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
Author: 金草叶; 胡椒筒
Date: 2022-03-02T16:00:00+00:00
Keywords: 科幻; 韩国文学; 韩国; 科幻小说; 台版; 金草叶; 小说; 女性; 2022; 短篇小说
Description: 你能想像未来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吗？ 韩国最受关注的新世代小说家金草叶，以七篇短篇小说，创造了一个能以光速前进的乌托邦，在那个世界，人类可以在太空旅行，科技构筑出完美的环境，与外星生物的接触不再是想像，甚至能将死后的灵魂上传至云端。 但在那样高度进步的宇宙里，我们依旧，还是会孤独…… ▎为何朝圣者去而不返 「如果每个人都是完美的『新人类』，我们真的就能从此幸福吗？」 ▎光谱 「与外星生物沟通，情感是否能够超越语言？」 ▎共生假设 「这个世界的集体记忆，其实都来自对外星故乡的永恒思念？」 ▎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 「超越时间的思念，如何跨越空间传递给对方？」 ▎情感的物质性 「你愿意购买凝聚成实体的忧郁吗？」 ▎馆内遗失 「死后上传的灵魂，还有机会被活着的人理解或原谅吗？」 ▎关于我的宇宙英雄 「为了见到宇宙另一端的风景，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吗？」 面有残缺的少女、被外星人绑架的生物学家、在废弃太空站等待多年的老人，找不到母亲心智的女儿，以及经历重重训练的太空人，透过他们的故事，金草叶写出了这世代最温柔的科幻小说，像个暖心的拥抱般，带我们穿越时间与空间、完美与缺陷，找到人与人之间，从沟通、理解到包容甚至于爱的可能。
Publisher: 联经出版公司

作者简介

金草叶｜김초엽

出生于1993年，浦项工大化学系毕业，并获得了生化硕士学位。毕业后便从事小说创作，2017年凭借〈馆内遗失〉、〈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两篇作品，分获第二届韩国科学文学大奖中短篇小说一等奖和特优奖。《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是她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2019年6月于韩国出版后一鸣惊人。不仅成为话题热销作，更以此书荣获韩国第43届「今日作家奖」获得者。（历届获奖者包括《82年生的金智英》的赵南柱、《刘愿》的白温柔）、也一举囊括各大奖项和年度选书，是韩国文坛近年最耀眼的青年女性作家。

2021年一口气出版作品包括与金元英律师合著的《成为赛博格》、首部长篇小说《地球尽头的温室》和二本短篇小说集《刚刚离开的世界》、《行星语书店》共四本书。获选阿拉丁书城、YES24网站之2021年度作家。而收录于本书中的作品〈光谱〉也将改编成电影，由《我们与爱的距离》获奖导演金宝拉执导。

译者简介

胡椒筒｜hoochootong

专职译者，带着「为什么韩剧那么红，韩国小说却没人看」的好奇心，闯进翻译的世界。译有《谎言：韩国世越号沉船事件潜水员的告白》、《那些美好的人啊》、《蟋蟀之歌：韩国王牌主播孙石熙唯一亲笔自述》、《信号Signal：原着剧本》、《您已登入N号房：韩国史上最大宗数位性暴力犯罪吹哨者「追踪团火花」直击实录》、《最后一个人：韩国第一部以「慰安妇」受害者证言为蓝本的小说》、《朴赞郁的蒙太奇：韩国电影大师朴赞郁首部亲笔著作》等。

敬请赐教：hoochootong@gmail.com

Instagram：@hoochootong.translator

联经出版

《恋人》，郑浩承

《黄柠檬》，权汝宣

联经社群

回函赠书

好评推荐

金草叶透过纤细流畅的文字与独特想像视野织就整片科幻星空，在层层迷雾中清澈凝视底下的人与人性，以女性的感知、小说家之眼触碰世界各种复杂面向，温柔有力地于韩国当代文坛抢下一席之地。

——一页华尔滋Kristin

以科幻包裹生命埋藏的秘密，看似银白冰冷的外壳，内里却是暖烘烘的爱与人性。如梦呓般的款款细语，探寻宇宙，最终只为找到自己，正如在字里行间闪烁的讯息：一个惊奇又美好的生物。

——石知田（演员）

我压抑着呼吸，谨慎读完这本美丽得不可思议的作品。我屡屡联想到雨果奖与星云奖的常客姜峰楠（Ted Chiang），在渊博的科技知识上，堆叠出繁复的哲学思辨，但不仅于此，若读者反复、细细斟酌，或会恍然大悟，作者同时也借由可以名状的知识，去接近难以言喻的事物——人类的复杂感情。

——吴晓乐（作家）

金草叶的艺术，是「弥补」的艺术。在小说中数个女性身上，科幻成为推进器，让心有再一次缝补的可能，因为「我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那现在就上路。

——神小风（作家）

在无限广阔的银河之中，地球上渺小的我们，仍然不停地钻研探索时间与空间这两项紧紧束缚着我们的科学维度。或许有一天，我们真能找到超脱一切的办法，使得人类能到更遥远的地方，我们一直以为真理就在他方；但或许，我们早已拥有横跨时空的力量，即便时间与空间使得人们分开，唯有懂得去爱、相信着爱，就是永恒亘古的解方，在时空的尽头，你我终在身旁。

——国国（落日飞车乐团主唱）

在Google上搜寻的东西，下一秒就会出现在Instagram的广告中，这多少会教人心里紧张一下。若把这看成是在被人工智慧监视的话，便也就理解。不过是几年前，我们根本没想过发生这种事。突然意识到这点，不禁教人头晕目眩。世界到底在以多快的速度在变化呢？它正朝着哪个方向变化呢？我能适应未来的新环境、幸福地生活吗？没有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才教人不安。或许金草叶也不知道，也许她也会感到不安。但不知道为什么，读了她的小说以后，我觉得那种不安消失了。仿佛再过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即使人类可以把身体改造成赛伯格，或是抵达宇宙的另一端，在那发现外星生命体，但爱依旧会留在我们心中。哪怕世界变成无法辨认的样子，理解和共感也仍旧会保留下。当然，我们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如此。但这种温暖的心情，足以成为我在这个可怕世界上度过每一天的力量。我很感谢这本书。

——张基河（韩国音乐人）

目次

为何朝圣者去而不返

光谱

共生假设

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

感情的物性

馆内遗失

关于我的宇宙英雄

解读——

让美好的一切回归原位／任亚英

作者的话

苏菲，这件事我该从何说起呢？

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离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吧。因为过去没有像我这样未成年以前就离开村庄的人，所以大人们应该很生气吧？如果可以的话，妳能帮我转告大家吗？告诉大家，我依然非常爱他们，而且也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妳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

妳相不相信，我现在正前往「初始地」。没错，就是我们要去朝圣的那个地方。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妳用尖酸刻薄的语气指责我说：「反正很快就要去了，妳为什么就非要闯祸偷跑呢？」我刚刚模仿了妳的语气，简直跟妳一模一样，可惜妳都没有听到。

我来说说关于朝圣的事吧。即使我现在闭上眼睛，也还是能清楚地记得成年仪式上的风景。也许妳也和我一样，毕竟我们每年都会走那条路。十八岁的朝圣者们按照初始地的习俗穿戴好后，来到广场上集合，那画面教人觉得既陌生又有趣。朝圣者们接过大人们千叮万嘱不可以离身的小金属块后，沿着我们撒满花瓣和宝石粉的路走向出发地点。我们带着羡慕、不舍和些许嫉妒的心情站在路旁，挥手与他们道别。那艘破旧的、不断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的移动船停靠在队伍的尽头，开着门等待着朝圣者们。

说到那艘移动船，现在仔细想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那台奇怪的机器是如何运作的。我们只能相信大人们的话，相信它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当然，参加朝圣仪式的人中，谁也没有露出畏惧的表情。不过想想也是，在前往成为大人的路上，害怕一台破机器也未免太丢人了。

大人们总是不让我们看移动船离开的瞬间。妳还记得吧？我们站在朝圣者面前，跟他们一一握手、贴面道别以后，大人们会教我们喝一口带有奇特香气的饮料。记得有一次在学校，老师提到那口饮料的含义，说那是帮朝圣者们分享未来一年将会遇到的痛苦与磨难。虽然也有大人说，那只是纪念仪式的酒，但我偷偷喝过酒，所以知道那不是酒。我们喝下那口饮料以后，会感到头晕，然后失去短暂的记忆。

大概过了五到十分钟左右，等我们清醒过来的时候，移动船早就开走了。

之后整整过了一年，朝圣者们就像事先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间乘坐同一艘移动船返回村庄。他们就像英雄一样踏上归途，最终获得了成年人的认可。可是，回来的人总是比离开的人少。我们经常在归来的队伍里找不到熟悉的哥哥和姊姊，而且奇怪的是，我们的村庄很快便会「遗忘」他们的名字。

遗忘。这是我对朝圣仪式产生的第一个疑问。如果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那我也会忘记那些没有回来的人。每年朝圣仪式结束后，我回到家都会用手指摸一摸写在日记本上的问题，反复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我那时就在想，或许妳也会产生跟我相同的疑问，说不定那口饮料就是遗忘药，迫使我们抹去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有的朝圣者去而不返呢？

这封信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同时也是我为什么要去初始地的答案。读完这封信以后，妳就会理解我了。

好，那我就开始说那件事了。

那件关于去年春天回归日的事。

那天的天气好极了，好得就像是为了欢迎朝圣者们一样。几天前，因降温而含苞待放的花，恰好也都在那天绽放开了。那天妳跟调香师走了，所以我们一整天都没见到面。我被选为花童代表去为朝圣者们制作花束。我选出漂亮的花绑成花束，还得到了大人们的认可，当时开心极了。那时，迎风飘来了一股芬芳的香气，虽然不知道其中哪个味道是妳调出来的，但真的很好闻。

万里晴空，柔和的春风里夹杂着分不出是花香，还是香水的气味。朝圣者们从不知何时抵达的移动船上下来，沿着沙路走了过来。

我们这些花童提前来到指定的区域站好，头上戴着欢迎他们的装饰。我们和大人们都知道，离开的人之中有一半不会回来，但还是按照出发时的人数准备了花束。当所有人从移动船上下来，走到沙路的尽头时，仍有超出一半的花束捧在我们的手上。我把剩下的花束拿给大人们，他们就像面对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样，直接教我把花束送去了小屋。他们的意思是，让我把剩下的花都送到迎接回归者的最后一个地点，也就是拿去装饰等会儿举办见面会的场所。但是，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肯解释，花束剩下一半的意义呢？

临近回归日的前几天，我曾问过老师：「难道朝圣者们在初始地遇到了什么危险，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所以那些人才没有回来？」老师就像听到一个可爱、有趣的故事似地笑说：「黛西，这怎么可能呢？那都是朝圣者们在初始地做出的选择，没有人可以强迫他们。」老师的回答令我似懂非懂，她的意思应该是那里没有危险吧？虽然我可以选择不相信老师的话，但看到她灿烂笑容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凄凉，我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大部分回来的人看起来都很开心，他们面带笑容向久未见面的老师问好。其中还有人说很想念大家，紧紧地拥抱了我们。他们明明和我们的身高差不多，但奇怪的是，去过初始地的人似乎真的变成了大人。

村里的大人把他们带进小屋，我们这些孩子分到一些零食以后，就被赶了出来。因为在去朝圣以前，未成年的孩子不可以听关于初始地的事情。身为花童代表的我为了处理剩下的工作而一直留到最后，大人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所以我也不得不离开了。

我推开小屋的门走出来，发现四下无人，就在我以为大家都返回中心区的时候，看到一只在大树之间跳跃的松鼠。我的视线紧紧追随那只松鼠，最后停留在了小屋的后面。

一束花被扔在地上。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绑的花束。看到自己煞费苦心绑扎的花束被扔在地上，心里很是难过。我心想，不如捡回家插起来好了。但就在我打算去捡那束花的时候……

我看到了一个人。是那个男人把花束扔在了地上。

他在哭泣。

男人看到我，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我不知道这样讲是否合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流露出如此悲惨和绝望的表情。他沉浸在悲痛之中，仿佛失去了一切似的。那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虽然我知道这种感情的存在……但也只曾在书中看过。

「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他一边摇头一边仔细地打量着我，最后认出我就是刚才递上花束的花童。我看到他手里握着一个陌生、似乎不属于这个村庄的机器。他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机器看，于是心虚地把手藏到了身后。

「那是什么？」

「总有一天，妳也会知道的。」

「那你是因为那个东西难过吗？」

「我是因为留在初始地的东西而难过。」

「你把什么东西留在那里呢？」

男人没有回答。我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他的眼睛哭得红肿，说完他便走进小屋后面的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我回到村里，问了其他孩子认不认识今年回来的人。那个男人是谁？哪些人回来了，又有哪些人没有回来？男人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初始地？虽然他说留在初始地的是「东西」，但也有可能不是东西而是人吧？或许他说的「留在初始地的东西」是指那些没有回来的人之中的某个人？

我也问过妳相同的问题吧？

在去朝圣以前，大人们禁止我们推测有关初始地的事情，所以我们根本无从得知朝圣者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只有我和极少数的孩子们小心翼翼地猜测，那些人之所以没有回来是因为初始地发生了悲剧。但很多人却不这么想，妳大概就是其中之一。我记得妳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朝圣那么危险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去呢？」

听妳这么说，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现在想来，我当时并没有认同妳的说法，而是觉得外面有如此可怕的地方，但大人们还是不断把我们送去，光是想到这些就够教人痛苦了。

我之前读过有关早前人类成年仪式的内容，那本书对比了历史上很多地方以各种方式举办的成年仪式，书中也提到像我们这样，把即将成年的少年、少女送到远方的习俗。大人为了证明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而进行的残酷测试。比如，命令孩子独自制伏猛兽，或是赤脚行走在锋利的刀刃上。只有通过严格测试生存下来的人，才会获得成年人的认可。我之前以为这些习俗不过是过去的野蛮行为罢了，但现在才意识到，这种成年仪式本身或许暗含着测试的性质。

从那时开始，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就如潮水般涌入我脑海。

为什么书中的世界存在矛盾、苦难和战争，而我们的村庄却如此地平静呢？

为什么我们的村庄大人少，孩子却这么多呢？

为什么朝圣者去而不返呢？

为什么那个男人就像失去了一切似的，哭得那么伤心呢？

苏菲，妳还记得吗？我们在学校学习过关于初始地的历史，虽然我们上课时直打瞌睡，但聪明的奥斯卡却提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老师，为什么我们没有历史呢？」

老师笑着回答：

「我们怎么会没有历史？你们都知道这个村庄的创始者莉莉和奥莉薇的故事啊，是她们为我们留下了这个美好的地方，教会了我们诗歌、歌曲和庆典。」

「但这跟初始地的历史相比太短、太没有内涵了。」

「奥斯卡，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所有的真相了。现在，你只能等待。」

这样讲很难为情，但在奥斯卡提出这样的问题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历史。为什么只有在生活中遇到挫折的人，才肯去寻找世界的真相呢？自从遇到那个哭泣的男人以后，我便被一个令人震惊的问题给深深困惑：

我们虽然幸福，但却不知道这种幸福的根源。

苏菲，妳听说过关于学校后院的传闻吗？学校的后院有一个收藏禁书的图书馆，妳可以去确认看看。那里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花园一样，四周种植了许多高大直挺的花朵，目的在于遮挡人们的视线，所以人们不会轻易察觉到那是个奇怪的地方。

总之，妳去那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块种着假花似的长方形花坛。我也是观察了好一阵子才发现的。即使起风的时候，那处花坛里的花也不会摇摆，而且用手去摸那些花时，还能感到一股酥麻的感觉穿过手臂。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有一个关于守门人的传闻，据说只要有人在后院聊天，围墙就会突然发出噪音，像驱赶入侵者般把聊天的人赶走。我之前就听说过村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禁书区，所以更加肯定那个守门人看守的不是后院，而是禁书。

若想接近那个地方，就要有耐心。我为了讨好守门人，足足在后院打理了十天的花坛。幸好我是花童，所以了解那些花的特性。我知道守门人肯定在某个地方盯着，但他始终没有出面赶走我。

直到我把花坛打理到大概是过去十年来最美的时候，才鼓起了勇气。

我站在花坛前说：

「先生，您在那里吧？」

虚空中传来他的声音。

「妳是谁？」

「我是住在村里的黛西。」

「妳参加过朝圣仪式了吗？」

「还没有。我在寻找禁书区。」

「这是不允许孩子进入的空间。」

「但我想知道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不在这里。」

「但这里能找到那个真相。您可不可以让我进去呢？我因为好奇，所以每晚都睡不着觉。」

听到守门人可怕的声音，说我一点都不紧张那是骗人的。但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真的每晚都在为揣测世界的真相而彻夜难眠。

守门人迟疑了半天。我站在原地等了十分钟，不，等了一个小时，可能比那还要久。我等待着守门人做出决定。漫长的时间过去以后，我听到了喀嚓一声响。守门人说：

「妳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孩子。」

突然，花坛后面的那道围墙发出了不同的光。那是……通往书柜的门。我向始终没有现身的守门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朝书柜走去。

禁书区的书柜很窄，还有一股霉味。因为没有阳光，所以里面很暗。似乎好几年都没有人来过，四周积满了灰尘，而且那些禁书出奇地又小又薄。

这都是书吗？我喃喃自语。

我在书柜上看到了莉莉和奥莉薇的名字。莉莉和奥莉薇，她们是创造这座村庄的人，最早参加朝圣仪式的人，人们赞扬且尊敬的创始者。

我看到了奥莉薇的纪录。

当我翻开那本从书柜上取下、又小又薄的书时，我才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书。只见耀眼的光洒落在纸上，如同禁书区外的那扇门一样，虚空中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初始地的科技。

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里，她与我四目相对。

啊，我认识她。她就是奥莉薇，这座村庄的历史。但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肖像画里那个上了年纪的人，我眼前的奥莉薇十分年轻，感觉年纪就跟刚朝圣回来的人差不多。

2170. 10. 2.

几个数字显示在画面中。

「为什么我们会到这里来？」

那几个字一闪一闪的。

奥莉薇身后的风景开始扭曲，发生了变化。那是很遥远的地方……就像不存在于这里的世界一样。奥莉薇像是要记录什么，把绑在手腕上的机器拿到嘴边，平静地说：

「莉莉因为太爱我，所以创造了这座村庄。一年前，我才了解到这个事实。」

「我在找莉莉．道德纳。」

守在自然史博物馆服务台的男人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只见大厅里巨大的大象模型下面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戴着连帽卫衣的帽子，遮住的半边脸上有一道非常大的伤疤，看上去应该是烧伤的疤痕。男人看到她那张丑陋的脸，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但马上若无其事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是怎么进来的？」

「从入口。」

「我们闭馆了啊。参观时间已经结束。」

晚上七点，早已过了允许游客出入的时间。女人像是不理解男人在讲什么，愣愣地看着他。男人显得有点不耐烦。明明应该严格管理好所有的入口，看来新来的保安又疏忽大意了。可是即使有人疏忽没锁好大门，但外面也拉起了隔离带啊。难道这女人视而不见，就这么走进来？

女人问道：「关于莉莉．道德纳的资料在哪里？」

她迈开步伐朝服务台走来，男人观察着她的脸。

「您贵姓？」

「奥莉薇。」

「奥莉薇小姐，现在博物馆已经闭馆，所有人必须离开。很遗憾，没有例外，请您明天再来吧。」

男人一边说一边暗自感叹自己的耐心和亲切，但女人却毫不在意地皱了皱鼻说：

「总之，你的意思是这里有关于莉莉的资料啰？」

男人见眼前这个女人把自己的话当作耳边风，不禁有些恼怒。

「那是当然了，不知道莉莉．道德纳的人怎么能在博物馆工作？明早天亮以后，上午十点整，您去参观一下二楼的『新人类』馆吧。关于莉莉．道德纳的资料，够您看上一整天。」

男人察觉到自己提高了嗓门，而且听来很不耐烦。他在博物馆工作了十年，但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执著于莉莉．道德纳的人。虽然女人仍一脸不满，但男人也没打算做出让步的意思。无奈之下，女人只好转身离开。

男人透过监视画面确认女人走出博物馆以后，才又坐回座位上。要不是手上还有必须处理的文件，他一定会亲自带那个女人出去，彻底把她赶走。

夜幕降临后，一股不安的气氛包围了男人。他后知后觉，心想刚才不该就那么放走女人，至少该吓唬她一番。

自己提了「新人类」馆的事吗？

男人来到二楼的「新人类」馆，紧张地打开灯，但没看到人影。保全系统也显示一切正常，完全没有任何人入侵的迹象。男人满意地在馆内走了一圈，接着朝入口走去。

不，他正打算走出去。

瞬间，男人发现了什么，他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馆内展示的莉莉．道德纳的研究笔记本不见了！

奥莉薇最初到达的地方是沙漠的正中央。由于安装在移动船上的程式反复提示：「无法接近东部」，所以移动船停靠于西部荒地上。奥莉薇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翻译模组和字典，但不知道怎么充电，移动船变成了无法运作的废铁。

守门人说的没错，毫无计划地前往地球是非常鲁莽的举动。奥莉薇在抵达地球的第一天便意识到，仅凭寻找村庄的真相和母亲「莉莉」的过去是无法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的。若不是在长途跋涉后发现了莫哈韦沙漠里唯一的城市——利塔斯，不要说寻找真相，恐怕一个星期后奥莉薇就会饿死于沙漠。

奥莉薇的穿着在城市里过于显眼，城里人都穿着贴身的塑胶材质西装，到了夜晚，西装还会发出缤纷的色彩。相比之下，奥莉薇的打扮更接近于破衣烂衫，但在城市郊外遇到的那些少年则看起来跟奥莉薇的处境差不多，他们身上披着破布，四处打劫观光客。少年们瞟了一眼奥莉薇，觉得她身上没有什么值得抢的，于是转移了视线。

对奥莉薇而言，寻找住处也成了一件难事。离开村庄前，守门人告诉她，识别卡已经进行了处理，到了地球可以立即使用。但问题并不出在识别卡上，而是出在其他地方，人们对待奥莉薇的态度就像对待路边的垃圾一样。

抵达城市的第三天，奥莉薇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原因。奥莉薇为了寻找关于地球与村庄的线索，在城市四处打探时发现翻译模组无法如常运作，时好时坏。就在她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老人搭话说：

「姑娘，妳的脸怎么了？」

「嗯？」

老人以在村庄里从未见过的眼神打量着奥莉薇。虽然那种眼神不足以构成威胁，但奥莉薇却感到很排斥。老人似乎是想问奥莉薇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奥莉薇淡淡一笑，回答说：

「我出生的时候就这样了。」

「真令人惋惜。」

「为什么惋惜呢？」

听到奥莉薇的反问，老人流露出了更加同情的表情。

「妳没做手术吗？我的意思是，胎生手术。这么大的缺陷，应该能提早查出来啊。」

翻译模组显然没有在运作，因为老人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胎生手术是什么？」

老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怪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说完，老人翻了翻口袋，掏出了什么东西。

「在利塔斯的生活没那么容易。妳年纪轻轻的，怎么长成了这副模样……」

老人一边碎嘴，一边把守门人称之为「筹码」的东西递给了她。虽然奥莉薇面有难色，但老人硬是把筹码塞进奥莉薇手中并转身快步离去。

奥莉薇感到心里很不舒服，但却不清楚为何。这是她内心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地球上的人类对奥莉薇投以异样的眼光，而她脸上那道伤疤就是主要原因之一。

逗留在城郊的这段时间，奥莉薇慢慢熟悉了那里的生态。那里有很多和奥莉薇相似的人，虽然大家的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疤，但至少都存在着受到冷落待遇的特征。这些人自称非改造人。在奥莉薇眼中，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但非改造人却认为自身存在许多缺陷，他们觉得自己的智能低下、外貌丑陋、身材矮小或者身患疾病。

按照这些人的分类，奥莉薇也属于非改造人。

在城郊，奥莉薇找到了几份零工。城市的中心是游客们聚集的繁华地段，所以那里每晚都会举办表演、席开派对。但在城郊则住着没日没夜工作的人们，大家生产着每天要送往城里的物资和食物。奥莉薇找到的那些零工是比雇用机器人更便宜的工作。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翻译模组才渐渐适应了地球上的语言。虽然守门人告诉奥莉薇：「这是一百年前的语言，所以多少存在着差异。」但他却没说差异会如此之大。翻译模组是地球上很常使用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翻译出来的腔调过于老派，大家听到奥莉薇讲话时不是哈哈大笑，就是紧锁眉头。

抵达地球还不到两个月，奥莉薇就开始想念村庄了。地球似乎没有奥莉薇要寻找的真相，但为什么守门人说这里有答案呢？

到了晚上，奥莉薇去了人潮拥挤的酒吧。酒吧里的人们开着在村庄无法想像的玩笑，她挤进人群，打断正在交谈的人们，问他们认不认识「莉莉」。大部分的人都很傲慢无礼地回道：「莉莉？我认识二十位叫莉莉的人，妳问的是哪一个啊？」还有的人干脆不理睬她。莉莉这个名字在地球上太常见了。城里的人似乎都把奥莉薇当成了脑筋有问题的女人。

奥莉薇在第三家酒吧遇到了德尔菲。德尔菲是店里做了很长时间的鸡尾酒调酒师，她交给奥莉薇一些简单的厨房助理工作。德尔菲不光力气大，而且脾气也很暴躁。据说，如果有客人闹事，她会毫不犹豫地掏枪威胁对方，但距离她上次开枪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然，这是因为那次以后再也没有客人敢在掏枪的德尔菲面前胡闹。德尔菲操控机器人的技术也很出众，尽管她不是机器人的主人，但酒吧附近的机器人还是会听令于她。偶尔隔壁店家的老板因为不听话的机器人伤脑筋时，也会跑来找德尔菲帮忙。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德尔菲便可以把机器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但这并不是德尔菲吸引奥莉薇的原因。奥莉薇觉得她与其他人略有不同，在利塔斯，她是唯一一个不觉得自己长相可怕的人。

来到地球以后，很多人的视线都让奥莉薇感到不自在，那些视线不是充满了轻蔑，就是带着同情。奥莉薇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而德尔菲则是唯一一位和她相同，无法理解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的人。

那天，奥莉薇险些被客人搧耳光，德尔菲因此勃然大怒，直接把客人赶了出去，她站在门前破口大骂：「如果下次再敢露面，我就杀了你。」德尔菲关上门走回店里的时候，表情显得十分伤感。

「这些人全是蠢蛋，他们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世界变成这样也不是人类的错，所以也不能只骂他们。」

