小鸟喳喳叫的时候，就只听到两个声音在玩押韵单词比拼，特鲁勒先开始：

“只等闲。”

“草酸盐。”

“望洋兴叹。”

“一氧化氮。”

“鼻息。”

“乙基。”

“寒。”

“钒。”

“马褂。”

“氧化。”

“公爵。”

“乙炔。”

“你怎么回事？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化学里的玩意！”特鲁勒有点生气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领域的词吗？湖！”

“铷。”

“帆船。”

“丙烷。”

“致命一击。”

“聚氯乙烯。”

“祖先。”

“纯碘。”

“森林之神。”

“对甲苯酚。”

“够了！不能再说化学里的词了！”特鲁勒气得咆哮起来，因为照这样下去，数码机器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为什么不能说化学的词？”数码机器反驳道，“没有任何规定说不可以说化学的词啊？不可以在游戏过程中更改游戏规则！”

“你别在这儿自作聪明！还没轮到你来教我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小机器并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平静地说出一个词：“锶。该你了！”

特鲁勒一下子卡壳了。

“那接着来：锕、铍、α铁、硝酸，你还能对得上来吗？那么承让了，我赢了！”数码小宝贝说。

特鲁勒气得喘了几口气，开始四处找螺丝刀，等到平静下来，他说：“今天我们游戏就玩到这儿。我们应该来研究一些高等的科学和艺术，我想说的就是哲学，这是所有科学的领袖，并且涉及每个领域。现在你来向我提问吧，每个问题我会回答你两次，一次我会用普通的方法回答，另一次我会用哲学的方法回答。”

“热病（中暑）如果遇冷就会变成冷热病（疟疾）吗？”小机器问。

特鲁勒清了清嗓子说：“我说的不是这类问题，我说的是……”

“你刚才不是说，哲学是涉及所有学科的科学吗？”数码机器丝毫不让步。

“我让你问我点别的，你就问我点别的！”

“为什么心地善良却做了坏事的人不能等同于心存歹念却做了好事的人？”

“你从哪儿找来了这么多神经病才会问的问题？”特鲁勒彻底被惹怒了，“好吧，这也是正常的，你还在学习成长的过程中。你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想要发生衍变。”[120]

“我不是问你现在想干什么，你这头蠢驴，我问的是你生命中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要拥有比你更辉煌的声誉！”

“声誉这东西根本虚无缥缈，无法生根发芽，也不值得你煞费苦心，而且更不适合被你当作毕生追求的目标和梦想。”

“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所有的证书、奖牌和勋章都挂在墙上呢？”

“我就是随便挂在那儿的！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我告诉你，你不要再惹我生气了，不然我就把你所有程序都重置！”

“你不能这么做，因为那样可太没水准了。”

“行了，别说了！现在我们就到阁楼上去，我来给你好好上一堂哲学课！但是我警告你，你要认真听讲、好好学习，不要一直打断我！”

他们来到阁楼上，特鲁勒把梯子移到烟囱旁边，顺着爬了上去，数码机器也紧随其后。他们站在视野开阔的屋顶，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你看我们刚才爬上来时用的这把梯子。”特鲁勒真诚地说，“我买它的时候纯属意外，但是买回来后发现它太长了，又不想把它截短，因为这把梯子的木料是真正的好木材，所以我就在屋顶开了一个洞，把梯子从洞里伸出去。那么现在你看，它还有两米是高出屋顶露在外面的，当你从下往上爬时，每往上迈一步、每向上爬一级都是有明确而清晰的意义的。而当你继续向上爬，把阁楼和屋顶都甩在身后时，你的每一步和踩过的每一个梯级所包含的意义就在你爬上顶点时随风飘散，无影无踪了。而这时，你继续采取的下一步动作也将具有新的意义。所以，当别人问你，你为什么要顺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时，你可以说我要爬上房顶，但是，当你爬出屋顶继续往上时，你就不能再用刚才那个回答了。我的小数码，你听好，当你爬出屋顶的时候，你就要给自己制定一个目标和意义了！这里面所蕴含的就是“高级靴子”[121]理论，也就是理智，它在纷纷扰扰的混乱和喋喋不休的争吵中脱颖而出，让人惊讶地发现，理智是如此富有理智，理智是具有思考和反思能力的。如果没有了理智，你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不会提出问题和质疑！你把我刚才说的话牢牢记住，因为这是一个蕴含着深刻哲学思想的故事！”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飘得太高了？”小东西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来自一种冲力，这股冲力攒足之后是无法踩刹车的。好了，你现在要集中精力，我来给你讲一讲什么是可能的，而什么又是不可能的。”

“我听你说过，你对克拉帕乌丘斯叔叔说你自己无所不能。”小数码机器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到底能不能安静地听我说？我当时说的是另外一种意思。知识会消除惊讶，因为如果一个人无所不知，那么就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感到惊讶了。所以，没有什么事会让我觉得惊讶，你明白吗？”

“如果发生了一件你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你也不会感到惊讶吗？”

“你真是满嘴蠢话！如果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就比如此刻一颗流星坠落到我们家的花园里……”

特鲁勒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巨响。屋子震得晃动起来，屋顶的几块瓦片碎裂坠地，梯子也跟着抖了三抖，花园里升腾起一大片灰尘烟雾，一切结束得如此突然，就如同这一切开始时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一定是流星！你有没有感到惊讶？”小机器兴奋地喊道。

“根本没有，”尽管特鲁勒吓得差点从屋顶上掉下去，但是为了面子还要嘴硬逞强，“这正好就是我这堂课要给你举的例子。这纯粹是一次意外，也可以说是互相不受制约、但是同时发生的巧合。数据显示，流星坠落到寻常百姓家是一个概率极小、但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是指，比如在这颗流星坠落之后，接着又有一颗坠落到我们家的花园，因为……”

小数码机器看起来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在听特鲁勒讲了什么，因为他把身子探出屋檐，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个被砸出来的圆锥形的大坑，大坑周围散落着被炸飞的花瓣和草莓的残渣，而在大坑的底下有一个闪闪发光的玻璃立方体。

“你看那儿有个东西！”随着小数码的大叫声，接踵而至的是一阵轰鸣声和爆炸声。又一大片烟雾灰尘腾起，在刚才那个大坑不远处的地上又炸出一个大坑。

“第二颗流星！你现在肯定大吃一惊了！”小数码激动得嗓子都要喊哑了。

“流星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坠落两次的！这不可能发生！”特鲁勒好不容易回过神，努力想要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这并不排除，我们现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可能是一种新的复杂蜃景。如果这样一种情况真的出现了，那么在很长时间内我们都可以排除会有下一颗流星陨落的可能性，因为根据统计数据……”

又是一阵轰鸣，声音大到云朵都被震成了小碎片，接着又被抛到了空中。一个闪闪亮亮的东西直直地插入了两个大坑中间，冲击力把特鲁勒的房子震得摇摇摆摆，像是风浪中的一叶扁舟。

“第三颗！”小数码激动地大喊。

“小心！把头缩回来！”特鲁勒一边大喊一边拉住自己的数码机器宝贝，两个人从梯子上掉落到阁楼的地板上。特鲁勒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和数码机器一起下楼来到花园中，一句关于哲学的话都没有说。特鲁勒围着三个大坑绕了一圈，一边挠头一边倒吸了几口凉气，然后蹲在了最小的一个坑旁边。“你觉得奇怪吗？”小家伙跟在他后面，扬扬得意地问，“我根本都不惊讶，因为这说明数学就是比你的哲学更先进！用行星集合与流星集合的交集就可以得到一个子集，这个子集中的流星至少有一次会飞入草莓丛中。而这个子集必须包含一个流星两次坠落的集合，而在这个流星两次坠落的集合则必须包含一个流星三次坠落集合！”

“一派胡言！”特鲁勒其实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小数码说话，因为他忙着把坑底那个神秘的立方体表面覆盖的沙子和泥土扒掉，“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在我们家里呢？”

“因为根据正态分布理论，这件事必须发生在某人身上。”

“那你说，什么样的流星集合里有带着乐器的流星呢？”特鲁勒问完就站了起来，而小数码听了这个问题、望了一眼深坑后却发出了不解的响声。

特鲁勒走进仓房，用语音功能召来自己的挖土机。由于这台挖土机是智能型的，他早就被这一次次晴天霹雳（流星坠落时的轰鸣声）吓得缩在墙角，根本没有打算听特鲁勒差遣的意思。

“这就是过度智能化的副作用！”眼看着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他效力，特鲁勒气鼓鼓地说。他终于在铲子的帮助下，从那个最小的坑中挖出了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废冰块。冰块表面已经沾上了尘土，内部也浑浊不清。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里面冻着的圆柱体那模糊的轮廓，圆柱体上还蜿蜒缠绕着一条带子。特鲁勒从工作室拿来一把小锤子，小心翼翼地凿着冰，生怕损坏了里面冻住的东西。冰块被凿开后，终于呈现出一个缠有金丝带的玫红色圆柱体，这个圆柱体在碰到铲子把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巨响。

“鼓……”数码机器把它从地上拿起来，感到非常奇怪。这就是交响乐乐团里带有支架的鼓，鼓面上蒙着羊皮，被保护得像新的一样。数码机器立刻就用它演奏了一段。

特鲁勒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了第二个深坑，那里面也有一个冰块，只不过比第一个坑里的大得多。特鲁勒这次在凿冰的时候十分注意技巧，随着碎冰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露出了两个并排摆放的皮套，上面捆着Z字形的绳子，再往下就是绿色布料裹着的两条杆子。特鲁勒马不停蹄地凿着，从冰里面挖出来的物体不一会儿就被安置在了草地上。

裹在外面的布料硬得像玻璃一样，上面镶嵌了一排金色的扣子，其中一边是翻出来的领子，从里面伸出一个玩偶的头，另一边就是皮套中伸出的两条杆子。

“这绝对是星球原人！”特鲁勒激动地大叫起来，“你看见他们脚上那些管子没有？这叫马靴。我在导师凯莱布伦教授的图册上见过他们！这是一个古老的机器人，从遥远的远古而来，你给我好好学着点，注意听、注意看！你不要再敲那个鼓了，我的耳膜要被你震破了！看，这是他的长袍，这是他的礼帽，他手里握着什么呢？哦，鼓槌！鼓槌是属于鼓的，而鼓又是他的，由此可见我们得到的是一个鼓手！你能跟上我这么飞速运转的思考吗？”

“我甚至比你思考得还要快呢！”小机器骄傲地回答道，“如果鼓和鼓手是一起飞来的，那就意味着他们的飞行轨道是相同的，所以他们就不是被锁在流星里带来的，因为流星的飞行轨道是不同的，也就是说我们的草莓花园是被一颗冰彗星炸毁的，而这是彗星核的三个组成部分。我觉得，如果我们在第三个大坑里找到一个指挥或者是大提琴手，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小机灵鬼，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呢？”特鲁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信满满了。

“因为一定是这颗彗星的尾巴扫到了一个交响乐团，这样就非常有可能……”

特鲁勒又被小数码机器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你别碰他！这儿的东西你什么都不许碰！你给我坐好了，没得到我的允许就不能动，听明白了吗？”说完他继续研究眼前的星球原人，这才感觉重新树立起了一点威信。

“这双马靴上有银扣。”特鲁勒一本正经的，仿佛在讲课，“为什么这块布料硬得像石头一样呢？哦，知道了，它确实是和它的主人一样被冻住了！我们可以用分光镜来化验，你注意，如果我们取了小块样本，虽然可以得出星球原人的化学结构，但却无法得知他是怎么钻到冰棺材里的。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放到复活机中！”

特鲁勒蹲在星球原人面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如果我们成功了，就可以向他提问，获得极为珍贵的答案。那么应该用哪一项复活公式呢？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他既不是银河王朝的使者，也不是菲斯提那兰蒂娜族人，更不是赛博蟹族人或赛博鱼族人……”

“我跟你说，他就是一个普通鼓手！”小数码机器喊出了自己跟特鲁勒完全不同的想法，“就把他架在壁炉的火上烤就对了！”

“你给我闭嘴！机器人生而不平等……放在火上烤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根本就不配由我这种具有大智慧的人来使用！蠢话说起来最轻巧了！鼓可能只是他的伪装，到时候复活他可能就会变成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如果他是一个机器杀手，被一个阴险狡诈的建造师故意派到宇宙中，那怎么办？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再说了，在进行复活程序之前都要签署宇宙诚信复活承诺书的，你懂吗？我们做事情必须遵守这些道德规范。我们去第三个大坑看看吧，也许我们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呢！”

特鲁勒说完就去第三个大坑里忙碌了起来，而机灵的小数码却一直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会提出一个问题。特鲁勒实在被他的问题烦透了，手里凿冰的锤子也越凿越使劲。突然一声巨响，大冰块碎成了两半，而里面的标本也碎成了两半。特鲁勒一时竟哑口无言。

“都怪你！”

“要签宇宙诚信书吗？”小数码非常疑惑，悄悄凑到特鲁勒耳边问道。

特鲁勒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那擦得锃亮的鞋子、深蓝色带红圆点的袜子和从一半冰块里伸出的两条洁净光滑的腿。这优雅精致的打扮深深吸引了特鲁勒。

“还有这么注重自己下半身穿着的星球原人？”特鲁勒不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太奇怪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可以将分成两半的标本复活。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他拼回去？”

特鲁勒又走近看了看裂开的冰里还有什么。裂开的平面上布满了闪闪发光的冰晶，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随意的涂鸦。

特鲁勒挠了挠头说：“我们面前的这个星球原人会不会是古代赛博大师克里巴贝尔书里写的那种用胶水粘的星球原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面前的这位有可能就是银河系古原人的一种了。这种古原人游历所有的世界，在远古传说中又被称作‘古人’。我在各种系统中都试图找过，但不曾有机会亲眼见到这种有思想的古人。天啊，我必须全力以赴，用我毕生所学把他复活！这可是本体论的重大发现，你都想象不到克拉帕乌丘斯叔叔到时候会是什么惊讶的表情！但是这个断裂可真是让我为难！我的小可怜，现在这里面就是戈耳狄俄斯之结[122]，我既不能用钉子，也不能用拉手，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才能把这些小碎冰碴重新组装回去！”

“爸爸，”小数码从特鲁勒肩膀后面探出头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先人、古人和传说中的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泣器人。”

“你又给我捣乱！你说什么呢？什么‘泣器人’，你要说的是机器人吧？”

“不是，就是泣器人，总是悲伤抑郁的机器人！昨天我刚从百科全书里读到过！”

“胡说八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手里拿着杯子啊！”

“杯子？什么杯子？在那块冰里？哎，真的是一只杯子。那又怎么样呢？”

“这种杯子一般都是用来盛毒草酒的。既然他想喝了这杯酒，就说明他想自杀；既然他有自杀的想法，对生命都厌倦了，那不就说明他伤心抑郁吗？”

“这个假设太冒险了！你学的都是什么东西？我可不是这样教你的！”特鲁勒搬着含有泣器人组件的大冰块，生气地数落小数码机器，“现在不是做这种假设的时候！我们上楼吧！”

“去壁炉那边吗？”小数码机器兴奋地蹦蹦跳跳，“噢，太好喽！去壁炉旁！去壁炉旁！”

“不是去壁炉那儿，而是去壁炉后面的架子那儿！”在把泣器人放在壁炉后的架子上之前，特鲁勒先进行了一些非常考验耐心的工作。他用冻僵了的手把一些原子码放到另一些原子旁边，因为这项工作必须在人工制造的低温中进行。他一度对泣器人内部的混乱应该如何处理产生了怀疑，幸好最终凭借外面包裹着的衣服理清了头绪，因为衣服上缝的扣子清晰地分出了哪一面是正面、哪一面是背面。

他先把两个星球原人都放在架子上，然后回到工作室翻阅了《复活学导论》，以防万一。就在他流连于书海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阵阵敲击声。

“等一下！等一下！”特鲁勒一边叫喊着一边冲上了楼。那个穿马靴的机器人坐在壁炉旁的长凳上，惊讶无比地上下摩挲着自己的身体；而泣器人横躺在地上，一次次地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失去平衡而倒了下去。

“两位至高无上、尊贵无比的客人，”特鲁勒迈过门槛，“欢迎你们光临寒舍！你们被封在冰块里坠落到了我家的花园，还把我的草莓都压坏了，但是我根本不介意。我把你们从冰块里解救出来，通过热力复活孵化器和高强度的复苏术让你们复活并清醒了过来，就像现在这样！但是你们怎么会在冰块里呢？我对你们的经历和命运更是抱有极大的兴趣！我还要替我那个小家伙——他是我未成年的儿子——向你们表示抱歉，他总是那么不听话，在我旁边跳来跳去的……”

“那你似（是）谁？”泣器人坐在地上，用非常虚弱的声音问。

“尊敬的先生们，这位穿着马靴的先生，还有您，这位目光如炬又温柔如水的先生，我是无所不能的机器建造大师，我的名字叫特鲁勒。这里是我在八号阳星上的工作室，这个星球之前是不存在的，是我和我的好朋友克拉帕乌丘斯不久前用星云废弃物刚刚建造出来的。我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本体论与优化论相结合在全宇宙万物理智上的应用！我知道，这样突然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国度肯定让你们受到了惊吓，你们先组织一下思绪，然后把自己的经历告诉我，我实在太想知道了！”

“你和那个警擦（警察）和兹巴夫努兹阔王（国王）有没有什么联系？”鼓手用同样虚弱的声音问。

“您说的那个国王还有他的警察局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您是不是感冒了？我知道，在这么冷的冰块里，谁都得感冒！您要不要喝一点驱寒的栎树花茶？”

“我没有感冒，可能我说话有点口音吧。”穿马靴的机器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胸前的金色流苏。

“我的确是从那个国王那里逃出来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阔王，他统治着一个国家——哦，不对，是‘阔家’……那个故事没什么可说的，就这些了。”

“求求您给我们讲讲吧！我们想听！”小数码机器忽然跳起来喊道。特鲁勒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继续说：“我不想显得没礼貌，你们是我的客人，千万别客气，但是请问，您是机器人还是古机器人？”

“我的头还有点晕，”坐在地上的机器人突然说，“冰流星？彗星？有可能！真的有可能！就是彗星！我可能错过了我的那颗彗星！唉！真是的！”

“您不是泣器人？”小数码机器失望地问。

“‘泣器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头真的有点晕。”

“您别听这孩子胡说八道，”特鲁勒一边对小数码使眼色一边赶忙说，“先生们，这一趟长途跋涉也把你们折腾坏了，我刚才还要进行自我介绍真是太不合时宜了，实在对不起，你们跟我到客房来吧，在那儿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一下，我们也可以先吃点东西。”

在沉默中吃完了一顿晚饭后，特鲁勒领着两位非凡的来客参观了他的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工作室、藏书阁，最后又领着他们来到了阁楼上，那里陈列着许多重要的标本。

特鲁勒的阁楼布置得就像是一个博物馆展厅，展示架上放着浸泡在机油、煤油和乙醇里的收藏品，在木板下面的一条粗钢筋上挂着一台很笨重的机器，黑得像炭一样，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是当两位客人走近的时候，它就好像突然活过来一样，还用力踢了泣器人一脚。

“您要注意，因为我的学术帮手在运转，”特鲁勒解释道，“您看到这台在钢筋上的机器是八百年前伟大的宁古斯大师制造的。他当时决定要造一台有宗教信仰、会教人向善的思想机器，也就是信仰机器人，虔诚的宗教道德守护者。您可要小心一点，鼓手先生，这台机器不仅仅会踢人，有时候还会咬人呢！”

“主啊，放开我吧，让您看看我有什么本事！”黑色的信仰守护者咬牙切齿地说。

“看到了吧？”特鲁勒满怀学术热情地继续介绍道，“他不仅会说话、踢人、咬人，还是非常虔诚的信徒。”

然而，这个虔诚的信仰机突然大叫了一声，吓得所有在阁楼参观的人都不得不赶紧离开。

“信仰的结果有时候是难以估量的。”大家一边顺着梯子往下爬，特鲁勒一边解释道。终于，所有人都在周到细致地准备好的客厅里落座，客厅里有舒服的沙发，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和电离子草莓电解质果汁。

草莓果汁喝完了，屋子里也暖和起来，而两位来客仍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言不发。特鲁勒也不好意思把他心中的疑问——这两位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们都有过哪些经历等等——都抛出来，因为那样可太不礼貌了。小数码机器却不合时宜地把自己那有概率理论支撑的假设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彗星是如何旋转的，又是如何用自己的尾巴扫过了不同的星球，把上面的人都刮了下来，然后把他们都封在像蜗牛壳的冰壳里，不知过了多少个千年以后星辰扰动，就把这颗彗星撞出了轨道，而这颗彗星又撞到了特鲁勒的花园里。特鲁勒还没来得及阻止小数码机器继续说下去，小数码机器就开始在整个宇宙星际排列图中证明他的下一个假设了，这张星空排列图他早就烂熟于心，在考虑到星球人口密度等因素后，他用一个和这颗彗星运动轨迹非常相似的元素计算出了彗尾中还应该包含的人数：七千七百七十三人。这些人被卷到了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离第二宇宙速度中运行的一切越来越远。现在这两位流星中的来客以及那面鼓都成了一个普遍的物理学现象，特鲁勒甚至为那些被封在彗星冰块里不知所终的人们感到心疼，因为他无法将他们复活，也无法与他们结识。尽管夜晚早就降临了，但是没有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困意。特鲁勒和小数码机器都对这两位从冰棺材中苏醒的客人的经历充满了好奇，特鲁勒再次提出了之前的想法，想请两位客人讲一讲他们的经历。两位客人互相看了看，商量了一下由谁先发言，最终决定他们的救星对他们进行复活的顺序就是讲故事的顺序，所以由穿马靴的机器人先来讲述。