「那世界变成这样要怪谁呢？」

奥莉薇非常好奇，为什么地球和村庄如此不同？德尔菲擦着玻璃杯，耸了一下肩膀。

「这个嘛，只怪那群一百年前突然出现并创造出新人类的骇客。喂，奥莉薇，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问这种常识中的常识啊？」

奥莉薇无言以对，赶紧闭上了嘴，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地球人解释「村庄」。德尔菲见她一脸为难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笑了笑说：

「等会儿下班后，如果妳凌晨有空的话，再到店里来一下，最好是打烊的时候。」

奥莉薇难以揣测德尔菲的意图，战战兢兢地走进店里。她看到德尔菲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弹着钢琴。之前店里经常请演奏家来表演，但不知从何时起，钢琴便积满了灰尘。店里的钢琴比村庄的钢琴音色更加钝拙，想必是一架没有妥善保养的旧钢琴。

但德尔菲的演奏却带来了不同的音色，她就像天生的钢琴演奏家一样，任由十根手指在琴键上舞动。

「喜欢吗？」

奥莉薇心潮澎湃，激动地点了点头。这与村庄里的音乐完全不同，所以教人觉得更加美好。

德尔菲称自己是一个失败的改造人，父母希望她成为一位出色的音乐家，但这个梦想最终没有实现。碍于无法支付巨额的遗传基因手术费，所以德尔菲的父母找了一个价格相对低廉的骇客帮忙。虽然骇客成功地将德尔菲的胚胎改造成拥有丰富艺术才能的胚胎，但却引发了其他先天性问题和性格缺陷。

为了逃避压迫、控制自己的父母，德尔菲在十几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她来到西部做了改造遗传基因指纹的手术。庸医手术后带来的后遗症，导致德尔菲的一只耳朵几乎失聪。

「他们说妳蛮横粗暴，这太不像话了。」

「嗯，老板一直跟我发牢骚，说我只对妳一个人友善。」

奥莉薇因为这句话而脸红，德尔菲仍咔吱咔吱地嚼着糖果问道：

「妳究竟在寻找什么？白天总是在图书馆出没。我还是第一次在利塔斯见到这么有求知热情的人呢。妳连话都讲不好，但却认识字？是那个奇怪的机器帮妳翻译吗？」

「我……」

奥莉薇打算实话实说，但仍举棋不定，她耸了下肩膀说：

「去散步，图书馆可以闻到书香，多好啊。」

德尔菲才不相信这些话，但也没继续追问。

如今，奥莉薇不用翻译模组也能以当地语言交流，但寻找资料时还是需要依靠翻译模组。关于莉莉的调查毫无进展。有时奥莉薇想放弃一切，寻找返回村庄的方法。但奇怪的是，每当萌生这种想法，德尔菲的名字便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利塔斯是一个恪守分类主义政策的城市，市中心是改造人的区域，市郊则是非改造人的区域。市中心华贵、端庄且美丽，然而市郊却成了被遗弃者的世界，时常发生纠纷和争执。

有一天，酒吧已近关门时间，来了一群中年男子。德尔菲告知营业时间已经结束后，几个男人嘟嘟囔囔往外走去，但其中一个男人没有离开，他看到奥莉薇，就像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似地向她靠近。

男人笑嘻嘻地将手臂搭在奥莉薇的肩上。

「我认识妳。是妳吧？那个疯女人。」

德尔菲紧锁眉头注视着男人。奥莉薇忐忑不安了起来。

「没错，就是妳。我在别的酒吧见过妳几次。大家都在传有个奇怪的女人。听说妳急着找莉莉？她是妳前女友吗？莉莉不会是瞎了吧？怎么可能看上妳？瞧瞧妳脸上……这道可怕的东西。」

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还做出侮辱性的手势。比起眼前的男人，奥莉薇更在意的是身后注视自己的德尔菲。虽然在其他酒吧打探莉莉的消息是事实，但她不想让德尔菲知道这件事，更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同行其他男人嬉皮笑脸地站在一旁看热闹。奥莉薇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不知何时走来的德尔菲将尖锐的武器对准男人，说道：

「立刻，出去！」

男人一边嘲笑德尔菲，一边试图抢下她的武器。但德尔菲的动作更快，男人的手臂被刀刃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并见血。站在一旁的男人们威胁地说：

「妳怎么可以这样对客人？我要报警。」

德尔菲没有屈服。

「这里是非改造人的地盘，你们觉得警察会来吗？赶快给我滚出去。」

德尔菲举着刀子，用下巴指着酒吧的大门。几个男人气得哑口无言，气冲冲地离开酒吧。

门关上后，德尔菲一句话也没有说。奥莉薇红着眼睛说：

「妳不要在意他们说的那些话，那个叫莉莉的女人绝对……」

「我，我知道妳要找的那个『莉莉』。」

奥莉薇一时惊慌，她没有想到德尔菲会讲出意料之外的话。

「妳怎么知道？」

「这个嘛，虽然那些傻头傻脑的西部人不晓得莉莉，但我可是受过正规教育的。如果是大学毕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莉莉。但我还真没想到妳在寻找莉莉．道德纳。我们通常称她为蒂恩。」

奥莉薇不知道莉莉的姓是道德纳，但直觉告诉她，德尔菲口中的「莉莉」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德尔菲问道：

「妳和莉莉．道德纳是什么关系？」

奥莉薇想起守门人说过的话。守门人再三叮嘱奥莉薇，到了地球后千万不能透露自己与莉莉的关系。

「我只是出于个人好奇在进行调查，我们并不认识。」

德尔菲摇了摇头。

「奥莉薇，妳这样讲也没用，因为莉莉的脸上也有一道跟妳一模一样的伤疤。」

奥莉薇的表情瞬间僵住。

德尔菲注视着奥莉薇的脸，不，她注视的是奥莉薇脸上那道伤疤。在奥莉薇的记忆里，这是德尔菲第一次提到自己脸上的伤疤。

「起初我只觉得是个偶然，但刚才听到妳在寻找莉莉，所以就肯定了。难道她是妳的祖先？她应该比高祖母的辈分还要大吧？你们不可能见过面吧？」

「不，我……」

奥莉薇正要回答，但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反问道：

「为什么妳觉得莉莉是很久以前的人呢？」

「我不是傻瓜。」

德尔菲耸了一下肩。

「莉莉．道德纳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就是她创造了这个恶梦般的世界。」

以下为奥莉薇的语音备忘录。

莉莉．道德纳，二○三五年生于哥伦比亚波哥大，七岁时随家人移居波士顿。莉莉的家人都是生物技术界的知名科学家，自小受书香门第环境的影响，莉莉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和感兴趣的事情。莉莉顺利地成为了精英科学家，MIT毕业后攻读博士学位，迅速累积了职场经验。但突然有一天，莉莉丢下所有的工作，消失不见。

当时是生物骇客团体正式展开活动的时期。由于简单的基因编辑技术和物种基因组的知识广泛传播，加上「迷你实验室」普及化，因此拥有些许知识的人便都可在自家开设实验室，制造基因改造生物了。虽然很多人都以惨淡失败告终，但也有些人成功利用直觉和知识解开了连大企业都无法破解的基因拼图。其中一部分人既受到多家企业的聘用，同时又以自由骇客的身分进行着独立性的活动。

莉莉．道德纳再次现身时，身分已经变成匿名的自由职业生物骇客「蒂恩」。波士顿的某个地方传出有骇客可以设计人类胚胎的消息，最初没人相信，因为随着基因编辑技术的发展，很多人都在尝试设计人类胚胎，但几乎没有人成功过。

不过名为「蒂恩」的匿名骇客却完美地设计出人类胚胎。很快地，蒂恩便在能够付得起巨额费用的富裕阶层出了名。虽然蒂恩与其他骇客使用相同工具，但她却不像其他骇客只停留在「蓝图」设计上，她会参与整个过程和更长远的计划。蒂恩在独立的人工子宫里培养客户委托的孩子，并利用机器和机器人来养育新生儿。等到期满六个月时，客户便会在自家的玄关门口见到抱着孩子的保育机器人和基因证明书。

生物骇客们推测，蒂恩的人类胚胎设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她彻底掌控了个体发生和表观遗传的变形。骇客们尝试模仿蒂恩，甚至企图侵入她的研究室和人工子宫培育室。但大多数人连蒂恩的行踪都无法掌握，所以他们只能利用蒂恩的客户泄露的消息来尝试摸索蒂恩的方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知道了蒂恩就是莉莉．道德纳。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投入这项技术，为什么放弃从名门大学毕业后成为科学家的路，而是选择变身为非法的生物骇客，外界流传的也只有大量的揣测而已。

蒂恩重新现身波士顿五年后，全美流行起了人类胚胎手术。由于没有人掌握蓝本，也就是没有人拥有蒂恩的技术，所以手术失败导致出现了可怕的畸形儿。按照禁止人类胚胎设计的相关法律，蒂恩也上了通缉名单，但她不停地搬家，开设新的研究室，所以委托仍源源不断。有传闻声称，成千上万的孩子经由莉莉之手来到世界。这种传闻一点也不夸张。

人类胚胎手术变得很常见以后，还出现了一些私下招募生物骇客来营运胚胎设计的公司。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骇客选择独立运作，其中蒂恩的存在起到了一定作用。蒂恩在网路上公开了自己的研究结果，骇客们互相分享各自独立研究、像乐高积木般容易进行选配和重组的「基因积木」。这样设计出来的孩子已经多达一个世代。人们将这些透过设计诞生的美丽、才华横溢、健康且长寿的孩子统称为「新人类」。加利福尼亚大地震导致西部出现许多荒废的城市，所以未能成为新人类的非改造人都被赶到了西部。灾难后仍屹立不倒的东部城市则成了改造人的根据地。

然而这一切的起点，被指控为元凶的蒂恩，也就是莉莉．道德纳，却在某一天又突然消失了。

据推测，蒂恩消失的时间是在她展开生物骇客活动约二十年后，也就是在她步入四十五岁以后。由于任何的资料里都找不到蒂恩最后的行踪，所以有人怀疑反对人类胚胎设计的组织买凶杀害了蒂恩，再不然就是她遭到了联邦政府的逮捕。

我最爱的莉莉不是别人，竟然是创造人间地狱的人。我恨不得立刻返回村庄，去质问她。但我知道真相的时候，莉莉已经进入永恒的冬眠了。我真想一把揪住她冻僵的衣领。

在地球上还有一件事需要我查明。

这份资料是关于之后发生的事，也就是为什么莉莉．道德纳会在波士顿突然消失，以及为什么来到「村庄」。

我一直在寻找莉莉最后留下的资料。整个过程，德尔菲一直陪伴着我。

我走遍莉莉活动过的东部城市，最后在史密森尼自然历史博物馆找到了收藏的资料，那是莉莉在消失前留下的纪录。纪录使用的文字不是英文，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语言。乍看之下，就跟随便乱画的图一样。研究人员认为，这不过是一本单纯的涂鸦，根本不是莉莉认真思考后留下的纪录，因此把它作为展品展示出来。但事实上，这是莉莉为了保密起见自行设计的新型字母，并且刻意选择手写代替数据档案。而且这些文字正是村庄里使用的文字，故我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内容。

这是莉莉在离开地球以前留下的最后纪录，也是关于混乱与痛苦的纪录。

从纪录上看，莉莉长期以来都很憎恶自己的人生。莉莉患有和我一样的遗传病，我们的脸上都有因遗传病而留下的、难以抹去的伤疤。在村庄长大的人们眼中，莉莉脸上这道伤疤只是一个不具备任何特别讯息和价值的特征而已，但在地球人看来，这道伤疤却是一个可以随便蔑视和憎恶她的烙印。在旁人眼中，莉莉就是一个移民者的女儿，一个拥有丑陋外貌、弱不经风的少女。莉莉在人生初期似乎没有与任何人建立起良好的人际关系。

莉莉觉得自己就跟怪物一样，她认为父母生下罹患疾病的自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的父母生活贫苦，所以未能按照医院的建议去做遗传病基因检测。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能透过检测提早发现疾病，但莉莉始终认为所有的问题都出在父母决定生下她的那一瞬间。

纪录中并没有发现莉莉设计人类胚胎的契机，但我可以猜到原因，她应该是把赋予孩子美貌、消除疾病，并以卓越的特性构造他们的人生当成了一种自己能做的善举。就结果来看，莉莉的胚胎研究只是希望排除阶级而已，因此在某个时间点前，她都没有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任何怀疑，她始终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为了创造出一个正确的世界。

莉莉在四十岁时写道：「我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孩子的念头」。在此之前，莉莉没有与任何人交往，也没有结婚，所以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要孩子。但从莉莉的心理变化可以看出，她似乎厌倦了独自逃亡的生活。莉莉透过生物骇客的身分赚了一大笔钱，显然周围已经不存在以貌取人的事了，她的生活也因此步入稳定期。

对莉莉而言，制造孩子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她先制造出自己的克隆胚胎，然后将希望赋予自己的各种特性——美貌、知性和好奇心——全部刻在基因上。她将自己的女儿小心翼翼地放入人工子宫，并严格控管整个发生过程中的遗传噪音。

就这样，我出生了。

据推测，莉莉是在发生初期发现了我的「缺陷」。在整个过程中，需要不断确认设计是否按照预期进行，因为过程中时常伴随一定比例的错误，但问题处理起来并不困难。胚胎只是胚胎，报废后重新制造就可以。人类不是从受精的那一刻起就存在的，而是透过发生过程才得以完成。莉莉并不会因为报废尚未成为人类的胚胎而产生罪恶感，在她发现我存在相同遗传病因时，就可以立刻将我报废。

但莉莉没有这样做。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从莉莉发现我存在缺陷以后的纪录中很难找到解答，与之相关内容也只有一行文字。

莉莉这样写道：

「这能证明我的出生是没有意义的吗？」

或许莉莉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她出生时不受欢迎，长大后又遭遇排挤，但尽管如此，她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以某种方式证明人生的可能性。这就是莉莉．道德纳。

对于莉莉做的决定，我不置可否。莉莉虽然憎恶自己的人生，但却没有憎恶自己。

可以肯定的是，莉莉当时并没有把胚胎过程中的我视为人类，她之所以没有报废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人类，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可能性。那是决定某种生命生存权利的问题。最终莉莉没有给我贴上毫无出生意义的标签，因为这也是她自己的课题。

根据推测，生物骇客蒂恩在此期间终止了活动，彻底消声匿迹。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只能透过非常笼统的纪录加以推测了。莉莉将正在机器中成长的我冷冻，因为她判断距离计划成功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莉莉销毁了之前所有设计胚胎的研究。虽然她无法阻止全美境内的新人类诞生，但至少可以销毁自己的研究成果。在那之后，莉莉开始研究新的基因。

她希望找到一个即使脸上带着丑陋伤疤出生、存在疾病、哪怕缺少一只手臂也不会觉得不幸的世界；她希望带给我，也就是自己的分身，一个那样的世界；她希望创造的不是美丽、优秀、知性的新人类，而是互不攀比、互不践踏对方人格的新人类；她希望创造一个由这样的孩子组成的世界。

地球以外的地方，我们的「村庄」就是她研究成功的证明。

在那里，从未有人对我脸上的伤疤说三道四，我甚至把这道独特的伤疤视为骄傲。在那里，人们从来不在意彼此的不足之处，也因此，有时连缺陷也不再是缺陷了。

在那里，我们绝不会排挤彼此。

苏菲，现在妳也应该知道了。

为什么书中的初始地和我们的村庄如此不同，为什么我们都生于同一个人工子宫。这种幸福的根源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们懂得悲伤，但持续的矛盾、痛苦和不幸却只存在于想像中的概念呢？

我还没有解释为什么离开村庄。我现在就来告诉妳这件事吧。

我很好奇奥莉薇留下这些纪录以后做了什么，她是否在找到真相以后返回村庄，度过一生呢？她是否会重新爱上因疼爱自己而创造这个世界的莉莉呢？当我听完奥莉薇的纪录以后，守门人对我说：

「奥莉薇留下那份纪录十年后，重新返回了地球，她在那里结束了生命。」

这又是一件惊人的事情。自从得知奥莉薇重返地球的消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都难以恢复平静。我不停地想像她回到村庄的理由，以及重返地球的原因。虽然守门人没有针对我的推测给出明确的答复，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这么讲也说得通。」

守门人告诉我，奥莉薇长眠于德尔菲的身边。他还对我说，如果到了地球，记得在她的墓碑前放上一朵花。关于奥莉薇返回地球以后的纪录少之又少，是守门人告诉我，她的墓碑在波哥大，而碑文上写着：

「德尔菲的奥莉薇。一生为对抗分类主义而活。她的爱长眠于此。日后可见成果。」

奥莉薇陪伴德尔菲留在地球，一起对抗分类主义，她是想努力改变母亲莉莉留在地球上的痕迹。

也许奥莉薇在重返地球以前，为我们留下了朝圣的传统。我们长大以后，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会渴望了解发生在这个和平世界以外的事情，最终踏上朝圣之路。

就这样，奥莉薇希望我们前往一次那样的世界。

她的用意是，希望我们到地球大开眼界，进而看到自己一直在回避什么。当我们在美好的村庄里生活时，那颗星球上又发生了哪些事情。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如果地球真的是一个充满痛苦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只能了解到人生不幸的话，那为什么离开的朝圣者没有回来呢？

他们为什么留在地球上呢？他们为什么要离开这座美丽的村庄，远离保护与和平，即使看到那么可怕、孤独、凄凉的风景，却还是选择那样的世界呢？

苏菲，妳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彼此」没有坠入爱河？我们学习初始地的历史时，看到过去那么多人相亲相爱，但却从未好奇为什么身边没有一对恋人。我们在同一个子宫出生，像姊妹一样长大，但我们彼此之间却从未有过浪漫的感情和性爱。难道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地球上一定有很多与我们完全不同、令人震惊的人。现在我可以想像那些朝圣者抵达地球后遇到其他人，然后坠入爱河。但他们很快便会知道，自己深爱的人在对抗的世界，那个充满痛苦和悲叹的世界，以及深爱的人受到的压迫。

奥莉薇知道，爱就是陪伴那个人一同对抗那样的世界。

妳相信这些故事吗？

自从我知道真相以后，每天夜里都在想像着地球，想像着朝圣者们的一生。

他们爱上了谁？他们分布在南美、美国西部和印度，应该以各自的方式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吧。无论那些人是什么样子，朝圣者们都在他们身上发现唯一、值得去爱的地方吧？

朝圣者们会看到他们对抗的世界、我们的原罪、莉莉因为太爱我们而创造的另一个世界，以及最美好的村庄与最悲惨的初始地之间的隔阂。朝圣者们会因此明白，如果不改变那个世界，便无法与相爱之人找到完整的幸福。

留在地球上的理由，仅因一个人便足够了。

我在写这封信的当下仍在思考，之前的朝圣者是否稍稍改变了地球呢？那里是否还像几百年前奥莉薇抵达时那样充满悲叹和痛苦呢？世界各地肯定遍布朝圣者们的足迹，他们、莉莉和奥莉薇的后代为改变世界做了什么呢……我必须亲眼去看看，否则我是不会死心的。因为太好奇，所以我再也等不下去。

苏菲，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妳。最初我对村庄产生疑问的契机，其实是因为那个躲在小屋后面哭泣的男人。当我下定决心在成年仪式前就前往地球之后，我曾偷偷去找过那个男人，我问他在地球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悲伤的真相告诉了我。他在地球爱过的人和那人凄凉的惨死，以及那个人留下的、希望他能幸福的遗言。

我问他，为了你最后的爱人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前往地球呢？

当他回答愿意的时候，我看到了千百种不幸中最美好的笑容。

那时，我就明白。

我们在那里会很痛苦。

但也会更加幸福。

苏菲，相信妳现在能理解我提早前往地球的理由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地球上相遇。

期盼那一天的黛西。

我见过外婆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外婆正在登上太空船，她身穿白色的太空衣，戴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后仰过去的大头盔。载有微型光子推进器的太空船体积极小，看起来只有民航客机那么大。当人们得知如此小的太空船能够穿越时空，将人类送往宇宙的另一端的时候，对宇宙的期待也逐渐高涨。现在回想起来，头盔里的外婆似乎笑得很灿烂，根本没有预想到之后会在宇宙经历的事情。

外婆是太空实验室里备受瞩目的研究员。研究所开设该实验室的目的在于探测宇宙中的生命体，首次开发微型光子推进器的宇宙航空公司给予了全方位的支援。外婆以成员身分加入团队的时候，研究所已经通过之前的探测发现了数百种宇宙的有机物质和微生物，每个人都处于十分激昂的状态。但针对大众真正想知道的问题，研究所却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真的只有我们吗？在这浩瀚的宇宙中，真的只有我们吗？」

外婆以太空实验室第三十三位生物学家的身分登上太空船。当时，母亲还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外婆勾着母亲手指答应她，会在她长大以前返回地球。但之后没多久，乘载外婆的太空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调查结果显示，在飞行过程中，光子推进器出现故障引发了问题。虽然宇航公司极力否认，但经过一番无谓的争辩，最后还是承认了推进器的设计存在着漏洞。太空船消失的时候，外婆年仅三十五岁。

外婆获救时，正搭乘逃生小艇在太阳系外漂泊。获救当时，外婆的认知能力低下，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且处于严重营养不良状态。外婆整整失踪了四十年。

四十年间，地球与外星生命有过初次「接触」，这是人类首次发现宇宙中存在智慧生命体的事件。太空船在恒星系附近接收到异常信号后，尝试过对话，但始终没有成功。牠们充分地表明，既不想与地球人进行任何交流，也不想受到任何妨碍。还给出了警告：若太空船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接近牠们的行星，太空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地球没有再冒险尝试与牠们接触，人类的太空船也没有再捕捉到牠们和牠们的星球了。人类非但没有掌握到牠们的外貌，就连牠们的声音也没有听过。或许宇宙中真的存在智慧生命体，只是牠们不愿与地球人接触罢了。

首次与外星生命接触失败以后，失望的人们立刻把目光转向了获救的外婆，因为外婆自称是第一个发现宇宙智慧生命体的人。外婆说，地球以外的地方居住着与人类不同的智慧生命体，自己与牠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得以返回地球。如果外婆的话属实，那么人类已经发现了两种宇宙智慧生命体。也就是说，人类历史上最初的接触提前了约二十年。

但没过多久，人们开始不再理睬外婆。某种程度来说，这都怪外婆自己。

「所以，那些外星人到底在哪里？」

外婆对那颗行星的定位只字不提，也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外星人存在的证据。外婆解释说，遇难时身上除了记录装置，没有任何其他设备，所以见到外星人时，无法拍下照片和影片，就连语音录音机也没有。人们把外婆当成幻谎症患者，纷纷向她投以同情的目光，只有极少数人相信她的话，但由于外婆一直保持沉默，很快这些人也都摇头弃她而去。最终，外婆在大家眼里成了一个在宇宙漂泊四十年，孤独到半疯半傻，只会凭空想像的可怜老太婆。

但即使是这样，外婆也没有放弃一种说法。

「我是最初遇到牠们的人。」

临终前，外婆才把这个故事讲了出来。

遇难的第十天，熙贞遇到了牠们。

飞行途中，大家偶然发现了一颗极具魅力的行星。从远程测定资料上看，那颗行星具备与地球极为相似的特征，于是船长提议暂时脱离原定航线，尝试轨道探测。因为大家都满怀期待，所以没人反对。在改变航线接近行星的过程中，突发了异常状况。然而，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终将演变成灾难。熙贞只记得好不容易逃上逃生小艇，之后其他的事，她什么也想不起。醒来时，熙贞已经置身于陌生的行星。

不知是否是被河水冲到这来的，熙贞醒来时，逃生舱内已经浸满水液。但周围却没有看到逃生小艇的主体。难道自己被冲到了距离坠毁的地点很遥远的地方？难道主体沉入大海了？熙贞之所以做出负面的推测，是因为之前听说过，逃生小艇设有安全系统，当遇到危险状况时，逃生舱会与主体自动分离。如果真的是安全系统启动的话，那情况就更加令人绝望了。因为找不到逃生小艇，便无法向地球传送求助信号。熙贞摸索着身上的衣服，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随身物品里只有一个附带小型发电机的记录装置和急救箱。

熙贞行走在行星地面，那里就跟地球的荒地一样，植物也和地球上生长的普通树木极为相似。虽然她尝试用记录装置搜寻逃生小艇的信号，但始终没有任何反应。还有几次，熙贞遇到了巨型生物，每次看到这些如同爬行动物般的巨型生物时，她都会吓得落荒而逃。一个星期过去了，饥饿难耐的熙贞摘了几颗行星上的果实来充饥。虽然果实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但为了填饱肚子，熙贞不停地将果实塞进嘴里，结果还是都吐了出来。

熙贞走在炙热的阳光下寻找阴凉的地方。她希望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说不定这里只是地球上不为人知的荒漠，但每晚悬挂在空中的五颗人造卫星却像在证明这里不是地球般闪烁着耀眼的光亮。只有记录装置仍提醒着熙贞，她所熟悉的地球时间。

遇到牠们的时候，熙贞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人、是直立行走的、有手有脚的人类。终于有人来救自己了吗？不对，这不太可能，这里是陌生的星球。熙贞砰砰直跳的心脏渐渐恢复平静，牠们的样子这才清楚地映入了视线。熙贞躲在巨大的岩石阴影下，观察着牠们滑行似的移动步伐。牠们不是人类。

熙贞从小便对外太空的事情不陌生。在她七岁时，人类首次超越时空，成功进入宇宙，几个月后又首次发现了宇宙的微生物。宇宙的微生物除了有机化合物，还由砷和金属元素构成。也许是受此影响，很长一段时间电影里出现的外星人都是拥有光滑表皮、类似甲壳外观的造型，之后想像出来的外星人也逐渐远离了人类的形态。因为人们相信，越是把外星人描绘得与人类不同，越能接近真相。熙贞脑海中的外星人也是如此，她相信如果有幸在宇宙中遇到智慧生命体的话，牠们肯定长着与人类截然不同、至今为止从未想像过的外貌。

但眼前的外星人居然长得如此平凡。熙贞心想，幻觉里看到的外星人也太普通了。牠们的身材高过人类，有着近似人类的体型，灰色的皮肤上围着像是动物皮毛的衣服。虽然谈不上擡头挺胸，但确实是直立行走，而且牠们拥有四肢。五、六个外星人结伴同行，牠们身上挂满了用途未知的工具。这些外星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牠们环顾四周，彼此交流着。那是熙贞无法辨识的声音。

当震动传入耳朵时，突如其来的现实感令熙贞僵在原地。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外星人的确就在眼前。遇难以后，熙贞恳切地期盼这不过是一场梦，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使用工具和象征性的语言，以及建立社交……这足以证明牠们就是智慧生命体。

那可以跟牠们搭话吗？如果牠们真的是有智慧的生命体，一定可以帮助自己生存下来。在这行星上遇到的其他生物都比牠们更巨大、更危险，就算现在逃走，又能生存多久？这时，另一个想法阻拦了熙贞。如果牠们不友善呢？那岂不是去送死吗？

最重要的是，要能进行面对面的接触。按照原则来讲，与智慧生命体的接触必须循序渐进，从远距离到近距离。只有彻底分析危险因素，确保人身安全以后，才能尝试进行面对面的接触。

但原则在此时显然是毫无意义的，熙贞早已体力殆尽，奄奄一息了，而且她身上也没有任何工具和装备。

「帮帮我。」

外星人的视线转向了熙贞。熙贞并不期待牠们能听懂什么，她只是希望牠们能看到自己的无助，明白自己是一个会讲话的、救回去有观察价值的人类。这是错误的判断吗？

突然其中一个外星人拿出了武器。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只要帮我找到回去的方法……」

外星人的动作非常敏捷，熙贞根本不可能逃走。眨眼间来到熙贞面前的外星人挥起刀，熙贞吓得闭上了双眼。

熙贞感受到一阵痛楚，但还没有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她慢慢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有人挡住了攻击，刀停在了半空中，其他几个外星人正和持刀的外星人沟通什么。熙贞在无法理解的语言中听清了一个声音——「路易」。熙贞擡头望向救下自己的那个外星人，牠那双又黑又细长的眼睛也正注视自己。熙贞完全读不懂牠那陌生的视线。

就这样，熙贞遇到了第一个路易。

抵达这些外星人居住的巨大洞穴后，熙贞这才发现牠们过着群居的生活。牠们在近似干枯河流两岸的峡谷峭壁里分层打造出数百个洞穴，熙贞跟随路易走在连接层与层之间的斜坡上，看到每个洞穴里都住着一、两个外星人。大家都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瞪着熙贞，所以她也不敢仔细往洞穴里面多看。这些外星人的身材很高，光是站在牠们身边，就可以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路易住在位于峭壁最顶端的洞穴里。

洞穴的阳光充足，可以看到用毛皮制成的席子、坚硬且平坦的岩石，以及用犄角和金属制造的工具，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挂在洞穴深处墙壁上的画。毫无特定形态的画，好似人类的抽象画。丰富的色彩填满了每一处空间，松散、柔软的线条将这些空间区分开来，阳光映照在这些画上，渲染出了奇妙的氛围。路易留下熙贞后，走出洞穴。熙贞很想近距离欣赏那些画作，但却无法靠近。或许是路易为了阻止有人接近那些画，所以利用石头和金属工具在洞穴深处堆起了一道篱笆似的障碍物。

没过多久，路易回来。牠把水递给熙贞，还将果实放在了毛皮制成的席垫上。除此以外，路易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关心熙贞的举动，牠走到平坦的岩石前开始工作。路易的工作似乎是用刀来削整犄角制作工具。

牠为什么会救下自己呢？

熙贞瞄了一眼路易的背影，抓起放在席子上的果实。虽然有很多事令熙贞困惑，但眼下还是得先解决口渴和饥饿的问题。说不定还要在这颗星球上坚持很长一段时间，因此有必要了解哪些是可食用的东西。熙贞吞下压缩急救箱里的最后一粒免疫胶囊，然后喝了一口路易送来的、装在皮囊里的水。有的果实散发着难闻的怪味，但也有没怪味，甚至还带有甜味的果实。

这是熙贞在遇难后第一次填饱肚子，接着难以抵抗的疲累包围了她。熙贞昏睡过去，等她醒来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洞穴上方挂着的圆形光源照在岩石上，路易还在工作。熙贞猜不出路易为什么把自己带来洞穴。很显然，路易救下熙贞是有原因的，但此时牠却对熙贞漠不关心。

熙贞从路易背后走过，来到洞口，路易的视线转向熙贞，但又随即回到岩石上。被黑暗笼罩的峡谷，渐渐透出淡蓝的天色。五颗卫星环绕在空中，似乎就快天亮了。这里跟地球一样能看到日出和日落，而且地表上的生物有群居的习性。

熙贞对这颗行星产生畏惧但同时也产生好奇。

不管熙贞是否愿意，她就这样成为第一个发现智慧生命体的人类。关于宇宙中是否只存在人类的疑问，只有熙贞拥有答案。不是只有人类，在宇宙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会画画、使用象征语言进行交流、过着群居生活的智慧生命体。熙贞认为自己有义务去了解牠们。

路易把一个很小的犄角饰品戴在了熙贞的手腕上，那些企图伤害熙贞而靠近的外星人看到这个饰品，便会就此罢手。大家似乎把熙贞当成了属于路易的物品，不是俘虏。

和路易一起生活，熙贞掌握了几件关于牠们的事。这些外星人会集体到峡谷外狩猎，并且采集植物，在峡谷不远处种植小规模的田地。虽然牠们狩猎时使用的都是原始型态的武器，但却懂得在峡谷的两端设下用植物根茎编织而成的陷阱。牠们以家庭为单位，一个家庭共同使用一个洞穴。熙贞猜测牠们可能也会进行有性生殖。

熙贞很难区分这些外型相似的外星人，但幸好牠们都喜欢佩戴饰品。路易的脖子上戴着又小又红的矿物，所以一眼就能认出牠。这些外星人的手臂数量也不相同，路易跟人类一样长有双臂，但其他外星人都拥有三只以上的手臂，这种身体上的差异似乎成了牠们之间彼此展现力量和能力的一种象征。在这些外星人里，路易显得十分瘦小，而且牠看起来明显比其他人更沉着、温顺。

路易不参加狩猎，只是偶尔参与采集，牠很少与其他人交流。路易差不多每天都把时间花在削制工具和画画上，偶尔会有人来拿走路易的画，然后隔天又再送回来。有时熙贞走到洞穴外面，还会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树叶纸。路易的画一张张地挂在洞穴的最深处，早前的画则捆收堆放在地。这些画似乎对路易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熙贞把大家狩猎后剩余的毛皮披在身上，还把记录装置藏在衣内跟随路易和其他人出去采集。她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寻找逃生小艇的信号。即使小艇坠毁，还是能从残骸中找到发送信号的模组。这样一来，说不定就可以向附近的太空船发送求救信号了。

熙贞尝试过与这群外星人进行高次元的沟通，但最终失败。据观察，这群外星人具有高度发达的语言系统，但熙贞听不懂牠们的对话。牠们的有声语言似乎超出了人类的可听频率范围。一些外星人对熙贞感到好奇，试图接近她，但却没有尝试对话。这些外星人都忙碌于各自的工作，路易为了照顾熙贞费了不少心思，但牠能做的似乎也仅止于此了。

首次发现外星智慧生命体的兴奋之情逐渐消退。对这些外星人而言，与陌生的生命体相遇不是一件惊奇的事吗？牠们是否也意识到熙贞来自于其他的行星呢？因为无法沟通，所以没法解惑。在浩瀚的宇宙中，似乎认知自己孤独的处境，可望能与他人交流，其本身就需要具备高度的自我认知能力。也许这群外星人还没有进化到可以思考那种程度的哲学和自我概念，熙贞渐渐对此产生了怀疑。为了寻找文字语言，她偷偷观察峡谷，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看似文字的痕迹。

熙贞白天跟随外星人出门，寻找小艇的信号，但每晚都在毫无收获的情况下入睡。尽管有惊人的发现，但却搞不清其中的意义，这令熙贞痛苦不已。

熙贞身为学者，探索和分析是她的本业。但身处于没有任何设备的地方，这让她感到十分沮丧。如果能顺利找到小艇，那她就可以使用稀有语言的分析程式，透过超越可听频率的反复音波进而分析出外星人的语言。这样就可以知道，牠们是在确认当天狩猎、采集的地点，还是在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生命体了。然而当下熙贞所拥有的，就只有自己的身体和感觉了。

几个星期后，熙贞在荒地上捡到一个零件，一个非常小的金属零件。这表示逃生小艇的残骸很有可能就在附近。但荒地一带刮的都是强风，残骸也有可能已经被强风吹散了。熙贞心想，不管小艇在哪里，只要它还在行星的某一处，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路易，我终于找到了。」

熙贞手握零件，挥舞着手臂走进洞穴。路易凝视着熙贞，发出一种长长的声音，但熙贞完全无法理解，她开始后悔对路易提起这件事。稍后，路易又把视线移到岩石上的画。果然无法交流。熙贞原以为路易看到陌生的零件会产生兴趣，但牠仍然无动于衷，这让熙贞感到非常失望。

那天晚上，路易带回了比平时更多的果实。路易见熙贞露出诧异的表情，于是指了指熙贞藏有零件的口袋。路易的行为仿佛是在为熙贞庆祝。难道路易能明白一点点自己的意思？熙贞高兴得恨不得上前拥抱路易。

随着跟路易相处的时间拉长，熙贞发现其他外星人也有着丰富的非语言表达能力。虽然难以具体地表达，但透过牠们的表情和动作仍可以判断是肯定或否定的反应。路易对待熙贞也比最初更懂得拿捏了。最初路易握熙贞的手时都会造成瘀青，因为牠不知道熙贞比拥有坚硬皮肤的自己更容易受伤。现在路易不会再用力紧握熙贞的手，其他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敌视熙贞了。有时，在采集途中遇到其他生物时，大家还会保护熙贞。这些外星人亲切友善、懂得关怀别人，完全具备了人类所拥有的积极特征。

正如同牠们和人类有共同点，这里和地球的生态也存在着许多相同之处。其中令人惊讶的共同点在于，行星上的生命体也能独立进化。但比起这些，最重要的是熙贞在摄取行星上的果实和猎物后存活了下来。这足以证明行星和地球生物的生化基本要素是一致的。也许这颗行星就是证明微生物，即，宇宙生命种子假设的现场。也就是假设说，地球的古代微生物借由宇宙尘埃散播到其他的行星，以此成为了该行星的生命根源。假如一切为真，那等于表示这里的生命体和人类拥有着共同的祖先。

随着不断的新发现，熙贞变得越来越激动，她希望可以了解更多的资讯。但眼下必须先找到逃生小艇，如果无法确保自身的安全，那即使掌握到更多关于这里的资讯也是无济于事。由于地球无法接收到这些资讯，所以熙贞必须找到返回地球的方法，之后再借助技术来更深入地理解这颗星球。

在反复的挫败和决心下，熙贞持续寻找逃生小艇的信号。她找来大家使用的树叶纸，画出洞穴周围的地图。随着每次不同的狩猎和采集地点，地图的范围也逐渐扩大，但熙贞仍没有发现小艇的信号。

几个月之后，熙贞才在荒地里找到了第二个零件，但这并不能证明小艇就在附近，零件很有可能是被强风吹来的。这次找到的零件拼凑出一种不祥的暗示，假如逃生小艇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那么越晚找到它，获救的可能性也就越低。熙贞把零件握在手里，虽然她很想把握一丝丝的可能性，但又觉得自己仿佛在空空如也的沙堆里摸索。

那天，熙贞带着第二个零件回到洞穴，迎面感受到一股寒气。路易趴在岩石上睡着了。那是熙贞第一次看到路易趴着睡觉，路易的上半身压在尚未完成的画上，周围一片狼藉，颜料也流淌到地面。熙贞僵在原地，原来路易不是在睡觉。

路易已经死了。

故事讲到这里，外婆停了下来，把我带进书房。到此为止，我已经听外婆讲过好多遍。每次她都会在这里停下。我假装一无所知跟随她走进书房。外婆的书房堆满杂物，书桌上摆满颜料和研究书籍。屋内充斥着淡淡的尘土味。外婆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照进书房，灰尘夹杂著书的粒子在阳光下弥漫开来。展示柜里的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外婆返回地球后，一生都在收集玻璃。外婆书房的玻璃收藏品种类丰富，从用玻璃制造的工艺品、棱镜、透镜到镜子。外婆会利用这些玻璃看书和画，还会用手电筒照在上面观察。虽然外婆没有亲口解释收集玻璃的原因，但我猜可能是因为玻璃可以聚光和散光，是一种能观察到普通视觉所观察不到的层面的工具。外婆在行星的那段时间，最迫切需要的大概就是这些工具了。

后来外婆才了解到，相对于地球人，这些外星人的寿命非常之短，活得再长也不过三到五年的时间。

虽然听外婆讲了很多次，但每次听到关于牠们独特的属性时，我还是会感到震惊。那些外星人深信，即使自己死了，也不是彻底的死亡。牠们的灵魂在这种信念里得到了永生。即使换了一个身体，也会将灵魂不断延续下去。

「牠们相信灵魂会从上一个个体延续到下一个个体。所以没过多久，我便遇到了第二个路易。」

几天后，洞穴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外星人，大家都称牠为「路易」。熙贞注意到第二个路易的脖子上也戴着饰品，而且是和之前的路易一样的矿物。第二个路易的身高只到熙贞的肩膀，但不到一天时间，牠便快速地长得跟成体一样高了。

熙贞感到很混乱，眼前的路易真的是之前的路易吗？

熙贞参加了路易的葬礼。葬礼非常简短，大家把路易的遗体放在土器中运往对岸，然后对岸的幼年个体会乘木筏渡河而来。熙贞觉得这个葬礼蕴含了宗教的意义，但却没想到这是一个传递灵魂和自我意识的过程。大家比手画脚地指着新的和运往对岸的路易表示，牠们是「相同」的。

两个不同的个体之间真的可以连接相同的意识吗？熙贞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不过是一种原始的信仰罢了。但第二个路易像极了第一个路易。

第二个路易也和第一个路易一样画画、照顾熙贞，拿果实给她吃、保护她不受其他人和生物的威胁。第二个路易也会给熙贞戴上犄角做的饰品，认真聆听她讲的话，即使不理解她在讲什么，但也会做出些许反应。第二个路易依然像熙贞的主人一样。在整个峡谷中，只有路易对熙贞最友善，给予她无条件的善意。

但一切并不完全一样。

第二个路易比第一个路易画画的时间更长，牠还会用色彩更绚丽的画来装饰洞穴，而且对熙贞的一举一动也都很感兴趣。熙贞画的地图也激发了路易的好奇心。虽然第二个路易也无法理解熙贞写的文字和语言，但牠似乎找出了熙贞语言里存在的某种模式。第二个路易掌握了熙贞更喜欢哪种果实和毛皮，牠甚至比第一个路易更了解熙贞的手势。外星人的手臂与人类的使用方式不同，因此肢体语言也不同，但熙贞已经能与路易共享「对不起」、「谢谢」、「你好」等手势的意义。如今，他们可以交流了。

——晚安。

第一次说晚安后，熙贞躺在席子上差点哭了出来。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候，竟可以让对方变得如此珍贵。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

隔天，熙贞没有如往常随大家出门采集，她找来树叶纸，绑成笔记本，然后拿着折断后流淌出黑色液体的植物根茎来到峡谷边。

从那天起，熙贞开始用画记录行星的风景。

用手来记录总是伴随着遗憾，植物的独特内部结构、带有闪烁矿物质的小动物，以及附在岩石上如同蘑菇般生长的生物，即使观察得再详细，并且如实地把看到的都画出来，但始终与实物存在差异。不管熙贞怎么利用路易作画时使用的特殊颜料和用具，都仿生不出原有的颜色。

但熙贞也慢慢习惯用眼睛去观察，然后用手记录，她在没有任何来自地球的设备的情况下，凭借感觉接纳行星的一切。长期以来，熙贞研究的是看不到的、听不到的、存在于观念上、属于感觉外的东西。过去熙贞的世界仅存在于显微镜下、定量数据、图表和数字之中，但这颗行星却只有包围她的风景，熙贞也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

熙贞发现这群外星人不但理解数字的概念，还懂得运用二进位法。牠们观测白天与夜晚的天空，并对行星以外的世界提出了假设。这些外星人也在探索自己和世界。

有了这些新发现后，无解的问题仍旧存在。熙贞好奇的是，这颗行星上的生命体是由什么所构成？是什么在支配牠们的中心法则？牠们是否与地球上的生命体共享同样的蛋白质和基因？牠们是以怎样的方式感知世界呢？透过牠们的视神经会看到怎样的世界？但比起这些，熙贞更想知道路易偶尔对自己咧嘴做出的狰狞表情意味着什么。牠是在模仿自己的微笑吗？如果是的话，她也好笑脸相迎。

两年后，第二个路易也死了。

几天后，第三个路易出现时，熙贞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接受牠了。牠们真的拥有相同的灵魂吗？牠们真的是同一个路易吗？

第三个路易也像之前的路易一样画画，对熙贞同样地温柔、亲切。第三个路易比其他外星人的身材矮小，也只长着双臂，而且牠活的时间比前两个路易要短。

熙贞猜测这些路易比其他外星人寿命短的原因也许在于自己。如果这些外星人与地球上的生命体共享生化结构的话，那么熙贞带来的数以万计的地球微生物很有可能对牠们造成致命的伤害。这样的假设令熙贞悲伤不已。

第三个路易的葬礼当天，外星人的天敌集体袭击了峡谷。熙贞没有藏身之处，也无路可逃。她躲在没有路易的洞穴里害怕得浑身发抖。袭击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虽然外星人成功击退了天敌，但也死伤无数。

葬礼从隔天开始整整进行了两天。第三个路易的葬礼安排在下午，虽然大家通知了熙贞，但她没有到河边去。

熙贞走进堆放着路易那些画的洞穴深处。这些年来，路易们都对熙贞非常宽容，但却始终不允许她触碰那些画。只要熙贞逗留于画作旁或是假装伸手去摸，路易就会做出否定的手势。熙贞很好奇，为什么路易那么重视那些画？画画需要投入一生所有的时间，但与之相比路易的寿命太短了。既然是这样，那些画就应该存在能令牠们付出短暂一生的意义。

熙贞拿起捆着的画。

她查看那些画，都是些不明所以的抽象画。涂满树叶纸的颜色和不定型的斑纹。一直以来，熙贞只是觉得牠们的艺术发展很独特而已。

观察好一阵子后，熙贞从这些画中发现某种固定模式。有的画作一角会一直出现同样配色的斑纹，有的斑纹则会隔一次再连续出现两次。

熙贞把那些画并排铺在地上，在看似没有重叠的复杂配色中，可以发现反复出现的固定模式。在此之前，熙贞一直在寻找牠们的文字语言形态，但应该注意的不是形态，而是颜色的差异和模式。

某种想法一闪而过。

假如这些画就是牠们使用的文字呢？假如牠们接受的意义单位不是形态，而是颜色的差异呢？

假如路易们不是在表达艺术和情感，而是一直在做纪录呢？

第四个路易走进洞穴，牠的身材矮小，才刚到熙贞的肩膀。第四个路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之前的两个路易也都如此。初次见面时，牠们会用陌生的眼神观望熙贞，对她漠不关心。然后某一瞬间，牠们就变回了原来的「路易」。牠们是在哪个时间点发生转变的呢？

熙贞等待着第四个路易做出以下的行动。

第四个路易冷漠地从熙贞身边经过，走进洞穴深处，捡起散落一地的画熟练地整理好。然后来到平坦的岩石前，慢慢地翻看起了那些画。从岩石上方斜射进来的阳光逐渐扩大照射的面积然后又慢慢缩小。路易一声不响地看着那些画，像是要把洞穴里所有的画通通翻看一遍。熙贞没有做任何事，她待在原地留意观察着路易。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

第四个路易站了起来。熙贞从牠望着自己的神情以及依然莫名的情绪中察觉出了态度的变化。

熙贞后退几步，退到了洞口。路易慢慢地靠近熙贞。熙贞又退了几步，险些跌倒。路易伸手轻轻地抓住了熙贞。

那瞬间，熙贞从眼前的路易身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如果牠们真的是靠色彩解读意义的话，那洞穴里的这些画就是之前的路易留给下一个路易的纪录。路易们一直都在记录，记录关于自己、大家和熙贞这个陌生的存在。假如路易承担着记录历史的义务，那牠住在阳光最充足的峡谷顶端也就不是一件偶然的事。

熙贞突然笑了出来，心情也变得轻松。她觉得新的路易就跟几天前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路易一样。路易凝视着熙贞和她身后呈现的晚霞。

「路易，对你而言……」

熙贞看到了路易眼中晚霞的红光。

「那风景是在对你讲话吧。」

熙贞始终无法以路易的方式欣赏风景，但她觉得稍稍可以想像出路易眼中的世界了。这也让熙贞感到十分雀跃。

熙贞尝试跟第四个路易学习色彩语言，她也很想知道牠们认知颜色的方式。路易是如何将不同光源下看似不同的颜色认知为相同的颜色呢？作为意义单位的是颜色本身，还是相似颜色之间的差异呢？在牠们的这些「画」里，形态是不具任何意义还是存有特定意义呢？虽然第四个路易也和之前的路易一样忙于记录，但牠允许熙贞碰触这些画，所以熙贞也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分析色彩语言。特别令熙贞着迷的是，牠们使用的独特颜料。这种颜料可以根据使用者的技巧，通过简单的混合呈现出多种惊人的颜色。在色彩语言中，这种颜料无疑是必不可少的。

但历经各种尝试后，熙贞还是放弃解读色彩语言。当路易告诉熙贞区分颜色的方法时，熙贞便意识到这和听懂牠们的有声语言一样，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为牠们的有声语言超出了人类的可听频率范围，所以熙贞无法区分牠们的发音。理解牠们的色彩语言也存在着相同的问题。

熙贞分不出路易标示「不同」的众多红色之间的差异，以及众多蓝色、紫色、绿色和黄色之间的差异。对路易而言，这些颜色存在着不同的意义。如果是在地球的话，熙贞至少可以利用超越人类感知的机器，以间接的方式理解牠们的语言，但就现况而言，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熙贞摇了摇头，把画放在地上。

「路易，这实在行不通。」

尽管如此，熙贞还是确认了一件事。

牠们以熙贞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透过阅读上一个路易留下的纪录掌握情况，吸纳感情和想法。因为之前的路易照顾、爱护熙贞，所以新的路易也决定做同样的事，在这过程中新的路易不需要做任何重大的决定，牠们就这样理所当然成为了「路易」。

牠们是分节的个体。熙贞亲眼目睹到，当路易死后，新的路易填补空位时，两个自我之间出现的脱节。因此可以肯定的是，灵魂是无法连结的，牠们都是从上一个路易连结而来。

但牠们最终都决定成为相同的路易。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在这件事发挥作用，路易们只是决定了这样去做，牠们采纳了路易作为记录者的自我意识和一切经验、感情、价值，以及与熙贞建立的关系。

既然如此，熙贞也可以接受牠们拥有相同的灵魂。

当想到这些时，熙贞看到路易正朝着自己走来，眼前这个拥有灰色、潮湿皮肤的路易依旧让人感到陌生。熙贞希望给予牠全心全意的爱，可牠寿命太短了。路易是一个以人类感觉无法彻底感受和理解的存在。

但熙贞仍想去理解牠。她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还是想去相信路易作为不会分节的个体和牠的连续性。

这时，第四个路易看着熙贞，嘴角歪斜了一下。

熙贞看出了那表情，是微笑，于是也对着牠笑了笑。

外婆的故事总是突然间就结束了。

虽然细节经常发生改变，但故事的结尾总是会提到那令人意想不到的最后一晚。第四个路易死掉后，刚遇到第五个路易没多久，牠们的天敌再次袭击峡谷。深夜，路易拿起武器加入防卫战的队伍，外婆则被卷进逃亡的队伍，她跟随大队人马逃离峡谷。就这样，外婆再也没有回到从前的峡谷，再也没有见到路易。外婆跟随逃亡队伍来到另一座峡谷，然后，在外婆初抵行星的十年后，戏剧般地接收到逃生小艇的信号。

据称，逃生小艇上装有向宇宙发送求救信号的模组，外婆得益于此才有幸获救重返地球。

外婆没有具体讲最后一刻发生的事，她解释是因为回想当时的情景太过痛苦，但我始终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故事的结尾，外婆说了谎。她没有在那颗行星上发出过求救信号，而获救的地点是在如同茫茫大海的宇宙中央。虽然外婆说自己在那颗行星上居住了十年，但实际上，她是在遇难四十年后获救的。也就是说，即使考虑到时空旅行的时差，外婆也独自在宇宙漂流了二十多年。在那么长时间里，外婆到底做了什么呢？外婆是想尽可能远离那颗行星，然后抵达一个无法追踪定位的地方以后，再发出求救信号？

总之，这都是猜测罢了，因为外婆从未提到过与那段时间有关的事。

「路易真的死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外婆也只是微微一笑。

除此之外，人们对外婆讲的故事也心存质疑。外婆回想在行星度过的那段时光时，讲的那些内容也时常前后矛盾，难以让人从科学的角度理解。因此很多人怀疑这不过是一个外婆想像出来的故事。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外婆坚持不肯提供任何关于行星所在位置的线索。虽然政府、企业和研究所派无数人来说服她，但她始终闭口不答。正因为如此，人们才纷纷议论说她是因为难忍数十年的孤独和寂寞，于是在想像中创造了虚构的世界。

但多年以后，我开始慢慢地相信外婆了。虽然外婆讲的故事中有一部分被歪曲，但我觉得在那段记忆的背后一定存有真实。

返回地球后的外婆经常因不知缘由的小病卧床不起，医生表示说，如果外婆的话是真的，那这很有可能是来自于宇宙的病原体引发的疾病。免疫胶囊不可能达到彻底免疫，外婆在那颗行星上感染未知的病原体还能存活，简直就是一场奇迹。这也许是因为那些外星人，特别是路易，对外婆的悉心照料和疼爱。

一想到路易的善良，我就会想像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或许还存在着与世隔绝的小村庄。也许因为外婆是一个无力弱小的异乡人，所以才遇到了这样的款待。外婆的身材与那些外星人的幼体差不多，她没有任何的力量和武器伤害牠们。

但等到我们再次见到牠们时，我们再也不是无力弱小的异乡人了。我们会带着工具前往那里，在亲眼确认牠们的存在以前，就已经掌握关于牠们的资讯，我们会分析牠们的语言和文字。

路易和外婆的关系不可能重现。我能够理解外婆。

最后逃离峡谷的时候，外婆只带上一捆纸而已。用外婆的话说，那些纸上的色彩就像有人泼了数百种颜料般地美丽多彩。

「这是路易记录和观察我的日记，可以说是某种研究笔记吧。就像我观察和探索牠们一样，路易也把我当成了研究对象。也许牠们知道我是一个来自遥远地方、缺少工具而无能为力的学者。」