[120]此处一语双关，既指发生改变、活动一下，又指产生衍生物。

[121]利用“靴子”（buty）和“存在”（byty）这两个词相似的读音，表示这是一种关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和思考人类存在意义的高级理论。

[122]使用非常规方法解决不可解问题的隐喻。

第一个解冻之人的故事

正如在座的各位所看到的一样，我是一个永无止境、不停追求的鼓乐演奏家，当然我的不幸也就是这样开始的。我的天赋异禀在小时候就显现出来了，不管看见什么，我都能在上面敲出一段鼓点，任何东西在我的手下面都能发出真正的曲调。自古以来我们的民族就是这样的。我可以奏出电闪雷鸣般慷慨激昂的乐章，也可以奏出如沙漏流注般轻柔宁静的曲调，我的演奏音域是非常宽广的。我平常也会打打铃鼓，还会制造一些乐器——给我一张羊皮、一截腐烂空心的树干或者一只木桶，再给我一块防水垫，我就可以做出一件乐器。当我演奏鼓乐时，我会沉浸其中，仿佛整个世界都从我眼前消失了。不过我从来没在任何一支交响乐团工作过，我一直在游历世界，想要在所有优秀的民间乐队中演奏。我的乐感非常好，而且我深爱着演奏。你们不知道我见识过多少行星、恒星和音乐厅！我走到哪儿，就演奏到哪儿，就没有我没演奏过的地方！就算累得鼓槌从手中坠落，我也还没过瘾。我开过很多场个人演奏会，人们为我疯狂，在演奏会上尖叫咆哮、狂哭大笑，他们抬着我把我抛向空中，甚至把我的鼓抢走，视为圣物供奉起来。名利向来不是我所爱，我并不追求。我所爱的是音乐，我在音乐的世界中沉沦，我对交响乐的渴望就像一条想汇入海洋的小溪，我愿沉溺在她无边无际的怀抱中。众里寻音千百度，除了完美的旋律我别无所求，每天不分昼夜地沉浸在音符乐谱的海洋中，直到我在阿莱奥茨亚星的小村庄里第一次听说了铪国，就是当地人穿着卷起的螺旋袖子、里面带有一层星星内衬的白色裙衫的地方。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感到怅然若失，我心中的渴望之火又被点燃了。相传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家，而是一个交响音乐厅之国，皇家音乐厅的列柱走廊一直延伸到国境线；那里的每个人都会演奏乐器，并且国王都会去听，因为他的梦想就是让殿堂充满音乐或者创造出和谐音乐[123]的空间。我听完就不假思索地掉转方向，朝着那里奔去，一路上就靠演奏养活自己。我用欢快的鼓点吸引人们的注意，无论老少，我收集着他们给我的每一条信息，为的就是确定关于那个国家的传闻是不是真的。但奇怪的是，离铪星越远，人们就越对那里的音乐风俗赞赏有加。他们相信那里是一片和谐空间，非常适合想要演奏的人生活。然而离铪星越近，人们的答案似乎就越模棱两可，要么是脑袋摆得像拨浪鼓一样对此避而不谈，要么就是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额头[124]。我把当地人逼到墙角不停询问，可是他们都跟我绕圈子，没一个人说实话。只有一个奥贝鲁自亚星的老先生跟我说，他们那里是在不停演奏，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连猫叫声都算音乐，所以他们的演奏中的音乐成分可以说是少之又少。他们所谓的音乐其实包含更多其他的东西。我疑惑地问：“他们的音乐怎么就不算音乐呢？这位老者，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呢？”老者只是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其他人却自说自话，说什么兹巴夫努兹[125]国王建立了一座国立皇家高等音乐学院，里面都是天赋异禀的演奏家，没有靠一些奇怪动作博人眼球的杂技演员，没有赛马斗兽，也没有老套古板的比赛，到处都是灵感。那里是通往金色琴弦天堂的大门，是进入和谐空间的轨道和钥匙，全宇宙都在演奏着无声的音乐。我又问那位老者，他说：“我没说那一切都是假的，也没说一切都是真的。我要是有没告诉你的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自己去那儿看看吧！到时候你就可以找到答案了。”我相信自己的天赋，我把一切都押在了上面，因为，我的机器人兄弟们，我只要拿起鼓槌，轻轻地在鼓上释放出一小段乐章，那就不是普通的鼓点或敲击声了，而是一曲感天动地的挽歌！世间万物都会为之动容，乐声所至，金石为开！我继续前行，我深知想要进入带有皇家认证的音乐宫廷绝非易事，我询问在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问他们铪星有什么风俗习惯，不过我得到的信息少之又少，人们不是摇头就是摆手，总之我还是没能到达那个地方。我继续在星际中前行，遇到了一个脏兮兮的长毛怪，它把我叫到一旁，跟我说：“你要去铪星，哦，你太幸运了，现在正是时候。你可以尽情演奏，那儿的国王也是明君，他热爱音乐，要是他看到你，一定会把金银财宝重赏给你。”我才不在乎什么金银财宝，于是就问了那里的交响乐团的情况。它露出幸福的笑容，回答道：“要是能在那支乐团里演奏，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我问它为什么往反方向走，它说自己要去看姑姑，并且要让兹巴夫努兹国王声名远扬，让各地的音乐家都能快点赶来，因为通往和谐空间的通道已经开启了！通往和谐存在的通道也开启了，其实和谐空间和和谐存在是在一起的！我问它交响存在是不是也在那里，并表示要加快脚步。这个长毛怪物（说真的，它又黏又脏，好像在焦炭或者煤灰里滚了几圈，身上都被烤焦了，沾满了黑黑的煤渣）听完就大喊起来：“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头脑愚笨、不学无术的坏蛋是哪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吗？铪星不是一般的国家，而是一个新型国家，确切地说是‘阔家’；兹巴夫努兹国王也不是普通的国王，而是‘阔王’！为了实现幸福，他制订了王朝计划，让所有人都演奏音乐。他的计划不是心血来潮或者盲目的，而是通过一种科学的、有方法论支撑的做法，也正因如此，他还成立了音乐学院部长理事会，制定了和谐空间计划表。其他人随时都可能发现这个理事会，并且成为其中的一员，或许有些人已经在那里演奏音乐了！你快点去吧！”

“这种制定好的和谐音乐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禁问道。

它回答道：“音乐可以将人与自然相结合，汇集所有人类的渴望，然后创造出人间天堂。所以我跟你说，你快点去吧！”

“我这就走，但是我的怪兽先生，我还想知道，这个国家——哦，不，‘铪阔’——实现了乐谱空间的和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哈哈，”这个黏糊糊的家伙说，“他们有严格的要求，并且有流传多年的古老传统。他们一直都是这么演奏的，然而他们不单靠这个，也不是按照正确的方式演奏就可以了。我的鼓手啊，你快去吧，再不去你就要赶不上彩排了！”

“不好意思，”我说，“我可不是什么鼓手，我是最优秀的古乐演奏艺术家！请您再和我说说铪星上的事情吧，这样我到那儿以后就能遵守他们的行为规范！”

“哎哟，我没时间。你快点去吧，你看着，你肯定会感激我的！”

我就继续前行了，不一会儿就远远看到了“阔家”的轮廓。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因为这不是一颗普通的女星，而是一颗小小的男星，处处散发着雄性气息。接着我又看到了雄伟无比的大理石城墙，上面写着一行大字——皇家音乐学院。在不远处，我又看到一辆用油彩画的木车，木车上坐着一个疲惫不堪的机器人，他在挠后背捉虱子，因为年纪太大了，每动一下，他的填充料都在不停地吞噬着他的齿轮。我过去帮他把关节和阀门都清理干净，他轻轻地哼了一段旋律。我问他哼了什么，他说那是《强心苷之歌》，可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样的曲子，就问他知不知道铪星。他好像突然聋了一样，让我重复了四遍问题，然后才说：“鼓手朋友，你是多么年轻挺拔，又是多么强壮有力，以后你要面对的事可多着呢！我也不会阻止你去铪星，我也不会劝你去铪星。你自己决定，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你问我那里的人们是不是演奏音乐，我会告诉你，他们当然演奏音乐，从黎明到黄昏，又从深夜到天亮，但是每个国家的风俗习惯都不一样，所以我有一个忠告，那就是‘沉默是金’！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声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把嘴闭严！一个字也别说！把舌头上好锁，嘴上要有把门的，把你的声音用沉默封印，这样你以后可能还有机会和别人讲一讲你在那里的奇妙体验和演奏经历。”

我还想再问问他，然而不管我是哀求还是威胁，他都一个音都不肯再发出了。

这时我心中已经燃起了巨大的好奇，我绝对不敢说我在敲开铪星那扇金色的大门时心情是毫无波澜的，因为我隔着门都感觉得到，里面好像笼罩在一片神秘之中。当我拉开那个纯金打造的门环时，门环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音似乎给我增添了几分勇气，城门守卫也非常热情地让我进去了，还温柔地跟我说：“你看见前面那扇门了吗？请放心地推开门走进去吧！”我一踏进庭院就已经沉浸其中。我站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前，上面的宝石光彩夺目，这哪里是庭院，这就是梦中的圣殿啊，处处还都悬挂着纯金的乐器！我一推开门走进去，就被宫殿内汉白玉、玛瑙和金银的光芒照得眯起了眼睛，四周都是巨大的罗马柱，我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圆形剧场的最底部。铪星极其深邃，看得出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打磨，而在这颗天体最中心的位置，恰恰建造了这样一座音乐厅。音乐厅里没有观众席，只有乐团演奏者的位置，有些是沙发，有些是小板凳，上面都覆盖着镶有红宝石的银色波点织锦缎，谱架上流淌着动人的旋律，给小号手、单簧管演奏者和双簧管演奏者吐口水的桶也是纯银打造的，钻石吊灯射出像蜘蛛网一样的七彩光辉。音乐厅里也没有展示厅，只是在乐团演奏者位置的对面有一个一整面墙那么宽的巨大包厢，整个包厢镶嵌着木镶板，层层叠叠的丝绒帷幔上装饰着小天使和金流苏，整个包厢都被一块纯金丝织成的幕布遮住了，幕布上布满了高音谱号和降调符号的刺绣，还挂着一轮新月。种在包厢前花盆中的棕榈树像房子一样高，而幕布后面可能是一个宝座，不过那里烟雾缭绕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我立刻就明白了，这肯定是国王的包厢！我还看到了指挥台，这个指挥台可不是平常我们见到的那种，它位于水晶帷幔下方，看起来就像一个神坛，上面还闪耀着一行拉丁语霓虹灯大字——世界上最杰出指挥家的席位。

也就是说，这里有世界上最好的乐团指挥家。音乐家也是多如牛毛，人头攒动，似乎也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他们身着皇家乐团制服，个个衣着光鲜亮丽：腿上的白袜子都是Fa音和Sol音的；脚上穿的鞋都是带有低音Do的纯金搭扣，只不过鞋跟是削平的；头上戴的卡尔帕克毡帽上有羽毛缀饰，只是羽毛几乎都被蛀虫啃掉了；每个人都被重重的勋章压得身体前倾，但是每块勋章都垫着绒布，为的就是不让它们互相触碰发出的声音破坏音乐的整体美感。这里的一切都是经过细致周密考虑的！可以看出，这位国王是一位伟大而又慷慨的君主，他毫不吝惜地将勋章颁给这些音乐家！我小心翼翼地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因为这时正好是他们彩排休息的时间，所有人都在一起发言，而站在水晶帷幔下那位戴着金边眼镜的指挥仿佛正在教训谁，他手里拿的也不是普通的指挥棒，而是一根棍子。拿着那么重的东西不累吗？不过这也不是我能管的事了。这座音乐厅壮丽非凡，立体声回声效果一定非常棒！就在我按捺不住演奏的冲动的时候，指挥用余光扫了我一眼，说：“你是新来的吧？是竖琴演奏家吗？啊？鼓手？那你坐那边！我们这儿来了个鼓手，看看你能不能通过考试吧！你坐下吧！我亲爱的大提琴手，你别推我！”我看见首席大提琴手往指挥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什么意思？这是给他写了一封音乐信吗？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坐了下来，接着又听到指挥冲着所有人说：“单簧管，你不应该是‘嘚嘚嘚勒嘟嘟嘟’，而应该是‘嘀嘀嘀哩嘟嘟嘀嘀嘟’！这又不是蛋糕上的硬奶油裱花，我的先生，这是活泼的快板，不是急板！你的耳朵是橡木做的吗？[126]然后接着是‘提哩哩噜哩夫噜哩发’，这里不是一个装饰音，你必须轻柔一点，轻轻柔柔的，明白吗？但是又要加上力量，要掷地有声，而不是流于表面。好，这里轻柔，这里用力。对，‘嘀哩哒哒啪哒哒啪’！还有你，钹，你别把短笛的声音盖过去啊！你这么用力就破坏了这种轻柔的感觉，你听见我在说你吗？让你别那么用力！”这么看来，这儿和宇宙中其他音乐厅里的演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很普通的演奏，说的话也都是类似的。

在这一片喧嚣中，我开始观察周边的一切，最先看到的就是我面前的鼓。它是那么完美无瑕，绝对不是普通的鼓；它是那么结实，长圆形的鼓身是那么丰满圆润，像一个美丽的少女，光滑的漆面上缠绕着绣有金色橡树叶的绳子，而绷得紧紧的鼓面上没有一丝刮痕，敲下去一定会发出比惊雷还响亮的声音！

我又看到，他们的乐谱也不是普通的乐谱，简直是一本厚厚的经书，又厚又大的一本，外面裹着斑猫皮做的书皮，封底缀有斑猫尾巴毛制成的流苏，流苏上还绑着一条丝帕，这是演奏结束后用来擦汗的！我就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经过细致周密考虑的！整座大厅里到处是精巧的灰泥装饰、狮鹫、城徽、丰乳肥臀的缪斯女神、女像柱、维纳斯、法翁、船桁、玻璃罐子、支索帆、主帆、普里阿普斯[127]、船后桅枞帆、船绳、航向标……目之所及，无不令我惊叹，这简直就是一首乐曲啊！包厢的正上方悬挂着国徽，国家建立的标志被纯金打造的花环簇拥着。突然，大幕动了一下，仿佛国王一直坐在里面，他难道是不想让我们看见？这时，我又听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指挥迅速地、飞快地、极速地大喊了一声：“注意，各就各位！彩排开始！”所有人推推搡搡，快速奔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调音做准备。我手里握着鼓槌，其实这不是鼓槌，更像是两把斧子，两根发得出声响的铁棍！我准备好乐谱，目不转睛紧紧地盯着。指挥示意一、二、三，他的金丝边眼镜的金光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这时小提琴也加入了进来……但是，等等，指挥还在指挥着，可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好像有人在用金刚砂打磨着什么……小提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是不是琴弦没调好？好，现在该我的鼓登场了，我手起槌落，用力地敲下去，可是我只听到了像是有人轻轻敲门的声音，再看鼓面，平整而紧绷，就像表面光滑的奶油蛋糕，毫无起伏。我觉得非常奇怪，再次敲下去，这时整个乐队都加入了进来，哼哼声、响指声、摩擦声不绝于耳，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天啊，长号手用嘴帮助自己的长号发出“卜卜卜”的声音，小提琴手也噘起嘴发出“啼啼啼”的声音，所有演奏者都在模拟自己的乐器发声，来帮助这些发不出声音的乐器演奏！这算什么演奏啊！指挥耐心地聆听着，突然啪的一声敲在指挥台上，说：“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从头再来一遍！”于是我们又从头开始演奏，他还从指挥台上走下来，走到我们中间，来回踱着，用耳朵捕捉每一个刺耳的声音。他慢慢走向圆号手，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手指突然像镊子一样夹住圆号手的脸扭来扭去，掐得圆号手都喘不上气来；他又好像漫不经心地走到了第二小提琴手后面，用手里的棍子照着那人就是一下，小提琴手一个趔趄失去平衡，脖子下面的丝帕都飞了出去，用牙齿奏出一段欢迎进行曲；指挥又慢慢走向长号手，他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扫视着其他人，悄声说：“你们这演奏的是什么玩意？这也叫音乐？你们就这么演奏吧，一会儿把‘阔王’吵醒了就有你们受的！”然后他大声说：“我是最优秀的指挥家，我要严格要求你们！再提醒各位一遍，我们演奏的是安静交响序曲！安静、柔板，然后才是活泼有力，但是要弱，极弱，因为欲速则不达[128]！”我明白了，他这么说，一定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因为他是宽厚仁慈的大好人！然后他又说：“先生们，请注意！你，圆号手、竖琴手、小号手，还有你，单簧管手！还有你们，钢琴手，你们用点心，好好演奏！钹要流畅一点！短笛要时刻注意，大提琴再温柔一点！主钢琴，极弱，记住了吗？你看着你的弱音器！”他又回到了指挥台上：“好，注意我的指挥棒，听我的口令，为了和谐空间，走，开始！”然而除了哼哼声、刺耳的声音和类似敲门的咚咚声，我仍旧什么都听不见。指挥又面带微笑走到乐团中来，将薄荷糖发给演奏者，不过他给了谁薄荷糖，就会朝着他的脑袋敲一棍子，四周都是击打头部的声音，弥漫着令人担忧的气氛。但是这也让我们都明白了，不能发出声音为的就是不惹怒国王，不要让任何不和谐的声音传到国王——哦，不，“阔王”——的耳朵里！如果有人摔倒，吓得缩成一团，向指挥报以讨好的微笑，指挥同样也会对他微笑，回报给他的就是“嘭嘭”几棍子！其实这不是在打他，而是在拯救他，不让他被发现，不让他挨上“真正的棍子”……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在休息的时候听到乐手们一边互相贴着创可贴，一边说：“我们的大指挥，他是个好人！他毕竟是最好的指挥，为了不惹怒‘阔王’，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们还说，指挥的心比金子还可贵，他打他们是为了不让“某人”来打他们。我赶忙问：“某人是谁？”但是没人回答我的问题。就算我弄明白了打人是为了他们好，但是关于这个音乐，我还是一头雾水，因为除了哼哼声和指甲挠东西的声音，还有一些非常刺耳的声音，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但是我们还要演奏。金丝边眼镜的光再次射到我们每个人身上，指挥又跑过来，开始打我们，尽管我们被揍得鼻青脸肿，但是我们知道必须如此，直到包厢的大幕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从后面伸出了一只光着的大脚的脚后跟。这绝对不是随便什么人的普通脚，而是一只圣脚，从王室高贵无比的睡裤裤腿里伸出来，翻来覆去地搅动着层层叠叠的帷幔，里面传出了一阵阵鼾声。原来后面根本不是什么金宝座，而是一张缀满了玫瑰花、处处镶嵌着宝石的金床，“阔王”躺在金线织成的床单上，头枕着丝绒羽毛枕，沉浸在谐声的梦想中。我们就看着这神圣的后脚跟，演奏得弱、极弱，以免把他吵醒。我明白了，我们是在假装彩排！可是不对呀，如果假装彩排，为什么打在身上的一下下却是真的呢？为什么琴弦上没有鬃，而我的鼓却像一块朽木呢？