外婆读了路易写的纪录内容给我听。返回地球以后，外婆把余生都埋进了理解色彩语言上。大部分的内容都是普通的观察纪录，普通到不禁让人怀疑路易有必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去记录吗？但其中有一句话令我至今难忘。

「牠这样写道，」每次外婆读到这里的时候，都会露出微笑。

「她是一种既惊奇又美好的生物。」

外婆临终前，把处理研究纪录的工作托付给我。我留下纪录的复印本，然后把原稿和外婆一起火葬。灿烂的色彩汇集成了一把灰。

我把外婆的遗骸送往宇宙，还给了那些星星。

柳德米拉．马尔可夫拥有一个记忆，那是关于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至今仍不清楚的是，柳德米拉是从何时、如何拥有这个记忆。幼年时期，柳德米拉所在的育幼院老师曾在回忆录中写道：

「那个孩子从五岁起便宣称自己来自『那个地方』。当时，我们都没把她的话当真，因为孩子发挥想像力是很常见的事，也是正常发育过程中的一部分。但柳德米拉对这想像却显得异常执着。如果有老师对她想像的世界稍有怀疑，柳德米拉就会呈现非常难过和痛苦的情绪。于是老师们间有了默契，那就是绝不在柳德米拉面前表现出怀疑。这样一来，问题便烟消云散。我们都觉得等她长大以后，这种想像就会自然消失了。」

与老师们的预想相反，关于那个地方的记忆在柳德米拉长大以后也没有消失。

从小柳德米拉就展现了出众的才能。据育幼院老师所说，自从她学会握色铅笔以后，便开始画起那个美丽梦幻的世界。但柳德米拉早期的这些作品只被老师们视为具有美术天分的少女习作，所以在她离开育幼院后就都报废处理。如今，再也找不到那些画了。育幼院是一个比起色铅笔更需要面包和饼干的地方。少女时代的柳德米拉沉浸于想像中的时间，远远超过了画画。

十岁那年，柳德米拉被某跨国公司选入发掘人才事业的名单对象，于是她从育幼院搬到了伦敦的艺术学院。自此之后，柳德米拉再也没有饿过肚子，也没有睡在有虫子出没的房间里。

柳德米拉入住艺术学院以后，开始公开发表关于「那个地方」的美术作品。学院为展示学生的美术作品，租借了一间小型画廊，该画廊首次展出了关于「那个地方」的风景。画展第一天，柳德米拉的作品便受到人们的瞩目，大家伫立于她的画前并流下眼泪，纷纷询问那幅画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妳怎么会想像出那样的世界呢？」

学院的老师连连感叹道。柳德米拉在作画技巧方面尚不成熟，仍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她笔下的风景却总能触动人们的内心。每次柳德米拉把手放在画布上便开始作画，她丝毫毋需犹豫，更没有创作的烦恼。

与那个世界有关的记忆成了支配柳德米拉一生的强烈画面。那是一个仿佛存在于某个地方，但事实上并不存在的世界。柳德米拉用其一生描绘那地方的风情，她的每一幅画都描绘不同风景，而这些景色却拼凑出一个生动、细致的完整世界。

「柳德米拉，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记者们不停地追问柳德米拉，但她总是一脸困惑地说：「我脑袋里有那个地方的名字，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念出来。」起初几次，柳德米拉用地球上不存在的发音念出那个地名，但记者们却显得非常不耐烦，因为他们无法根据发音写出那个名字。自那之后，柳德米拉便把那个地方称之为「行星」了。

没有名字的行星，无法用语言念出的地名，这反倒给那神秘的世界更增添一分梦幻的想像。人们把那个地方称之为「柳德米拉行星」。行星是否存在已经无关紧要，因为人们相信以柳德米拉之名所命名的某个世界是真实存在，那是柳德米拉记忆中曾到过、创造的、从始至终呈现所见的鲜明世界。

柳德米拉早期作品中出现的行星多少有些抽象；在主要以蓝色系和紫色系构成的世界中，可以看到有明确形态的生命体和没有形态的生命体。画中的大部分地表被海洋覆盖，发光的原核生物漂浮于海面上，这为行星渲染上一层绮丽的色泽。在海底和空气中，可以看到由比原核生物更复杂的生命体构成的生态系统。画中有短昼和长夜，每天的日出和日落都为风景增添奇妙的色彩。

随着柳德米拉步入成年，行星的形态也变得更加具体。从那时起，她毫不犹豫地给作品填入相关资讯，将行星的所有特性和属性精确地数值化，描绘行星生命体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置身现场的生物学家。

除了利用画布和画纸作画的初期作品，柳德米拉又以平面虚拟实境跳跃了几个层级。她大胆挑战当时快速崛起的视觉艺术，很快便赢得大众和评论家们的赞誉，人们称赞她为只存在技术和技巧的视觉艺术注入了真实性。

每次听到这样的称赞，柳德米拉都会有相同的反应。

「那是当然了。因为这颗行星是真实存在的，我只不过是把看到的如实呈现出来。」

人们热爱柳德米拉的行星。全世界不管到哪都可以看见柳德米拉的行星。得益于人们的热爱，柳德米拉的行星没有仅仅停留在想像的世界里，人们对行星的热爱没有局限于对作品的关注，而是更进一步地制作出以作品为基础重新诠释的电影和戏剧。在这古典和同时代的艺术作品都只能以商品来消费的年代，唯有柳德米拉的作品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关注。行星的影响力遍布全世界。

柳德米拉的作品最大特征是无国界性。人们觉得她的作品反映了她在莫斯科的幼年期、在伦敦的青少年期，以及从艺术学院毕业后，漂泊在世界各地的人生。柳德米拉的行星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那是一个仿佛彻底脱离世界的地方。

尽管如此，一系列行星的作品仍唤起人们心中某种特定的乡愁。面对柳德米拉的行星，人们回想起了自己放下的、非常古老且遥远的某种东西。人们不知道自己在思念什么，但还是流下了眼泪。评论家们认为，柳德米拉的作品描绘出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所以也刺激了存在于大家心中的世界。

除此以外，柳德米拉还有些不为人所熟知的作品，那是她毕生创作的另一个系列。她为从未公开发表过的这一系列作品取名为「不要离开我」。有别于行星系列作，该系列没有体现柳德米拉对于特有世界的细腻、鲜明的描绘，更为突显的是强烈的情感概念，且这一系列作极为抽象，感觉像是沉浸在凄凉氛围中恳切地呼唤着，无以名状。

柳德米拉拒绝了所有针对该系列作品的采访邀请。柳德米拉死后，在她的阁楼里发现了几十幅相同命题的作品。研究者们一度认为，该系列作是在传达柳德米拉对爱人的思念之情。但关于柳德米拉的私生活，却没有留下任何纪录。这些揣测和解释很快便被人们所遗忘。

柳德米拉同意死后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她的创作，于是接连涌现大量利用柳德米拉的行星系列作所创作的虚拟空间和游戏。人们在虚拟空间里漫步，怀念着柳德米拉的世界，并把那个地方视为理想国度。那是一个即使无法找到、抵达，但仅凭想像便能获得些许安慰的美丽世界。虽然柳德米拉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人们相信她留下的虚拟世界将永远留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这一切，一直持续到实际发现了那个世界。

有一天，飞行在宇宙的太空望远镜，向地球传送了一组环绕在多恒星系特殊轨道上小行星的相关数据，这组数据暗示该行星有生命体存在的可能性。由于行星的距离相当遥远，且还未有派遣太空船的技术，因此要想证实生命体是否真的存在仍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此次发现让一度乏人问津的天文馆变得热闹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观测站的操作人员们都在讨论那颗行星。如果接收无误的话，那组数据将意味着重大的意义。迄今为止，宇宙探索只是笼统地提出太阳系以外的行星有生命体存在的可能性，但从未像此次般获得明确的数据。在行星的大气成分中，能够观测到以绝妙比例混合的氨和甲烷。主观性推测认为，要让容易被恒星紫外线分解的部分成分融入大气，那么地表必须存有碳元素生命体。当望远镜将测定出的电磁波光谱转换成可视光时，行星呈现出奥妙的蓝光。人们仿佛发现了宇宙某处的另一个地球，一个更加幻丽的地球。

这时，一个安静吃着餐盒的人突然问道：

「这份数据，像不像柳德米拉的行星？」

「喂，怎么可能。」

「你们仔细回想一下，不是有柳德米拉行星的虚拟模型吗？而且她留下了行星的具体测量值，科学家们也验证过这颗行星实际存在的可能性。从这份数据来看，这些数值和柳德米拉的行星异常相似，简直难以相信会是偶然……」

听到这番话，吃着晚餐的操作员们都放下了餐叉。

当晚所有人都失眠了。确实如此，所有观测数据都证明了那个世界是实际存在的。那颗行星与柳德米拉描绘的世界如出一辙，她留下的行星虚拟模型与数据显示的体积、质量、公转周期、直径和平均温度等特性也都完全一致。

那颗行星就是柳德米拉的行星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柳德米拉又是如何得知那颗行星呢？

人们又发现了更加离奇的事。很久以前，由于母恒星发生大爆炸，连带烧毁了那颗行星，而太空望远镜接收到的数据恰好是在行星被卷入大爆炸之前捕捉到的。

首次确认到行星数据的操作员站在镜头前，闪光灯应接不暇地闪烁，记者们纷纷提问，操作员说：

「我们看到的是已经消失的行星，它曾实际存在，但现在却成了消失的柳德米拉的世界。」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柳德米拉拥有看到未来，或遥远过去的超能力吗？世上真的存在这种超能力吗？所有的一切只是偶然的巧合吗？艺术家生动描绘出的行星的所有特性与宇宙某处存在过的行星完全一致，真有这种可能性吗？

大家都渴望找出答案，但能够提供线索的人早已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这一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通过电波传遍世界各地时，位于首尔市广津区某湖畔附近的「大脑解析研究所」仍灯火通明地忙碌着。

虽然已经凌晨两点，但工作人员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大家看来都略显憔悴。研究所的走廊里流泄出专案逼近尾声时特有的紧张气氛，休息室的电视里传出与柳德米拉行星相关的新闻，但休息的人们却对此毫不关心。

责任研究员尹秀彬深叹一口气，她已经盯着手上的那张纸看了一个小时，都快把纸看穿了。马上就要召开阶段报告会议，可是机器却一直给出不着边际的结果。这样一来，肯定将招致与会人员的怒目横眉。刚出生两个月的孩子怎么可能冒出「活着既孤独又可怕，我好思念同伴们」的想法呢？

「一个月前机器还是正常的。」

正在查看另一份数据的韩娜漫不经心地说。

「一个月前测的是猫，现在是人类的孩子。」

「不管是猫，还是孩子，肚子饿的话都会哭。困了也哭，害怕也哭，还不都一样。」

这句话把韩娜逗笑了。

「妳怎么这么确信，搞不好最后发现猫比孩子更富哲学思维呢。」

虽然不清楚猫是否更具哲学思维，但不管怎样秀彬现在都必须马上分析出孩子的哭声。

脑机介面研究组正在研究思维与表达之间的转换技术，该技术通过解读利用单分子追踪图像刺激的神经细胞模式，能将测试对象的想法转换成语言。或是相反地，透过逆向追踪表达的语言，推测出测试对象的想法。

尝试解析大脑已有悠久的历史。人类总是希望能够读懂他人的想法。每当出现研究大脑的新方法时，人们都会期待发明出读心术。得益于此，自二十一世纪设立了大脑解析研究所以来，研究所从未出现研究经费中断的情况。在图像技术登场以前，解读技术一直都处在原始阶段。譬如，透过大脑的磁共振成像只能猜测出测试对象看到的是风景照片，还是食物照片。

随着两年前新的单分子追踪技术的出现，相应带来了范式转换。也就是说，能够以神经细胞为单位对大脑活动进行分析。研究组利用这一新技术对大脑制造出的记忆信号和模式进行分析，这是尚未转换为某种特定语言的、被称之为思维语言的单纯意识形态。接下来，研究组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反向地透过分析思维语言来推测表达内容。虽然目前仍需要大型的扫瞄器，且短短几分钟的想法和声音就需要耗费几天的时间进行分析，但因这项研究存在发展形态技术的无限潜力，所以受到极大的瞩目。

早期主要针对狗和猫的表达进行实验，转换非常成功，以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准确率分析出动物的欲求。透过分析狗的叫声，帮助牠们清洁牙骨或抚摸牠们的背部，便可以满足牠们的欲求。以哺乳类为测试对象的技术开始推进商业化后，很多富裕的客户纷纷提出要求，希望能与临死的宠物进行一次对话。当然，与他们的想法相反，技术尚未发展到能够与动物展开「对话」，但如果研究按照计划继续进行，也可期待该技术能够成为连接所有物种的通用翻译器。

研究组很快将分析对象换成了人类，并启动了新的研究项目。如果这种转换器也能适用于人类的话，不仅能为无法正常讲话的人提供帮助，甚至还能为使用稀少语种的学者们解决语言障碍的问题。即使表达方式不同，但都是人类，所以可以假设大脑的活动都是相似的。

直到收集成年人的数据之前，前景尚且乐观。因为人类的语言和思维方式极为复杂，所以研究人员早已预想到研究人类要比研究动物的难度更高。虽然当下的技术水准仍只停留在推测出想法以后，再转换成文字的程度，但表达意思的准确度却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因此研究人员满怀信心地认为，未来挑战的课题只会是如何让该转换器具备复杂的语言运用能力，而其他的难题都不会成为阻挡研究的障碍。

研究人员以收集到的数据制作出模式范本后，不仅针对成年人，也对婴儿进行了研究。在分析婴儿的数据前，研究组的所有成员都对此充满期待。如果能够分析出婴儿的啼哭表达的意思，那将会对辅助父母育儿和开发保育机器人带来跨时代的发展。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能准确分析出婴儿啼哭时表达的欲求，那么该转换器无疑将成为全世界的父母们不可或缺的育儿工具。

但是，研究很快就遇到难关。

负责一期数据分析的韩娜手持数据芯片走进研究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投以难掩兴奋之情的目光。但韩娜叹了一口气说：

「结果太奇怪了，这不可能是孩子会思考的事。」

看到大萤幕上的分析数据，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

结果显示，婴儿的啼哭分别表达以下的内容：

「怎么做才能更赋予伦理性呢？」

「大家在那里过得好吗？」

「不，我们应该在这里生活下去。」

大家一脸错愕地看着分析报告，真是一塌糊涂的结果。秀彬说：

「是不是数据被污染了？」

考虑到成像系统的原理，理所当然会先怀疑范本有没有被污染。由于转换技术仍停留在基础水准，所以很容易受到噪音的影响。不管怎样严格管控，都会夹杂进外部的杂音。正因为这样，分析所需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消除杂音上。连成年人的数据也会遇到这种问题，更何况是语言和思维尚不成熟的婴儿。

婴儿自出生十四个月后开始掌握日常语言，并且能对简单的动作做出反应。直到婴儿成长到幼儿，再从幼儿成长到青少年期间，他们的语言表达能力和思维能力会同步进行发育成长。一般情况下，婴儿的思考内容不可能超越所处的发育阶段，因为思考绝对是受语言理解的影响。

「应该是噪音吧。如果不是噪音，婴儿的啼哭充其量也只能转换成『饿了』、『难受』而已。再说，比起完整的句子，他们表达某种感情或不舒服才正常啊。」

秀彬说道。韩娜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不过只说数据污染的话，还是存在疑点。大家看这里，这些婴儿和长大以后学会讲话的孩子的说话和思维方式也完全不符。数据显示，虽然他嘴上说『妈妈，我要那个。』但实际上，脑子里想的却是『我想获得与世界连结的感觉』。这也太荒谬了吧。」

「会不会是因为成年人的大脑活性化模式和婴儿极为不同，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呢？」

「也有这种可能。」

韩娜的表情显得很郁闷。

「那我们只能从头再来了。」

会议室里充斥着不祥的预感。但假如问题的原因如此明确，倒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秀彬和韩娜把此前收集的全部数据按照年龄段进行分类，然后把语言发育缓慢的孩子的数据另外做了统计。由于可使用的数据大幅度减少，研究遇到了困难。秀彬和韩娜不得不整天打电话给合作机关，希望他们能多提供一些录音资料。但即便是这样，也好过面对难以置信的分析结果，相信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大家对数据分类寄予一线希望，但结果依然令人绝望。婴儿的大脑模式比最初预想的更为复杂，不禁让人觉得分析成年人的大脑模式反倒成为一件容易之事。负责分析成年人大脑模式的研究小组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实验，他们已收集大量语言表达能力正常的成年人的数据，然后应用在发声器官存在问题或是由于某种原因无法进行语言表达的测试者身上，以此诱导他们进行表达。与之相反，秀彬所属的研究小组至今仍苦恼于婴儿们哲学性的对话内容，不管他们如何重新收集和分析数据，持续得出的结果依旧相同。

「这些孩子……」

「这些复杂、深奥、富有哲思的孩子。」

秀彬和韩娜抱头瘫坐在沙发上。难道我们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秀彬感到十分苦恼。有别于猫和狗，人类的大脑进化得过于复杂、丰富多彩，所以绝不可能轻易解开谜团。

有一段时间，秀彬和韩娜讨论过是否该中断此研究项目，或是干脆采用其他方法进行尝试。因为就算全组人员一起埋头寻找问题的突破点，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大家开会达成协议，一致决定更换研究项目，但就在研究将不了了之时，事情又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秀彬姊，妳看看这个！」

那天，韩娜的表情异常古怪，她就像下了某种决心似地轻咬着嘴唇。秀彬接过她列印出来的资料。

秀彬翻了几页后阖上资料，她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眼里充满怀疑。

当下的心情好似读了一本不可思议的小说。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如妳所见。这是那些婴儿的呢喃声的数据分析。妳还记得那天吗？发现柳德米拉行星的那天。当天分析出来的结果都是这样的。」

秀彬当然记得。那天正是她们首次讨论是否该放弃这个项目的日子。那天之后，在秀彬因放弃项目而沮丧万分的时候，韩娜开始着手分析未经处理的数据，并得出难以置信的结果，就是眼前这份列印出来的资料。

「这到底是……」

秀彬目瞪口呆地看着上面的文字：

「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好想念我们的行星。」

「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把那里如实画了出来。」

「好怀念啊。」

就在秀彬讶异地张大嘴巴时，韩娜一再强调自己已反复确认了十几次。

「我也完全无法相信，所以才这么晚拿来给妳看。就在那天，这些婴儿都在想着同样一件事。」

韩娜把自己私下整理的数据结果递给秀彬。那都是研究小组认为毫无意义的数据，因此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分析。韩娜以这些分析结果不是噪音为前提，从中反复抽取含义，并且延用研究小组决定报废的范本和数据分析图表。

数据显示，婴儿的大脑在互相交谈。那些对话就像同一个大脑中存在着多个独立的个体，彼此交换着意见。

「你没事吧？我刚才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是他乱动，把椅子碰倒了。」

「你刚才只顾看那幅画面了吧？」

「你对大海产生兴趣了？」

「以后要是能去海边就好了。」

「正如妳看到的，这数据来自同一个婴儿，而且是在同一个时间段。」

韩娜又翻了一页。

「婴儿的大脑中似乎存在着多重人格。妳不要用这种怀疑的表情看着我，接着往下看吧。就是怕妳不相信，所以我把同时出现的意义都进行了整理，往下看吧。」

那些对话就像出自扶养和照顾他们的人之口似的，彼此还谈起了与道德和人类一生有关的话题。

秀彬难以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分析结果正朝着令人困惑且难以接受的结论发展着。

「婴儿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

韩娜说。

「不是人类，而是别的什么。如果没有外部因素介入的话，根本无法解释。」

「应该是噪音。」

「就算是噪音，但也说不通啊！噪音能进行一贯性的对话吗？能讨论关于道德和利他主义的问题吗？难道妳不觉得这样更奇怪吗？」

「但是，这怎么可能……那些数据来自成千上万名婴儿，他们都是不同的孩子。妳的意思是，所有婴儿的大脑里都有什么东西在照顾他们？」

「如果不是这样，那要怎么解释呢？」

韩娜偶尔会发表过于激进、大胆的主张，搞得在座的组员瞠目结舌。但此时此刻，令人感到荒唐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往。

「所以，妳的意思是……」

秀彬一时哑口无言，稍作镇定后才继续问道：

「妳的意思是，婴儿的大脑中存在着与我们不同的智慧生命体？」

「这样解释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秀彬决定暂时不把韩娜的假设告诉其他的组员。婴儿的大脑里存在某种智慧生命体，这种假设太荒谬了。

但当秀彬认真思考韩娜的观点以后，之前忽略的内容又重新进入她的视野。

数据显示，从婴儿到刚学会讲话的孩子都存在一贯的倾向性，这些孩子表面的哭声和呢喃声与大脑的意义模式完全不同。大脑的意义模式展现出与测试对象年龄不符的高次元思维能力，用韩娜的话说，仿佛一个人的脑中，存在着多重人格在进行对话。

秀彬和韩娜决定将多种人格称之为「牠们」。

「牠们」讨论感情、内心、爱和利他主义，更像是在向孩子们传授着什么。

除了婴儿以外，秀彬和韩娜还收集大量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的数据，然后按照年龄段做出排列。她们猜测，或许表面上听到的「妈妈」、「爸爸」和「我要那个」等等的声音背后，都隐藏着牠们的对话。果不其然，孩子们的意识表达与牠们的对话混淆在一块。但这种现象只出现在七岁以下的孩子身上。三岁以后，牠们的对话开始急遽减少。虽然每个孩子存在着差异，但基本到了七岁左右，对话模式就会彻底消失。直到孩子学会自我表达以前，这类奇怪的对话会一直存在，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牠们」才会彻底消失。

秀彬整夜没睡，思考着关于「牠们」的种种可能性。知道这一假设的人只有秀彬和韩娜，她们透过处理未分析的数据，找到新的线索。其他小组的人看到她们日渐憔悴而表达担忧，还有人安慰她们说：「就算失败也没关系，所谓科学研究本来就是要从反复的错误中探索更好的方向，所以不用太沮丧。」

秀彬一直认为这可能是解释的错误，但分析的数据越多，越导向只有一个结论。分析是准确的，「牠们」确实存在于孩子脑中。

但「牠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又是如何存在于每个孩子的脑中？为什么在时机成熟以后会消失不见呢？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可以证明「牠们」的存在吗？

「箱子里的孩子！」

几天后，躺在沙发上的秀彬突然说道。

「嗯？」

被困意包围的韩娜擡起头来。

「妳还记得吗？几年前，我们为了确认婴儿是否一定要与保育者接触而进行的那个实验。」

韩娜这才恍然大悟，瞪大了双眼。

「对喔，那个，利用保育机器人的育儿实验……」

「说不定我们可以利用一下那个实验的资料。」

「怎么利用？」

设计这个名为「箱子里的孩子」的实验，目的在于确认机器人是否可以养育孩子。这个实验会将刚出生的婴儿彻底与外界隔离，仅利用保育机器人来照顾孩子，养育的环境会妥善得到管控。换句话说，等于是用更长的时间在巨大的保育箱里养育孩子。虽然研究小组表示，实验会进行严格的管控，不会对婴儿造成危险，并且获得当局的许可，但在实验伦理方面还是引起极大的争议。实验结果公开后，立刻演变成国际问题，研究小组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责难。

「实验结果简直一塌糊涂。」

韩娜点了点头。

「我记得保育机器人照顾孩子期间，所有的行动只是为了满足欲求，完全没有让人性和向善的倾向得到发展。幸好离开箱子后，孩子便恢复过来。」

「没错。那种实验是不可行。但每次听人提起那个实验，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秀彬把视线转向了虚空。

「那些机器人完美扮演了保育员的角色，但只因为机器人不是人类，所以孩子的倾向就会出现不同？我对那实验的结果，总是感到怀疑。人类才是会受到情绪和环境影响的不稳定因素，但假如那个结果存在其他原因的话……」

假如孩子脑中的「牠们」不是人类天生就有的，而是从外部介入的呢？就像寄生虫或微生物可以从这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一样。「牠们」也很有可能分布在空气中，或是像病毒一样遍布所有地方。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一定要有最初的接触。

如果那些孩子在离开箱子以前，没有机会接触「牠们」的话？

韩娜突然站了起来。

「肯定还有影片，我们分析一下那些孩子的哭声吧。」

在网路上找到影片不是一件难事，她们看到影片下面多是批判实验残忍的留言：「竟然把孩子托付给机器人，太可怕了！」、「孩子需要人类温暖的照顾。这些可怜的孩子会变得冷酷无情，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重点是，这可能与保育员是不是人类无关，说不定是「牠们」把孩子养育成了冷酷无情的人，也许最重要的特性并不是来自于人类。秀彬正尝试着找出能证明这种假设的证据。

秀彬提取出影像中的哭声输入转换器，听起来这些声音与其他普通孩子毫无差别。假如「牠们」没有介入其中对孩子造成影响的话，那这些数据就会带来不同的结果。如果是这样，就只能确认出孩子单纯的欲求了。秀彬和韩娜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很快，意义分析程式开始启动。一期结果是近似于抽象的意义单位，现在还无法做任何的解释。

韩娜把颤抖的手放在机器上，按下按钮，意义单位立刻转换成了文字。画面上出现了结果。

那是影像中孩子哭声带有的意义。

「好饿。」

「好困。」

「好害怕。」

秀彬和韩娜兴奋地看着彼此。应该为这种结果高兴呢？还是应该感到惊讶呢？

箱子里的孩子表达的不是想法，而是单纯的欲求，正如大家对刚出生的婴儿期待的那样。这些出生以后便与外界隔绝的孩子，即，没有接纳「牠们」进入大脑的孩子，呈现出了大家最初期待的结果。这是在学说话以前，在思考世界与人生以前，仅为了满足生存欲求的思维模式。

正如秀彬知道的那样，箱子里的孩子没有像人们期盼的那样去成长。

箱子里的孩子没有获得利他性。

我们来做一个非常奇怪的假设好了。

从几万年前开始，某种不同性质的存在便与人类共生至今。

就像存在于真核细胞中的粒线体，粒线体内的DNA与一般位于细胞核内的DNA存在不同的演化起源，但却共生了几十亿年。两种不同的物种为了彼此的利益而共生，这种情况是极为常见的。人类也与体内数不尽的微生物共生，但人类并没有把它们视为来自外界不同性质的存在，因为它们已经成了人类的一部分。

但假如这种共生的对象不是地球上的生物又会怎样呢？如果这种生物不是来自地球，而是来自几万年前，或许更为久远的行星呢？如果这种生物进入我们的大脑，支配我们的幼年时期，对我们进行伦理道德的教育呢？如果说区分人类与动物的明确特质来自于人类以外的某种存在呢？

「那我们一直相信的人性，不就等于是来自于外太空。」

研究小组的组长听完秀彬的假设后说道。

组员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面对分析结果目瞪口呆，有的人果断表示，虽然这种假设很有趣，但太不现实了。

「太激进了，不会有人接受这种说法的。」

「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韩娜说。

「但总不能否认这些数据吧？」

秀彬很想立刻观察一下婴儿们的大脑内部。假如「牠们」存在的话，那应该可以观察到吧？我们是否能找出物理性的真相呢？牠们是由什么粒子组成的呢？但眼下很难进行验证，因为要观察的是活人的大脑，而且在对其物性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即使能够进行观察也很难有所发现。如果能观察到的话，那在研究所猜测出牠们的存在以前，医学界早就应该收到生物寄生于幼儿大脑的报告了。

「观察不到物理上的真相，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牠们具有能够观察的外观，那在漫长的解剖史中早就应该被发现了。」

秀彬对组长的说法表示同意。但如果有大脑样本的话，她还是想尝试一下。正因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只好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需要思考的问题。虽然建立共生关系的生物之间存在互利，但也存在单方获利，或是单方受到伤害的情况。人类与牠们的关系又是怎样的呢？寄生在人类的大脑里，牠们会获得什么好处呢？牠们也和人类一样都是碳基生命体吗？如果牠们真的教育孩子伦理道德和利他主义的话，那作为代价，牠们又会从人类身上获取什么呢？牠们为什么不寄生在其他生物上，而是选择了人类的大脑呢？

「我觉得这跟柳德米拉的行星有关。」

韩娜说。

「牠们把柳德米拉的行星称之为故乡，但那颗行星早在很久以前就烧毁了。会不会是牠们离开故乡，在寻找其他居住地的时候，来到了地球呢？」

柳德米拉的行星提供了牠们从何而来的决定性线索。确切地说，那是曾经存在于宇宙某处，但如今早已不复存在、仅凭柳德米拉画家生动描绘出的行星。

假如牠们是能够教育人类的智慧生命体，那说不定牠们早已提前预测到行星的结局。牠们离开母行星，漂流在宇宙中，机缘巧合下来到了地球，就此展开与人类的共生。

秀彬说：

「从对话可以看出，牠们是高级的智慧生命体。令人怀疑的是，人类的语言似乎把牠们的对话转换得过於单纯了。也就是说，牠们表达的内容更为复杂，很有可能已超越人类，不过牠们还是选择了人类大脑。由此可见，牠们应该是一种寄生物。这就是为什么牠们需要我们的大脑，而不是其他生物的原因吧。假如牠们真的在数万年前来到地球……那人类智慧的进化和文明的诞生很有可能是因为与牠们共生。也许一开始牠们没有教育人类的想法，但在共生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把智慧转移给人类。」

在座的组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如果人类与牠们的共生持续这么久的时间，那说不定其他地方也会找到证据。秀彬认为，共生假设的证据说不定早已遍布了整个人类社会。

「我们能不能尝试直接与牠们对话呢？」

有人提议道。秀彬也想到了这个方法，其他组员也持相同意见。但这件事不能轻举妄动，虽然研究小组正以婴儿为对象进行研究，但分析数据和直接与牠们展开对话是完全不同的事。特别是在无法预测对话会带来何种结果时，这种尝试不会刺激到牠们吗？对于一直隐藏身分的牠们而言，人类尝试直接对话，会不会惹怒牠们？如果贸然行动，是否对孩子造成危险？

大家似乎都在担忧相同的事，这时有人问道：

「话说回来，现在我们的大脑里应该没有牠们了吧？」

比起冒险尝试对话，秀彬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如果牠们的故乡真的是柳德米拉的行星的话，那给孩子们看柳德米拉的美术作品或虚拟模型，他们一定会出现特定的反应。当初孩子们看到行星时的思维模式成了线索，因此也不存在特别的危险性，只要透过大量收集这些数据，便可以掌握更多关于牠们的讯息了。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真的……真的能看出非常活跃的大脑模式。而且比平时更加活跃，以至于无法准确进行分析。」

如韩娜所言，看到柳德米拉的行星的孩子们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视线一直盯着移动的风景。从大脑模式上观察，真正感到兴奋的是孩子脑中的「牠们」。牠们在脑中激动地交谈，语速比平时更快，内容也变得更加复杂和多样化。由于混杂了太多的讯息，所以很难进行分析。但毫无疑问，牠们与柳德米拉的行星有着密切的关联。

研究小组讨论是否该向大众公布这一研究结果。

「就算我们隐瞒，但总有一天，人们也会发现牠们。谁都想获得万能翻译器的技术，以孩子为对象进行研究的团队也不可能只有我们。」

韩娜说道：

「即使大众对外星生命体的存在反感，但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谁又能把牠们从孩子的大脑中赶出去呢？」

「从分析结果来看，我们应该恳请牠们留下来一起生活才对。因为如果牠们离开的话，搞不好我们会丢失一直以来自认为是人性的那些特点。」

「我倒是想看看人类的自尊心有多强。」

「我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因为感受不到牠们和我们有任何连结。如果这种智慧生命体真的存在于我们的脑中，那对长大以后的我们来说，是不是应该留下些什么呢？」

有人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牠们寄生在人类的大脑中，并带来影响的话，那成年人的大脑里应该会留下牠们存在过的痕迹。但在成年人的大脑中却完全没有发现与牠们对话相似的模式。在旁边侧耳聆听的组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假设：

「这只是假设，也许牠们觉得寄生在过了幼年期的人体是一种负担。因为好几处的对话都是『虽然不想离开，但现在必须离开』。」

正在看分析结果的秀彬在图表中找到了什么。

「这个时间点始终让我放心不下。如果牠们真的离开了人类，那七岁的时候，应该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才对，但数据是一贯性的，七岁以下的孩子才能非常模糊地显示出牠们，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从七岁前后的分析结果中可以发现，牠们的对话彻底消失了，成长中的孩子与成年人的思维和表达也完全一致了。「牠们」似乎只存在于人类幼年时期的大脑中，然后告别七岁的孩子，就此消失。

「这会不会与丧失幼年时的记忆有关呢？大部分的孩子在七岁以后，都忘记了幼年的记忆。」

韩娜说：

「一直以来的定论是，长期的记忆与海马回有关，而孩子之所以丧失幼年时期的记忆，是因为海马回尚未发育健全。随着新的神经组织快速发育，幼年的记忆也会逐渐消失。」

小时候的记忆，特别是关于自己的记忆会以七岁为分界点，七岁前的记忆会消失。因此没有人记得自己刚出生或三岁左右时发生的事情，即使记得，也是透过以往的照片或听别人提起过去的事而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罢了。

「不久前，我看到一篇印象深刻的论文，是刊登在神经科学杂志上的小论文。论文指出，他们的研究结果推翻了神经发育的假设。利用新的成像技术对丧失了幼年记忆的孩子进行研究时，神经发育阶段的记忆的丧失程度完全不一致。统计上看，这与神经发育丝毫没有关联。」

韩娜提到论文的时候，一名组员找出该论文投放在萤幕上。

「作者们茫然地认为丧失幼年的记忆存在着外部因素，内容没有条理，而且非常具有争议性。所以很快，便出现了大量反驳此观点的论文。如果真的不是神经发育的问题，那是什么外部因素导致丧失记忆的呢？到底是什么带走了孩子们的记忆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说不定是因为……」

「牠们。」

秀彬说道。韩娜点了点头。

「牠们和记忆一起离开了我们。」

在这个假设中，柳德米拉的存在是最令人震惊的部分。

柳德米拉是唯一一个在成人以后，仍能认知牠们的人，而且与行星有关的系列作品也是在幼年后创作的。也许在柳德米拉长大后，牠们也没有离开，仍旧持续影响着她。柳德米拉临终前，描绘出行星的风景和具体的数值，这意味着牠们存在于她的大脑中，或者牠们把记忆彻底转移给了柳德米拉。

「牠们会在所有地球人的大脑中停留，但却只有柳德米拉记得那颗行星。」

研究小组调查了柳德米拉．马尔可夫的一生，与她的名声相比，流传的故事却少之又少。但可以肯定的是，柳德米拉的一生非常孤独。

「小时候的柳德米拉便在创作方面崭露头角，她是一个非常细腻、敏感，且会聆听自己内心声音的人。柳德米拉可能一开始就意识到牠们的存在。柳德米拉小时候没人照顾……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环境，所以牠们才特别呵护她。」

刚开始画画的时候，柳德米拉只是单纯地把脑中的牠们展示的风景画出来而已。不光是风景，还有牠们记忆中的行星也都原封不动地储存在柳德米拉的脑海中。柳德米拉没有说谎，她确实透过脑中的牠们到过那颗行星。

秀彬说：

「柳德米拉透过作画，更加清楚地记得牠们和那颗行星。我认为重现牠们记忆的流动式记忆影响到关于行星的插曲式记忆。虽然这两种记忆是分离的，但一种记忆势必会与其他记忆有所相连。」

「牠们和记忆一起离开幼年时期的人类是不想暴露自己。但尽管如此，牠们并没有阻止柳德米拉透过绘画重现行星。这原因又是为何？」

「从我们看到的对话内容来看，牠们觉得柳德米拉画的行星很特别，因为牠们也非常思念且深爱自己的故乡。」

秀彬回答说。瞬间，研究室安静了下来。

牠们从几十万年前消失的行星来到地球，但依然思念和记得故乡的模样。牠们知道总有一天地球人会忘记那颗行星，但还是希望柳德米拉能记得。正因为这样，柳德米拉成了唯一成功将那颗美丽行星再度呈现的人。

几十万年前存在过的某颗行星……

现在研究小组来到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如此狂恋柳德米拉的世界呢？为什么看到柳德米拉的世界时会流下眼泪呢？为什么对画中从未去过的世界如此向往，产生思念之情呢？人类历史上创造过那么多的虚拟世界，但为什么唯独柳德米拉的行星却独一无二，并在世界各地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呢？

「因为牠们在我们的大脑中存在过。」

韩娜说道。

秀彬认为这也许是牠们存在过的决定性证据。曾经停留在人类大脑中的痕迹，即使茫然且抽象，但却是始终无法抹去的记忆。这是对曾经教育和照顾过我们的牠们隐隐约约的思念。

也许人们看到柳德米拉的行星时，思念的不是行星，而是对离开我们的牠们的思念。

秀彬说：

「大家还记得吗？柳德米拉还有另外一个系列的作品。」

「不要离开我。那个系列的画作我也很喜欢，虽然和行星系列作品相较下没有什么知名度。」

组长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题目。」

秀彬认为至今为止仍未被解读明白的那一系列作品，正是关于柳德米拉一生最重要的线索。

「说不定那是柳德米拉的请求。」

「请求？」

「唯一能够认知牠们的柳德米拉……」

秀彬感到激动不已。

「对牠们的请求。想想那一系列作品的题目吧，还有那些画所表达的深情、悲伤和孤独。孤独的柳德米拉需要牠们，牠们是柳德米拉唯一的朋友、父母和同伴。」

柳德米拉请求牠们不要离开，不要带走那个美好的世界。即使自己长大以后，也请留下来。

研究室沉浸在短暂的寂静之中。

韩娜喃喃地说：

「牠们从未离开过柳德米拉。」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回想同样的风景，回想着柳德米拉描绘的行星，蔚蓝且充满奇妙色彩的世界，与人类共生了几十万年的牠们生活过的古老故乡。

瞬间，一种奇妙的感情包围了秀彬。那是一种对从未见过、从未感受过的某种存在的思念之情。

男人看到老人背对入口坐在那望着窗外，迟疑了片刻。为了不惊吓老人，他正考虑要不要出声时，老人转过头瞄了他一眼。男人下意识点点头打了声招呼。老人微微一笑，视线又转回玻璃窗。她是不希望有人打扰吗？就在男人不知所措的时候，老人先开口：

「不好意思，我只有柳橙汁，体检装置建议我停止摄取咖啡因了。」

男人眨了一下眼睛，只见老人把手中的柳橙汁袋举起。

「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抱歉，体检装置也建议我摄取低糖饮食。」

男人面带微笑拒绝老人的好意。老人耸了肩膀说：

「我的私人太空船里也有无糖果汁，不过味道有点难形容。」

虽然老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却略显慌张。她还有私人太空船？男人皱着眉头，看往她手指的方向，要想从外部进入候车室必须经过她指的那条通路，只见通路的尽头亮着显示太空船处于对接状态的绿灯。看来刚才看到那艘简陋的太空船就是她的。说是太空船，但它的体积也未免太小了，而且看上去似乎只能往返于地球与这颗卫星的轨道。与其说是太空船，倒不如说更像接驳小艇。

男人陷入沉思时，老人又把视线转向了玻璃窗。咕噜噜，吸干柳橙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老人摇了摇手中喝光的果汁袋，然后把空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老人坐在窗户旁边，她的身后是一排四人座的长椅，金属的扶手把松软的皮制长椅分隔出四个座位。男人环视四周，这个地方充分再现古老车站的候车室。他曾见过一张很久以前的小火车站的照片，于是心想如果是去过的人，一定能在这里找寻到某种复古的感觉。

男人转过头，又看到了什么东西，只见墙上用通用的文字写着「为太空旅行者提供的营运时间表」，但下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从三、四个商标可以看出，这是一处多家公司共用的太空站，大厅的角落处设有接待柜台，窗口透明的玻璃内侧还站着一个机器人。令人惊讶的是，那个机器人还在运作，头部的显示幕闪着光，反复播放着通知。

候车室一侧的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人工卫星正在以各自的速度沿着轨道运转，还可以看到如同背景一样的又圆又蓝的地球。男人默默地走到望着地球的老人身旁坐下来，老人似乎毫无察觉。男人不敢轻易开口，因为他担心直接进入正题会让尝试对话失败。他想起了前辈给的建议，尝试对话要从聆听对方的故事开始，于是开口问道：

「请问，您……」

「叫我安娜。」

「啊，好的，安娜您打算去哪里？」

老人的视线固定在窗外，回答道：

「斯伦伯尼亚行星系。」

「那里应该很远吧。」

「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旧车票。虽然车票的边角褶皱但保管得很好，看来还算平整。老人把车票递到男人面前，只见上面标着可以选择随时出发的时间和目的地。斯伦伯尼亚行星系，第三行星。

「听说远航的太空船都会从这里出发。当然，短程运行的太空船似乎更多。这里成了像我这样的人唯一的希望。」

「看来这里还有飞往斯伦伯尼亚的太空船啊。」

男人以爽朗的语气附和道。安娜瞇起眼睛，皱着鼻梁问道：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看起来不像乘客，是员工吗？」

听到安娜这样问，男人打了个冷颤。

「这么讲有点难为情。其实，我是第一次来这个站点。」

「身为员工怎么会第一次来呢？」

「我只是个约聘工。光是地球轨道上就有数不清的人造卫星，但公司懒得一一管理，所以都推给了卫星管理企业。我们要跑很多不同的轨道，所以很难掌握确切的情况。虽然我今天在这里，但可能下个礼拜就到别的地方。啊，到时候您也应该离开这里了吧？」

男人回答的时候，两颗大型的人造卫星从他们旁边一闪而过。

「太空站真是越来越多了。」

「是啊，进入宇宙拓荒时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地球仍旧非常拥挤。」

男人观察老人的眼色，但老人没有任何回应。

他原本是想诱导老人说些话，结果反倒自己一直在讲话。男人又瞄了一眼静静望向窗外的老人，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包包里，但随后又恍然大悟般立刻收回了手。他希望老人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因为像这样突然掏出终端机，只会引起老人的反感。

「去斯伦伯尼亚的太空船什么时候出发呢？」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也不清楚。我的工作只是负责检查基础设备而已。」

男人指了指柜台窗口的机器人。大厅干干净净的，看来它的自动清洁功能运作正常。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来修理它的呢。」

老人指了指什么。男人又吓了一跳，怎么刚才没看见呢？原来玻璃窗前还有一具机器人。它和柜台窗口的机器人相似，但头部的显示幕却闪烁不定，嘴巴张阖得十分缓慢，没有半点声音，仿佛就要奄奄一息。

「啊，原来这里还有一具机器人。当然要修理了。」

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带来的包包放在稍远的椅子上，然后朝斜靠玻璃窗的机器人走过去。事实上，除了给家用型机器人更换电池，他对修理机器人一窍不通，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机器人背后的充电线冗长得在圆形的大厅绕了一圈，一直拖到了玻璃窗另一侧的配线箱。

「不好修啊。」

男人满头大汗。他很想让机器人暂时清醒过来，但这跟家用型机器人的内部配线不同。他不确定安娜是否正看着自己，一边拆下零件，一边问道：

「您去斯伦伯尼亚有什么事吗？」

「我丈夫和儿子住在第三行星。」

「你们分隔得这么远啊。」

斯伦伯尼亚行星系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男人之前背过主要行星系和行星的特性，但现在几乎都忘了。安娜开口说道：

「第三行星是一个资源丰富，居住环境舒适的星球。人类最初开发是为了获取稀有资源，但后来发现环境宜人，所以很多人移居过去。我丈夫和儿子也想到与地球不同的地方生活，于是加入了移居的队伍。」

「啊……那里是利克达特的产地吧？」

男人听到稀有资源，这才回想起来。如今，这种名为利克达特的矿物已经不常使用了。

「原来你知道啊。过去有段时间曾经可以利用这种矿物制造轨道电梯，闹得沸沸扬扬。载人太空船首次前往斯伦伯尼亚的时候，相关的报导铺天盖地，可现在我们还不是在使用老式的太空船。真是受够了每次肺部遭受挤压的感觉。」

安娜看了一眼窗外的太空船。男人不知道轨道电梯是哪个时期的事。既然不知道，那最好尽快转移话题。

「很多新技术不都是这样？话说回来，您当时为什么没跟家人一起去呢？」

「你的问题还真多。」

男人暂时停下转动螺丝起子的手。

「别紧张，年轻人的特征不正是好奇心强嘛。」

男人不擅长诱导别人讲话，他始终担心自己会惹老人不高兴。

但有别于他的担心，安娜并没有在意，反倒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你知道深冻结技术吗？」

「嗯，当然知道。」

男人如实回答道。

「那不是冷冻睡眠技术中的一种吗？」

深冻结技术为人体冷冻睡眠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但目前冷冻睡眠技术并没有得到普及应用，只有医疗领域使用过几次。

「没错，准确来说冷冻睡眠技术使用的是贝塔防冻剂和奈米机器人。我早前做过深冻结技术的研究，说该研究的核心技术是我开发出来的也不为过。当然，通常大家只记得技术，很少有人会知道学者的名字。在当时，我可是颇有影响力的研究员，那项技术可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自豪成果。」

男人看着安娜并点了点头，但眼前这位憔悴的老人很难教人相信她曾经是一位知名学者。

「宇宙拓荒时代的序幕就此拉开，随着曲速引擎步入商业化，许多行星的开拓取得了成功，联邦政府也进入了扩展宇宙时期。当时大家都梦想着移居到其他的星球开始新的生活，我的丈夫和儿子也不例外。」

男人对广泛应用曲速引擎时期的事略知一二。当人类成功登陆月球和火星，并向太阳系以外的地方成功发送无人探测船以后，曲速引擎成了真正意义上宇宙拓荒的重大契机。

即使太空船尚无法达到光速，但利用曲速引擎在移动中的太空船周围制造出曲速气泡，便可以使太空船以比光速更快的速度抵达另一个银河系。接下来，宇宙的开拓便从距离地球较近的恒星系中资源丰富，或与地球环境相似的行星展开了。

「深冻结是人类宇宙拓荒步入下一个阶段所需的必要性技术，因为不管如何利用曲速引擎缩减星际之间的距离，太空船从地球出发，抵达另一颗恒星仍需要很长的时间。虽然抵达近距离的恒星系只需数光年，但那里并没有多少对人类有用的行星。要想抵达稍远的地方，则需要数百到数万光年，即使利用曲速引擎，也需要几年的时间。坚持飞行几年也并非不可能，只不过窗外是宇宙一望无际的黑暗，外加太空船里也没有什么娱乐设施，多少人能在这种环境下清醒地抵达目的地呢？再说醒着的人需要吃饭、上厕所，因此需要运送大量的物资。出于这些考量，所以才需要先进的人体冷冻睡眠技术。这样一来，就可以让更多的人在睡梦中前往宇宙的各个地方了。」

「那您负责其中哪些研究呢？就算是冷冻睡眠，也会细分很多内容吧……」

男人下意识地察觉到自己对安娜的故事产生兴趣。安娜笑了笑。

「看来你也多少听说过这件事。冷冻睡眠分为三个阶段，首先要以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低温速冻人体，然后在同样温度下维持数年的稳定状态，最后在确保人体不受损伤的情况下解冻人体。当时，人们觉得冷冻睡眠是一种不完善且不安全的技术，因为三个阶段都有可能导致人体永久性受损。其中最教人头疼的问题是，用什么来取代人的体液。冷冻睡眠过程中出现的人体损伤大多与体液的特性有关，人体中所占比例最多的水在结冰时体积会膨胀，细胞和组织会因此受到损伤。而融化时，体积发生变化的话，也会破坏身体的各种组织，所以必须解决这些问题。」

男人点了点头。

「我研究的是一种称之为『Anti-Freezer』的有机物质混合溶液。这是一种可以取代血液和体液的防冻液，但必须先去除其中对人体有害的毒性，再使其符合冻结和解冻的条件，而且还要找出适当的调配比来活化奈米机器人和人工酵素。研制这种防冻剂是为了在解冻过程中减少细胞的损伤，所以必须考虑周全。虽然研发维持低温状态或用其他液体化合物取代体液的技术相对较快，但冷冻睡眠技术的最终难关始终是要找到对人体无害的防冻剂。当时使用的防冻剂并不能彻底预防细胞损伤，所以每个人一生仅限使用两次冷冻睡眠技术。」

「原来如此。那最后开发成功了吗？」

「你觉得呢？」

面对安娜的反问，男人放下修理机器人的工具，眨了眨眼。安娜咧嘴一笑。

「请听我娓娓道来。总之，为了研发『Anti-Freezer』我没有离开地球。虽然部分出于学者的好奇心，但当时……我总认为自己可以为人类的未来做出某种贡献吧。宇宙拓荒的下一个阶段必然需要深冻结，况且医界也有这方面的需求，那段时期每天都有医治疾病的新方法问世，所以人们报以希望，认为无论多致命的疾病，只要冻结患者，待十年后醒来，就可以找到医治的方法了。那时，我们仿佛迎来了人类智慧的黄金时代。」

聊起过去，安娜的眼中闪烁着光芒。男人在心里揣测着她提到的时期是什么时候。

「当我的丈夫和儿子决定前往斯伦伯尼亚时，我以为研究工作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事实上，也的确看到了尽头：不断有新的论文发表，商用化也近在眼前了。我决定让丈夫和儿子先去，等研究结束后立刻去找他们。我们喜欢地球上的生活，但也很期待前往其他的星球展开新的生活。斯伦伯尼亚是一个以美景而著名的地方，而且第二代拓荒者也早在那里安家落户，可见生活并不艰难。我心想既然已经答应让丈夫和儿子先去，那不如教他们提早过去适应新环境，但我当时并没想到研究会拖延到这般地步。」

安娜的语气瞬间变得低沉。男人咽了下口水，等待安娜继续讲下去。安娜耸耸肩膀，接着说道：

「我最近也在想，假如回到当初，就算知道会如此，我能放弃所做的一切，前往斯伦伯尼亚吗？即使苦恼，也很难得出答案。当然了，这都是毫无意义的想像。」

「如果换作是我，也很难放弃的。」

「你也这么觉得？」

安娜笑了笑。

「总之，未来近在眼前。我深信只要一步，只要再迈出一步，人类就可以利用深冻结在沉睡状态下前往更远的星球，人类很快就可以掌握宇宙了。交织的好奇心和决心让我充满热情，我们的研究也接近了尾声，但人生始终难以预测……」

安娜讲到这里，突然欲言又止。男人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也许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说被称为宇宙拓荒时代的第二次革命。」

「嗯……也许。」

男人再次陷入沉思。

「人们发现了高次元虫洞隧道。」

安娜面带微笑，但那笑容略带着苦涩。

「没错。」

虽然曲速引擎开启了宇宙拓荒时代的全盛时期，但却未能给人类提供无限的速度。前往其他银河短则数月，长则数十年，但人类的寿命却只有一百多年的周期，而且能够活跃活动的时期仅有几十年而已。人们之所以提出深冻结技术作为唯一对策和解决方案，完全是为了缩短人类有限时间与无限宇宙之间的间隔。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人提出星际航行技术或许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性，其中一个例子就是「虫洞」理论。人们把宇宙比喻成一颗苹果，指出就像虫子挖的洞一样，宇宙的各个地方也存在空间互连的高次元虫洞。最初人们觉得这种利用高次元虫洞短时间穿行宇宙的想法很滑稽，因为即使在非常小的范围成功观测到这种虫洞，但在宏观的宇宙中利用它穿行宇宙似乎不太可能，且当时已经出现曲速引擎这一优秀的航行技术，所以虫洞并没有受到更多人的瞩目。

但随后一次偶然事件，虫洞再次引起了关注。一艘航行中的太空探测船突然失去信号，不管怎么追踪它的航路，始终没有找寻到下落，但后来却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可以说是宇宙的另一端发现这艘探测船。一个物理学研究小组坚持不懈地对消失的信号进行追踪，最后发现，当时探测船以研究为目的发射的特殊轴子微粒射线激发了虫洞。后续研究改变了宇宙拓荒模式，人们推翻了因虫洞本身的不稳定性，进而无法与像太空船一样的巨大物体相互作用的定论，并且根据探测船失踪的案例，陆续发表能够使虫洞稳定化的技术。

宇宙中存在着数不尽的虫洞，人类只需利用这种虫洞隧道就可以了。

「宇宙拓荒时代的第一阶段就此落幕，紧接着揭开第二幕。」

男人稍稍皱起眉头。

「那您做的研究因为虫洞的发现而被搁置了吗？」

「啊，没有。就结论而言，我们的研究项目取得了成功。」

安娜露出笑容，她觉得男人的反应很有趣。说的也是，即使宇宙航行不需要深冻结技术，但其他领域仍有这种需求，因此研究不可能被轻易搁置。男人紧锁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当然，多少还是有些遗憾。事实上，外界对我们研究的关注度明显比过去减少许多了。深冻结之所以能得到充足的研究经费，是因为这项技术在当时具有很大的象征意义，它是宇宙拓荒最后的一线希望。但随着虫洞隧道的发现，星际航行技术的主轴彻底转移了。」