我还注意到，在整座音乐厅最阴暗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像管风琴的大柜子，又黑又大，柜门紧闭，上面有一扇小铁窗，每当有人出错的时候，那里就会出现一双燃着火光的湿漉漉的眼睛，非常瘆人。我问小号手那是谁，他一言不发；我再问低音提琴手，他也是一声不吭；接着问大提琴手、三角铁演奏者也是同样的结果。长笛手在后面悄悄踢我的脚（暗示我不要问了），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来这里前那位老人的忠告，所以我也赶紧把嘴闭上，开始演奏——不对，就是敲。伴着一声惨烈的吱扭声，角落里的柜子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四层高的东西，黑乎乎的，比漫漫长夜还要黑暗，一双吓人的眼睛像两口石磨。它走到两根罗马柱中间坐了下来，一动不动，仿佛在森林中休息一样，那双潮湿却又灼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它脏兮兮的后背靠着一根大理石柱上装饰的缪斯女神，来回蹭着缪斯女神的臀部，胳膊肘顶着另一根柱子上的缪斯女神。它看起来太吓人了，仿佛有许多只蚂蚁在我的后背上爬。从这时开始，我已经不太想在铪星的音乐厅里演奏了。它张开血盆大口，嘴巴一张一合，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坑。虽然我希望它能快点把那张可怕的嘴闭上，可是那张嘴太大了，闭上嘴所需要的时间似乎变长了，那“坑”里的情况更是可怕得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它还长着恶心的尖牙，不过后面藏着的舌头更加恶心，灵巧地翻动着，还不停有口水流下来。这个角落柜子里钻出来的怪物把一根粗大的手指伸进了嘴里，在嘴里慢慢地、但是很用力地捅来捅去。看着它的样子，我也张开了嘴，我想问问旁边的低音提琴手和钹手：这个大怪物到底是谁？它为什么会在这儿？它在这干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位老者对我的劝告：“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声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把嘴闭严！一个字也别说！”想到了这些，我双腿哆嗦着继续演奏。虽然我能看见乐谱，但是我不得不一直去揉眼睛，因为我看得非常不清楚，眼前就好像有很多苍蝇在飞。我不知道到底是五度音程还是四度音程，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眼前一片混乱，我想我一定是遇到魔鬼了。接下来就是长达八小节的安静，但是这安静中又出现了非常刺耳的声音。这个声音粘稠不堪又仿佛散发着毒性，像是消化不良的肠鸣，又像是狗在喘粗气。角落柜子里的怪兽打了个哈欠，张了张嘴，伸了个懒腰，又在缪斯女神的臀部上蹭了蹭自己长满了鬃毛的肩膀，目光从角落后面射出，又用鼻子嗅了嗅，喘了几口粗气后还打了个嗝。在这一片神圣的宁静中，在这专注的音乐中，它是这么不合时宜，仿佛是一个笑话，然而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也没有任何人听得见！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下午是音乐演奏会时间，国王就坐在星臣（臣服的群星）围绕的包厢中，戴满戒指的手指头在搓着什么，然后又把手纸塞进自己的耳朵。我又揉了揉眼睛，看到那里有一只小金碟，他把棉花搓成小球蘸了圣油以后，就塞进耳朵里堵上了！我真是什么都不明白了！我们遭受毒打发出强音，而“阔王”却让人把大幕拉上，因为他要处理“阔家”大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生们，努力演奏啊！”金丝边眼镜指挥说，“我们必须要探讨一下，评论一下你们的表演！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你们这是什么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这怎么能达到和谐呢？你们这样演奏会让‘阔王’不高兴的！开始讨论！”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偷偷望向柜子的方向。其他人都在积极举手，起立参与讨论并发表自己的见解，眼睛里闪着渴望，开始评价整个演奏：弦乐不对，铙钹不对，号手也不对，手指放错了地方，衔接不够流畅，彩排次数太少，动作幅度太小，演奏不够用心，配合不够好……每个人都在积极地指出自己的问题，我的天啊，开始批评别人时，他们更积极了，丝毫不留情面，把别人批评得体无完肤。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小号手、三角铁演奏者和圆号手没有这样做。他们还在不停地批评着，每一个音符都会引起他们的争执，仿佛能从里面挤出一杯苹果（评估）汁，这景象也令我觉得非常惊讶。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每个人都有着滔滔不绝的见解，批评的话就像乐章中的音符源源不断地流淌。我忽然看见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我们，天啊，那个柜子打开了，怪物就坐在里面，它挠了挠自己长了毛的、令人作呕的大肚子，又把手指伸进了肚脐眼里——与其说是肚脐眼，还不如说是一个大漩涡！它喘着粗气，打着嗝，挠着痒痒，全神贯注地坐在那儿，心满意足地挖着鼻孔。我们忽然又回到了死一般可怕的寂静中，一个摇铃的乐手站起来发表结论：“尊敬的指挥大人以及各位同仁，这些乐器都不行了！所以我们什么也演奏不出来！的确，它们看起来都很漂亮，还都镀了纯金，但是它们发不出声音啊！这些乐器都是有缺陷的，根本算不上乐器！因此，我的结论就是，请给我们真正的乐器，这些东西可以送到博物馆，要么卖废品也行。”说完就坐下了。“啊？啊？啊？”我们宽厚仁慈的金丝边眼镜大人问道，“你说这些乐器不好？无法演奏？你不喜欢？你就是在找客观原因来为自己的无知与无能辩解！你就是个笨蛋和懒虫，是个背叛者，你就是想暗中搞破坏！你这个坏蛋，下等变种坏蛋！你从哪儿来的？是谁让你有这种背叛的恶毒想法的？你是不是还有同伙？还有人要发表结论吗？”此时，周围安静得仿佛一粒芝麻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国王的仆人走过来，给了指挥一封信。指挥伸直胳膊把纸拿远一点，因为他戴着的那副金丝边眼镜是老花镜，看完信以后，他从镜片后扫视着我们每个人，说：“好，现在我宣布休息，因为我现在要去王宫里参加王室部长会议！等我回来，我再把商讨结果告诉你们！”我们就坐在那儿开始闲聊，什么您家最近钉环又掉进油桶里了，什么他家在岸边又新建了一座房子，总而言之都是类似的话题，闲聊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鼓号礼宾队就来宣读“阔王”圣旨：一次特殊的学术大会即将举办，此次大会的主旨是全面研究通往和谐空间道路上的障碍。一石激起千层浪，旋律学研究家、音律研究家、音乐鉴赏家、声音学者、复调专业毕业的高材生以及至高终身成就教授兼高级博士都蜂拥而至，还带着许多用来录音的仪器。他们用六百台安装在乐器上的超级微型麦克风将第一次演出记录下来，还在我的鼓里面安了超级微型麦克风。他们用绿色的蜡和红色的油漆给录音带盖上封口印章，又收集了因情绪波动起伏而剧烈抖动的空气做研究样本，接着他们就用放大镜把我们每个人从头到脚的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最后他们讨论了七天零一个月的时间！这都不能简单地称为“全面学术研究”了，简直就是一场学术研究的暴风雨！我从来没见过在一个地方能够进行如此大规模、如此迅猛的科学研究！所有东西都是经过检查并按照适当的方法论进行调整的。整场学术探讨受国王支持，但是他自己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派了双耳国副书记代自己出席。在最后一天，十八位大学校长为我们齐声诵读了这份经过充分的科学研究“一致认为”[129]后共同修改编辑过的“研究报告”：学术委员会认定，具有一定缺陷且不完整的乐器是具有极高价值的。这儿缺了这个，那儿也少了那个，这里还差一点，这里的线歪了，那里在跳圆圈舞。小提琴的琴弦是石膏做的，而大提琴的琴身里装的都是谷壳。这份报告肯定不应该是这样，可是它就是这样摆在这儿：长号是堵住的，因为一个一半是棉、一半是尼龙质地的睡帽掉了进去，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可能就是水猫[130]掉进去了，所以我们建议要彻底疏通长号管道；我们提出建议，应该立刻在长号手旁边放一个疏通烟囱刷，就让他带着这个堵住的东西继续演奏。我们发现大键琴其实是个大空心，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原先则是个鹅窝。我们发现古斯尔[131]声音微弱是因为它下蛋的时候太弱了，因为我们用测温器分析过了，测羽器[132]显示羽毛阻挡了鹅发出叫声，所以鹅才无法发出清脆的声音。所以去羽毛机是必要的，皇家应从国库中出资为古斯尔演奏者购买新的古斯尔，并将它们分配给古斯尔演奏者，因为现在的古斯尔演奏者是从事指示剂工作的人，也就是养火鸡的人。[133]在演奏极弱旋律的钢琴中有一百只老鼠，它们发出微弱的叫声，尾巴被绑在踏板上，而且负责给这些老鼠喂食的护卫还侵吞了原本用来买鼠粮的资金，所以这些老鼠发出的声音就更微弱了。如果“阔王”不能大发慈悲，养鼠护卫一定会被砍头的。三角铁应该由金属制成，而这个却是粘连[134]在一起的，哪怕用了酵母。好，现在说说低音提琴，主低音提琴演奏过渡音的时候，应该用马刺环然后踏着它离开，但是大提琴手由于速度过快，在演奏深沉低音的时候必须把脚遮上（钉马掌或套上马刺）。委员会建议：需要将他用绳子捆上，或者把脚底板削去，或者用缰绳套住，或者将他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明明就是他的琴弓上没有马尾，可是这个专家委员会却研究出了一种大气，把氮气、氧气、二氧化碳都混在一起，里面还有一些像氙气、氩气、氪气等稀有气体的痕迹和一些水蒸气；里面还有一些流动的悬浊液，这些其实就是乐手们咳嗽出的废液和嘴里吐出的脏东西。但是委员会最后还是认为马尾应该比这种气体更适合，特别是在演奏颤音和琴弓需要连续在琴上摩擦的时候。这份专家委员会的调查研究报告一共有一千八百页，里面当然对我的鼓也进行了关注和研究：虽然这个鼓镀了纯金，但是它其实是用一块处处结满痂的木板做成的，根本不是一面鼓。专家还提出了三百八十一项研究结论，分别递交给了小号、圆号、长号部、摇铃部，并将如何达到和谐空间的建议提交给了无望邦的副秘书长和最高管乐法院，铙钹大将军亲自给这些研究结论盖了章。这下乐团可炸了锅，他们个个跳着脚开始大吵大闹。

没错！这面鼓的木头是一块破木头，里面装的也都是废品，散发着恶臭，这是想用无知来掩饰真实！长笛、单簧管、双簧管，小号都是被堵死的，这简直太恶毒了！简直太浑蛋了！我们想要演奏，你们给我们更好的乐器！给我们更好的乐器！我们要演奏！你们看看，有眼睛的都看得到，这里面塞着抹布，号嘴也是堵住的！铙钹也都是用镀了金的石灰水泥做的，这种东西怎么能演奏呢？我看着他们，不知道是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明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可是为什么现在才突然这么愤怒呢？虽然我很努力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明白。再看看他们，如火苗般的音乐热情点燃了他们的怒火，如假包换的暴怒！这时钢琴演奏者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后说：“好了，这里是我写给国王的建议书，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和谐空间，我希望我们不再拿着这堆石膏、水泥和混凝土，我们能够得到真正的木头、黄铜以及发得出声音的琴弦！这是我们的诉求！必须得到满足！快看看你们做的这一切坏事吧！现在除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气体，我们一无所有！”他非常自豪地坐下，眼神中充满胜利的光芒，他望着自己的同伴，他们个个大喊道：“对！我们也有要求！我们在这儿就发现了！这些毒气、老鼠、水泥，还有那些一钱不值的废物，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怎么能迎来缪斯（音乐）[135]呢？我们也想上书进言，但是那次正好我脚疼，或者腿抽筋了，或者嗓子哑了；要是去提建议的话，我能写一本钢琴谱那么厚的东西，但是不凑巧，我的笔记本怎么也找不到了；要是我去的话，我的话肯定比你说得更重，但是那天正好我姑姑病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抢着表达，而此时我却看见墙角里的怪兽蹲在开着的柜子旁边，一直在蹭痒、打嗝，两条腿蹭来蹭去，简直就是猩猩怪！我一个劲地给他们使眼色，让他们别说了，快看看那边可怕的怪物吧！但是他们依然激情昂扬，心中满是对新声音和新生活的希冀，根本没注意到我。接着就有四位身穿法式纺锤形绳结装饰制服的声音警察把崭新的乐器抬了进来，可以演奏了！欢呼声直入云霄！还换了一个戴着椭圆形镜片眼镜的新指挥，原来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已经告老还乡了！听说他的鼓膜破了，根本什么都听不见！原来的霓虹灯大字也不见了，换成了新的“乐天派指挥”，马上就开始彩排了！在正式彩排前，椭圆眼镜说：“我是遵循原则的，我们先来讨论一下！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把心中最隐秘的渴望说出来！不要害怕！我亲爱的团员们，大胆地把你们的渴望说出来，没有人敢碰你们一根头发，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们，没有人会揪你们的耳朵，也不会踢烂你们的腿，因为我不是这种人！我以和谐空间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我所说的话都是在庄严的指挥棒下面宣过誓的，是最伟大仁慈的兹巴夫努兹殿下盖章认证过的！”

所有人又开始吵吵嚷嚷，控诉和渴望就像蜂巢里流淌出来的蜂蜜一样源源不断，小提琴手、圆号手、小号手、大提琴手，一个个毫不喘气地说起他们原来是怎么受苦的，是怎么被金丝边眼镜折磨的，他是多么可恨……我听着他们的话，不敢相信他们竟然把金丝边眼镜说得这么不堪，他们原来是多么爱戴他啊，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着赞美的话，表达着自己的崇高敬意，还给他塞了那么多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的肯定都是写满喜爱之情的情书。他们拽着他的袖子，像儿子对父亲般孝顺和尊敬；当他挥舞着棍子揍我们的时候，他们的心像白鸽一样纯洁，说他这么做是公平公正的！可是现在又在这儿抹黑，说他是个聋子，就像一块榆木疙瘩！大提琴手还说，有一次他把他们的后背都打残了；还有人说，他那双眼睛变幻莫测，里面暗藏的都是凶狠的光芒，只要瞪一眼，就可以把鼓烧出几个洞来，不信可以问我们的鼓手！我心情极为复杂，嘴里嗫嚅着，因为这完全是一派谎言，可是我却看见他们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毫不掺假地说着假话，连磕巴都不打一下，我实在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惊讶，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真诚而高尚，怀揣着对美好新生活的渴望，而这种渴望却让他们可以这么胡说八道、乱喷口水？他们说他会使用巫术，吓得老鼠都不产奶了；说他是个斜眼，还像猎狗一样对他们穷追不舍；说他长着鹰钩鼻和扁平足，可扁平足怎么走得到和谐空间呢？

椭圆眼镜记下这一切，附和着我们，还不停鼓励我们继续说。[136]彩排开始后，我看见椭圆眼镜一步一步悄悄地走向我们，我们有点害怕，想要藏在乐谱后面[137]，只见一只大手遮天蔽日般的阴影笼罩了我们，一把先是抓住了摇铃的人，因为他是第一个发言的，然后是“呲啦”一声，第二只手又扯住了大提琴手的裤子。这个椭圆眼镜和金丝边眼镜不一样，他没有发出那么多没用的噪声（不像第一个指挥那么多话），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两个人的领子，任由他们两腿不停地摆动挣扎，拎着他们来到大柜子面前，一把就塞了进去，锁上了柜子。我只听到了一阵律动：“咔吱咔吱”“嘎吱嘎吱”“吧唧吧唧”！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

我们继续演奏，不过总是走调，因为我们的眼前一片黑暗。“再来一次！”椭圆眼镜大喊，“又错了！再来！”我们只能继续演奏，每次乐声响起，我的后背都一阵发麻，尽管这是乐器演奏出的乐声，我却因为后背上这种酥麻导致的恐惧感，一点也感受不到乐感，我还总是看错乐谱，因为我总是用余光瞟向那个瘆人的角落。钢琴开始演奏，只是金属琴键每按一下，都会发出颤抖的声音，这时猩猩怪打开柜子通风换气，又在角落里坐了下来，打着饱嗝，甚至打了一个摇铃人味道的嗝。主啊，和谐空间啊，你们看见了吗？打嗝声让弦乐手拉错了音，而钢琴手则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椭圆眼镜指挥脸上的五官皱成了一团，那表情像刚吞下了一只癞蛤蟆。“你们又错了！你弹错了！你拉错了！这哪里是音乐，这是噪声！你们不觉得丢人吗？”然后又是一顿棍棒交加。他在指挥台后面对我们宣讲理论知识，又喂我们吃了维生素和营养剂，然后又拿来一桶桶特意从外国进口的特殊松香，伟大的“阔王”可真是大方！然而我们又出错了，所以又召开了第二次学术研讨大会，但是这次大会是纯靠手语进行的。四位身穿法式纺锤形绳结装饰制服的声音警察又走了进来，分别站在我们的左右两侧，谁要是高了一个音，他们就过去吊销奖杯，谁要是低了一个音，他们就过去罚款。当我们演奏得雄壮有力时，这些声音警察就会过来捅我们，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警棍”和“戒尺”，这一下下的惩罚让乐团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嘀哩啦啦嘀哩”的声音都变成了“噗噗簇簇噗噗”。我突然意识到，追求前往和谐空间的动力让我陷入了深深的压迫之中，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被声音警察监视还不是最惨的！为了保证每个乐手的声音纯净度，每天旋律会计师都要对我们进行各种各样的测量、计算和审计，评估我们每天说了多少个音，又有多少个音跑了，声音预算表应该添多少；他们还写下了结论，说羽毛摩擦产生的声音要比猫哭中的音乐含量少。“又不对了！”椭圆眼镜指挥大师停下来喊道，“不对！乐队里少了铃的声音！摇铃的哪儿去了？又跑哪儿去了？”坐在远一点地方的乐手陪着笑脸，离他近一些的乐手都蹲着，赶紧说：“确实是，怎么没有摇铃的？是不是被吸走了？哈哈哈哈！也有可能是乘着旋律逃跑了？领导怎么看这件事啊？太差劲了！真的，这个人太差劲了！简直就是个罪犯、禽兽、胆小鬼、背叛者、潜逃犯、走狗……”

指挥又给我们上了实践讨论课，要我们对自己走调的原因进行深层的挖掘和分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热烈讨论：“就是总有东西影响我们，就是有什么小东西总是干扰我们，也不知道是河流还是地板！”还有人说是空气污染导致我们老是找不到和谐之路。大提琴手说是因为通风不够，中提琴手却说是因为风太大了，都灌进了中提琴里，所以中提琴的声音就不对了，问题就是出在这里！还有一些人提议，是不是应该把整座大厅都检查一遍，也许哪里有老鼠，特别是那些角落里，我们这些演奏者潜意识里都是非常害怕老鼠的，所以我们可能就因为这些老鼠所以老是出错。我们又开始寻找通风口，把每一处都堵上，同时我们还在找老鼠，趴在地上拿着放大镜找，最后也只找到三只蟑螂、一只蜘蛛、六只跳蚤和两打虱子。我们把所有找到的东西都登记在记录表里，然后继续拿着根本没有亮光的手电筒四处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然而我发现，所有人在离柜子还有六步远的时候就不再向前了，我和其他人一起蹲在地上，拼命闻着角落里的味道。我用自己的力量推着大家一起靠近这个柜子，突然好像被电流击中似的，仿佛有人在我们中间装了电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就像魔鬼被泼了圣水。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嘴里还念叨着“哎哟，撞到墙了”。很明显，这里根本没有一道由砖块、沙土、水泥、灰泥和石灰建成的墙。我试着往前走一走，感到有人在推我，又好像有人在我的屁股上叮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连滚带爬地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用手指杵我的眼睛。我们达成了共识，一是我们看得很清楚，二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所以我们看清楚了就是什么都没看。尽管很疑惑，但我还是蹲着慢慢离开了那里。