在男人出生的年代，很难想像这种如此突如其来的技术革命，甚至没有人知道是安娜那一代人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才有了今天的技术成果。安娜欲言又止，看了一眼男人身边的机器人。男人早把修理机器人一事抛在脑后，不知何时起他聚精会神地聆听起安娜的故事。就在他犹豫是否继续修理光亮渐暗的机器人时，安娜泰然自若地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完成研究，因为医界仍需要这项技术。宇宙拓荒的先驱们按照他们的方式开创了新时代，我们则按照自己的步调完成了研究，但中间出现了一些问题。」

安娜的声音突然有些低沉。

「由于联邦政府和大众的关注焦点迅速转移，隔天我们的研究经费便被大幅度缩减。虽然还不至于无法完成研究，但我们没有条件再聘请技术人员了。人手缩减，工作量自然比平时增加，这也导致完成项目的日程又往后延迟。当然，研究并没有因此搁置不前。正如前面所提到的，研究已经进入了尾声，但想到长期呕心沥血搞的研究就这样结束了，多少还是觉得很可惜。虽然日程一再延误，但我不觉得伤心，因为不管怎样，尽头就在咫尺了。等一切结束以后，我就可以离开地球，前往斯伦伯尼亚与家人团聚共度余生了。」

讲到这里，安娜停顿了一下。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当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男人从安娜面无表情的脸上感受到了错综复杂的情绪。

「新的一年开始了。几个月后，我们在当时最大规模的学术会议上发表了这项研究成果。虽然我们失去了『宇宙拓荒时代唯一希望』这一宏伟的头衔，但我们的研究仍受到最高的关注。我原本的打算是等会议结束，签订完商用化合约以后，再利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来打理地球上的生活。我终于等到了学术会议，你能想像我当时有多紧张吗？我做过众多学术发表的演讲，但从来没有像前一晚那样紧张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就要迎来发表成果的瞬间了。这可是历经十年苦心研究的成果，我会亲口宣布人类成功研发了完美的冷冻睡眠技术。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练习演讲和做表情。但就在这时，行政秘书打来了电话。」

「电话？」

安娜沉默了片刻。等她再次开口的时候，眉目之间掠过了一丝伤感。

「秘书心急如焚地告诉我，明天是飞往斯伦伯尼亚的太空船最后一次出航……他还说，虽然知道明天是学术会议发表日，但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我这件事。」

男人皱着眉头问：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突然停止运行呢？根据联邦法，这些已经开拓的行星通常会与地球保持长期的交流啊？」

「看来你并不熟悉遥远宇宙的概念。」

男人闭着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惊慌。

「所谓的遥远宇宙……」

安娜望向窗外。

「我刚才提到宇宙拓荒模式随着发现虫洞而发生改变了吗？」

「您说了。」

「突如其来的技术转换超乎了人们的想像。虫洞比现有的曲速引擎更快、更安全、更经济，由于曲速引擎需要在太空船周围持续制造出临时、局部区域的曲速气泡，所以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而且也非常耗时，但虫洞只要进入隧道就可以运行。花费一样的资金，利用曲速引擎最多只能把太空船送至一个地方，但利用虫洞的话，至少能通往五个地方。」

据男人所知，就像安娜说的那样，现在已经没有装载曲速引擎的太空船了。

「但问题是……新的航行技术只能利用宇宙现有的虫洞隧道，根本无法创造出新的。这在一般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在找到稳定虫洞的方法以后，人们又发现了很多现有的虫洞。宇宙旅行的历史也因此而改写了。但斯伦伯尼亚的问题就在于此，曾经斯伦伯尼亚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宇宙，但自从利用了虫洞以后，斯伦伯尼亚瞬间成了『遥远宇宙』。因为没有虫洞通往那里，不仅没有通往斯伦伯尼亚恒星系的虫洞，就连通往附近的虫洞也没有。在能够将最长的航程缩减为一个月的新拓荒时代，仅利用现存的虫洞便可以通往很多的星球了，所以谁又会愿意去一个必须沉睡上数年才能抵达的地方呢？」

听到这里，男人这才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很少听闻于斯伦伯尼亚的事。虽然他学过关于所有行星系和主要行星的知识，但列表中的斯伦伯尼亚只是一个拥有大量资源的星球而已。

「这是联邦政府精打细算后做出的决定。斯伦伯尼亚的人口已经足以建立一个独立的行星国家，因此再也没有营运太空船的必要，更没有经济性和能源利益。然而我……因为埋头搞研究，所以一点都不知道联邦政府已出于这些考量把很多行星列入了『遥远宇宙』的消息。这太教人无语了。」

安娜的表情十分淡定。

「那天晚上我在饭店的房间里能做什么呢？明天还有几千人等着我发表研究成果，况且我没有做任何移民的准备。」

安娜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男人足以感受到她当时的绝望感。

「当然，我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所以决定等学术会议结束以后，立刻出发赶往太空站。我还把演讲的时间稍微提前了，打算早点结束。」

「那成功了吗？」

「没有成功。会议结束后，我被记者团团包围。虽然我解释说没有时间回答问题，但最后还是耽误了时间。」

「……」

「如果把我的这段经历写成小说或拍成电影的话，肯定很有戏剧性。不管怎样，结论都是相同的，我失败了。」

男人彻底放弃了修理机器人，机器人头上一闪一闪昏暗的光亮就此熄灭了。安娜的目光投向了停止运转的机器人。

「有很多跟我处境相同的人就这样留在地球上。我们因故未能离开地球，就这样跟家人或爱人生死离别了，但宇宙联邦政府却对我们视而不见。技术的转变让数十颗行星眨眼之间沦落成了『遥远宇宙』的星球，因此把为数不多的人送往这些行星成了一件既没有经济效益又很可笑的事。可是联邦政府直到几年前都还在使用这种没有经济效益的方法啊。」

男人点了点头，他跟随老人的视线看到大厅的天花板上写着这样一行字：

「为等待的人而存在的宇宙太空站。」

「一个民间团体出面要帮助我们，但却很难招募到乘务员。如果是在以前，会觉得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既能领取高薪又能往返于地球与行星之间。但在虫洞出现的情况下，谁又愿意浪费那么长的时间往返一趟呢？冷冻睡眠技术刚刚完成，很多人都梦想着能与家人团聚。」

「应该没有出发的太空船了吧？」

「是啊。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有几个月一班，甚至几年一班……载着那些人前往遥远宇宙的太空船从这里出发。」

安娜指了指地面。

「等了好久，如今终于轮到我了。」

「那您……」

男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一直都在这里等待飞往斯伦伯尼亚行星系的太空船？」

「就是这样。」

安娜微微一笑。

但这怎么可能呢？男人把从心底涌现的疑问又咽了下去。

「我现在知道您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去斯伦伯尼亚了。」

男人用手敲了一下椅子，安娜望向他。男人感到口干舌燥，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但……当初根本没有约定好这件事，也没有人告诉您去斯伦伯尼亚的太空船会从这里出发，那张车票上不是也没有写具体的日期和时间吗？」

「上面写着随时可以出发。」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讲好何时会出发的意思啊！」

男人不停地摸着脖颈。但安娜半瞇着眼睛望向了别处，然后用平静的口气说：

「就算你觉得我这样很蠢，也没关系。但我能做的事，就只有等在这里而已了。」

「安娜，妳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娜表情严肃，但还是带着一丝微笑。

「妳不可能不知道一百年前这个地方就已经关闭了。」

男人像是等待已久般地说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再也没有耐心听老人讲下去，又或者是觉得此时讲出这句话最为合适。但安娜的表情却没有因此发生任何的变化。

片刻的沉默过后，安娜耸了一下肩膀。

「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吗？」

「安娜！」

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推算了一下，妳已经超过一百七十岁了吧？妳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这期间到底往返过几次这里啊？」

「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看来你不是员工，你是宇宙的老糊涂吧。」

安娜泰然自若的反应让男人一下子泄了气。男人苦笑着问：

「妳是在开玩笑吧？」

男人觉得安娜是在取笑自己，说不定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安娜始终面带着微笑。

「我只活了醒着的这些年而已。」

男人环顾四周，这个虽然破旧但仍留有人迹的太空站里，只有还在运作的机器人、废弃且干净的椅子和照明设备。

「为了等待，我只能多睡觉。但为了确认等待的结果，偶尔也需要醒过来。」

这时，男人才从安娜身上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有机物质的味道。起初他觉得那只是老人的体味，但现在看来那或许是高科技的，不，应该是很久以前古老技术的残留物。男人镇定了一下情绪，说道：

「我必须郑重地告诉妳，现在这个轨道上已经没有关闭的太空站可以使用的空间了。我的工作是负责报废和回收宇宙中的残骸，这里五年前就已经过了报废时限。每次我们尝试报废，但都因为妳，搞得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对一个老人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之前公司派了三名员工过来，但听说连这附近都无法靠近。这次我能进来，说明妳的心境在某种程度上也发生改变了吧？虽然不知道妳有何打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安娜一脸从容。男人咬紧嘴唇。

「我们公司说会负责安排妳的晚年生活。因为没有在时限内报废这个太空站，所以每年联邦政府征收的罚款都在增加。难道妳打算在那个发臭的冷冻睡眠机器里再等上一、两百年吗？根本没有前往斯伦伯尼亚的太空船了。拜托妳就接受我们的提议吧。」

老人闭上了双眼，她这是连听都不想听的态度。

「我诚恳地拜托妳。但如果妳一直这么不配合的话，那我只能强制性地把妳带走。」

听到男人这番话，安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男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安娜从怀里取出了电浆炮。男人惊愕不已，但眼下必须保持镇静。

「我知道妳不可能杀我。」

「你那么肯定？」

安娜的嘴角轻轻上扬，电浆炮对准了男人。男人的背后冒出了冷汗，他本来以为安娜是一个精神正常的老人，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死的，拜托妳把它放下。至少妳知道我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的武器。」

安娜放下了电浆炮。

「好吧。」

男人吓得快要爆炸的心脏这才勉强地镇定了下来。虽然早预料到占领这个太空站长达百年的老人是个怪才，但没想到竟是一个如此激进的人。

「我没打算开枪，这东西早就故障了。」

安娜边说边把电浆炮丢在了地上。

「我可不会修这东西。」

男人一脸紧张，很担心电浆炮会走火。安娜看着他，噗嗤笑了出来。

「真是个胆小的年轻人。」

「因为我还有很多日子好活啊！」

男人没好气地顶撞了安娜。安娜又坐回到椅子上，现在她连站着都觉得很吃力了。男人松了一口气，问道：

「安娜，妳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不是都说了，我要在这里等待。」

安娜把视线转向窗外的宇宙。

「总有一天，我可以去斯伦伯尼亚。只要我等在这里，就有一线希望，就能等到太空船从这里出发的那一天。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发现通往斯伦伯尼亚附近的虫洞……对你而言，流逝的时间不过是留不住的、可贵的机会成本，但对像我这样的老人可就不是了。」

「现在没有前往斯伦伯尼亚行星系的太空船了，以后也不会有的，这里很久以前就关闭了。如果斯伦伯尼亚附近存在虫洞的话，那也肯定早就被发现了。再说了，就算现在发现了，可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妳反复冻结和解冻的这一百年里，居住在斯伦伯尼亚的家人也早就结束了生命之旅。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活一百五十年以上。拜托，妳就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男人没好气地边说边看了一眼手表，因为公司指示必须在两个小时内把人带出来。在不影响轨道上其他卫星的情况下，选择适当的时机报废并回收残骸绝非一件易事。眼看时间所剩无几，男人只能用武力逼迫安娜放弃了。

「你说的没错，我深爱的家人都已经离开了。」

安娜以像是回答早餐吃了什么的口吻说道。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那颗一度可能成为我故乡的星球，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希望可以葬在丈夫的身边。」

「葬在一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我真是不能理解妳执着的这些事。」

「看来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执着这些事啊。我比你年长一百岁，就当这全是代沟好了。」

真是教人抓狂。男人在心里发起了牢骚。

「妳研究过说服脾气倔强的老人的方法吗？」

「据我所知，没有那种方法。」

「好吧，那我只能向公司请求支援了。到时候我们强制性地把妳带走，妳可不要生气喔。」

在男人看来，这种对话再讲下去也是毫无意义的。

安娜对转过身的男人说：

「我刚才提到深冻结是完美的冷冻睡眠技术了吗？」

「嗯……有说过。」

男人叹了口气，把头又转向了老人。

「但那并不完美。我睡下再醒来，重复了一百多次以后，这才发现了问题。」

安娜望着窗外，只见其他轨道上的太空站一闪而过，正准备出发的太空船与之对接在一起。

「你能想像每次冻结后再醒来的时候，脑细胞哗啦啦死掉的那种感觉吗？我现在就有那种感觉……」

「……」

「冻结不是没有代价的不朽。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必须要在某个瞬间睁开眼睛。每当这时，我都有一种透支寿命的感觉。」

「那妳为什么还要做那种事？妳明明可以安度晚年的啊？」

「就像你脑袋里想的那样，因为我是个疯婆子。」

安娜露出调皮的笑容。男人一时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现在已经无法判断状况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处在冻结状态中，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在寒冷的地方做的一场梦呢？我深爱的家人真的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吗？失去了他们，我在这一百年里反复沉睡和苏醒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每次都没有死掉呢？为什么会醒过来呢？过了多少时间？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是不是还有与他们团聚的机会？为什么我在沉睡的时候，没有人来叫醒我？为什么我还等在这里呢……」

安娜淡淡一笑。

「你想想看，就连看似完美的深冻结都存在瑕疵，甚至连研究这项技术的我在没有亲身经历之前都不知道存在着问题，而且我们至今都没有达到光速，但是人类却以为自己征服了整个宇宙。宇宙允许我们活动的空间只有利用虫洞可以抵达的一小部分而已，假如突然出现的虫洞像废除的曲速引擎一样消失了呢？到时候，我们是不是要把更多的人类遗弃在宇宙之外呢？」

「安娜！」

「从前的分离不是这样的意义。那时我们至少身在同一片蓝天下，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但现在我们却身处不同的宇宙。数十年间，对我的遭遇感同身受的人们来探望过我，大家安慰我说，至少你们身处同一个宇宙。可是，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的话，那所谓的身处同一个宇宙的概念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我们如何宇宙拓荒，如何扩张人类的外延，但如果每次都出现被遗弃的人……」

「妳这样拖延时间也无济于事。」

「难道我们不是在一点一滴地增加宇宙中孤独的总和吗？」

男人沉默不语，短暂的寂静流淌而过。

安娜接着说：

「让我离开这里吧。」

「妳的意思是，愿意跟我一起返回地球？」

「我要搭自己的太空船去斯伦伯尼亚。」

「妳开玩笑吧？这根本不可能。」

男人斩钉截铁地说。

「难道妳要搭外面的那艘去吗？这完全是自杀行为。那么小的太空船能去哪里？妳的太空船最多只能往返于地球和卫星之间，根本无法抵达斯伦伯尼亚，况且联邦法律严格禁止未经许可的航行和探测行为。如果放妳离开，我会受到处罚的。不要这样，妳……就跟我回地球吧。」

「我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安娜的态度很坚决，但她看起来已经疲惫不堪了。

「你就让我踏上最后这段旅途吧。」

男人左右为难。虽然公司指示必须把老人带回地球，但听了安娜的故事以后，他的确对安娜的遭遇产生了怜悯之情。

安娜绝不可能抵达斯伦伯尼亚，因为她的太空船是一艘无法制造曲速气泡的旧式太空船。更何况，就算她能以光速前进也需要几万年的时间才能抵达斯伦伯尼亚行星系。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男人没有任何权限。近期联邦政府正在严格管控宇宙垃圾的问题，由于轨道上的宇宙垃圾已经达到饱和状态，因此不熟练的飞行员很容易因为一时的判断失误发生撞击事故。如果任由老人未经许可地航行，只怕她会与散落各处的垃圾发生撞击，或是损坏正常运作的人造卫星。按照安娜自己讲的那样，她只是研究深冻结技术的学者，并不是驾驶太空船的专业飞行员。

「对不起。」

男人避开安娜的视线说道。

「我也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履行公事。」

男人的道歉是出自真心的，因为安娜的故事打动了他，但他的确束手无策。

本来以为安娜会继续抵抗，但出乎意料的是，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也没办法了，那就出发回地球吧。」

或许是男人不再强硬的态度让老人改变了主意。他觉得很对不起安娜，于是转过身，再也没多说什么了。

安娜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个太空站就要消失了，真是可惜啊。一个时代就这么过去了。」

公司还要求男人带回太空站的飞行记录器，飞行记录器应该在主机操纵室。男人看了一眼窗外与太空站对接着的太空船，那是他来时搭的太空船，旁边那艘又小又破的则是安娜的太空船。他打算和安娜一起搭公司的那艘带有自动运行装置的太空船返回地球。

「请稍等一下。我们很快就出发。」

男人经过走廊，朝主机操纵室走去。他心想，老人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一定产生了感情，不如给她一点时间与太空站道别吧。男人来到主机操纵室，看到长久以来维护管理良好的设备，不禁再次发出感叹。即使太空站有自动维护功能，但如果没有工程师管理的话，也很难维持到这种程度。看来老人除了学术研究以外，对其他领域也十分精通。

男人在显示幕上输入安全码后，飞行记录器的具体位置显示了出来，原来飞行记录器在驾驶室。只要分析飞行记录器里的内容，就可以知道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一来，就没有必要审问那个可怜的老人了。

男人去驾驶室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他必须把安娜的太空船设定成自动运行模式才能使其返回地球，然后做好解除对接的准备工作。男人朝隔壁的驾驶室走去，只要越过一扇门便是可以把宇宙尽收眼底的狭小驾驶室了。

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响，太空站摇晃了起来，地面出现了震动。男人沿着震动迅速转过头，只见窗外安娜的太空船正在准备出发。

「该死的！」

安娜正试图解除对接。疏忽大意是男人的错吗？安娜准备出发的方向似乎不是地球。男人立刻按下驾驶室的按钮，尝试阻止她离开太空站，但可怕的噪音依旧没有停止。

稍后，男人感受到了一阵足以掀翻整个太空站的剧烈震动。

「安娜！」

男人明知道她听不到，但还是大声呼喊着。安娜已经离开了太空站，飞向了遥远的宇宙。

男人在慌忙之中确认了飞行记录器的位置，当下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拍摄下来。他心想，如果不采取什么行动的话，一定会被怀疑是自己擅自作主放走了安娜。男人伸手寻找着驾驶室里的简易武器，只要按下按钮，装载在太空站的防御电浆炮便会发射出去。

这时，驾驶太空船的安娜转过头看向太空站，与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按下按钮发射了电浆炮，但电浆炮偏离了目标，击中了附近的垃圾表面，小碎片脱落下来，电浆炮射线随即在半空中消散。男人的视线追赶着安娜，安娜望着瞄准自己的男人和电浆炮击中垃圾时出现的爆炸。

安娜冲着男人微微一笑。

男人看到安娜破旧的太空船在巨大的卫星之间来回移动，躲闪着垃圾碎片。如果稍有不慎撞到碎片的话，她的太空船便会支离破碎。那艘老式的太空船上除了年过已久的加速器和小型燃料桶以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装置了。不管安娜再怎么加速，也无法以光速前进。即使她飞行得再久，也无法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但安娜的背影看上去却充满了确信。

安娜很快进入了没有碎片的空间，妨碍她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渐渐加快速度，远离了地球。男人收回了放在按钮上的手，恍然间他想起了安娜说过的那句话：

「我很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

远处的星星看似静止了一般，只有一艘小型、古老的太空船穿过了那静止的空间。

说不定有一天，安娜真的可以抵达斯伦伯尼亚。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

男人目送着老人踏上最后一段旅途的背影。

初次在办公室看到那个奇特产品的样品时，我正面临截稿。原本说好会写一篇特辑用的影评人在延迟了两次截稿日后，突然传简讯说无法提供评论稿件了，加上其他版面又发生了摄影师针对版权吹毛求疵的问题，简直教人大伤脑筋。新人编辑找了半天能用在评论版的稿子，结果还是得亲自来写。她每隔十分钟便会一边叹气，一边捧着笔电来找我帮忙，但一、两次也就算了，因为我也在处理自己负责的稿量，所以实在没有空去管她。

就因为这样，我才没有闲情逸致去关心大家把那个感情固体公司的新产品放在桌子上嚓咔嚓咔地拍照，但几名后辈围在桌子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杂声彻底打断了我的思绪。

「最近Instagram上好多人上传这家公司的产品照。产品都还没正式上市，二手货就已经高价卖出了……」

「这不会是广告吧？」

「起初我也以为是广告，但观察下来发现反应都很热烈，而且有几个收钱也不肯帮忙宣传的网红帐号居然都上传了照片。我认识的记者已经打电话采访这家公司，说是明天就会刊登，我们也应该趁早去做一下采访。」

我本来是想站起来请她们安静一点，但那个引起热烈反应的奇特产品却进入了我的视野。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绿色的方型石块，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物体。

「静夏前辈，你写完了？」

「还没，那是什么？石头？」

「啊，你说这个。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叫『情感的物质性』。」

一名后辈像是等待已久，立刻把iPad递到我眼前，刊登在本期杂志最后面的「值得关注的新产品」专栏里有关于该产品的简短介绍。这个专栏通常会介绍一些在社交媒体上受欢迎的生活用品或室内装饰品，但这期光是看介绍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据简介，感情固体原本是一家生产文具用品的普通公司。该公司以感性的设计，即，能拍出好看照片的设计而大受欢迎。作为少有的国产文具品牌，该公司逐渐成长到可以在地铁里做大规模广告的程度，但突然之间公司却无声无息地停止生产。时隔一年，当这家公司再次登场的时候，推出的新产品便是「情感的物质性」了。

「情感的物质性？」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把情感制作成造型化的产品，而且种类繁多。基本款是以『恐惧体』和『忧郁体』来命名的产品，然后衍生出来的还有香皂、香氛蜡烛和贴在手腕上的贴纸。裕珍刚刚搞到一块镇定香皂，既可以当香皂使用，放在手里拿着也很有效果。裕珍说，放在手里摆弄了十来分钟，心情真的平静下来……」

「讲什么蠢话呢？」

我皱起眉头。这些话听起来就跟贩卖仿冒科学产品的人讲得一模一样，什么可以利用脑电波提升专注力、什么健康手链、什么仅服用一粒就能定心凝神的药丸……但这都是不可信的诈骗行为，或是需要处方才能在药局买到的处方药。

「真的很有效啦，大家都这么说。你看裕珍手里拿着的就是『心动』巧克力，她只吃了一块就心动不已地说要等男朋友电话，这都过去三十分钟了。」

「巧克力本来就能教人心动，跟什么『心动』巧克力没关系。」

「都说不一样了。」

后辈叹了一口气。我也很想叹气。我觉得这就是面向潮人搞的一场骗局，但想到过不了几个月，这些新产品就会被流行淘汰，所以觉得没有必要怀揣无谓的正义感自讨苦吃地跟她辩论下去。

有别于那些认为感情固体的产品具有实际效果的后辈，跟我一起入社的尹智友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不是有那种专门卖一些古怪东西的小店吗？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实那些东西都没有什么功能，不过是为了刺激杰斗族的收藏欲望罢了。我觉得这些产品也是走这种流行趋势的。」

我的女友姜宝贤也喜欢收集小东西，因为她觉得每件物品都具有意义。她说看着展示柜里的东西，不但可以回想起旅行时走过的陌生小巷，还能唤起在小店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的心动。我真不知道记得这些有什么用。也许这就是「情感的物质性」的营销策略，他们把目标锁定在喜欢赋予物品意义的消费者身上。

我很快便忘记了感情固体公司的事。因为最近面临杂志整编，我和主编不时发生争吵，加上与宝贤的矛盾加深，我一直处在神经紧绷的状态，所以别人是否靠摆弄漂亮的石头获取安宁或幸福，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我和宝贤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联络了。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平时下班以后会去彼此的家里，或是一起去公园散步。因为每天都会见面，所以白天很少用手机联络，不过我们早晚都会问候彼此，这样的日子已经快持续十年了。但我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而且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也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和简讯回复。

宝贤持续的沉默就像是在质问我：「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冷战持续了两个星期以后，不禁让人觉得与其这样，倒不如干脆大吵一架或是大打出手。我心想今天必须见她一面，于是传简讯告诉她下班后会在公寓楼下等她。我上了车，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收到了宝贤的回复。

我在家附近的咖啡厅买了一块宝贤喜欢吃的蛋糕，直到进门前，我都没有想到会遇到那种状况。就在打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妙的香气。

「什么香水这么……」

我话刚讲到一半，便看到了正在哭泣的宝贤，只见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刚开封的箱子，手里握着一块蓝色的石头。宝贤像是哭了很久，她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手中的石头。浓郁的香气窜进我的鼻孔，刺激着我的肺。

「这都是什么？」

「忧郁体。」

我看了一眼那个刚开封的箱子。我见过的，那是感情固体公司的「忧郁」系列套组。

满屋子的气味教我感到头晕，宝贤令人窒息的情绪似乎也传染给了我。她一句话也没有讲，但也没有回避我。我心想此时的她需要安慰，我应该说点什么，但以往的那种安慰有意义吗？我走到她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

从去年年底开始，宝贤与父母持续的矛盾令她疲惫不堪。我和宝贤谈了近十年的恋爱，彼此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出于她坚定的意志，所以我们没有选择结婚。但宝贤的家风保守，全家人都很不理解她。自从叔叔病倒以后，家里还一直向她施压，教她干脆回家帮忙照顾病人。宝贤的家人自然对我也很不满意，有时我会接到陌生人打来的电话，还会收到指责我没有责任感的简讯。宝贤劝我把她家里人的号码都列入黑名单，左右为难的我在看到陌生人来电时，只好按下拒听键了。

虽然我很想帮助宝贤，但我也无能为力解决现况，况且问题出在我们所经历的感情疲劳上。我对既不希望我干预，也不自己寻找解决方案，只顾在一旁抱怨的宝贤失去了耐性。几个星期前，我提出不如就按照家里人的意思把婚礼办了。反正住得这么近，彼此的家里也都有对方的东西，那还不如找个大房子搬去一起住呢。我知道宝贤希望维持独立的生活，但我觉得这种程度的问题可以透过对话来解决。如果稍稍的妥协能够解决持续的痛苦，那不是很好的方法吗？面对我小心翼翼的劝解，宝贤生气地说：

「静夏，我们的关系不是结婚彩排啊。」

虽然我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但却始终没能理解她。我们的冷战期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真教人伤脑筋。这都是些什么该死的东西啊？