我们继续演奏。猩猩怪统治着这一切，这个大怪物就坐在这儿，我估计也不会有什么音乐了，因为那个小提琴手发出的声音简直比鬼哭还难听。这叫什么演奏啊？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落入那个充满着恶臭的血盆大口。我们轻手轻脚地演奏着，眼睛却湿润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恶臭袭来，我们吓得差点灵魂出窍，猩猩怪的大鼻孔就在我们头顶上方嗅着我们的味道和音乐的味道。可这么残暴野蛮的东西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能闻出音乐的美妙吗？我们现在有了可以演奏出声响的乐器又如何呢？我们不还是会成为猩猩怪的口中食、盘中餐吗？就在这时，“阔王”走到包厢里大声宣布：“好，这首曲子还算有点调儿，和声也算和谐，但是你们没有倾注情感和灵魂，完全是没有信仰的演奏！这样的演奏根本不算数！根本就不是真实的演奏！而且刚才那首曲子里总是混着猪哼哼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这样的噪声加到音乐里来的？是不是想破坏整部交响曲？现在我下令要将这个人捉拿，让他永远滚出我的国家！好，你们现在开始演奏吧！弹起来，拉起来，吹起来，演奏起来！要做到步调整齐，异口同声！否则本王就要勃然大怒了！”在休息的时候，我鼓起勇气低声叫住低音大提琴手，因为他那庞大的乐器可以挡住我们。“尊敬的先生！”我说。他问我要干什么，我就问他：“你能不能看见‘阔王’包厢那侧的墙角有什么东西？”他一言不发。我又问他：“你们都看不见墙角那儿的大怪物吗？不可能啊！那就是一个可怕的猩猩怪啊！就是它散发着臭气啊！你听，它刚打了一个嗝！”他还是一言不发，不过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又继续说：“你既不是白内障也不是青光眼，就算你眼睛上长了鸡眼，你的鼻子总归还能呼吸吧？能闻到味道吧？这么恶心的味道多明显啊！我们头顶上的不是乌云遮住了天空，而是猩猩怪的大鼻子；这也不是电线杆，而是它的大獠牙呀！它会一个一个把我们吃掉的！”他依旧一言不发。我的眼前更加模糊了，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拉错了一个音。他吓得浑身上下都在哆嗦，像突然犯病了一样。他小声说：“你好好演奏就是了！我一会儿拉到‘哒哩哩嘀哩噗嘀嗒’的时候，你别敲成‘呜哒吧啦吧’就行，你得接‘呜噗！嘟！哒啦！’”说这些话的同时，他还在用另一种声音对我说：“看在上天的分上，你赶紧不要说话了！”原来他是在用腹语和我说话！这时他的嘴又在说：“我们别说话了，现在是演奏时间……”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像他那样会腹语，我之前以为那些哼哼声和噗噗声是他们吓得打嗝放屁呢！我俯下身子与他们腰带的位置基本齐平，就能更清楚地听到他们用腹语交谈时说的话了！他们的肚子都在窃窃私语：“这是个魔窟啊！魔窟！每个人都从和谐冲向了灌木丛！”“大阔王，脚光光，撒尿的声音当成音乐来欣赏！”又有肚子说：“刚才那段真是我们用生命在演奏啊！”还有的肚子说：“注意，都蹲好，有个怪物在这儿晃来晃去，上上下下地把这棍子塞在食管里，真难受！”还有一个肚子说：“没准他过几天就吃腻了，说不定想当一个素食主义者呢！”肚子在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上面的嘴却同时在说：“不错，不错，我们今天演奏得还可以，离和谐空间已经不远了，越来越近了！弦乐，你们不要乱了节奏！”又或者说：“这儿不对，这儿重来，你这是在挥动香肠吗？”我还发现他们都在底下搞小动作，做着一些不合规定的“兼职”：有的人用梳子弹出美妙的乐曲，有的人用草秆吹出一段口哨；长号手喜欢集邮，还用手里的邮票擦眼泪；有的人在学外语，有的人在绣十字绣。忽然一阵脚步声，是猩猩怪来了，他们都吓坏了，可是猩猩怪只是把草秆、梳子和邮票拿走了，又钻进柜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和“吧唧吧唧”的声音。这次，长号手脸上挨了一拳，算是给他一个小教训，他一边用奶酪蘸着乙酸铅溶液往自己被打肿的眼睛上敷，一边用腹语说，刚才他唱那段裹脚布小调的时候，大家应该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演奏。突然又有个肚子说：“大家小声一点，小声一点！”所有人都压低了肚子的声音，声音小到我都分辨不出是谁的肚子在讲话：圆号手贩卖镇定剂和止疼片，低音提琴手负责捉鼓里的蛀虫，三角铁演奏者告诉大家如果挠一挠肩胛骨附近就会减轻后背发麻的恐怖感受，还有些人互相指责，该降调的时候升调了……这时指挥大叫起来，要求大家要演奏出轻柔的乐曲：“你这个笨蛋，你是蠢驴吗？你看不见乐谱吗？”突然一片灰尘飞起，他们对着小提琴手拳打脚踢，然后让他站在墙角单独演奏。旋律微弱得就像老鼠的吱吱叫声，不过可能真的是老鼠在叫，谁又分得清这是微弱的嘈杂声，还是杂乱的老鼠叫呢？反正一直演奏的都是不在调上的，不是毫无感情，就是颤音太多，大家除了抱怨，就是颤抖。从早上起，所有人就开始用丝绒布擦拭自己的乐器，抹上松香，我的鼓用山羊皮擦得都可以当镜子照了。国王的仆人走到椭圆眼镜指挥的身边，塞给他一张纸条，指挥看完就说：“我现在要去参加以‘统治音乐灵感’为主题的部长研讨大会，因为你们的演奏实在是太不纯粹了，现在我宣布晚上之前暂停排练！”这时，低音管演奏者就应该给指挥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这已经是传统了，但是他好像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把信封塞进兜里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就来了一个新的指挥，目光锐利，根本不戴眼镜，他后面是委员会最新宣布的决议：小号手没有演奏出最好的声音，而是把它隐藏起来了，而且也没有按照规定缴纳税款，所以把他调离小号手位子，派往梨灰邦任副秘书长；而竖琴演奏者因为手干枯萎缩，而且不识谱，所以将其调至钢琴演奏者的位子，以免其手部病情恶化。又到了猩猩怪巡查时间，我因为太害怕了，一不小心小拇指碰到了强音，老天保佑，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死里逃生。老天保佑，我两眼发黑，双腿僵硬，已经听见那可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然后是一阵“呼噜呼噜”和“吧唧吧唧”的声音。等我睁眼一看，没了，长笛手，没了。长笛手就这样在舞台的最中心被吃掉了，在宽厚仁慈的伟大君主“阔王”面前，在熠熠生辉、光芒万丈的钻石吊灯底下。这时宽厚爱民的兹巴夫努兹国王已经换下了睡衣，身上披着一件银貂大衣，端正地坐在那里。我觉得，既然这个怪物敢在“阔王”的注视下把我们吃了，现在所有人能做的事就是大声向国王哭诉。他们有可能跪下，也有可能情绪失控，还有可能一拥而上冲向怪物。然而，令我难以置信的是，什么事也没发生，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这让我疑惑不解，更让我怒火中烧，我在这儿吃了这么多苦，挨了这么多打，受了这么多委屈，虽然我能够待在鼓的旁边，可是却让我演奏这样的东西！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情感，还带着一丝眷恋。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怕了！去你们的吧！没有爱和希望的生活、没有音乐相伴的生活，所谓的音乐还要受猩猩怪的控制，这算什么东西！把那些提琴都劈成碎片吧！把那些小号都炸飞，把那些圆号都烧成灰！滚蛋吧！我们要一直演奏到晚上！

音乐演奏会继续着，整支交响乐团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而猩猩怪就蹲在那儿，挠着痒痒，抓着虱子，又把粗大的手指捅进自己的大臭水坑（嘴）中。有时候它的口水流下来，仿佛在我们身上下了一阵口水雨，比五月的雷阵雨还要激烈；如果它打个喷嚏，就好像是一声炸雷劈了下来，盖过了乐曲中的最强音，但是整个乐团依旧不屈不挠地演奏着。小提琴手撕心裂肺地哭喊，圆号手晕了过去，小号手“嘟嘟嘟”地吹奏着，却倒在血泊中。我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然后低音提琴手就消失不见了。尽管他一直很警觉，但还是没能逃出魔爪。我们还在演奏什么音乐呢？我们马上就都要成为猩猩怪的盘中餐了，而“阔王”就在皇家包厢里坐着，这个受人尊敬、爱民如子的“阔王”，一边享受着仆人用羽毛扇轻轻地扇风，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席话：“这还不是我说的音乐啊！这里面听不出一点信仰、真理、希望和爱！更不要说什么载入史册的和谐乐章了！来来来，勇敢一点，继续努力！总指挥看不见我说的这些缺点啊？你不是不用戴眼镜就目光如炬吗？快点！哎，好一点了！本王现在非常不满意！你们这群不忠不信的叛徒！你们怎么胆敢怀疑和谐空间的存在？嗯？是谁要造反？让我离近了看看他！都给我勇敢点！振奋起来！不要害怕！我们不会被打倒！我们是最高王权！我们是皇家信仰！刚才那只到处乱吠的害群之犬给我站出来，我得看看你为什么要挑战我的权威，为什么要搞破坏！”

我们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耐心地向他解释，但是我这次必须要给他一个教训尝尝了！接着又是一片芝麻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死寂，所有人都纹丝不动。就在这时，猩猩怪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吼：“哈唧哈，哈巴唧哈哈唧唧！”整座大厅都颤抖起来，大理石石柱发出断裂的叹息声，我的鼓也震出了“咚咚”的回音。墙上的石灰被震裂了，落在兹巴夫努兹国王那比最亮的星还要闪耀的王冠上，弄得他头上都是灰尘和粉末。可是“阔王”却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也什么都没看到，眼睛都没眨一下。乐团里的所有人在听到那一声炸雷的时候都蹲下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可是“阔王”却一动不动。我开始觉得这件事蹊跷了，这也太诡异了！“阔王”看不到可怕的墙角猩猩怪吗？他似乎真的看不见。难道他也感受不到石灰和墙皮都砸在自己脑袋上了吗？他似乎真的感觉不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里到底谁为王，谁称臣？猩猩怪正用尖牙咀嚼着“阔王”的皇家大指挥，是不是咽下去最后一口肉，它就要吃“阔王”了？难道他们暗中结盟要来对付我们？我真的什么都想不明白，但是我知道最好现在找来一个磨爪器帮我挡一挡，越快越好，可是要去哪儿找呢？

在音乐会演奏的下半场，猩猩怪从柜子里出来，在我们中间晃来晃去。什么意思？它在柜子里待得无聊了？因为马上就要颁奖了，乐手突然热烈地讨论起来，一个个积极点评，发表着深刻而到位的批评与建议。猩猩怪还在我们中间走来走去，闻闻这个人的耳朵，帮那个人整理一下领带，又把第三个人的演讲稿吞了下去。它显得心事重重，一会儿蹲下，一会儿溜达，一会儿又往纯银打造的口水桶里吐痰，有一次还不小心搞错了，把痰吐到了长号的号管里。然而大家还在热烈积极地探讨着和谐空间的事，激动得汗水都顺着额头淌了下来。他们切磋着应该怎么演奏或者不应该怎么演奏，这真是太神奇了，他们可以带着满心对和谐空间的信念探讨如何能够呈现出完美的演奏！当其他乐手还在尽情聊着他们的话题时，我感到了猩猩怪的脚步声、喘息声和挠痒痒的声音从我最后一根肋骨处扫过，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眼前一片黑暗。我有话要说！“阔王”只是在包厢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遍，就立刻下了诏书，准备对演奏进行点评，而他更是拨冗亲临了此次点评，君恩浩荡，天地可鉴！[138]我站起来，我意识到，如果那些对音乐的描述可以变成真正的音乐的话，那么铪星早就是和谐空间的代名词了！我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在一片寂静中大声说：“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大怪物到底是什么？它弓着两条罗圈腿在这儿游荡，一瘸一拐地晃来晃去，光是看它一眼就令人心惊胆战！这个角落里的柜子怪物凭什么可以监视控制我们的音乐？它凭什么可以把我们吃掉？它怎么忍心把这么多优秀的音乐家生吞活剥？它那长满鳞片的耳朵还在抖动，它的喉结也在一动一动的！那么多委员会的教授、博士、专家、研究员、学者，他们个个拿着放大镜，难道都没看到吗？可是他们一个字都不敢说，就是蹲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现在要大声地告诉你，我抗议！兹巴夫努兹‘阔王’，我抗议！各位乐手兄弟，我反对！还有你，墙角里的怪物，我抗议！一天不把你除掉，这里就一天不会达到和谐！”

“先生们，你们在干什么？”我看到一些乐手拼命钻到自己的乐器里，你们可能还能想象低音大提琴手想钻进琴身、钢琴手想钻进钢琴里的样子，但是那些吹长笛的怎么也钻不进去，还有那个敲三角铁的，费劲地想把自己的脑袋塞到三角铁中间，三角铁就像个项圈似的箍着他的脖子，他的牙齿每哆嗦一下，三角铁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有一些人钻到了沙发底下，用手刨着地板，想要在地上挖出一个坑。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些政客能像鸵鸟似的在地上刨个坑，假装自己看不见周遭的恶劣情况，可是他们这里的可是纯橡木地板啊，根本无处可藏。铙钹的演奏者企图用乐器挡在自己的屁股后面，然后一头扎向我的鼓，想钻到里面藏起来，可是我那质量上乘、外国进贡来的鼓一下子就把他弹了回去。指挥为了能够盖过我的声音，一只手砸在指挥台上，像猪一样哼哼着。“行板、柔板、宽板、窄板、铁板、木板。”他把自己都弄晕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哼哼什么。此时，至高无上的“阔王”在低声和自己的仆人交代着什么，然后他包厢前的大幕就被拉上了，一道光彩夺目、金光闪闪的丝绒布就把我和国王隔开了。猩猩怪还是老样子，挠着痒痒，吧唧着嘴，打着嗝，这次它打了一个带有竖琴手味道的嗝，竖琴手本来就是个大胖子，所以猩猩怪打了这个又肥又油腻的嗝、肠胃消化了以后才站起来，突然和我说话，声音低沉、沙哑，令人害怕：“罗圈腿！你说谁呢？我的朋友！啊？你说谁是——呜呜呜呜呜呜（哭声）——丑八怪？你说谁——呼呼呼呼呼呼（哭声）——长得恶心？从来——哇哇哇哇（哭声）——都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保护我的话！你们谁来救救我这个可怜的人啊？我在这儿受尽了凌辱，受尽了欺负，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在这儿太苦了，我在这儿一直都被伤害，我要去找妈妈，我要找妈妈！呜呜呜呜呼呼呼呼呼哇哇哇哇哇（那哭声就像一阵瀑布般的暴风雨）。你这个坏蛋鼓手！你这个不懂礼貌的人！你这个没良心的坏蛋！你根本不爱我，我——呜呜呜呜（哭声）——我原本以为这里的所有人都爱我！所有人都爱我！”听完它的话，我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跟它说：“猩猩怪先生，想要爱一个从墙角柜子里钻出来的怪物实在是太难了，它像野豹望着绵羊一样蹲在角落里看着我们，一会儿出来把提琴手拦腰折断、吸血吃肉，一会儿出来把长号手啃得骨头都不剩，要么就是把长笛手当作一顿饭后零食。我真的不明白，你难道看不见自己这吃人（音乐）的恶劣行径吗？还有你们——”我又转向了那些彬彬有礼的学者、教授、专家，还有那个穿着燕尾服、叼着烟斗的高级博士，“你们的科学，根本就不是科学！你们在这里又是安节拍器，又是装和谐振体测试仪，还有那些乱七八糟带着咒语的各种仪器，不就是为了监视我们吗？你们还向空中抛撒面粉[139]，就让这黏糊糊的混合物挂在空中吧，最后会形成驻波结的！你们写那些什么专家鉴定报告，还想用尺子丈量我们的灵魂[140]，可你们根本看不见猩猩怪！‘阔王’，你给我把你那块窗帘拉开！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个地方就变成了墙角柜子怪物的外卖领取点了？”我真的已经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我看到那些学者掏出一管管人皮胶水，想要用一些非常难懂的词来写一份关于我的专家鉴定报告：奸佞鼓手，诽毁谗枉，痴迷音乐，神志不清，疯傻无知。忽然猩猩怪一声哀号，伤心难过地涕泪横流，泪水和鼻涕像一条条小溪漫过了剧场的台阶。它像头大猩猩一样一跃而起，朝着“阔王”的包厢扑了过去，像猿猴一样挂在大幕上荡来荡去，那块缀满宝石、闪闪发光的绒布被撕开了，吓了一跳的“阔王”出现了，他正蹲在墙角和智囊团召开部长会议。猩猩怪的大脑袋挤了进去，还哭喊着：“救救我啊，尊敬的‘阔王’陛下，救救你的小可怜吧！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只能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阔王”听罢赶忙说：“不行，不行，我亲爱的大功臣，我可爱的朋友，这件事可真的不行！你得自己来，知道吗？我的大好人，在这个充满仁爱又壮丽雄伟的国家里，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就连你也不行，知道吗？”“不要啊。”猩猩怪啜泣着，丑陋的鼻子抽动着，鼻涕喷了一脸，都粘在了它脸上的黑毛上，“不要啊，陛下，看在我为您效忠那么多年的分上，我一直都是严格按照从皇家包厢里递出来的那份名单抓人和吃人的——就是通过柜子上那个小窗口递进来的名单——但是我做这些其实都不是我愿意的啊，我最讨厌音乐家了，我每次吃他们的时候都觉得恶心，要是让我自己来定义什么是好的生活，我希望自己一口都不用吃他们！但是我强忍着想吐的感觉，把他们都吃了，都吃了啊！这违背了我自己的意愿，但是我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的国家，为了保护您的王位，为了更高级别的空间——还是叫什么空间来着？我是一个没读过书的人，记不住那么多高级词汇。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我甚至不惜牺牲健康，肝都可以不要了，我每次吃他们的时候胆汁都会往上涌，我觉得胃里像有把火在烧，我消化不良，但是我一直都在坚守岗位啊！所以，请您严肃处理这个鼓手——这个大坏蛋羞辱了我，还污蔑了我的良好用心——陛下，请您亲手把他绳之以法，严厉地惩罚他！如果您不答应我的请求，我立刻就离开您，您就自己看着办，看看我走了以后，您的音乐会变成什么样子！”

“阔王”立刻一边安抚恳求着他，一边用神圣的手抚摸着怪物那脏兮兮、黏糊糊的头发，角落里来的柜子怪物就挂在刚才被扯开的幕帘的一角，虽然“阔王”还是拒绝怪物的要求，但他不想让怪物感到难过，所以用温柔的语气轻声安抚着它。我被眼前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阔王”轻柔地耳语：“你知道吗？我的爱将，我最忠实的臣子，我们现在要一起用我们国家最高的仁慈感化这个鼓手，我们要用爱去包容他的罪行，暂时不以背叛铪国的罪名处罚他。他一会儿就会对自己的罪行、对你的羞辱以及自己像疯狗一样的行为感到追悔莫及，他会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是怎么在背后故意捣乱的，以及他是怎么躲在角落里，就像犹大为了三十枚银币出卖耶稣一样，原本他应该按照我的要求演奏一段旋律的，可是他却用这种方法把和谐空间毁了！”他一边说，一边朝柜子怪兽使眼色。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口中所谓的“宽恕”其实就是在拖延时间。所以我一边敲鼓，一边向他们喊道：“你这个恶心的大怪物！恶贯满盈的怪物！你就像蜂蜜罐里恶心人的虱子！而且你和其他魔鬼一样，身上散发着恶臭！哪怕你不曾吃过一个人，你也只配在角落里蹲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就和魔鬼要把音乐夺走一样！我现在说的这些话根本不是在忏悔，我就是要告诉你们实话！我热爱我的鼓！”

我们彻底陷入了僵局。

乐团的人纷纷从大提琴、小号、钢琴、沙发底下钻出来，耳朵里还习惯性地塞着东西，有些人尽管平躺在地上，他们的肚子却好像更大了。他们试着把头抬起来，说：“它就是吃了人，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吃我们！”我就知道哪儿好像不太对劲！可是猩猩怪这个蠢蛋却没理解“阔王”那长篇大论中暗藏的狡诈，还像个大傻子似的说：“你又开始污蔑我了，这儿没有人尊敬我，为了国家我都搭上半条命和健康了，现在你们就这么回报我！我受够了！我要走了！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阔王”听完脸都绿了，他绝望地喊道：“看在主的分上，你不能这样做！你走了和谐空间怎么办？我的朋友，你想想和谐空间啊！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手拉手迈向和谐空间吗？你怎么能一个人单独行动呢？”

“什么和谐不和谐、空间不空间的？”愚钝的猩猩怪说，“我该说的都说了，现在伟大无比、至高无上的‘阔王’陛下，您自己跟这些音乐家斗吧！”

它说完就径直向出口方向走去。“阔王”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还被貂皮大衣绊了一下。“我唯一的宝贝，我最信赖的人，”他哭喊着，“你别离开我们啊！为了你，我现在就把这个鼓手撕成碎片。求求你了，快回来！”

猩猩怪在前面走，“阔王”在后面追，一场政权危机就这样在一根根罗马柱中间展开了，部长会议的大臣也紧随其后，其中善变邦秘书长被脚底下带有流苏的金绳绊了一下摔倒了，头磕在地上碎了，狂家（皇家）医生不得不帮他把头缝合起来。我趁着这片混乱贴着墙根来到了门口的护卫身边，而他们看着“阔王”和角落柜子怪兽的相互追逐，都入了迷，把全世界都忘在了脑后。我拉开门把手冲进包厢，周围全是完美无缺的乐器。所以，各位先生你们知道吗？我一迈过那道门槛，就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没有任何压迫和强制。我感觉自己没有坐上火箭就一飞冲天，他们也看见了，我其实根本还不能进行任何飞行，因为我整个人还在发抖，可是我就这样腾空而起，飞向了一片寒冷的云雾中。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经历这些让人头脑发热的事情后，这冰冷的感觉还挺舒服的，然后就越来越冷。不过，随着向前的冲力，我根本无法回头或后退，接着就被冻在了一颗彗星的尾巴里面。冰越冻越结实，我渐渐失去了意识。如果你们问我，从那一刻起到我醒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向上天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讲完这个故事之后，鼓手把他最爱的鼓拥入怀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用手指肚在鼓上敲出一段既包含思念之情又带有异域风情的温柔旋律。听故事的人个个为之动容，特鲁勒说：“这个故事真是太不平凡了，能够将这样一位艺术家从冰狱中解救出来，我觉得真的是太幸运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且一直都坚信，我们一定能够一起度过一段非常有意义的时光，因为我们每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出发，都能够给其他人带来启示和欢笑，而且这两者是密不可分的！好了，现在轮到你了，尊敬的机器人先生。您千万不要吝啬，把您的故事都告诉我们吧，您是怎么来到我们这里的……”