我打开窗户通了好一阵子的风，哭累了的宝贤久违地在我身边睡着了。但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却不见了。我把抽屉柜上的忧郁体全部丢进垃圾桶里，然后传简讯给宝贤劝她最好去医院接受心理咨商。

上班时间，我努力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尽量不去想宝贤的事。但那星期要我处理的工作却迟迟没有分配下来，我呆呆地望着电脑萤幕胡思乱想了起来，大家从我身旁经过时讲的那些我根本不好奇的事也钻进了我的耳朵。

比如，感情固体公司的消息。

情感的物质性正式上市不到一个月，便形成了一种社会现象。动作敏捷的杂志早已刊登出了产品的相关分析内容和社长专访，但采访均为书面或电话形式，因此大家仍对社长的长相和个人情况一无所知。

「为什么有人买『忧郁』、『愤怒』和『恐惧』那种东西啊？」

「我也不清楚。」

手背上贴着「集中」贴纸的金裕珍耸了一下肩膀。

我不相信感情固体公司生产的东西有什么效果，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跟所谓带有疗愈效果的精油或香氛蜡烛一样，完全取决于使用者的心情。我的主要疑问是，「为什么有人非买这种东西不可呢？」如果像是「幸福」和「宁静」这种正面情绪的产品销量好的话，至少还可以理解为大众是在依赖安慰剂效应获得安慰，但连负面情绪的产品也卖得很好，这就太奇怪了。

到底是什么人为了让自己变得忧郁，花钱买这种东西呢？难道是因为太富有，所以连幸福都无处安放了吗？我戴着有色眼镜观察起这种流行现象，因为之前亲眼看到宝贤使用过忧郁体，所以我对该产品的消息也变得敏感起来。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想过要认真研究它的功效，毕竟这不过是一种营销手法罢了。每次开编辑会议时，我都会固执地对新企画提出反对意见，因此几度提出想写「情感的物质性」的后辈们立刻更换了主题。

感情固体公司先是利用Instagram打造人气，接着迅速席卷了网路社群和各大报纸的文化版面。YouTuber拍摄、上传亲身使用产品的影片，几天后该影片便会出现在频道上，而且网路上还大量流传着利用各种产品录制的综艺节目的剪辑短片。

但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满心怀疑地看待这种现象。当陈诉产品副作用的文章出现在推特和热门看板上以后，新闻媒体才对此进行了报导，提醒人们注意「过度忧郁」的情形。虽然尚未出现可以称之为竞争对手的公司，但很多公司都对感情固体洗版各大网站产生了不满，最终这些公司以虚假广告为由投诉感情固体公司。很快，便传出了食药署展开调查的消息。虽然感情固体公司立即做出回应，并公开了产品通过安全性评估的结果，但始终无法消除消费者不断产生的怀疑。

「前辈，你看这个。」

当看到那篇新闻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该来的，终于来了。」新闻下了一个相当带有刺激性的标题。

「十代青少年街头『无故』斗殴，背后隐存『憎恶体』……」

新闻报导了近期发生的青少年集体暴力事件，报导的重点放在「加害的青少年持有感情固体公司的产品」这个现象上，但我无法彻底认同他们的观点。姑且先不谈这种产品有没有实际效果，敢问对流行敏感的青少年们哪有人没有买过这种产品呢？因此我无法认同是憎恶体触发了青少年犯罪的结论。

「他们不是因为憎恶体犯罪，而是先犯了罪，再拿憎恶体当借口的吧？」

这些青少年就跟那些犯了罪、然后狡辩自己因醉酒而神智不清的家伙一样。有别于我不屑一顾的反应，后辈编辑们的表情都十分严肃。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对于深信产品存在效果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震惊的新闻了。偶尔，我在办公室里也会闻到奇妙的香水味，事后得知那是「宁静香水」。我有时甚至觉得，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不相信那种产品的效果。

隔天，我在休息室目睹到裕珍把情感的物质性都丢进垃圾桶。裕珍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几天前，我也买了『憎恶』。因为觉得害怕，所以就扔了。」

「为什么买憎恶呢？」

「嗯……只是觉得颜色好看，但我一次也没用过。」

裕珍答非所问，但不管她是为了装饰，还是为了追赶流行，购买理由始终是私人隐私。所以我没有再追问，耸耸肩，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别的产品都还在用吗？」

「嗯，最常用的是『舒适』，效果很不错，感觉也没有什么危险。」

「真是神奇，怎么大家都觉得这些东西有效果呢？你们也太单纯了吧？」

我本来是想开一个轻松的玩笑，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挑衅语调，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裕珍却回答得异常沉着，也许她之前就被问过这种问题，又或者她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也没有理由认为它没有效果吧？例如，抗忧郁的药物也是经过验证的，它影响人的心情和精神。而且研究表明，巧克力和红酒也实际影响人的情绪。当然，感情固体公司并没有公开这些产品明确的作用机制……」

「抗忧郁的药物可以使人心情变好，但听说负面情绪系列的产品也很畅销。」

「据说，负面情绪系列产品的实际使用量低于销售量，大家购买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拥有。因为人们希望拥有随时可以掌控在自己手里的、能够操控的情感。这都是在别的杂志上看到的内容。」

「这个嘛，我很难理解。拿着那块石头又不等于真的拥有那种情感。」

裕珍挠了挠头，陷入沉思，然后瞥了一眼丢在垃圾桶里的东西。她看向仍旧愁眉未展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虽然前辈无法理解，但我觉得物质性比想像中更吸引人。很多人会收藏看过的演唱会门票，会把照片冲洗出来挂在墙上，就算手机拍照再清晰也还是有人使用拍立得相机。即使电子书市场有所发展，但销量最好的还是纸本书。大家都在利用串流媒体听音乐，可还是会有人一直购买CD或黑胶唱片。据说，还有那种把喜欢的明星的形象制成香水出售的小店，但很多人买来也不舍得用一次。」

也许是我的表情显得很傻，裕珍咧嘴一笑又补充了一句：

「重点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就算转移视线也不会消失的、始终待在原地的东西。能够感受到物质性，这本身就成了一个很有魅力的卖点。」

回到办公室以后，裕珍给我看了她读过的产品特辑报导，足足十几页的详细分析内容，包括了每个系列产品的气味、质感、建议使用的时间、味道和形态，以及每个系列产品的价格和各个要素会让使用者产生的特定感情。我边读边觉得这更接近于某种大型的表演或艺术，而且始终认为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实质效果，不过就是使用者在依赖安慰剂效应罢了。

报导引用了社会学者的评论和消费者的使用后记，以及明星们的反应。有人说情感的物质性是天才化学家的恶作剧，还有人说这是一种社会实验。报导还附带了利用感情固体的产品进行的双盲试验，以及具有实际效果和完全没有效果的两种实验结果，分析设备得出的鉴定结果总是各不相同。

「我赌这东西没有效果，妳呢？」

「我赌有效果。」

我和裕珍决定各出十万韩元，赌一赌情感的物质性到底有没有效果。

又过了一阵子，之前只要在电视上曝光就会立刻出现在热门搜寻的感情固体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我与宝贤的关系也让我越来越痛苦。宝贤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在我身上，但转眼便会立刻向我道歉。这种情况反复上演，搞得我变得更加冷漠且无动于衷。其实我也想过，如果换作是我，应该不会像宝贤那么痛苦。要不干脆结婚，要不就为了坚守自己的信念彻底跟家人断绝往来。或许是我难以隐藏这样的想法，所以每次回答宝贤的问题时，语气都很差。

我希望宝贤能借助药物，或是干脆使用感情固体的幸福贴片，但她拒绝尝试任何方法。我既担心宝贤，同时也变得越来越郁闷，甚至还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很羞愧。我去宝贤家，当发现她还在购买使用忧郁体的时候，不禁对感情固体的行销手法感到恼羞成怒。难道不是人们误以为这块小石头可以带来安慰、可以控制感情，所以才放弃在现实生活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吗？就算我对着那些石头生气也无济于事，宝贤依然沉浸在痛苦中，而我也依旧束手无策。

一个月后的编辑早会上，我们围坐在一起看到了一则令人震惊的网路头条新闻：

「食药署下令全面停售、回收感情固体产品……检出含毒品成分」

这些产品的真相令人震惊。情感的物质性在一般的生活用品中掺杂了少量的效能物质，但该物质是一种类似精神药品的新型化合物。在第二次进行的安全性检测中发现，提取出的化合物能够轻而易举地越过老鼠的脑血管障壁，直接对中枢神经系统造成影响。

「竟然是毒品。」

裕珍喃喃自语，觉得这太荒谬了。她赌赢了，拿走了我的十万元，但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万幸，实验结果表明中毒性和依赖性尚未达到危险等级。虽然有一部分人指称产品有副作用，但最后查出存在着其他的原因。事实上，人们接受了情感的物质性所含有的化合物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危害的说法，该化合物并不是浓缩或纯粹的药品，而是极少的稀释剂量，因此效果也微乎其微。正因为这样，所以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直到现在，我仍旧认为这些产品的效果很大程度上都是来自安慰剂效应或是集体幻觉。

本应归类为毒品进行严格管理的药物，摇身一变伪装成了生活用品，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既然已经检验出这些产品存在药物效果，商家便无法再进行销售了。由于大部分产品含有影响中枢神经系统的物质，所以情感的物质性被划分进了毒品类，各个销售点也都贴出了全面禁止持有及贩卖该产品的公告。

尽管如此，但还是有人私下购买、使用这些产品，感情固体公司的快闪网店也干脆把伺服器转移到海外。食药署发布消息后，虽然引起民众的不满和动摇，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平息下来。在二手交易网上，经常可以看到高出原价的情感的物质性。为了躲避调查，店家不断重复着上传和删除产品的动作。人们只是一开始对毒品一词感到排斥，实际使用过的人并不觉得这种产品带有危险性。人们没有把情感的物质性视为一种威胁，而是把它当成了需要的东西。

我至今仍觉费解，那天怎么会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咖啡厅里的感情固体公司的社长。那天我和宝贤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后，开车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就在我站在柜台前准备买三明治的时候，一个坐在窗边的男人映入我视线。

他身穿一件蓝色外套，围了一条怪异图案的围巾，桌子上放着一个用黑麦克笔涂掉商标的盒子。但我还是认出了那就是情感的物质性的包装。男人熟练地取出东西，一边端详一边在本子上写什么，然后又以熟练的动作把东西放回重新包装好。我忘了买三明治的事，凭借着直觉大步朝他走去。

「请问，您……」

男人猛地擡起头，一脸警惕的表情。我郑重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递上名片介绍自己是某杂志社的编辑。他的表情很微妙，看不出是安心还是不满。

片刻过后，他才开口。

「您想问什么？」

男人说，之前也有人认出过他，但自从情感的物质性被禁止销售以后，他便很少出门了。像今天这样在咖啡厅认出他来的人，我还是第一个。经过我的一番耐心劝说，他终于答应接受采访。

「之前我只接受电话采访，面访还是第一次，但这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没有人肯倾听我的话，大家都只是冷嘲热讽地提问罢了。可能你也是吧。」

我没打算报警，只是想问他几个问题而已。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想写一篇关于他的采访。我就像吸入「冲动体」一样，接连提出了几个问题。出于礼貌，我先询问他公司是如何从制造文具转型成情感的物质性？这个创意来自于谁？公司是否亲自生产？他本人是否相信产品具有效果？

男人逐一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表示感情固体公司初创期的文具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产品，文具不过是为了推出情感的物质性而打下的基础。很久以前，他就有了制造情感的物质性的想法，为了实现这构想，他请教过诸多化学家，也自学了合成化学，并且研究出能在中枢神经系统中发挥特定作用的新化合物。最终，他想到了合成机制。

我当初就不相信感情的物质性具有实际效果，所以对他讲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但也许关于产品的创意和化合物合成尝试是真的，至于其他的事我就无法相信了。因为从他早前做过的众多书面采访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产品的构思和开发过程叙述得有些夸大其辞。男人见我毫无反应，似乎察觉到我心存质疑，于是渐渐露出了疲惫的表情。我也意识到是时候该问我想知道的事情了。

「我也努力尝试过去理解贵社的产品疯狂热销的现象。从某种角度看，这和我们为了转换心情去喝酒或是吃甜点一样。我可以理解人们花钱购买幸福，即使那不是存在实际效果的幸福。但有一件事，我真的无法理解……」

男人斜眼看着我，但我只好奇他是否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究竟为什么会有人买『忧郁』呢？为什么『愤怒』和『憎恶』这些负面的感情销量那么好呢？真的有人肯花钱买这些感情吗？当初您又是如何预想到人们愿意购买这些负面的情感的呢？」

听了我的问题，原本面无表情的他这才露出了另一种表情。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像是看破红尘的微笑，亦或者是在嘲笑我。他说：

「我觉得一直把消费看成购买快乐的行为很奇怪。在某些情况下，我们消费也是为了拥有情感。比如，一部电影总是会给你带来快乐吗？恐惧、寂寞、难过、孤独、痛苦……即使是为了这些负面的感情，我们也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代价。所以说，这难道不是我们平时一直在做的事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乍听之下他说的好像很合理，但仔细一想，仍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透过消费想要获得的，难道只有情感吗？人类追求的不是意义吗？只消费排除了意义的情感，难道不会使人类沦为单纯地被物质所束缚的动物吗？况且人类最初追求意义的行为，不也是一种为了抵达高次元的，而非最终的幸福的方法？

我又想到了很多问题，但却无法草率地说出口。男人见我一语不发，很是得意。他的表情教人不快，我很想推翻他的说法。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不久前愁眉不展观看的新派电影。准确地说，我是想起了坐在我旁边哭得天昏地暗、不停地用手帕拧鼻涕的中年女子。电影结束，字幕滚动的期间，我在做关于电影的笔记，那位女子坐在那里抽泣了半天才离开座位。就在我纳闷这么无聊的电影是哪里感动她的时候，她突然从包里拿出电影海报像发疯般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头雾水，愣在原地。对那位女子而言，电影的内容重要吗？很奇怪的是，那一幕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意义赋予在脉络之中，但有时对一些人而言，需要的并不是有含义的眼泪，而是眼泪本身。

最后，我没能问完问题，在复杂的心情中送走了男人。

几个月后，转移到海外伺服器的感情固体网站彻底关闭了。虽然听说日本出现类似的产品，但无从得知是否出自同一人或是拷贝产品。

听闻这一消息的当天，我在宝贤的抽屉柜上又发现了几十个情感的物质性，全部都是「忧郁体」，旁边还放有医院的抗忧郁药物。我现在完全搞不清楚她是想沉浸在忧郁里寻死，还是想活下来了。

「我无法理解妳了。」

宝贤进退两难，找寻不到出口。她曾深爱过的人们都在逼迫她，但即使这样，也很难教人理解她选择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忧郁体」如何能解决她的悲伤呢？

「静夏啊，你当然无法理解，因为你从未经历过这些。我只是希望抚摸自己的忧郁，把它放在手上。如果能品尝它的味道，紧紧地握在手里就好了。」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宝贤接着说：

「有些问题是无法逃避的，它比起固体，更像是气体。每当呼吸无形的空气时，我都觉得肺部在承受压迫。我是被感情控制的人，还是支配感情的人呢？我既像存在于虚空中的什么，但又不像。没错，我也知道，这些东西就像你说的那样都是来自安慰剂效应或集体幻觉。」

宝贤把忧郁体放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蓝色的、坚固的、散发着奇妙香气的、带有柔软质感的圆形小物体。

「但当这种幻觉结束以后，痛苦的粒子会七零八落，然后进入我的肺部。」

一块忧郁体从桌子上滚落下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会是更好的结论吗？」

我避开了宝贤的视线，所以不知道那瞬间她作何表情。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如同短暂的悲鸣。片刻过后，宝贤起身走出房间，房门当的一声关上了，手机的震动也停止。我擡起头。

此时，我感受到的是充斥着虚空的沉默。

说什么才能安慰宝贤呢？就在那一瞬间，我醒悟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慰她的词汇。我感到胸口凉飕飕的，仿佛有某种重要的东西从我的内心溜走。我知道那不是什么想法或观念，而是实际存在的感受。

我这才隐隐约约地理解了她。

短暂停留后消失的香水味、沉闷的空气、从门的另一头传来的抽泣声、陈旧壁纸上的污迹、餐桌歪斜的木纹、玄关门冰冷的质感和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停下来的蓝色小石块，以及又一波的寂静。

人怎么会被物质性吸引住呢？

我静静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然后垂下了视线。

「好像是在馆内遗失了。」

听到图书管理员的话，智旻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遗失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要找的心智在图书馆内遗失了。我这里搜寻不到结果，而且也没有迁移纪录。」

「这不可能，我明明是在这里拿到这个的。」

智旻把手上的卡片翻过来又确认了一次。这张卡的确是在这里申请办理的，而且上面清楚地刻有复杂的固有代码和名字。

「会不会是系统暂时出了问题呢？」

「对不起。不是系统的问题，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那是？……」

智旻本想抗议，但看到管理员的表情只好作罢。

管理员一脸为难地注视着电脑萤幕，站在对面的智旻也能看到半透明的画面，只见上面显示出难以解读的文字，但她看懂了中间的一行字。

「金银河：2E62XNSHW3NGU8XTJ 无效的资料栏索引」

片刻的沉默过后，管理员才开口说道：

「金银河小姐肯定还在馆内的某个地方，只是找不到了。」

母亲失踪了。

往生者失踪是很罕见的事。母亲在世的时候，智旻都没想过她会失踪，因为她是一个很容易被找到的人，就连她去世前几年去过的地方都屈指可数。可这样的她此时却不知道在哪里、何时消失不见。目前无法得知母亲消失的时间点和位置，三年前她被记录在这家图书馆，智旻直到今年才来图书馆。

这是智旻第一次来图书馆。圆形的屋顶和略低的地势，环绕建筑的庭院和池塘，与其说这里是尖端技术的集合体，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处历史悠久的观光景点。走进建筑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手里拿著书，但人们还是把这个地方称之为图书馆。

曾经被称之为图书馆的场所中，一部分变成了博物馆，没有那种价值的地方则被电子化了。如今的图书馆属于完全不同的概念，里面没有书籍和论文，也没有任何资料。图书馆里再也看不到成排的书柜，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的心智连接器。

人们为了悼念亲朋好友来到图书馆，悼念的空间渐渐变成了与死亡拉开距离的场所。过去的追慕公园占据了郊外大面积的土地，安置在那里的骨灰坛先是转移到灵骨塔，接着又转移到图书馆。来图书馆的人里，看不到手持鲜花的人，因为图书馆会出售可以献给心智的资料。即，虚拟的花或食物，以及故人生前喜欢的物品资料。

死后心智上传推广普遍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最初，人们以为上传心智是把故人的灵魂移植到资料里，因为很多人相信即使肉体死亡，但灵魂永生。然而很快便有人反驳，反驳者表示，移植的资料不具备固有的自我和意识。因此以心智为对象，确认是否存在自我的实验进行了无数次。经过长时间的争议，学术界一致认为心智不过是煞有介事地重现了生前的人。也就是说，虽然心智看似对外部的刺激有所反应，但实际上这只是根据过去的记忆呈现出来的虚构反应罢了。

尽管学术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还是有很多人把心智看成是活着的人。

纪录片里的小朋友面带微笑地说：「虽然爸爸不在这里，但去图书馆的话，随时都可以见到他。」在很短的广告中，还可以看到一名女子透过心智连接器与生死离别的丈夫重逢的感人场面。

无论学术界如何定义心智，图书馆都改变了人们看待生与死的想法。虽然人们还是会畏惧死亡，但留下来的人们的丧失感却发生了变化。他人的离开给我们留下了问题，比如：「如果他还活着，会对我说什么呢？」、「如果他还活着，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吧……」诸如此类的问题，如今都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到答案。

三年前，去世的母亲被记录在这间图书馆。母亲去世后，智旻按照收到的几十张说明书上传了母亲的心智。但那之后，智旻一次也没有去过图书馆，她从没想过去见母亲，也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若知道母亲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的话，就应该趁早来一趟。

回家的路上，智旻在手机里输入馆内遗失、上传心智遗失和标签遗失等等的关键字，但始终没有查到类似的案例。当询问资料是否被删除时，管理员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他称心智仍储存在图书馆的某个地方，只是查不到而已。但如果当初输入的姓名和个资都正确的话，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呢？

管理员表示，当下无法得出结论，所以明天会再联络智旻。智旻希望这只是图书馆搞错了。

俊昊听到这件事，表情也阴沉了下来。

「会有办法的，我们先慢慢打听一下。」

俊昊望着智旻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这段时间很重要，妳不能因为这件事有压力。」

智旻点了点头。她从正在准备晚餐的俊昊身后走过，走进浴室。

智旻洗完澡，刚走进卧室，便看到显示在玻璃窗上的医院通知，通知再次提醒她怀孕初期的注意事项。

怀孕的第八周是危险期，自然流产多半发生在这段时期，所以孕妇必须多加小心。这些话智旻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医生还说，这段时期没有孕妇可以服用的药物，哪怕只是受到惊吓或因为琐事感受到压力，都可能导致流产或对胎儿的发育造成影响。这等于是说，妈妈肚子里尚未长成人形，甚至连正常的神经系统都没有构建完成的细胞要比活生生的人还有存在感。

智旻没有特意计划过怀孕。准确地说，虽然她想过生小孩，但这种想法并没有那么迫切。看到比自己早结婚的朋友拿出孩子的照片，智旻除了觉得可爱以外，根本提不起其他的兴致。对生命负责任，完全是另一回事，况且智旻没有信心成为一个好母亲，也没有信心能为孩子做出更多的牺牲。

俊昊执着地说服智旻，怀孕和生产的痛苦相对过去已经减少了，如果没有特别的问题，还可以使用几乎无痛的分娩方式。

「开始是会吃点苦头，但孩子很快就会长大的。」

这个决定似乎做得太草率了。自从丈夫把胳膊里的避孕晶片取出来以后，智旻就开始后悔了，更令她后悔的是，她比预想中还要快怀孕。得知智旻怀孕的消息后，公司的同事们不再问候她，而是问候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每当这时，智旻便会切身感受到自己成了孕妇。

智旻看到内裤上的血迹，吓得赶快去了医院，医生建议她休息几天。三天后，害喜变得更严重，智旻只好又多请了十天假。

休假第一天，智旻去了医院，医生以传统的方式用听诊器给她听了胎儿的心跳声。胎儿求生的意志强烈，所以心跳的速度比孕妇足足快了两倍。医生笑着告诉智旻，她的心率正常，胎儿也很健康，但走出诊疗室后，她的表情却僵住了。

哪里出了问题吗？胎儿还在肚子里，而且也听到了心跳声，但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激动，反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呢？最近，智旻在网路上读到很多其他孕妇写的文章，内容大同小异，都在表达自己有多幸福、多爱肚子里的孩子。

但智旻却没有，原本以为看到胎儿的照片，听到胎儿的心跳声，就能感受到激动或是期待之情，但结果并没有。这或许是因为智旻没有得到过健康的爱，所以还没有做好给予的准备，复杂的感情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母亲走了。智旻觉得这件事不会再对她的人生造成任何影响了，但安放在记忆深处的、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不去回想的缺失感，最终还是如潮水般地淹没了她。智旻又想起其他孕妇们自然而然地聊起各自的母亲：「不知道是不是荷尔蒙的关系，我的心情很不平稳，总是想起我妈……」

那天，智旻想起了母亲的「心智」还留在图书馆，但她不知道现在去见母亲还有什么意义，毕竟自己与母亲建立关系的方式与其他人不同。智旻找出随手乱放的卡片，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也没想好见面后要说什么。智旻心想，随便了，反正见到的也不是真人。说几句埋怨她的话？问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事到如今，这些想法都无济于事了。因为在智旻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以前，就收到母亲遗失的通知。

智旻并没有期待感人的重逢，她只不过是想确认母亲是否在图书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觉得更加空虚。

图书馆还没有打电话来。智旻犹豫了半天，最后先打了电话。

「您要找宋智旻小姐？」

「宋智旻是我的名字，我要找的人是金银河。昨天我去的时候，没有找到，你们说确认以后会再联系我。」

「请您稍等一下。」

话筒里传来交谈和敲打键盘的声音，智旻耐心地等待着。俊昊看到智旻手握话筒，紧闭双唇，歪着头走进了卧室。这时，电话另一头说道：

「对不起。您能再来一趟图书馆吗？情况有点复杂。」

智旻来到图书馆说明情况后，与她通过电话的管理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把一个消瘦且一脸疲惫的男人叫了过来。男人介绍自己是图书馆资料库的管理员，智旻和俊昊跟随他走进了位于图书馆最里面的小房间。那是接待访客的场所，房间里摆放着两张沙发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有几款零食。

「先请坐，这件事说来话长。」

男人一脸为难的表情。

「严格来讲，这并不是我们的疏忽或管理不善的问题。这种情况十分罕见，那天我们的员工似乎没有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男人与智旻四目相对，他像是在思考怎么才能让智旻理解这件事。男人平静地说：

「就结论而言，是有人故意把您的母亲从搜寻网中分离了出来，删掉了索引，但这不等于删除了资料。如果是删除或把资料从图书馆迁移出去的话，一定会留下纪录的，但您的母亲并不在删除目录里。」

有人故意为之？

「您的母亲仍在图书馆的资料库里，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之前，管理员说的『馆内遗失』就是这个意思。但老实讲，现在没有能找到她的方法。据我们推测，在有权限连接金银河小姐心智的人中，有人删除了所有可以搜寻到她的索引。如果不是您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家里的其他人，因为删除索引是超出我们权限的事情。」

智旻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她反问道：

「删除索引是什么意思？既然心智还在资料库里，为什么找不到呢？搜寻资料不就可以吗？」

「所以说我们需要向您具体解释。两位可能也对敝馆略知一二……」

男人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图书馆会透过上传心智来储存故人的记忆和行动模式，但这与单纯的文字和影片等能够进行简单分析的资料不同。心智相当于一个人的一生，是非常庞大且深奥的资讯总和，是透过扫描超过数十兆的大脑突触连接模式和心智模拟测试得出的结果。」

男人拿起平板电脑向他们展示了图书馆的宣传片，智旻没有特别关注影片，继续听男人说道：

「因为记忆是以无法语言化的型态储存起来的，所以很难直接搜寻心智资料，而且目前，解读突触模式还很不稳定，因此我们才会采用在每个心智上添加索引的方式对其进行分类。如果两位之前有去过旧式的图书馆的话，想必应该见过管理员按照附在图书上的小标签对图书进行分类。光是纸本书，就因为庞大的资讯量难以透过单纯的文字进行查找，所以才会利用书名、作者和核心内容设定出几个关键字来进行查找。」

智旻没有去过旧式的图书馆，但她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别人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籍的书脊下方都贴有各种颜色的标签。