机器人并没有过多推辞，只是在讲故事之前就给大家打了预防针，他的故事可不像鼓手的故事那么充满艺术性，毕竟他不是艺术家。鼓手、特鲁勒和小数码机器都肯定地告诉他，各自不同的命运和精力是无法相比的。所以，机器人在向各位听众略表谦虚之后，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讲他的故事了。

[123]原文由“哲学”（fil）和“和谐”（harmonia）这两个词组成。下文提到的“和谐空间”指的也是音乐所包含的哲学概念。

[124]表示一个人想法奇怪，脑子有问题。

[125]由“救恩，得救”（zbawienie）和“音符，乐谱”（nuta）这两个词演变后复合而成，读音与埃及男名Pafnucy相近（和谐的哲学概念由毕达哥拉斯提出，这个故事也和他的音乐美学哲学理念相关，而他早年曾赴埃及）。作者用读音相似的词作为国王的名字，可参照前文及下文的“国王”与“阔王”。

[126]形容不灵巧、沉重。

[127]希腊神话中的生育之神。

[128]原文为意大利语谚语（Chi va piano, va sano），直译为“谁比较慢（弱），谁就比较健康”。

[129]此处原文特意将“一致认为”一词少写了一个字母，改成“一直弄错了”，还特意写错“研究报告书”一词，暗示这是经过改动的研究报告，内容混乱不堪，不具有真实的研究意义。

[130]为了和前文提到的睡帽谐音，此处生造了一个词。

[131]一种流传于巴尔干半岛的弓弦乐器。此处是为了和前文提到的鹅相呼应，因为“古斯尔”写作gęśla，而“鹅”是gęś。

[132]前文的“测温器”写作pyrometer，此处改成了piorometer，意为测羽毛的机器。

[133]“指示剂”一词写作indykator，“火鸡”一词写作indyk，而词尾tor一般表示做什么工作的人。

[134]与波兰特产“花环面包圈”同音。

[135]muza是多义词，既可以指缪斯女神，也可以指音乐。整篇故事都隐藏了一个语言游戏，即“对muza的热爱”，既可以表示对音乐的热爱，也可以表示身体上与女神的情爱。

[136]此处一语双关，显示了本篇的音乐性。“附和”一词有“和声”之意，而“鼓励”和“低音部演唱”是同一个词。

[137]指藏在演奏出的旋律中。

[138]此处使用了夸张的手法营造古代氛围。

[139]指故意扰乱视听，制造混乱。

[140]指灵魂统一化，不允许拥有自己的思想。

第二个解冻之人的故事

我们很高兴能够在这样一个高朋满座的机会下，来给各位讲一讲我们的故事。尽管这是一个国家机密，我们依然愿意把它告诉你们，以报答你们的恩情，因为这份恩情对我们来说是高于国家利益的。那个冻得硬邦邦的装满毒草酒的酒杯，就是心地善良的特鲁勒从我们冻僵的右手里找到的，那可不是用来简单地除掉一两个人的，而是会夺走数以百万计的生命！我们可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我们既不是机器人，也不是那种不动脑子伸手就拿毒药的泣器人，更不是那种被称作人类的低级生物，哪怕我们从外表上看的确跟他们很相似。我们和你们说话时一直都用“我们”而不是用“我”，也不是因为“尊严复数”[141]，我们这样做是历史必然性的语法要求，等你们听完我们的故事就会明白。

故事发生在地久星[142]风光宜人的海岸边，那里曾是我的祖国，是个富饶美丽、生机勃勃的地方，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我们的国家就是在那里建立起来的，而具体的建国方式就没必要在这里赘述了，因为大自然自古以来就像一个一稿多投的作家，在其他地方也都是用同样的方法：从大海中会滋出淤泥，从淤泥身上会生出霉菌；而霉菌越来越老，就会从里面生出小鱼，小鱼变得越来越多，水里越来越拥挤，它们就会爬上陆地；当它们发现自己已经适应干旱的环境时，这个乳腺分泌乳汁的族群在前行的过程中就变得越来越庞大[143]；虽然这些哺乳动物学会了行走，可是在行走的同时却又成了彼此的绊脚石，由于思想不同而互相影响着生活。因为思考源于问题，就好像因为有了痒的感受，才有人发明了痒痒挠。后来，有些哺乳动物由于地上没地方了就爬上了树，当树因干旱而死后，他们[144]就陷入了不小的困境中，然而他们竟然又变聪明了，还变得诡计多端。

当一棵树、一片绿叶都不复存在的时候，他们又学会了狩猎。有一次，他们中的一位正在啃一条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食物已经差不多只剩白花花的骨头了，而旁边那位手中的食物却还满满的都是肉。他拿起啃剩下的大腿骨，对着旁边那位的头狠狠敲下去，然后就把那块肥美的肉夺走了——他就是棍棒这种武器的发明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座修道院拔地而起。关于这座修道院成立的意义，地久人有八百种不同的观点。我们认为，对我们来说，修道院的建立是为了让人们能够少受一点罪，因为人们在水深火热之中已经苦不堪言。我们的父辈是多么悲惨，一直被痛苦折磨着，所以他们心中满是怨气，而满是怨气就要有怨恨的对象，怎么可能没有怨恨的对象呢？从某种更委婉的意义上来说，是以想象为依托的语法[145]为我们孕育出了宗教。如果我们在这里过得不幸福，那么去其他地方可能就会幸福；如果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地方，那就证明那个地方在一个靠双脚走不到的地方。因此，坟墓即存钱罐：把那一把高贵的骨头埋入其中，一切因自我约束和限制所遭受的痛苦和损失就都会在冥界得到补偿，还会获得天主赐予的冥币赔偿金。然而，我们的父辈还是悄悄地做一些背叛修道院的事，因为他们认为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要给逝者的要求实在是不太公平。但是神学家也千方百计地想要让他们明白这样做的必要性——我们还是跳过这些吧，否则故事讲不完，而这些故事哪怕有一千零一夜去讲，也是不够时间的。

我们的祖先用很多工具和机器来减轻繁重的工作，他们先是通过挥舞木棒的方式来打谷脱粒，然后又发明了带轮子的机器，接着又创造出了比特。他们在缩小自己的痛苦的过程中发现，地久星是圆的，星星都是聚集在苍穹之中的，脉冲星是会打嗝的[146]，而地久人是会产生污泥的——在人类学会钻木取火三万年后，甚至可以通过高级孵化实验室复制生命。

当我们将体力劳动都交给机器去处理时，这些机器还可以用在打击邻居身上[147]，那么需要我们做的就只剩下繁重的脑力劳动了。所以，我们又创造出了一个代替我们进行思考工作的产业，这些会思考的机器和它们的想法把世界分割成细小的数字[148]，就像是把谷子脱了壳以后再碾碎一样。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用炮铜制造出一些机器，可还是要站在上面进行操作，这样也挺累人的，所以他们又将可以下蛋的母鸡培育成了可以输出思想的“计算鸡”[149]，这些鸡在鸡窝里下蛋的时候就可以根据我们的指令为我们工作，这样我们就创造出了第一个失业的人。

我们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思考，但是我们也发现，并不是一切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没有痛苦并不代表获得幸福。我们去修道院祈祷的经历也和之前不一样了，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恐惧、试图遮掩自己的罪过，而是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并且津津有味地把修道院明确规定的几宗罪都挨个触犯了一遍。通过这一次次的触犯，我们发现大多数罪都是令人恶心难受的。所以，在新时代伊始，我们专注于最令人期待和兴奋的一宗罪——淫欲，换句话说就是床笫之欢，而这种淫欲又可以分为通淫、群淫、自淫等几种不同的类型。平淡乏味的生活剧本因为这些合理化的创新而显得丰富多彩，出现了乱性机、随性机和同性机，每个地久人的索多玛屋中都有一堆怀了孕的机器。教会对这一切并不满意，可是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睁眼，因为十字军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教会和十字军的关系也很紧张。接着就出现了地久星上的第一个帝国——赖占庭帝国[150]，这个国家通过全民公投将国徽上一只长翅膀的猛禽图案改成了下流的大鸟。赖国人衣食无忧，生活富足，解决着一切到目前为止没有解决的问题。其他国家也都根据自身条件，纷纷效仿赖国。赖占庭帝国的座右铭是“OMNE PERMITTENDUM”[151]，因为这个国家的基本政策就是做任何事都能得到许可。只有地久星研究中世纪历史的专家在翻遍了所有编年史后，才会正确理解这种坚持不懈的反抗和触犯，这是古老的禁欲主义和奉献精神的后坐力。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看出，其实一直以来大家都是遵守修道院的规定的，只不过是把规定拿倒了而已。

创新者们竭尽所能想要补上历史的空白，所以专门开办了诋毁教会的印刷馆，然而这却令他们身陷囹圄，所以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去效仿他们。我们还依稀记得当时由年轻的先锋军打头阵的激进团团歌，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唱的：

黄铜的额头闪着光芒，

我们把刀尖插入妈妈的胸膛，

我们割断了与爸爸的情义，

我们把他们都从楼上丢下去，

先扔爸爸再扔妈妈，

扔了妈妈再扔爸爸，

安息吧，阿门！

精神生活如繁花盛开。人们不知道从哪一部野史里找出了一个叫什么差德侯爵[152]的作品，这些作品特别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因为它们对我们接下来的历史发展走向有着重要的影响。两个世纪以前，差德侯爵作为污秽的恶人一直被死刑通缉令追缉，他的作品也都被焚烧、禁止出版。幸好聪明的侯爵早就料到了，所以留了副本。这位智者和先驱发表了《罪恶的魅力》和《不道德的美德》，他写这些绝对不是为了一逞私欲，而是完全遵循原则的。他写道：

我们应该因为罪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去触犯它，而不是因为触犯了它会产生快感才去触犯它。如果真的有天主存在，那么我们要为了去违背他而犯罪；如果没有天主，那么我就应该去挑衅自己。[153]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应该享有完全的自由。

他还在小说《斯莫浪娜》[154]里建议，应该将“嗜粪”作为一项重要的宗教传统，甚至应该设立一个纯金的粪坛并在旁边唱感恩圣歌，如果还没有这种宗教仪式的话，应该立刻发明！除此之外，他的另外一个相对较小的贡献就是对各种粪便的喜爱和研究。在家庭问题上，他是一个原则至上主义者，他认为应该彻底铲除家庭，最好能够实现家庭的自生自灭。他的这些观点和认知在时间的长河里激起了敬佩和崇拜的浪花，只有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才对他说的话挑刺，他们认为差德可能更喜欢他之前建议的那些事，可是也许有些人觉得家庭更好呢？

差德派（差德侯爵的门生和遗志继承者）依靠弗洛尼德[155]大师的理论撕掉了那些批评家的谎言面具。弗洛尼德大师指出，意识是由于害怕大量谎言进入灵魂更深处而在此之前产生的（我思故我骗）。这位精神分析大师建议，可以进行治疗，升华[156]然后放弃；而差德派则认为，要通过“恶心疗法”来进行“消恶”治疗，也就是一直去尝试让我们恶心的东西，直到我们不再觉得恶心为止。他们建立了许多粪坛和恶心博物馆（人们一进到这种博物馆就会被污秽之物恶心到想吐），因为差德派一直都谨记差德侯爵传授给他们的知识，保留着对身体这个部分的传统。差德派运动的领袖栾伦·兹尉赫[157]大师还提出了“唯有臀部永远忠诚”[158]的理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相信的。环境保护渐渐成为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因为差德派已经毫无节制地肆意污染破坏。除了嗜粪哲学的兴起，未来预知学也成为人们的精神追求。上世纪末悲观主义盛行，现在看起来非常可笑，当时因机械化的产生而导致失去了一个工作岗位，现在又出现了新兴的二十个岗位。新兴未知职业的兴起改写着历史，出现了群交工作者、毒暴者[159]（会使用百种花样虐待别人）、三角铁打造者（他会根据家庭生活的诉求，为他们打造一个原本不曾拥有的三角夫妻关系）、品种学家和种交学家（前者就是以前的狗发展来的，后者指从事人兽杂交的人，这是一种突然喷薄而出的艺术形式，由于自动化的发展，这种艺术形式可以独立完成）。由于这种流行趋势，物理学家给自己的机器安装了情欲按钮。

这种改革也迅速引发了反改革。反改革派认为，前面的时代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恶劣的，所以他们炸掉了精子和铁素体龌龊记忆银行。除了这些安装爆炸装置的人，还有一些不修边幅派（也指禁欲主义者）和回归山洞主义者，他们像虱维尔和吸维尔[160]一样鼓励大家不修边幅，外貌又脏又差也没有关系，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也没有关系，因为周遭的一切都是没有细菌且可口美味的。而另一个美丽的性别族群[161]更是奋起反抗，反抗运动的参与者（她们）为了彻底打破先辈的神话，明确推举两个新的完美女性形象——荡妻浪女和斯温克斯[162]。这一切现象的出现令地久星变得混乱无章，大多数地久人毫不畏惧地选择相信科学，研究着每一个现象，就连群交学也因为名叫欧鲁卡的测量单位（恋尸学中的测量单位是摩根[163]）而成为正式的学科。人们已经可以分辨出香葱奶油干酪酱、燃气厂出纳员和性瘾者[164]有什么不同，也能看出煎饼和怪癖变态[165]有什么区别，而且没有人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新鲜事了。

接下来，科学又实现了几项令人引以为傲的成就，其中之一就是本世纪在基因工程学的帮助下加速了传统工程学的发展。

先是创造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技术——杂交（好比将水母扔进去，就可以创造出一台吸女器[166]），地久人迅速将这项技术普及，到处都建有基因杂交工作坊。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后就爆发了“身体解放运动”，基因工程办公室里挤满了想要定制自己身体形状及功能的人。有些历史记录者将这段历史从地久星普遍发展史中单列出来，将其命名为“完美之战时代”，因为所有人都在追求完美；也有人将其命名为“身体之战时代”，因为所有人都在追求身体上的完美。另外，差德侯爵的学说依然在开花结果、不断发展。最新的宇宙进化论支持“在其他宇宙文明中至今没有发现我们所想象的假正经[167]暴政的后果[168]”的观点。在地久人的想象中，他们以为其他文明就是像挤牛奶一样压榨着太阳，贪婪地咀嚼着所有星星。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人类的本能就决定了他们不会踢这些星球，只会像鼹鼠一样在上面挖洞，因为这是他们首先必须做的事。如果想要挥霍财富和能量，首先就要拥有它们。星星不是他们的私房钱，太阳不是他们的救命金，天文技术师也不是守财奴。无论星球被利用多少次，仍有没被利用的无垠空间在无情嘲笑着一切锱铢必较的贪婪挖掘行为，因为宇宙是根本不计利益得失的。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制止通过大火在宇宙中制造混乱而毁灭星球的想法。我们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我们不正在把原子掰成小碎块吗？那些高级文明正在将打磨得完美的尖刀一次次插入星球的身体，就像疯狂的鼹鼠在挖洞，这么做根本就不是为了获得资源，而纯粹是为了追求这种破坏的快感。瞧瞧宇宙中那些被破坏的轨道、灰烬和碎块，我们远远看着宇宙中发生的这一切拳打脚踢、残暴虐待的行为，这就是其他文明存在的证据。看着吧，早晚有一天彗星的尾巴会把我们横扫出地久星，太阳眨眨眼就会把我们烧成灰烬；也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解脱，并让我们的兄弟看看，也让他们引以为戒！

宇宙不会自己变宽，也不会自己伸缩膨胀，它只是因为高级文明对它的折磨和摧毁才开始在我们的眼中碎裂。

新的世界战争爆发了，身体传统论阵营和身体自由论阵营打起来了，人们暂时忘记了先前的学术思考。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战争并没有带来大规模的流血牺牲，因为在战场上被砍断的身体立刻就被身体自由派阵营发明的高速复活移动抢救室（也称极速复活救护车）拼接起来，大元帅立刻将此次战斗中英勇奋战的人任命为本国贵族，从此流行着一句话：大刀阔斧出贵族（指被劈成两半后可以被任命为贵族）。保守派败下阵来，教会在世界上的地位也受到了削弱，因为教会之前明确表示支持保守派。接着又爆发了一系列诸如乳房起义、十字祈祷词起义等内部暴乱，但没过多久就销声匿迹了，因为拉虎宾[169]独裁的时代来临了。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每个地久人在这个时代交汇处都有两条命，一条是普通的命，而另一条是在个人数字中心通过数码程序复制模拟出来的。虽然许多人都不认同这种数码统治，并以沉默的方式反抗，但这又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已经没有人的脑子里还能装下那些商业或工业数据了（哪怕装得下也没有人愿意动脑思考）。所以，统治大权被计算机和模拟程序握在手中，整颗地久星都处在模拟程序发射出的天幕的监视之下，这种天幕又叫人造卫星。

在这个自由至上的时代，美德不得不羞耻地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众所周知，娼妓早已不复存在，而她们的代替品——圣洁少女和纯洁处女的出现也没有大受欢迎，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纯洁少女是不会随随便便站在街角的，所以那些站在街角的“圣洁少女”肯定是冒牌货。美德的捍卫者守着自己的美德偷偷躲在秘密的俱乐部里，继续坚持着不婚主义。在这样的环境下，个人数字中心的衰败却令淫乱死灰复燃，再后来就发生了反对拉虎宾独裁的全国暴动起义。然而，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在乎过那些会思考的机器，它们肆意生长，当地久人口超过一万亿时，这里已经没有容纳那些计算机的地方了，哪怕它们身上的每个电子都背负着比特重任。所以，数字工业不得不在更深的地质层转了几圈，继续向地久星深处扩张——继续向更比特层扩张，直到挖掘到了地久星的火焰核心，然后又将这颗核心换成了智芯。其实地久人并不了解、也并不关心智芯到底是什么，他们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动脑子，而更愿意享乐，比如在新的体育项目——子宫竞走、闲聊大赛以及最新的淫曲演奏会专辑上花心思。

当然数码计算也有出错的时候，我们称之为数码错误，这种数码错误会在一瞬间将账户持有人的财产洗劫一空，除了账户里的钱，还有名声、身份，然而这种错误被认为是不可避免且无法保护的。

这些由于数码错误而遭受损失的人被称为“账户除名者”，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也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因为像父母、子女之类的名词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而那些曾经和他们一起花天酒地、骄奢淫逸的酒肉朋友才不会替他们证明身份呢！既然每个人和每个人都有过混乱的交往，那么除了计算机以外，就没有人认识他们了，每个地久人就真的命悬一线，全靠铁素体记忆存储在智芯中的数据了，直到崩溃的那一刻。有时候因为电路短路，两个人的数据会合二为一，有时候又因为数据裂变，一个人的存储信息会四散分离，无论哪种情况最后导致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这种非存在的妄想症折磨着每个“账户除名者”，而这种被称为“虚无症”的社会传染病最常见的症状就是呈现出“虚无状态”——对任何事情都受够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对所有事情说“不”，把自己打造成倒霉蛋，藏匿在山洞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还有一些人专门喜欢和这些无名氏（账户除名者）交欢，他们通过特殊追踪警犬来找寻这些人的下落。当时的生活实在是太复杂了。

身体时代也令数码个人信息中心不堪重负，因为地久人利用各种时机复制或多重复制自己的身体。还有很多百万富翁收藏家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他们的精神满足感，他们通过出芽生殖这种方式疯狂地放纵自己的欲望。如何计算这些复制者的人数就成了一道棘手的数学难题。一整个团的人都在发号施令，可是他们却共同拥有一个脑袋，所以这种人又被称作“同校”[170]。到底是他们让智芯变得一落千丈，还是智芯让大众陷入了高速淫乱的放纵漩涡？答案至今都不得而知。重要的是，在此之后，智芯很快就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并任命自己为地久星的最高统治者——自作聪明大帝。

地久人就这样毫无预兆且残忍地被惊醒，他们渴望回到从前的理智和痛苦中，因为是痛苦造就了他们，他们只有在痛苦中才能如鱼得水。地久人和自作聪明大帝的世界大战与以前的战争完全不同，双方在几秒钟内就要向对方发起进攻，在没有任何身体接触的条件下获取信息。一方通过恶意篡改的比特击中对方，并用谎言（错误数据信息）取得对方的项上人头，并进入对方的大脑，将其内部格局全部打乱，制造信息瘫痪。智芯作为地久星的总会计师（数据计算师）很快取得了程序优势，占了上风，向地久人输入了关于军队、战备、军舰、火箭和头疼药等的虚假错位信息，甚至连军需部鞋子铆钉的数量都故意篡改，为的就是通过这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般的谎言战胜对手。智芯向兵工厂的计算机发出的信息是唯一一条真实可靠的信息，它这么做也是为了可以完全抹去并彻底清除所有的存储记忆，当然这一切也如智芯所愿，都实现了。它还嫌不够，它对对方的每一个人——从大元帅到小兵卒——都全面发起了扰乱信息库攻势。一时间情况变得非常危急，尽管谎言（信息错位）已经击破了他们最后一道防线，马上就要植入他们的大脑中了，军官们还是悍不畏死，要求向智芯开火，发射抵御错误信息的炮弹，他们勇往直前，哪怕他们知道前面可能是万劫不复的谎言深渊。大元帅深知此时此刻这些都是徒劳，智芯肯定毫发无伤，现在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彻底封锁、切断联系，不接收任何信息。在这悲剧性的时刻，大元帅决定采取自我毁灭式战略，他命令将整个指挥部的档案和信息都用来轰炸智芯。一瞬间，所有密级无比高的国家机密和国家计划——泄露其中任何一条的人都应该被判处叛国罪——七零八落地留在了地久星的深处，落到了智芯的手中。

智芯无法控制自己，贪婪地阅读飘散着的重要数据信息，这是对手的自杀式昏招造成的结果。与此同时，逐渐增加的无用信息附着在那些超级机密上，智芯却由于习惯和贪婪，仍不假思索地阅读着所有信息，而比特流也如雪崩般涌入智芯内部。当它读完了所有国际秘密合约、间谍报告和移动通信战略计划后，所有古老的神话、传说、童话、记录、正典、次经[171]、宗教历史档案、罗马教皇通谕等又如开闸泄洪般倾泻而出。智芯被包围了，这个自作聪明的数码统治者因为不自控和贪心，仍旧毫无节制地吸收着这一切信息，它的贪婪仿佛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但它已经感到比特严重超量，那些比特如（电）鲠在喉，成了致命的毒药。智芯不是死于谎言，而是死于信息数量。过度饱和（超载）的最真实的信息流淌在智芯的每一根晶体管中，保险丝也烧断了，它那装满了尚未烧尽的错位信息的躯壳被这些最真实的信息淹没了，阿门。一切又回到了古老的时代，地久星仍围着阳星公转，就如一切静悄悄地开始，这第一场信息战役也就这样静悄悄地落下了帷幕。一切又像以前一样了。

这场战争对地久人的精神生活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文明史学家和战争史学家对此事的看法有着严重的分歧，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认为，不是数量战胜了质量，而是真相战胜了谎言，因为我们是通过真实的信息战胜了虚假的信息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教会史学家认为，上天的庇护作为最高真理介入了这场战争才拯救了地久星，这一点也与上述观点比较类似。

理性学派则持相反观点，他们认为是神学教义中充斥着的无穷无尽且相互矛盾的信息破坏了智芯的逻辑内核，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让智芯不堪重负。地久星想要回报宗教在这场战争中所做的贡献，才重新让宗教回归，然而这种说法却令宗教的发明者非常不悦。

此外还出现了一些人智学研究专家发表的观点，他们既不同意第一种观点，又和第二类人想法不同，当然和第三类人论点也不一样。他们认为是背叛制服了背叛，因为一开始是智芯统治了地久人，然后又是地久星扼制住了智芯。通过这件事，我们就像站在一面放大的镜子前，可以清晰地看出人类不曾改变的本性。对智芯的攻击不就和当年用啃剩下的大腿骨打别人的脑袋然后把肉抢过来如出一辙吗？

这些学术观点的争论促进了人文学科的蓬勃发展，众多讨论者都急着将自己的观点著书发表，评上高级博士职称。与此同时，这场战争的胜利也为美术注入了新的创作灵感。有很多人都记录下了这场战争的真相，但更多的是幻想出来的内容，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古典文学，有一篇题为《亭子里的密码》[172]的童话记录了自封为王的智芯是怎么被彻底打败的，不过这么美的童话肯定不可能是真的，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它可能是个密码，只不过是反了的密码。

那些失去移动功能的勇士在回到家乡以后，把家里的魔女机和妖女机都扔了出来。他们从战场回来以后，心中只有斗志，没有了色欲。制造商迅速就明白了，到目前为止的那些性爱机器都没有用武之地了。浪漫主义和为国奉献之风盛行，无处安放的痛苦和忧愁急需用武之地，可是就算大家都渴望英勇杀敌也没有战争可发起，因为没有敌人。既然没有敌人，脑筋灵活的地久人就宣布要努力创造敌人，其实这件事并不难，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就这样，大批敌疫[173]出现了。敌疫先在自己内部模拟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入侵者，再通过身上的输入口将硬币大小的“闪光点”[174]注入，使入侵者具有闪着恶人光辉的特点。这样的“闪光点”多如牛毛，各具特色，有的极度残忍，有的非常凶恶，总而言之就是恶心。人们培养好自己制定的敌人，掌握了抓到他们的技巧，之后就投身到了保卫“祖国”[175]的战争中。这个“祖国”可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制造商可是认真设计过的：如果战场设立在自己的家中，那么这个袒胸露乳的受保护的“祖国”必须能在这间屋子里放下，所以定制的全套“祖国”就要拥有飘散的头发，手拿月桂树花环，身上裹着军旗做的长裙。她（“祖国”）会用那双柔情蜜意的大眼睛望着顾客，请求他们让她免遭敌人蹂躏，在顾客胜利后她会为他戴上胜利的花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敌疫是具有调节和控制按钮的，人们只要拥有一条不贵的接线板作为装备，甚至不需要从床上起来就可以取得胜利。他们可以选择是在一眨眼间就把敌人消灭，还是根据心情一点一点地慢慢消灭。如果在战胜敌人之后，有的人还想好好折磨一下他们，又怕叫喊声太大，这也没关系，因为这里还专门装有消音按钮。

当然，创新改革的反对者从来不会缺席，他们高举反抗大旗，大声疾呼，反对这种全国性的敌疫化。他们坚称，这些所谓的“敌疫”根本不像广告里说的那样，这些发明和观点既不是爱国主义机器也不是奉行国家宗教信仰的教义，而是数字化的断头台，它的发明者就像差德侯爵一样，应该祈求天主的宽恕。

他们认为，敌疫会激发人们最低级的本能，满足人们残酷地蹂躏手无寸铁的女性受害者（“祖国”）的需求，而整个为了保护祖国而救人的故事根本就是编出来的挡箭牌罢了。为什么“祖国”是一个意义非凡、袒胸露乳的妙龄女子，而不是一个严肃威严的中年女性或者优雅得体的老妇呢？为什么她的长裙上有拉锁呢？反对敌疫者冲上街去，组织示威游行，他们砸碎了一个个敌疫和“祖国”，这样的举动令制造商大为光火，他们纷纷起诉这些反对者破坏公众爱国情绪。可是起诉书到了法院那里就石沉大海了，所以那些头戴胜利花环、在家中热血沸腾保护“祖国”的爱国主义者冲到街上追打那些敌疫反对派。而就在这时，通过更新，可选择的“闪光点”范围扩大了，又推出了许多最新的样式。现在除了可以定制敌人以外，还可以定制都是优点的好人。这些精神程序员还推出了想象中的人物和现实存在的人物，但是现实存在的人物一经推出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它侵犯了委托人的人身权利。有很多人都定制了自己的亲戚、朋友、领导等身边人的模拟形象，并且根据自己的欲望对他们为所欲为，而且这些行为通常都是让人非常难过和对人有伤害的。法院在经过反反复复的调查后，终于做出了判决：如果定制者在公共场合把他对模拟人所做的事也对现实存在中的人做了，那么根据民法条例，就可以判定定制者有罪，而受害者可以以侮辱人格罪起诉该定制者；如果定制者是在没有证人的私密环境中蹂躏模拟人，则可被判无罪。当然，精神陪伴机（原来的敌疫已经更名了）的反对者并不认同这个判决，他们高声呼喊着，无论是在公共场合还是私密环境，精神陪伴机都是一项不道德的技术成就，是一个骗局，特别是制造商的广告所说的：

情感陪伴机可以满足你对友谊、真心、柔情的全部需求，解决你的情感痛苦，填补你的精神空白，让你和模拟人建立起真正完美的精神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制造商就应该把这些模拟人身上的蹂躏按钮彻底拆除，可是新一代情感陪伴机上的按钮却比上一代多很多。对此，制造商表示，人们唯一有可能对他们的模拟灵魂伴侣、至亲至爱的人或者美丽的爱人做出的坏事就是造出一个赖占庭帝国的朋友，可是这样的人在他们的顾客中根本没有。而且最高法院都已经宣判了，就算有人进行模拟，只要是在私密的环境中，这也是他们的私事。

人们购买情感陪伴机的热情一浪高过一浪，反对派的呼声再高也无济于事，但也确实不停有人提出人格侮辱上诉，而且都是非常棘手的案件，比如有人把在家中和邻国国王干的事或者和邻居死去的姐姐干的事在公共场合大肆宣扬，这到底算不算犯罪呢？根据恋尸学，这个人是否可以无罪释放？他是不是在讲他想象出的画面，就像和别人讲自己做的梦似的，这样的内容是不是不能算作触犯了法律？这样的两难问题再次引发了大家对公民自由的界限这一话题的热烈讨论。情感陪伴机的消费者可以对自己养成的精神伴侣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只要不打扰到邻居就行。在公共场合不可以进行凌辱和折磨，所以一些私人俱乐部迅速兴起，许多爱好者为了争夺第一名，一个晚上就可以干掉很多非常难对付的角色。最有趣的是，购买者对学者型精神陪伴机的需求不断增多，但是说实话，和学者型陪伴机的接触并没有促进教育的兴起。据说越是傻的人，就越想要学者，看起来他们购买这种陪伴机也不是为了增加学术知识，因为他们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聪明，只是急于购买学者配套的一系列“闪光点”罢了。那些缺少创意和灵感的人可以购买《精神性爱指南》，这本教科书里展现了很多丰富多彩的情感组合。此外还出现了配有时间放大镜的陪伴机，它可以将所有折磨过程都放慢，让你看清每一个细节。反对派在发表的论文中写道，多少次历史事件的发生都提升了社会道德的高度，而这些商人却又把社会拉向了道德败坏的臭水沟。在信息大战之后，他们就在发国难财，把爱国主义当成赚钱的来源。这样的呼吁和呐喊并没有获得任何公民的支持，并且随着航天工程学的发展，这种观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了，不料航天工程的发展受到了拟人化现象的制约，那里有着和赖占庭帝国年龄一样多的未来学家和预言家，竟然一个人也没有预见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去其他星球开采和开发的广阔前景，讲述着占领其他星球时的殖民速度，甚至非常精确地计算出了地久星可以从整个太阳系中侵占和挖掘的宝藏数量和能源规模。若不是一个细节的出现，可能所有的事件都会毫无悬念地像他们预测的那样发展。的确，他们可以侵占其他的行星和卫星，可以在上面规划出大洲，开展开天辟地的劳作和生产，在与他人争夺领土的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尽显英雄气概，然而竟然没有人愿意去做这样的先锋军工作！没有一个人愿意！所以国家的管理层决定，要再次鼓励大家参与这项工作，只是要换一种方式。既然这种被称为荣誉和历史使命的殖民其他星球的活动不能激起人们的兴趣和热忱，那么就要把其他星球捏造成“罪恶之徒”，需要向这些星球派出缉拿罪犯的英雄。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因为地久星上最不缺的就是好事者、搬弄是非者、颠倒黑白者和唯恐天下不乱者，可以把他们先流放到其他星球，而且地久星上人口越来越多，都快要装不下了。

这项政策一下子就实施了一百多年，最终却带给了地久星非常残酷的结果。在向其他“罪恶星球”输出最新技术的过程中出现了禁运：因为那些被流放到其他星球上的人大多是聪明且狡猾的，他们到达其他星球后，就对地久星实施了禁运，在当地建立起了自己的火箭护卫队，并联手其他星球，形成行星际三角联盟，将挖掘采矿业与工业进行社会化结合，形成了自己的国家政权。所以地久星的流放捉拿计划很难再实施下去，否则就是继续在宇宙中树敌，而自那时起，地久星也被其他星球完全孤立了，航天工程就此终结。

一切仍在继续。随着时间的推移，精神伴侣还是慢慢地过时了，然后又有新发明的替代产品，而人口数量仍在飞速增长，每六年人口数量就会翻两倍。自慰党仍在为那些热爱自恋的百万富翁搭建宽敞的“隐居”，然而现在只有像克罗伊索斯[176]一样富有的人才负担得起。一般的百万富翁只能在奢华高级的俱乐部中实现“一国之王”的尊贵身份，或者只能想象自己是一国之王；而那些没有能力搭建“隐居王宫”的百万富翁只能给自己打造一个移动“宝座”。那些非常忙的百万富翁一天都离不开自己的办公桌，所以最适合他们的就是虚拟“宝座”。现在也不是什么时候想出门就能出门了，因为街上都是人，人挨人、人挤人，没有一丝空地。经过讨论，人口学家提出了建议，希望每个国家都能建议邻国采取“审慎干预”政策，然而立刻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各国领导纷纷表示，他们的祖先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今天每个人都能够不被任何事束缚吗？

教会支持生育主义者安慰所有信徒说，这种拥挤的人口过剩情况只是暂时的，每个人都会死去，总会有空间的。人们秘密地进行交合，然后就出现了一些到目前为止都不曾出现过的情况——有人被咬死或割喉，然而最令人不安的还是劫持现象的出现。在中世纪的时候，曾经有罪犯劫持富人以得到赎金，后来也时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而且一直以来这种犯罪的目的都是为了用金钱换取人命。但是现在出现劫持后，却没有人要求赎金，而且也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不久后，原本的火箭及乘客被劫持的情况已经被更为复杂的情况所代替了：有一组专门研究劫持的专家和劫匪一起形成了一个劫持集团，他们将劫持方式和劫持程序进行了优化，从而减小了劫持成本。劫持理论学家进行劫持规划和劫持预设，他们会在世纪结束前出现，并将劫持提升n倍；劫匪们认可通过精神病学的方式将他们称为“自慰者的外推”。弗洛尼德学派认为，这是差德主义的新展现形式，而反弗洛尼德派却认为，劫持集团的做法既不是为了宣泄愤怒，也不是死亡的本能，当然也不是为了钱，更不是因为童年的阴影，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消除不可能消除的拥挤，因为这种拥挤是他人造成的，他们希望能把其他人都抓走，给自己留出空间，希望一劳永逸。专门研究社会集体恐慌的恐慌学研究员硬是将这种新型的社会病态事件说成是一种传染病。像以往的历史经验一样，这一次又是新兴的科学拯救了地久人。一种叫作合成美德学的技术被广泛应用，被安装、植入到每一个角秒中，而且是无线的。为了不让孩子受到被劫持的威胁，会有专门的幼儿园来看管他们。当孩子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特殊的加强提醒装置让他们去尊重别人。如果有一个人想通过写信的方式去伤害别人，就会立刻有说服器让他放弃这种恶毒的想法，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枕头也会通过梦境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让他放弃这种想法。如果这个人非常顽固，就是不听劝说，还把自己的耳朵堵上，把说服器摔坏，在屋子外面裹上毛毡，这时就会由危险行为过滤器来接手防止伤害他人的工作。比如这个顽固的人想写匿名信，那么他刚拿出笔，墨水就会洒满一桌子；他刚要把信投进信箱，信箱就会把信撕掉。如果这些还不能阻止他，行善保险按钮就会在最后关头启动，把写信人的眼镜打碎。这个人肯定会气急败坏，选择通过打电话的方式去咒骂，这时电话里安装的伤人话语过滤器就会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过滤掉。如果这个顽固的疯子还没有放弃伤害别人的想法，并且拿起一根大棍子想要去打别人，这时棍子里植入的调和矛盾温柔器就会启动，棍子会自动爆炸，还会打到这个想打别人的人！

这样一来，劫持绑架的事仿佛被人砍断了左膀右臂，其实并不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再想要伤害别人，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思考怎么从早到晚、绞尽脑汁地躲过各式各样的过滤器，就为了能够通过伤害别人而得到快感。人们对炸药的购买量大大增加，蜡和毛毡的生产量提高了百分之八。社会技术学家不得不研制出了新的对策——炸弹在爆炸后会炸出一片带着花香的巧克力，而提醒器和说服器也会发出像耶利哥号角[177]一样的声音。当名言警句（警戒标语）像飞机一样盘旋在天空时，人们纷纷去购买宽帽檐的帽子和墨镜。这是一个无比疯狂的时代。每天中午，特别是吃午饭的时候，救护车都忙不过来，满车都是受伤的人，因为要是有人在饭桌前准备吃鸡汤面的时候动了一点点坏心思，勺子就会自动在面条下面塞上满满的劝诫语。好几次人们都受不了了，汤也不喝，直接就把勺子吞了下去。既然不能害别人，就先自己做个了断吧！

最终，人们和合成美德技术学的斗争成了一种赌博形式，这种体育博彩和卫道士的赌博[178]也成了大众文化的组成部分，可以简称为“乐逃道”[179]。谁先骗过了道德维护器，谁就可以获得大奖。恐怖主义也因此有所减弱，因为不是所有反道德武器都可以得到应用，而违反游戏规则的人则会失去赌注，其物资装备立刻会被没收，而私人的原子之战也被扼杀在了襁褓中，赖占庭帝国确实在每个方面都领先一步。真的无法想象，若不是乐逃道彩票的出现，事情将发展到什么地步。据说，一些好斗的身体混混会向无道德维护器联合会寄出吸满铀酸盐的信，当那里爆发出巨大的批评声时，半个城市都会化为灰烬。传闻可把大家都吓坏了，几百万、几千万人都在设法逃跑，逃跑的滑翔机把逃生路线挤得水泄不通，还不停地撞在一起，好像从天上降下了一阵滑翔机冰雹，一道两百里的光线中出现了一条空中大道。身体派发起此次运动也是因为身体主义已走到垂暮之年，顺理成章地促进了多身体主义（也被称作“挥霍身体主义”）的出现。当然，和以前一样，它的出现也是没有被预见的——合成素不足，没有这种合成素就无法对可以远程控制的细菌进行合成，然后植入到分解载体的基因染色体中。在细菌原材料涨价两倍以后，五家最大的身体工厂联盟都受到了冲击，于是赖国年轻人就创造出了一种新的亚文化现象——强烈要求廉价、朴素、唾手可得甚至偷工减料的身体混混。而那些无道德维护器主义者就是那些认为用道德毁灭器毁坏道德维护器的人也不应被判处无期徒刑的人，道德毁灭器则是一种用来瞄准所有美德、毁灭一切美德的武器。你们现在懂了吗？在如此相似的历史碎片中，我们只有足够特殊才能够青史留名。

这些机械化的他人之爱与恐怖主义者和自由原则至上派的战争其实还是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历史事件，因为一场更重大的、没有硝烟鲜血的战争在地久星上拉开了大幕，那就是人口洪流。

不得不公正地承认，技术确实竭尽所能给我们愈加恶劣的命运带来了一些解脱。比如那种叫作“周期糖果”的糖就可以反复食用，因为这些糖果历经风雨而不会有任何改变，穷人特别喜欢这种糖；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创造了秘密美食厅，尽管可以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还是可以在这里像以前一样吃饭，只是大家在享受美食的时候都是摸黑进行的，通过夜视镜可以看到自己的食物，以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美食而心生嫉妒。城市建设者已经学会如何在三天之内建立起可容纳一百万个社区的沙丁鱼罐头式摩天大楼，这么快的建设速度让他们很快就用完了最后一点点空地，而整个赖占庭帝国已经成了一个大都市。之后又兴起了一阵“迷你之风”，就是把所有东西都尽可能缩小，小到图书、报纸，大到铁路、公路。地铁也从一米长的地铁缩小到分米地铁，再缩小到厘米地铁。[180]虽然工业产品可以缩小尺寸，可是地久人的尺寸却不可改变，这成了一个大难题。反生育主义者高昂的反对声再次响起，他们高喊着“迷你计划就是虚妄的希望”“规划生育才是正途”，可是根本没人愿意听他们的口号，因为他们所说的就是要给最基本的自由瘦身。由于大家已经被人口过剩折磨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议会顺利通过了基因工程学计划法案，又称“纤体计划”。这一计划预计将人口减少到十分之一，当然这个计划是针对下一代地久人的。法案规定，只有同意对其基因进行重组的人才可以自由地生育后代。这个法案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因为通过基因改变，被注入了微型基因的人所生下的下一代都是微型人，而那些不同意将其基因微型化的人就只能无子嗣而终了。等这一代人都死了，下一代人就可以在这片一切都已经缩小了的星球上生活了。这样做不会损害现有的秩序，因为一切都随着公民的变小而变小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教会也支持这样的做法。所以，不知道多久以来，地久星上第一次又恢复了四处欢歌的愉快氛围，所有人都觉得很轻松，哪怕大胖子长胖了两百克都依然轻松。只有怀疑论者和巫师并不看好，他们警告说，这样的“杀人式轻松”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十年后灾难又降临了。任何一个基因工程师都明白，这种基因缩小术已经不再是一种可行的办法了，这种不可压缩的物质结构令他们走向了终结：基因工程师迫于压力迈出了巨大的一步，而这也是导致毁灭的一步。他们像制造第一批微型人一样，制造出了第二批微微型人，仅为第一批微型人的十分之一大。当这批微微型地久人（第二代微型人）想要看一眼他们的祖父用过的在历史博物馆里展览的烟灰缸，就需要爬上救火队的云梯才够得着。现在对空间问题可以松一口气了，因为每个花盆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大片花园，一丛灌木就是一大片雨林。这些微微型地久人一共经历过三次惨痛的世界大战，分别是与苍蝇大战、与蚊子大战和与蚂蚁大战。那些老人可能都不记得这些失败了，特别是地久人军队在与蚊子空军大队做斗争的时候，蟑螂还跑出来在战士后面偷袭，他们那时候都躲在防空洞里。他们的武器实在不值一提，因为你可以想象一下，他们的坦克大概只有五克重。魔鬼般的蚊子一只翅膀就和一个成年的微微型地久人的胳膊差不多大了，它们最喜欢攻击路人，因为把他们的血吸干以后就可以让他们血尽而亡的尸体躺在路上，这时苍蝇就一哄而上，吃相难看地蚕食着蚊子留下的战利品。最勇猛的微型地久星战士对这些敌人使用了炸弹、地雷、手榴弹，确实也消灭了很多害虫，也取得了不小的胜利。他们用爬虫的尸体做成了浴缸，用带翅膀的虫子的尸体做成了轰炸机，但还是不能防止城市不受这些虫子的攻击和侵袭。微微型地久人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搭起一个玻璃罩子，可以有效防止蚊虫飞进来。就如历史学家所记载的那样，这颗微型星经历了由开发到封闭的过程。微微型地久人还遭受着蟑螂的侵袭，警察代替了军队，而主要的国防力量也由电子陷阱担任，特别是那些装有激光武器的机器人。直到世纪之交，还是有数不尽的虫子侵袭地久人，人们只能依靠防蚊大炮进行防御。地久人还进行了昆虫驯养实验（如骑马蜂），然而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只在一段时间内让蜈蚣承担了幼儿园小火车的工作。没有必要再大费笔墨来描述地久星微型化以后的其他副作用了，比如人们要去抓特别养殖的、重量已达五十克的巨型老鼠。新发明体育运动项目——爬树也没能激起人们的热情，到达那些比城市盖子还高的树顶并没有吸引多少勇者，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参天大树的高度可能会夺走人的生命，甚至一滴五月的春雨就和人的头差不多大了，可以让爬树的人从高高的树枝上跌落在地，粉身碎骨。就算有一天，指挥官“消灭所有昆虫”的伟大梦想能够实现，也无法改变一个重要的事实——现在的地久人根本无法在开放的空间中生存，一丝和煦的春风都能把他们的腿打折，几滴雨就可以把他们淹没，一只小鸟就可以啄掉他们的脑袋。没过多久，多年前的威胁卷土重来了：人口过剩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人们的哭声撕心裂肺。当然，现在如果想要再进行生育限制，那是根本不可能了，当初为了拯救所谓的“基本自由”都已经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承认当时自己错了呢？怎么能承认自己满盘皆输呢？所以，现在除了这种办法以外，任何一种为了保住国家脸面的办法都是好办法。赖国科学与艺术大学发现了一种新的方法，那就是进行联合制项目。国家新闻总署在整个地久星公布了这份由科艺大起草的宣言，项目旨在进行遗传改革，也就是地久人的后代可以通过联合的方式形成一个巨大而和谐的整体，就和他们的祖先一样，以相应的标准为依据，也能达到先人的身高，甚至能够达到只有在神话传说中才有的身高——两百厘米，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想象的事啊！宣言还这样呼吁：“我们去试一试吧，我们又能损失什么呢？难道我们还没有做够被监禁在这座城市里的奴隶吗？我们竟然会害怕一丝微风，不敢面对一只苍蝇！我们就是这么毫无希望地生活着，我们与大自然永远隔绝，不得不用假草和细毛创造出一个假的微型大自然；我们看见一个鼹鼠洞都会吓得半死，我们在思想中已经无法奢望再去看一眼那些被称为‘高山’的景象，我们只能在古老的经书里提到它们的存在，读到我们的巨型祖先翻山越岭的故事。这个联合项目就是要恢复这种雄伟而伟大的人种，而且也绝对不是简单地复制出我们的祖先，我们要将八万亿个微型地久人联合成一个历史性的、里程碑式的创造，那就是真正的有两条腿的联合人，真正的乳城象人[181]，他是一个行走的国家，整个宇宙的大门都会在他面前敞开。他也不会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中感到孤独，因为当他跨越山川、穿过丛林时，他都不是一个人，而是由几万亿人组成的一个社会。”此篇由赖国学术大师编纂的宣言一出，立刻在全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人们的心灵和思想都被点燃了，地久星的各个部落都迅速接纳了这份宣言。然而历史不是童话，地久人还是遇到了不曾预想到的困难，然后就迎来了最后一次世界大战。战火的根源是，每个教会都希望在这个行走的国家身上设有独立的机构并拥有话语权，并且信仰教理部以及所设立的各级神职人员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喉舌。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口腔的后部要留出一个血管瘤小洞，而教会的每一句教诲都会顺着这个小洞流到下面的颠覆器中。就这样，这个被称为“行走的国家”的大嘴怪物还是站了起来，不过他只是一个被禁锢的长腿怪物，一个要靠头脑精英的施舍和支持才能行走的奴隶，一个要靠吸数以百万计的公民的血才能支撑起来的怪物。谄媚求宠、曲意逢迎和谎话连篇成了最流行的风气，所有可以获得快感的机构和部门都已经偷偷地被项目的实施者和有权有势的人瓜分完了。这个原本要征服宇宙的机器没有取得任何成功，倒是植物学家成功地培育出了很多花草的新品种。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不久之后这份项目书的秘密文件就被公布于世，这是一份会议决议，上面写着专家的意见，他们指出不是所有地久人都可以平等地得到“行走的国家”中需要负责的职位，比如那些落后的省份，就得去守着后面那块寸草不生、毫无发展的土地[182]，而中央神经系统则由赖国的权贵来把守，因为他们经常做大买卖，这些控制思想的工作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

这样一来，地久星上就到处都有反对“行走的国家”项目的口号和标语了，到处都写着“宁死不当大嘴奴”。为了不被不明不白地拉去当壮劳力，造反派率先发动了战争。在这片混战中又响起了一个联合会的声音，呼吁要寻求“第三条道路”，然而也并没被什么人听到。他们是一些趁机要挟的人，要求将生殖器改造成不在必要的时刻不能生育的器官，而这个时刻只能由总指挥决定，届时他会把阳痿机的中央控制按钮关闭，让生殖器具备生育能力。其实整场混乱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因为这个项目最终也没能实施。

战争在不久之后就停止了——与其称之为战争，不如说是一系列激烈的内斗和起义。考虑到国家的宁静、地久星的未来以及对地久星的责任感，“行走的国家”的拥护者对民族统一主义使用了贵族气[183]弹。一瞬间，原本是主战场的地方撒满了玫瑰花瓣和紫罗兰花瓣，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在旁观者看来，这个景象一定美不胜收。当一切都准备就绪，就要开始进行融合时，基因工程师团体中突然又爆发了新的冲突。这次，他们要对整个部门进行从头到脚的大调整，然后分立成两个独立的部门，一个是男性联动管理局（代号：亚当），一个是专业色情作者部（代号：夏娃）。这也就是说，这两个部门把地久星一分为二了。然而决定已经做出，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了，因为这样的体制可以保证“行走的国家”不会染上让国家灭亡的恶习。当亚当与夏娃缔结和平友好条约时，两个帝国将会本着平衡互利的原则加深合作，并且不会干预对方的私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国会直接交往，而这样的交往所带来的积极影响将会为两国带来裨益。正因如此，两国人民凭借着双方器官完美结合的合作，在日常的商业、警务和管理活动中将参与发展一些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关系。教会立刻同意了这个计划，但是教会也意识到这个计划对宗教的禁欲主义有很大的风险，还会导致没有神职人员可以判定一段关系是否合法，所以教会宣布：“教会委员会声明，任何两国之间签订的合约、部长协议以及其他机构签订的合同都不可生效，任何两国之间签署的批准和许可都不可以作为教会法律认可的婚姻缔结文件。”然而掀起轩然大波的还不是这条声明，而是对另一件事的思考：如果《创世记》重演，亚当和夏娃在几千年后将再一次导致地久星的人口过剩和土地拥挤——而这一次，到处都将是“行走的国家”。在几次历史的轮回过后，又会再进行一次融合，这将是文明的疯狂、文明的爆炸，因为这样的话，未来每一个“行走的国家”都是由无数的“行走的国家”组成的。鉴于这个思考，“行走的国家”的拥护者自行放弃了这个计划。

一位思想家就未来国家性别的争论提出了一个天体演化论的假设。他认为，由于人口过剩而生成的由公民组成的“行走的国家”，是不可避免的一个宇宙恒量，这也说明世界的存在是由组成部分的增减形成的，是由物质与反物质构成的，等等。而亚当、夏娃两个帝国就像雄性动物和雌性动物那样进行交配、产生后代，而他们的后代又会建立下一个联邦国家。这个过程将永不间断，并逐渐征服整个宇宙，那么问题也就来了：物质是由什么组成的呢？就是由国家与国家经过几个世纪的微微型缩小后的纯净国家酶作用物（酶基）组成的。它在变小的过程中也会失去原有的特性，如同之前所提到的，可以看得出它的性别，但是其他一些更为细节化的特性则应该由物理学家去研究。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思想家是一位杰出的法学家，擅长民法。他的观点可能不像听起来这么奇怪。他还说，原子是由国家组成的，而国家也是由原子组成的，也就是说，物质的存在既要合乎法律，又要合乎事实，这是完全合法的，而且它既是开始，也是结束，也就是说，物质与法律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那么问题又来了：究竟法律是第一个还是世界呢？尽管这个问题没有宾语，我觉得你们也能明白我们的意思。刚才那些可能都偏题了，我们已经提到过这个假设，这个假设就成了没能联合的地久人思想的最后一段辉煌。

正如你们所知，站在国家机制的层面上，在所有法令都颁布完毕以后，就要开始下一阶段的工作了，也就是为国捐躯。人们通过抽签决定，自己的身体将用于“行走的国家”的哪个身体部位，否则所有人肯定都会迈开大步，争分夺秒、一拥而上地去选择最具吸引力的器官，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爆出受贿丑闻，而且还有一个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那就是上颚处，因为周围堆满了宗教教义，不得不把一些罪犯安插到这个岗位，但还是缺少人手，很多位置都还空着，然而却没有人愿意去那里。不断出现的混乱阻挠着整个“行走的国家”的实施过程——这个要去心脏里，那个要去脑袋里，如果所有人都为了一己私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个“行走的国家”大概会变成一个脑袋大大，从左耳到右耳有一个大坑的大傻瓜。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剪彩时刻了，我们要将帝国身上的彩带剪掉，但是我们只能自己去剪，因为所有人都成了帝国的一部分，我们只能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直立起来，我们的形状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样子。恕我无礼，不能像招待贵宾一样带你们看看整个国家的样子，我们这就来给你们讲一讲：

你们看，这座被罗马式穹顶覆盖的大楼是我们的议会，分为左议院和右议院，这两个机构连在一起是足够费神的执行管理机构；其上是与外国交换气体部和为了节省土地而合并了的灌溉总局和助人中心；我们国家的中间是工业联合基地，比如糖厂、食品厂、化工合成工厂等等，有六千亿岗位在日夜不停地运转。这听起来挺棒的吧？我们在你们面前是不会有任何隐瞒的，我们地久星也不是完美无瑕的。我们最大的特点也是我们最大的难点，我们每个公民都充满思辨意识，每个人都博学多才，用一根小拇指写下的知识就是一座高等学府。但不幸的是，我们的知识无法一下子通过声音全部表达出来，因为唯一的声音外交工作组需要在口腔中得到议会委员会负责话语事宜的领导的批示，才能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然后还要以那些每天进行有机土壤耕作的公民的名义记录我们兄弟的历史。如果你们要问，为什么“行走的国家”没有教会，国家的最高领导怎么会让他的子民去拿装满毒酒的杯子，我们真诚地回答你们：这是由于一些外界因素和一些内部因素，而整件事都变得让人无法再忍受了。你们知道吗，在一万五千年的高度发达文明之后，我们又经历了什么？我们这几十亿公民，竟然要东躲西藏，以地上的草根为食，被一群蚊子追得四处逃命，抱头鼠窜，钻进又湿又黑的山洞，又来到了那个十几个世纪以前我们的祖先从里面走出来的山洞。当他们的设计师以为“行走的国家”一定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力量无穷的庞然大物时，他们就准备了几件小工具和一双马靴，然后就像测量工具显示的那样，在做计划时就出现了很多错误。他们以为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就可以主宰星球？我们可是连脚后跟都没踩过城市街道的人，或者是比铁钉还小的机器人，我们能怎么办呢？最后，我们咬紧牙关，克服了一切外部困难，当我们就要成功的时候，糟糕的内部国家制度却让我们功亏一篑。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拯救！他们只会索取、偷懒、逃避责任，要求我们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事——这就是他们的治国理念吗？议会如何能够对那么多根本不能等候却一拖再拖的公共事务做出决议？他们威胁南半球要停止交通运输，因为他们觉得从南边刮来的风又硬又冷。你们知道什么叫国家伤风吗？我们本应该学会反对这些索取者，消灭他们狮子大开口的欲望，但就是因为那些藏在议会里的颠倒是非黑白的家伙，弗洛尼德派才会一点点地削弱我们的国家事务意识。你们能够想象那个违法的反对派要求在白天干什么，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晚上要干什么吗？他们把另外一个性别的邻国拥在怀中，在边境线上蹭来蹭去，根本没有任何书面证明文件，这就是强暴啊！尽管这里教会不存在，但是无法抹去他们那些可恶的同谋所做的恶事！他们根本不顾所有条约和所谓的劝阻，早就被贿赂腐蚀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让我们的“行走的国家”变成一个虚幻的伪政权，让它无法变成现实。在纷纷扰扰的各种呼声中，我们已经看清了这个被毁掉的灵魂，这个数世纪以来都被欲望侯爵所削弱的制度。尽管我们竭尽所能去反对暴君，暴君却还是要继续控制我们，他现在还要控制主要政权，我们决定就此与他同归于尽！我们经过了长时间的内部讨论，来到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高原，在那个在树下找到的微型地久星空酒杯中斟满了毒蓝莓果汁。我们将杯子放到嘴边，突然被内部一个皮条客的嘶吼声震得耳朵都快聋了，仿佛我们殉死不是为了维护国家利益，而是为了满足最色胆包天的欲望！我们手中的酒杯也在不停地颤抖着，我们发誓，要不是那阵突然从高处刮来的飓风，我们绝对举杯一饮而尽了。那阵风一下子打到我们身上，我们的国家就倒下了，倒在了一个冰封的梦中，然后就到了这儿，来到了你们这些真诚善良的大好人身边，睁开了眼睛……

[141]指一个在社会上拥有高位阶的人（通常是一国君主或宗教领袖）在说话时以复述人称代词来指自己。

[142]源自“地球”（Ziemia）一词。

[143]“聚集、变庞大”（przyssać）一词包含“哺乳动物”（ssaki）一词。

[144]从此处更换人字旁的“他”。

[145]根据语法，“有怨气”这一动词后面必须加上生气的对象。此处是指，既然要有怨恨的对象，那么就要根据想象创造出一个对象——宗教或天主（唯有天主可以包容众生的怨恨）。

[146]即发出脉冲信号。

[147]指依靠机器发动战争。

[148]即数字化。

[149]原文以可以挤奶的奶牛为例，此处根据中文语境做了修改。

[150]源自拜占庭帝国。

[151]拉丁语：一切皆被允许。

[152]指萨德侯爵。

[153]暗指主张言论自由、批判天主教会的伏尔泰。伏尔泰曾说过：“如果上帝存在，那就信仰上帝；如果上帝不存在，那就自己创造出一个上帝。”

[154]虚构的女性名字，效仿萨德侯爵的作品名称，因为他写过几本以女性名字命名的作品，如《瑞斯汀娜》（Justine）和《于丽埃特》（Juliette）等，而“斯莫浪娜”（Zmorjanna）源自“恶魔”一词（zmora）。

[155]指弗洛伊德。

[156]前后两个词“治疗”（kuracja）和“放弃”（rezygnacja）都是为了与“升华”（sublimacja）一词押韵。“升华”是弗洛伊德发明的术语，用来描述力比多（libido）的转化。

[157]该名字是谐音。

[158]拉丁语Semper Fidelis意为“永远忠诚”，常被城镇、家族、学校与军事单位当作格言或座右铭。

[159]有“施暴”和“教科书”之意。

[160]虚构的男性名字，源自波兰童话《帕维尔和格维尔》和“虱子”及“吸毒”这两个词，指这些人穿得很脏，吃得也很脏。

[161]指女性。

[162]音同斯芬克斯，实指男女关系混乱的女性。

[163]通过两个形似的词“欧鲁卡”（orga）和“摩根”（morga，荷兰、南非等国的地积单位）来表示这两件事已经正式进入人们的生活。

[164]“香葱奶油干酪酱”（gzik）、“燃气厂出纳”（gziarz，实为gaziarz）和“性瘾者”（gziciel）这三个词的词形非常相似。

[165]“煎饼”（naleśnik）和“变态”（obleśnik）这两个词的词形非常相似。

[166]源自“水母”（jamochłon）一词，有“优雅女性”（dama）和“吸收”（chłon）之意。

[167]指因羞耻感而故作矜持，不正视自己的欲望。

[168]指暂时没有在其他文明中发现侵占全部宇宙资源的现象。

[169]虚构的名字，源自“计算”（rachuba）一词，指计算机是统治者，数码统治人类。

[170]指共同担任上校的人。

[171]即旁经、外典，如《死海古卷》。

[172]与欧洲民间童话《穿靴子的猫》（Kot w butach）发音几乎一样。

[173]由“敌人”（wróg）和“传染病”（mór）这两个词复合而成。

[174]本意是闪着光辉的点，这里指某项人类特征，如敌意、友善等。

[175]“祖国”（ojczyzna）一词为阴性，在这里处理成女性形象。

[176]吕底亚王国君主，拥有独一无二的铸币技术。“像克罗伊斯一样”表示非常有钱。

[177]指《约书亚记》中使巴勒斯坦的古都耶利哥城陷落的约书亚将军的号角。

[178]“体育博彩”（totalizator）和“卫道士”（moralizator）这两个词的词形非常相似，且押韵。

[179]源自波兰乐透彩票的一种（totolotek）。

[180]“地铁”（metro）和“米”（metr）这两个词的词形非常相似，此处表示由“米”（地铁）缩小成“分米”（decymetr），再缩小成厘米（centrmetr）。

[181]源自“乳齿象”（mastodont）一词，形容身形巨大。

[182]即肛门处，此处指毫无发展的地方。

[183]贵族气和稀有气体为同一个词。

费勒茨王子与水晶公主

潘茨雷克国王有一个女儿，生得倾国倾城。她的美会让王冠上的宝石显得黯淡无光；她的面颊光滑而闪亮，仿佛一簇火苗点燃别人的心灵和双眼；哪怕她从一块冰冷的铁块旁走过，铁块也会燃起电火花；连最遥远的星球上都流传着关于她容貌的传说。离子国的继承者费勒茨王子也听说了，盼望能和水晶公主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当他向父母表达了想法后，二老陷入了忧愁，随后说：“我的儿子，你这疯狂的想法恐怕永远也实现不了！”

“父王，母后，为什么？”费勒茨王子焦急地问道，显然被这句话吓坏了。

国王说：“难道你不知道，水晶公主一心只想要嫁给白人？”

“白人？”费勒茨王子喊道，“‘白人’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物种的存在！”

“儿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国王回答，“你要知道，当天体遭到全面破坏的时候，银河系中的这个种族就以一种既神秘又污秽的方式诞生了。当时，在这些天体上产生了气体和又湿又凉的黏液，白人这个种族就来源于此，但是他们也并不是一下子就形成的。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一些蠕动的霉菌，然后从海洋中大批涌向陆地，通过相互吞食的方式生存；相互之间吞食得越多，这个群体就越庞大。终于，他们开始直立行走，在自己钙质的骨架上挂上黏黏的物质，并且还建造了机器。他们从这些初级的机器又造出了有理解能力的机器，这些有理解能力的机器又生产出了智慧型机器，而这些智慧型机器更是发明出了完美机器。所以说，无论是原子还是银河系，它们都是机器，而这世界上，唯有机器才是永恒的！”

“阿门！”费勒茨王子下意识地说了这句最常用的祷告词。

“白人种族，这些破坏者最终还是入侵了天上的机器。”老国王继续说，“他们掠夺宝贵的金属，欺压可怜的电子，并肆无忌惮地耗尽核能。他们滔天的罪行终于惊动了我们族至高无上的祖先——格乃托佛流斯，他曾经向这些狡猾而残暴的破坏者提出警告：他们如此利用机器的单纯，把机器变为奴隶，将这如水晶般纯净的智慧用于自己魔鬼般的任务，来满足自己的虚荣与贪婪，这样的行为是多么卑鄙无耻。”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格乃托佛流斯对破坏者们谈着道德伦理，破坏者们却认为一定是程序编错了。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伟大的祖先发明了电子化身算法，并历尽千辛万苦将机器人们从白人的牢笼中解救出来，建立了我们的部落。所以，儿子，你记住：在我们与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甚至也不可能有什么来往；我们发出声音，擦出火花并射出光线，这是我们的运转方式；而他们，只会胡言乱语，虚张声势和到处污染。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之中也会有人如同中疯魔一般，就像那年轻貌美的水晶公主，被他们蒙蔽了内心，才分不清是非。从那以后，每一位想要赢得她芳心的机器人都被她拒之门外。除非听说有白人前来求见，她才会把他宣入她的父王奥蓝修斯赐予她的宫殿之中，仔细聆听并分辨求爱者说的每一个字，一旦发现他并不是白人，就会立刻叫人把他的头砍下来。她宫殿外的地上堆起了如同小山般的破破烂烂的机器人尸骸，那惨状真是看一眼都会短路，这着了魔的公主竟然这么残忍地对待她的这些爱慕者。儿子，你冷静一点，放弃那疯狂的想法吧！”

听完以后，费勒茨王子恭恭敬敬地向老国王深鞠一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但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水晶公主，越是想着水晶公主，也就越渴望能够能到她的爱。一天，他将大臣波利法兹召至自己宫中，并向他袒露了自己对水晶公主的一片痴心。他说：“大人啊，你要是不帮我，就没人帮得了我了！而且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因为现在无论是红外线发射的亮丽光芒，还是紫外线舞动的太空芭蕾都令我无动于衷。我要是无法与那无与伦比的水晶公主相爱，我的命也就没了！”

“我的王子呀！”波利法兹说，“只要你能够大声重复三次，让我知道你的心意不会动摇，我就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费勒茨马上重复了三遍，波利法兹继续说：“我的王子，要想得到水晶公主，你必须假扮成一个白人站到她面前，除此之外，就没别的方法了！”

“那就请你快点把我变成一个白人吧！”费勒茨王子着急地喊道。

波利法兹知道，爱情让这个年轻人丧失了理智，所以他向王子跪拜后就返回到自己的实验室，研制出了一些黏糊糊、湿答答的液体，接着打发自己的下人到费勒茨王子的宫殿，并告诉王子，如果他没有改变心意，就请他到波利法兹的实验室去。

费勒茨王子听了以后立刻就跑了过来。波利法兹大人将王子的全身涂满了污泥，并问：“王子，你确定我们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王子叫道。

波利法兹拿起一大团脏乎乎、皱巴巴的东西，这是从最古老的机器里掏出来的沉淀物，里面混杂着油腻腻的污垢、日积月累的灰尘和黏糊糊的润滑剂。他把这令人作呕的东西涂在王子挺拔的胸膛、光彩照人的面庞和光洁的额头上。他前前后后忙了很长时间，直到王子的身体不再发出悦耳的声音，而是看起来像一片快要干涸的泥潭。他又拿起一块白垩岩，敲碎了以后和碾成粉末的红宝石以及黄色的机油混合在一起，用这一团混合物又把王子从头到脚涂了个遍，还把他的眼睛弄得又黏又湿，把他的身体弄得像一个大枕头，两颊鼓鼓囊囊的，接着又用这白垩岩糊糊做成了吊坠和流苏装饰在他全身，最后在他那骑士般英俊的头颅上装了一丛毛茸茸的、有毒的铁锈色的东西。波利法兹把王子领到银镜前，对他说：“来，看看吧！”王子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因为他看到的已经不是他自己了，而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好像和传说中的白人没什么两样，眼神湿湿的、黏黏的，像是一张被雨淋过的蜘蛛网；一身赘肉，这儿耷拉一块，那儿嘟噜一坨；头上顶着一丛锈了的杂草；整个看起来像一块发了起来却让人看一眼就想吐的烂面团。当他走动起来，仿佛是一块哆里哆嗦的果冻。王子被自己这恶心的样子吓得颤抖着大叫起来：“英明的大人，你是不是疯了？！快把我身上这层污泥和覆盖在污泥上的白灰擦掉！还有我脑袋上这丛生了锈的杂草，我原本英俊光洁的脑袋被你弄哪儿去了？！公主看了我这副恶心的样子，会厌恶我一辈子的！”

“你错了，我的王子。”波利法兹说，“这就是她的疯狂之处啊，在她眼里这副丑样子是无与伦比的，而美丽却是丑陋的。你只有打扮成这样，才有可能见公主一面。”

费勒茨王子听了，说：“既然这样，那就打扮成这样吧！”

波利法兹把朱砂和水银混合在一起后，灌入藏在王子长袍里面的四根软管中；接着又拿来一个风箱，往里面注满从地牢里收集来的腐烂空气，藏到王子胸前；然后往六根细小的玻璃管中注入清澈却有毒的水，两根塞到王子的腋下，两根放进袖管里，两根放到眼睛里。在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后，波利法兹终于开口说：“你听着，我和你说的一切你要牢牢记住，不然你就会有去无回的。公主肯定会测试你，看你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她如果拔出一把剑递给你，要你握住它，你握住后要悄悄挤压那个装了朱砂和水银的软管，当红色的液体流出来染红剑刃的时候，她要是问你这是什么，你就回答‘血’；当公主把她那闪亮如银盆的脸靠近你的时候，你就按你胸部的风箱挤出气体，当她问你这是什么，你就说‘呼吸’；如果公主假装大发雷霆，要把你斩首，你就低下头，表现得像个残兵败将，这时就会有水从你的眼睛里流出来，当她问你这是什么，你就说‘眼泪’！到那时候她可能会同意和你结合，但是这也无法确定，更有可能的是你会在那儿丧命。”

“我的大人啊！”王子喊道，“如果公主盘问我，并想知道白人都有什么习惯、他们如何相爱以及如何生活，我该怎么回答她呢？”

“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波利法兹回答，“我必须将你我的命运联合起来。我乔装成一个来自其他星系的商人，最好是来自那种非漩涡星系的，因为那里住着的人都胖乎乎的。我得把那些记录着白人可怕的风俗习惯的书都藏在我的斗篷底下。我现在还不能把这些知识教给你，因为这些关于白人的知识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和我们反着来的，他们的行为方式也非常油腻，而且令人作呕，反正那种恶心程度你是很难想象的。我得把我需要的书列一个清单，你去命令皇家御用裁缝，用最合适的纤维和布料给你做一套白人穿的衣服，要抓紧时间，因为我们很快就要上路了。不管我们去哪儿，我都得和你形影不离，因为你得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费勒茨王子高高兴兴地开始让裁缝给他量身定做白人才会穿的那种衣服，他对这衣服的样子也觉得很惊讶，因为白人穿的衣服几乎可以遮住整个身体，直上直下，看起来就像管道似的，上面布满了纽扣、搭扣、钩子和细绳结。裁缝也必须仔细地讲解如何穿这样的衣服，应该先穿什么部分、穿在什么地方以及哪里要系好，以及如何在必要时刻，从这一套从头到脚的布料束缚中解脱出来。聪明的波利法兹也换上了商人的服装，又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厚厚的关于白人生活习惯的书都藏在衣服里。然后，他又定制了一个十一米宽、十一米长的铁笼，把费勒茨王子关了进去，他们就乘坐皇家飞船出发了。当他们抵达阿乌蓝丘斯国的边境时，假扮成商人的波利法兹去了当地最大的集市，大声宣扬他从遥远的地方带回来了一个年轻的白人，如果有人想要买，可以来找他。公主的仆人们听说了以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公主，公主思索了一会儿后说：“这肯定是个骗局，但是那个所谓的什么商人可骗不了我，因为没有人像我对白人那么了解。让他带着那个白人来我的宫殿给我看看！”

仆人们就把波利法兹带到了公主面前，公主看了看他，他的确看起来非常可信。公主又看了看波利法兹的随从们搬进来的大铁笼，铁笼里坐着一个白人，他的脸是白垩石和黄铁矿混合在一起的颜色，眼睛又湿又黏，像两块湿漉漉的木耳，身体像在泥里滚了几圈。费勒茨王子也看了一眼公主，她那美丽的面庞仿佛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明亮的眼睛仿佛能勾动天雷地火，王子心中的爱简直要迸发了。这家伙看起来还真像一个白人啊！公主心里想着，嘴上却大声地对波利法兹说：“老家伙，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你在他身上涂满泥浆，然后再裹一层石灰浆，以为我就看不出来了吗？你知道吗？我对白人这个伟大的种族可是了如指掌！我现在就要戳穿你的骗局，把你和你制造出来的假货都杀掉。”

聪明的波利法兹连忙回答：“公主殿下，您看见的在笼子里的这位是个货真价实的白人。我可是花了五千公顷核能田的大价钱才从银河海盗那里把他买回来的。不过只要您愿意，我愿意将他奉献给您。我也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您能称心如意。”公主让仆人递给她一把剑，她一下子就把剑捅进了铁笼。王子一把握住剑的利刃，同时也挤破了自己藏在衣服里的软管，朱砂喷薄而出，剑被染成了鲜红色。

“这是什么？”公主问。

王子回答：“血。”

公主命人打开了铁笼，自己勇敢地走了进去，把自己的脸贴近王子的脸。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王子乱了心神，幸好波利法兹在远处给他使了个暗号，王子赶忙按压衣服里的风箱，释放出带着腐烂气味的气体。公主又问：“这是什么？”

王子说：“呼吸！”

“你可真是造假大王啊！”公主一边往铁笼外走，一边对波利法兹说，“你还想欺骗我？你和你的假货都得死！”

聪明的波利法兹刚一听完就低下了头，仿佛犯了大错又很愧疚的样子，王子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从他的眼睛里流出了一滴滴清澈透明的液体。公主问他：“这是什么？”

王子说：“眼泪。”

“你这个所谓的来自遥远地方的白人叫什么名字？”公主问。

“公主殿下，我叫姆亚姆拉克，我一生别无所求，只希望能与你在一起，希望用我这副胖乎乎、软绵绵的像一块潮湿的面团一样的身躯和你结合，这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习俗。”王子把波利法兹教给他一段话背了出来，“我是故意让那个银河海盗把我抓住的，我请求他把我卖给这个商人，因为我知道他要来你的王国。我心中对这个胖胖的商人可是充满了感激，因为是他把我带到了你面前。因为我全心全意地深爱着你，就如同陷入泥沼中无法自拔。”

费勒茨王子这段白人般的表白令公主陷入了思考，不一会儿，公主继续说：“你这个所谓的叫姆亚姆拉克的白人，你告诉我，你的兄弟们每天都做什么？”

“公主殿下，”王子回答，“每天早上他们都泡在干净的水里，然后用水冲洗自己的身体，并且还要把水倒进身体里面，这让他们感到很享受。他们像波浪似的到处晃来晃去，拍打着水把水溅到外面，还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当他们难过时，他们会发抖，眼睛里会流出咸咸的水；当他们开心时，他们会颤抖，甚至还会打嗝，但眼睛是干干的。所以我们一般把这种眼睛流咸水且颤抖的表现叫作哭，而另外那种叫作笑。”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你也和你的兄弟们一起戏水，我现在就要把你丢到我的小池塘里，让你在里面玩个够，然后我还要在你的脚上坠上铅块，让你不能提前从池塘里出来。”

“公主殿下，”王子再次用波利法兹教他的话回答公主，“如果你这样做的话，我会死的。因为尽管我们的身体里是水，但是我们并不能在水里泡很长时间，因为时间一长，我们估计也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生命就结束了。”

公主听了，又问：“姆亚姆拉克，你是怎么获得能量来四处晃来晃去、拍打水花，并发出声响的呢？”

“公主，在我们那里，除了我们这些毛发稀少的白人，还有很多用四肢行走的生物。我们四处去捕捉它们，它们死了以后，我们就把它们的尸体晒干、蒸熟、劈开、切块，然后用它们的肉体满足我们的肉体。我们有三百七十六种杀死它们的方法，还有两万八千五百九十七种把这些四脚生物的尸体变得可以放进我们身体里的方法，喏，就是通过这个洞——我们称为嘴的地方——放进我们的身体里，这都令我们感到满足。在我们那儿，如何把这些四脚生物的尸体变得可以放进我们嘴里的方法更是赫赫有名。在我们看来，这可是比天文学更伟大的学科，我们称为烹饪学。”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仪式感？你们会像给自己建立墓地那样把这些四脚生物埋葬起来？”公主故意提了一个有误导性的问题。

王子是充满智慧的波利法兹反复教导过的，所以没有上当：“哦，并不是这样的，公主殿下！这可不是什么仪式感，这是我们的生活必需。用它们的命来保我们自己的命。只不过我们刚好从中发明了烹饪这种艺术。”

“姆亚姆拉克，告诉我，你们白人是怎么建造后代的？”

“我们不建造后代。”王子继续回答，“我们基于马尔可夫随机过程理论，通过统计学的方法进行程序编写，也就是说，这带有很大的概率性和偶然性。我们并不是刻意为之，我们还要想到除了与统计、非线性计算以及算法程序相关的情况，因为我们的方法是自发的、每个人都不同且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意愿的。也正因如此，我们白人不是被人写入程序才去做这件事的，我们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享受，甚至我们很多人有的时候千方百计想要只享受这件事的过程，而不去承担任何后果。”

“这也太奇怪了。”公主对于这个问题的了解好像没有波利法兹那么深入，“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哦，我的公主，”王子说，“我们的身体里是有专门适用于此事的器官的，其工作是基于反馈原理的，当然也是泡在水里的。从技术角度而言，这些器官简直是奇迹，因为只要拥有它们，就算是最蠢的白痴也可以顺利完成这件事。但是公主殿下，对于整个过程的细节我在此就不赘述了，因为这个问题其实比较复杂。总而言之，这件事很奇怪，因为不是我们发明出这件事的操作方法的，可以说这件事本身就是自然而然存在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很享受这件事，所以对这件事我们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你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白人啊！”公主激动地说，“因为你说的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有道理，可是又完全不符合我们的认知；这一切是那么真实，可是又如此不符合我们的逻辑现实：怎么可能自己置别人于死地而自己不是一座坟墓呢？怎么可能不编写任何程序就可以产生后代呢？哦，你真的是一个白人，我的姆亚姆拉克，如果你能通过最后一道考验，我就如你所愿，与你结合，就通过你们白人才有的那种可以反馈的器官与你结为夫妇，你还可以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

“还有什么考验？”

“考验就是……”公主说着，心中却忽然起了一丝怀疑，“你先告诉我，你的兄弟们夜里都在干吗？”

“他们夜里就躺着，手臂弯曲，腿也蜷起来。有气流进入他们体内，再从他们体内释放出来，听起来有点像磨一把把生锈的锯的声音。”

“好，那现在就是最后一项考验了，把你的手给我！”听到公主命令，费勒茨王子把手递给她，她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王子突然大叫一声，当然这也是波利法兹之前教过他的。

公主问他为什么要大叫时，他说：“因为疼啊！”公主终于相信，费勒茨王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白人，所以就让手下开始筹备婚礼了。

然而就在这时，公主的一位大臣兼机器计算师赛博哈兹驾着宇宙飞船回来了。他之前就是为了讨公主的欢心，特意航行到各个星际国度，就为了给她找回来一个白人。

波利法兹快速跑到王子身边，忧心忡忡地说：“王子，我亲眼所见，赛博哈兹回来了，还用他的飞船带回来一个真正的白人。我们得赶快逃跑，再装下去就要露馅了。如果你们两个同时站在公主面前，孰真孰假，一看便知。因为他的油腻是真的令人作呕，他的毛发和胖乎乎、软绵绵的身体，你肯定是比不过的。我们快跑吧，要不然我们的骗局一定会被拆穿，我们都得丧命于此啊！”

费勒茨王子却不同意逃跑，因为他已经完全沦陷在对公主的爱中了：“我宁可死去，也不能失去她。”

赛博哈兹一回来就听说竟然有人先他一步给公主带来一个白人，现在已经开始准备结婚的事。他心生狐疑，悄悄地躲在费勒茨和波利法兹的窗外偷听他们的对话。当他偷听完这个所谓的商人和白人的秘密后，心中暗喜，赶忙跑到公主身边报告：“公主，他们骗了你。那个叫什么姆亚姆拉克的根本就是一台普通的机器，根本不是什么白人！只有我带回来的这个才是真的！”说完就命人把他带回来的“礼物”展现在公主面前，只见他挺着露着胸毛的胸膛，眼神浑浊而黏腻，大声说：“我才是白人呢！”

公主立刻命人把费勒茨带过来，要他与这个白人一起站在自己面前。智慧的波利法兹的骗局就这样不攻自破了。尽管费勒茨身上裹着一层层污泥、灰尘、白垩石灰粉，还涂满了油，显得黏糊糊、油腻腻，但这还是遮掩不住他机器人的伟岸身材、宽宽的钢铁肩膀的硬朗线条以及每走一步都发出的铿锵有力的声音。相比之下，赛博哈兹带回来的这个白人就仿佛一个丑陋的小怪物，他每走一步，就像一个摇摇摆摆的陶泥罐子，仿佛要把罐子里的水都晃出来。他的眼神像一口充满污垢的深井，他的呼吸充满着腐臭，呼到镜子上立刻就会起一层薄雾，镜子的铁边马上就生锈了。水晶公主看着眼前这个白人，他一说话就像一条粉红色的大肉虫在蠕动，虽然她心中充满了厌恶，可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承认心中的真实想法，所以她不得不说：“让他们俩决斗吧，谁赢了我就嫁给谁！”

费勒茨低声对智慧的波利法兹说：“我的大人，我要是向他发起进攻的话，我可以把他碾成泥，但是我们的伪装也就露馅儿了，因为整层糊在我身体表面的东西就会脱落，钢铁部分就会展现出来，我该怎么办呢？”

“王子，你不要进攻，就只防守！”

他们两个人手中都拿着剑，来到了王宫的庭院里。白人一跃而起，扑到费勒茨王子身上，就像一个发霉的泥球，围着王子上蹿下跳，咆哮着，喘着粗气，挥舞着手臂，举起剑就向王子刺去。剑刺穿了王子身上那一层石灰和污泥的混合物，刺到了坚硬的钢铁上，直接碎成了几段，巨大的反冲力使白人朝着王子的方向倒下了，摔了个稀巴烂，白人就这样死了。而王子肩膀上的污泥和石灰也裂开了，一片片凋落下来，他那与生俱来的光滑而坚硬的钢铁身躯就这样呈现在公主面前。他想到公主肯定已经知道他不是真的白人，一定会赐他死罪了，不禁难过得颤抖起来。可是当他望向公主，看到她比水晶还璀璨的目光中的爱意时，他知道，她的心已经归属于他了。

王子和公主就这样结婚了，这是一场永恒而彼此相爱的婚姻，无论是喜乐安康，还是贫穷困苦，王子和公主都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他们还产生了无穷匮的子子孙孙。人们把赛博哈兹带回来的白人的皮囊塞得满满的，然后把他作为一个永恒的展品放在了博物馆里。它到今天都站在那儿，身材臃肿，长着零星的几根毛发。许多自作聪明的人就到处宣扬，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能置他人于死地、长着面团一样的身体和污水井一般眼睛的白人。谁知道呢？可能这一切都是编造出来的，我们听过的神乎其神的无稽之谈还少吗？可是，就算这个故事不是真的，起码我们也能从中学到一点道理，再说，这个故事多有趣啊，这就值了。

致华语读者

2021年波兰“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年”暨莱姆诞辰100周年

为什么会有莱姆这样的人呢？毋庸置疑，他的文学才华和智慧令他成为20世纪波兰最杰出的作家之一，甚至也是最杰出的科幻小说家。莱姆曾在雅盖隆大学学习医学。尽管没有完成学业，但在与教授和同学的对话中，莱姆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这些问题伴随在他今后的作品当中：人与机器的边界在哪里？人可以“从原子中”构建出来吗？人工智能时代的道德标准究竟在哪里？

莱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所做出的各种预测和直觉判断已成为当代现实生活的一部分。然而，他的作品最发人深省的并非是物质与技术层面的想象，而是道德层面上的深刻思考。人的创造力能够达到何种地步？机器的权限又能达到何种程度？在一个机器和人类共同存在的世界里，道德的标杆将会是怎样？这些都是我们在当今文明技术发展的同时要去寻找答案的思索。

莱姆怀着好奇和从容之心看待未来。作为一名卓越的未来学家，他能够猜想到在不久的将来，等待人类的是什么。这也是他的书值得回味的原因。许多作品尽管出自几十年前，但这些作品在今时今日依然凸显出它们的时代前瞻性。

赛熙军（Wojciech Zajączkowski）
波兰共和国驻华大使
2021年3月9日 于北京

机器人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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