「心智图书馆也是一样的，每个心智都附有为了识别而设定的索引。这一固有的识别代码主要由任意字母和数字组合而成，此外为了应对找寻不到代码的情况，我们还会添加故人的姓名和生前的居住地址，以及在家属的同意下追加搜集亲朋好友的身分编号。一般情况下，即使遇到问题或错误，只要有这些资讯几乎都可以找到资料。但您母亲的情况……」

「因为全部索引被删除，所以很难找吗？」

「是的。现在能够确认的是，按照您持有的这张卡和个资搜寻不到任何心智。不过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因为资料本身没有彻底删除……建议您最好先和家里有权限的人了解一下情况。」

「那是否有盗用权限的可能性呢？」

「连接心智或修改资讯时，必须通过几个人体鉴别阶段，因此盗用的可能性极低。」

说到智旻的家人，只有七年前断绝往来的父亲和很少联络的弟弟。会是谁呢？

「但你们为什么对这种事袖手旁观呢？怎么可以让人删除索引呢？」

俊昊觉得很荒谬，开口问道。智旻也是同样的想法。

「遗属有权更改任何有关连接心智的权限设定，就连删除也可以。最初上传心智的时候，我们曾向您进行说明过。」

「就算是这样，但这和删除有什么区别呢？无法连接，就等于毫无意义。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在没有征求其他家属的同意下擅自进行，这说得通吗？」

虽然智旻也追问了一句，但得到的依然是理屈词穷的回答：

「我们感到很抱歉，但这与删除是绝对不同的。虽然无法连接，但心智本身还是储存在资料库里的。这就好比对活着的人而言，死亡和失踪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一样，希望您可以这样理解。心智不是单纯的资料。」

话虽如此，但站在智旻的立场来看，见不到母亲就等于是删除了资料。为什么有人偏偏以这种方式对待母亲的心智呢？智旻可以猜测出是父亲和弟弟谁做了这件事，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

男人又开口说道：

「看来遗属之间似乎没有达成协议。我们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通常只有在删除心智的时候，我们才会向遗属确认是否达成协议，因为更改部分索引是很常见的事，所以这一环节……」

不能就这样算了，但就在智旻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一旁忙着讲电话的职员突然把平板电脑递给了男人，坐在对面的智旻和俊昊看不到上面显示的内容。

智旻静静地看着对面窃窃私语的两个人，感到想哭的同时也觉得很内疚。母亲是何时消失的呢？如果在她走后马上来图书馆的话，是否就能见上面了呢？

窃窃私语的两个人渐渐提高了嗓门。

「现在还处在测试阶段，这不太可能吧？」

智旻和俊昊一脸诧异地坐在那里，听着根本无法理解的技术性对话。

「在这个过程中应该会有损伤的可能性。好吧，那就先申请许可好了。」

男人转过头看向智旻和俊昊，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我们也许可以找到办法。」

「为什么要找妈妈？妳又不关心她。」

约在咖啡厅见面的弟弟刚看到智旻，没好气地说。

图书馆的人表示，等讨论出解决方案以后会在几天内联络她。接到电话的当晚，智旻立刻给弟弟裕旻打了电话，面对一无所知的弟弟，智旻提议约出来见一面。

久未见面的弟弟丝毫不关心母亲的下落。

弟弟也和智旻一样，期间一次也没有去见过母亲，他比智旻更早放弃了母亲。裕旻对母亲的感情早已淡去，比起母亲的失踪，他更好奇事到如今智旻非要见母亲的理由。

「反正那又不是真人，也没有像坟墓或骨灰一样真的留下什么。不过就是些影片而已，看到影片做出反应的确会感觉不一样，但也没有宣传的那么了不起吧。我觉得这就是夸张不实的广告。」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遗失事件，智旻也会认同弟弟的说法，但这和单纯的影片档遗失不同。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如果是从前，这就等于未经遗属同意擅自移走棺木。」

「听妳这么说还真有点可怕。也是啦，我看有些人把那当成真人对待。我怕起鸡皮疙瘩，所以连那附近都没去过。」

「图书馆的人也不认为那只是单纯的资料。」

「嗯，亲眼看到的话，是有可能改变想法。但妳为什么要见她啊？这么突然？」

裕旻的视线看向智旻。

「非要特别的理由吗？」

「倒也不是，可妳不是很讨厌妈妈吗？」

裕旻看着无言以对的智旻摇摇头，移开了视线。

所谓的母女关系，通常被形容为一种爱憎交织的关系。母亲既爱女儿，同时又把自身投射在女儿身上，然而女儿却拒绝重蹈覆辙母亲的人生。存在善良小孩情结的女儿和错误表达感情的母亲。虽然母女共享着女性的人生，但因为生活的年代不同，因此在她们之间存在着其他关系中所没有的微妙感情。有一段时期，智旻也觉得自己与母亲之间存在这种依附关系和复杂感情。

但这种时期早早地结束了，至于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智旻也说不清楚。

智旻出生后，母亲罹患了忧郁症。据说，很多产妇在产后都会罹患产后忧郁症，而且病情还会随着育儿加重。但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暂时的现象，随着孩子渐渐长大不再依赖母亲以后，病情也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有的人则会借助药物治疗和心理咨商来解决问题，但智旻的母亲却始终未能恢复从前的状态。父亲对这样的母亲不闻不问，因为他觉得母亲原本就是一个性格敏感的人，所以丝毫没有在意这件事。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不知从何时起母女的关系也恶化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智旻讨厌母亲的执着，更难以忍受她像控制私人物品般对待自己。母亲变得越来越脆弱，但这究竟是因为忧郁症，还是因为母女关系的破裂呢？最初的原因是什么，智旻找不出明确答案。但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从某一天开始，银河和智旻彼此放弃了对方。

智旻认为母亲一蹶不振的契机是产后忧郁症，因此从这一点来看，或许自己身上存在着某种原罪。如果母亲没有生下自己，那她的人生是否会安然无恙呢？这种愧疚感和身为女儿不应该受到如此待遇的想法在智旻的内心相互冲突着。

「我是曾经恨过她，但如今再抱怨也无济于事了。」

智旻以不确信的态度说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智旻一边喝着冰块已经融化的红茶，一边回想着母亲生前的样子。裕旻说的没错，记忆中的母亲一直都背对自己坐在那里发呆，所以根本没有留下快乐的回忆。

脑海中浮现出了鲜明的记忆。那天智旻推开房门，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茶几桌，接着是倒在床上的电灯和散落一地的药丸。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母亲看到智旻大吼道：

「宋智旻，妳现在也跟妳爸一样无视我的存在是吧？妳为什么不接电话？」

智旻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母亲镇静下来。因为跟朋友多待了一会儿，所以回家晚了，但当时也不过晚上九点多而已，她知道就算解释，也只会招致母亲神经质的指责。如果智旻有错，也只是没接母亲的电话，但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她知道接起电话，就得听到母亲的大吼大叫，这会让自己再次感到窒息的。

「妳真是遗传了那家伙该死的基因。我这么尽心尽力做好当妈妈的本分，可你们这些做孩子的却都跟他一个模样……」

智旻按捺住就要爆发的内心说：

「妈，妳为什么还要在家里撑着呢？拜托妳去住院吧。坚持不去住院的人是妳，这算什么当妈妈的本分啊？」

母亲晃动的视线望向智旻。

「我们不需要妳做家务，不需要妳做饭、洗衣服和洗碗，我们只想跟妳分开。求求妳了！」

面对嘲讽自己的女儿，母亲的表情变了。每当母亲做出受伤的表情时，智旻都会感受到病痛般的悲伤。

母亲总是以受害者自居。既然这样，就不要对大家大吼大叫、破口大骂地诅咒父亲。只因为家人一个小时不接电话就吼叫的话，那为什么不分开住呢？母亲正常的时候，会说我爱你，可为什么一转身又说是子女毁了她一生呢？如果早点对彼此死心，当对方不存在的话，大家会不会都好受些呢？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母亲还在流泪。

「为什么妳不明白呢？我这都是为了妳……」

「除了我，妳什么都没有吗？我好累！与其这样，妳还不如放弃当妈妈的本分呢！」

看到母亲的表情，智旻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一股冲动油然而生，她恨不得剪掉那最后一条连接着彼此的细线。

那是智旻记忆中最后一次与母亲的对话。之后没过多久，母亲住进了医院，智旻大学中途辍学离开了韩国。

看到智旻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裕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吸引她的视线。

「妳也真是奇怪。如果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想忘掉这些事。」

智旻回想起最后的瞬间，母亲凄凉的表情在她的记忆里反复地回放着。与此同时，她也想到自己肚子里心脏跳动的孩子。即使现在没有对这个小生命产生任何感情，但总有一天要给予他爱吧？母亲有爱过我吗？那是真的爱吗？难道我们不是因为相信母女之间必须要建立互爱的关系，才会让彼此变得更加不幸吗？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母亲的消失远比想像中更让智旻感到困惑。

组长找来智旻告诉她工作已经分配完。智旻还以为会接到新的项目，但实际上负责的工作并没有任何变动，现在进行的项目也已经进入尾声，所以只要定期汇报现况就可以了。看来组长是考虑到她很快就要休产假，所以暂时不打算交办她新的工作。

「不管怎么说，有了孩子肯定会把精力放在家庭上。这些我都有考虑过。我知道妳在工作上有很大的野心，但我觉得妈妈亲自照顾孩子，才有益于孩子的情感成长。妳也是这样想的吧？」

年长智旻十岁的组长面露羞涩，解释了分配工作的考量。想到这是组长为了自己着想，智旻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整天智旻都在处理休假期间累积的工作，就在下班前整理明天要做的事情时，电脑萤幕一角弹出了视讯通话的讯息，但这通电话跟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智旻环视了一圈周围，然后戴上耳机，接起了图书馆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宋智旻小姐吗？」

男人介绍自己是图书馆研究企划部的研究员，接着直接进入了正题：

「之前我们提到的方法，希望采用新开发的心智搜寻技术帮您寻找母亲。请问您的意向如何？」

男人见智旻眨了一下眼睛等待他做出说明，于是干咳了几下开始冗长的讲解。

正如智旻已经听闻的那样，心智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资料整合。虽然只限制死后上传心智，但各种问题错综复杂地绑在了一起，其中最关键的问题仍旧是大脑的突触模式要如何建立自我。目前，心智上传的方法是利用高画质扫描大脑的突触模式，再透过虚拟技术具体呈现出来。因在扫描的过程中会损伤大脑，所以上传心智的对象只限于脑死状态和宣告死亡的人，以及判定没有生存可能性的患者。

虽然科学家们在呈现虚拟心智上取得了成功，但仍未达到理解其内部个别资料的程度。有别于普通的资料，物理神经细胞可与所有神经元相互连接，因此从理论上看，人类的脑中存在着数以千亿计的连接。上传心智这项高阶技术之所以仍停留在只能取代灵骨塔的水准，是因为尚没有掌握那些突触模式代表的具体意义。学者们将突触模式中的想法、记忆和对外部的反应等构建自我的流程统称为「思考语言」。但关于思考语言的研究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研究员透过图表和图片向智旻附加解释了心智技术的原理，并且指出这就是为什么迄今为止只能依赖设定的固有索引进行心智搜寻的原因。例如，人们之所以能够轻松地搜寻到被资料化的文字、文章、图片、影片和音乐等媒体，是因为只要输入相同形态的信号就可以了。但搜寻心智资料，则必须搜寻心智储存的形式，也就是说必须搜寻突触模式本身。此外，即使可以搜寻到某种突触模式，但在庞大的心智海洋中，仅凭一、两条线索来搜寻特定的人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这次准备尝试另一种连接方式。以储存的心智为基础，另外开发出标准型的虚拟人工大脑，然后透过记录人工大脑所受到的外部刺激来形成突触模式。」

采用新开发的虚拟技术，就可以将特定的状况或物品以上传心智的方式进行资料化，这样建立起来的资料便可以模仿出在神经细胞相互作用下形成的突触模式了。新的搜寻技术就是将这种模式作为一种输入信号来进行搜寻。这样一来，在输入该模式的时候，出现最强烈的相互作用的心智便会条列出来。

「但这种标准型模拟大脑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因此存在局限性。输入的信号必须与相应的心智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越是能锁定个人的物品或状况，越容易搜寻。搜寻时需要大量与故人相关的资讯，这样才能刺激更多的记忆。」

「所以你们具体需要什么呢？」

「我们在测试阶段通常会利用遗物，但不具备特别意义的遗物成功率很低，像是照片，故人通常不会在记忆里留下对那个场景深刻的印象……如果是类似的物品，或许可以透过连续扫描提高机率，但如果这些物品与故人没有什么关联性的话，也很难保证会成功。目前我们也还处在内部测试阶段，所以很难准确地告诉您具体需要什么，这个问题只能交给最了解金银河小姐的您了。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能与记忆产生强烈相互作用的物品也都不一样。」

研究员建议，比起能够直接资料化的特定文字或影像，最好带一些实体的遗物来图书馆，因为人的视觉、触觉和嗅觉等感官记忆对连接也很重要。

越是与记忆相关的物品，越是能提高成功的可能性。但是在这个人人都购买工业制品的年代，真的能找到特定个人的物品吗？研究员提供了测试过程中成功的物品目录，其中大部分都是故人亲手做的，或是对本人具有特别意义的东西。据说，不久前透过扫描一位生前爱好皮革工艺的人的作品也取得了成功。研究员还举了其他例子。比如，一生珍藏的配偶送的手表，或是倾注真心互相交换的信件等等。研究员还提到，如果故人生前有过工作经验的话，也不妨利用他留下来的成果进行尝试。

听了研究员的说明，智旻点点头。她心想，就算跟母亲的关系不好，但至少应该能找出一件东西吧。

那天下班回到家，智旻立刻找出母亲的遗物箱。母亲走后，贤煜把遗物箱寄给了智旻，她只知道里面装的都是杂物，但从没有仔细确认过都是些什么东西，她甚至没想到日后会因为这种事打开这个箱子。

上传心智取代了过去的葬礼文化和灵骨塔之后，把遗物放在骨灰坛旁边的文化也随之消失。如果不是对遗属有特别意义的物品，所有的遗物都会进行报废处理。满箱子母亲的遗物，智旻觉得这肯定是因为贤煜根本没有仔细整理过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装有母亲穿过的衣服，看到大衣、帽子和毛衣，智旻不禁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个冬天。那时的智旻身在南半球，她在炎热的暑天收到一封简短的讣告邮件。看到那封邮件时，智旻的心情十分复杂，感觉好像对于母亲的所有怨恨和思念都被抹去了一样。

在逐一取出衣服、手表和旧首饰时，智旻还觉得能从中找出一件有意义的东西，但直到清空箱子也没有发现一件能锁定母亲的东西。

智旻回想起母亲偶尔会看书，但她看的都是电子书，以遗物来讲没有什么意义，况且又不止一、两个人读过同一本书。她还有什么兴趣呢？智旻再也想不出来了。对于小时候的智旻来说，母亲就只是母亲，但随着渐渐长大，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与母亲是分开的个体，也就是在那时，母亲被层层的无力感包围住。

在生下自己和裕旻之前，母亲的人生是怎样的呢？在智旻的记忆里，她一直就只是母亲而已，所以从没思考过母亲作为「金银河」的那段时光。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待在家里，因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所以留下的东西就只是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母亲也没有特意留下什么给智旻，除了两件智旻刚出生时穿过的纱布衣和一张在照相馆拍的面带尴尬微笑的全家福照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母亲就像不存在的人一样，只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然后就此消失。如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智旻抱着一线希望又翻出家里的杂物。虽然搬过几次家，但有一个箱子一直留在身边，里面多是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还有高中时恨不得赶快独立的自己和朋友在课堂上互传的纸条。她还找出存在硬碟里、按照年度排列的备份照片和影片，但也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内容。自从离开家以后，智旻再也没有见过母亲，所以身边没有留下多少小时候的照片和影片。出于数位档案的特性，如果不仔细整理储存的话，档案很容易消失。但也因为那段时期过得不幸福，所以没有留下什么纪录。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为什么直到二十岁的这段时间里，没有留下过任何关于母亲的痕迹呢？无论是母亲的遗物箱，还是智旻保管的物品中，竟然都没有一件可以锁定母亲的东西。

在索引被删除以前，母亲早就从这个世界被分离出去了。

尽管智旻点阅小时候写的日志档和邮件，翻看了几千张照片和偶尔拍的影片，但始终没有找到提及母亲的内容。有的只是智旻在自拍时，母亲不小心入镜的侧影、特意拍的全家福照和影片里录下的母亲的声音。

「你那里有妈妈的遗物吗？」

萤幕另一头的裕旻回答说：

「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裕旻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在比智旻还更小的时候离家，自然不会有母亲的东西。裕旻看到智旻愣住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找找看。」

「那个，裕旻啊。」

「嗯？」

「妈妈什么都没有留下。」

裕旻愣了一下。智旻尴尬地笑着说：

「这都怪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太糟糕了。」

「但我们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留下呢？」

「这重要吗？事到如今，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裕旻呆头呆脑地补了一句：

「妳联系一下宋贤煜，他要是有良心的话，应该会留下什么吧。」

挂断视讯电话的智旻泄了气，瘫坐在沙发上。事到如今，她并没有想同情母亲，她只是好奇为什么母亲要选择孤立自己呢？为什么执著于女儿呢？是什么原因导致母亲陷入困境的呢？难道母亲是迫不得已才没有留下任何有意义的痕迹吗？

母亲在无人问津的图书馆里会想些什么呢？会觉得那里是属于自己的归所吗？

智旻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断断续续的声音讲述着不同的故事，随即消失在空中。

突然，智旻的视线固定在画面上，某节目正在讨论关于上传心智的事。智旻放下了遥控器。

「是什么物质构成人类灵魂的呢？自从出现了心智图书馆，这应该是管理员们最常被问到的问题。」

四名男嘉宾围坐在一名女主持人的两侧，正以心智和灵魂为主题进行讨论。其中一名嘉宾指出，大脑活动可以用电性突触与化学性突触的互联来解释，构建心智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是因为可以透过电性突触将大脑中的多种化学性突触、胜肽和神经传达物质的影响进行资料化。女主持人提出了疑问：

「但最近的研究结果却是否定的。随着观察到扫描的突触模式不会再发生可塑性变化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心智不等于灵魂。一个人的自我会不断发生改变，伴随着成长、学习、反应和老化进而逐步形成自我认同。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变的心智就不是灵魂本身，难道这不应该视为一种在死亡当下被固定的意识吗？」

嘉宾们以目前学者们正在研究的主题为例，强调了未来彻底理解心智的可能性。但假如我们能够彻底理解思考语言，并能透过改变突触模式的方法刺激大脑的话，那储存在图书馆里的心智就能拥有灵魂和自我吗？虽然他们失去了肉体，但仍是活着的吗？如果他们存在视觉、听觉和嗅觉，可以感受到刺激的话，那是否能把他们视为与图书馆外面的人不同的存在呢？

嘉宾们提出大同小异的问题，但却没有得出任何实质性的结论。节目的最后，主持人也只是含糊其词地说，虽然我们尚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学者们仍在积极地进行着思考语言的研究。

智旻又回想起了母亲，她难以相信母亲会同意上传心智。如果是记忆中的母亲，那她肯定希望彻底消失、绝不可能留下心智，哪怕那只是被固定的意识而已。

况且，智旻也很同意弟弟裕旻对心智的看法。就算这项技术可以模仿生前的人，但让活着的人以常人的心态去面对拥有另一种自我的他们，的确是一件教人心里不舒服的事情。

想到母亲被删除的索引和生前的样子，智旻的思绪又乱成了一团。

讨论节目淡出黑色的画面，最后只出现一段旁白：

「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心智以自己的方式记忆着生前建立的关系、与他人共享过的点点滴滴和留在他人脑中的、留在世界上的痕迹。即使我们永远找不到心智与自我之间关系的解答，但我们仍可以透过心智更清楚地了解他们的人生。」

智旻站了起来。

即使连接断了，资料还会储存在图书馆吗？即使人生中断，生活依然可以继续吗？这些问题在智旻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智旻决定亲自去一趟贤煜家。

贤煜最后一次联系智旻是为了告诉她母亲去世的消息。智旻对于贤煜的记忆可以说比对母亲的记忆还要少，因为他总是忙于工作。母亲的病情恶化以后，他非但没有照顾母亲，反而选择不回家。在智旻心中贤煜等于是一个不存在的父亲。在抵达贤煜家门口以前，智旻想过好几次不如调转方向。按了门铃以后，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稍后门开了。智旻看到一个比印象中更年长，眼睛凹陷且满是鱼尾纹的男人出现在面前。自从离开韩国以后，这还是他们父女第一次见面。

父亲住的房子又小又暗，智旻跟随贤煜走进客厅。贤煜问坐在沙发上的智旻：

「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智旻没有回答。贤煜呆呆地望着女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泡了一杯茶。直到杯里冒出的热气消散、口干舌燥的智旻喝了一口茶后放下杯子，父女之间始终保持着沉默。智旻先开了口：

「我去了图书馆，有人删除了妈妈的索引。是你吧？」

「是我。」

智旻紧咬嘴唇。

「那是妳妈拜托我做的。」

贤煜说。智旻欲言又止，干脆闭上了嘴。

「本来她坚决反对留下心智。」

贤煜平淡地说。

「我说服她这又不是保留意识，虽然她同意上传心智，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希望世界彻底遗忘自己。那是妳妈最后的嘱托，我只是照做而已。」

过去贤煜有把银河当成一个人，而不只是孩子的母亲吗？就算有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要见妈妈。」

智旻强忍住激动的情绪说，为了寻找母亲需要他的帮助。

「为什么想见她？」

贤煜问道。智旻一时无言以对。最初只是冲动使然，但在得知母亲遗失以后，智旻改变了想法。片刻的沉默过后，智旻低声说：

「我太不了解妈妈了，现在也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

智旻觉得就算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但也不能让她像从未存在过的人一样消失。

贤煜把智旻带到阁楼，说那里保管着母亲的遗物。

本来以为贤煜早把与母亲有关的东西都扔掉了，但没想到阁楼还保管着很多东西。不过大部分的东西与其说是母亲的遗物，倒不如说更像是没有用的杂物。裕旻和智旻小时候的相簿、玩具、衣服、课本和一本旧旧的育儿日记。智旻拿起那本育儿日记翻了几页，虽然只有一个月左右的纪录，但内容十分详细。看来母亲并不是在产后立刻罹患忧郁症的。也许，她曾经是一个好母亲。

但贤煜保管的这些东西，也都不是关于金银河本人的。智旻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转过头看向贤煜，贤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只有这些吗？」

贤煜指了指阁楼另一侧的书柜。

书柜里的几十本书都是食谱和与育儿有关的实用书。如今的电子书彻底取代了纸本书，但母亲年轻的时候还是有几家出版社出版的纸本书。智旻感到意外的是，贤煜竟然没有丢掉母亲的这些书。

智旻仔细翻阅那些书，但还是难掩内心的失望之情。利用这些书根本不可能找回母亲的心智，就算纸本书很罕见，但只是翻看过几次的书而已，怎么可能给母亲留下特别的记忆呢？

不管怎么找都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智旻心想不如把只有几页的育儿日记送去试一下，也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就在智旻转移视线的时候，突然有几本书进入了她的视野。

只见塞满书柜的实用书中，有四本书名像是小说的书籍，而且保管状态看上去也比其他书籍好很多。也许母亲买来，但从没看过？在智旻的印象中，母亲并没有很喜欢读小说。

智旻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把书又放了回去。这时，贤煜开口说道：

「妳妈一次也没提过吗？」

「什么？」

贤煜教智旻看一下书的最后一页，但除了印有出版社名字的空白页和封底折口以外什么也没有看到。智旻仔细看了一遍封底折口上的图书目录，也没有发现母亲的名字。贤煜到底让自己找什么呢？智旻又往前翻了一页。

贤煜点了点头，示意她就是那一页。智旻移动的视线突然停了下来，她看到一个印有封面插画的小书签。

智旻拿起书签，接着看到被书签遮住的几个字。

封面设计金银河。这是她十天来第一次看到母亲的名字。

贤煜说：

「这本书是妳妈妈工作的出版社出版的，现在很难再找到这种纸本书了。」

智旻问道：

「妈妈做过书？」

「妳出生以前，她都在做书。」

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索引。

智旻从没认真思考过母亲过去的人生，她曾经在哪里工作、归属于哪里、以自己的名字做过什么，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母亲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地待在家里。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从没思考过呢？在生下自己以前，母亲也有过自己的人生。在尚未套上名为孩子的枷锁以前，才是母亲真正的人生啊。

贤煜看到智旻的表情黯淡下来，接着说道：

「反正出版社快要关门了，只出版纸本书的出版社早就沦为夕阳产业了，很多地方都被媒体公司合并了。」

智旻呆呆地注视着母亲的名字。

「就算坚持在那里工作也撑不过一年，最多也只能撑两年。她的坚持毫无意义。偏偏那时她又请了产假，所以提早被列入解雇的名单。那可不是妳的错。」

贤煜的话没错，就算银河没有怀孕，早晚也得离开出版社。在智旻小时候的记忆里，大部分的纸本书早就消失了。

但对银河而言，设计纸本书的封面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如果她再坚持一下，如果能留在出版社的话，她也许还能做其他的事情。

「只能说是她的运气不好，我真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贤煜狡辩地说。

「既然怀了孕，那就只能暂时放下工作，这是很常见的事。」

所有的状况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性地把银河推倒了。

如果那时的母亲没有选择留在家里，一切又会怎样呢？如果她能在哪里做些什么，哪怕是设计封面内页，或是设计最后一页的小字，又或者只做一些整理文件的工作，只要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她是不是就能走出深渊呢？除了规定她角色和责任的家以外，如果她还有别的地方可去的话，抓住最后一丝与世界相连的线的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还会消失吗？

「妳需要的话，就把这些东西都带走，虽然不知道这些对她重不重要。」

「爸。」

贤煜转身的瞬间，被智旻叫住了，他的脚步不自然地停了下来。

「你一次都没去找过她吗？连一面都没见过，只因为遗言就把索引都删除了？」

此时，智旻连自己想怨恨谁都搞不清楚了，她只想把怒火发泄出来。

「你就这样把妈妈孤立起来，让她与世隔绝、毫无归属感。难道你一点都不内疚吗？没有后悔过吗？」

或许这也是智旻丢给自己的问题。

阁楼里鸦雀无声，贤煜的表情教人捉摸不透。智旻盯着他的后脑勺，但这样就能看穿他的想法吗？

过了良久，贤煜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传了过来。

「智旻啊，妳一次也没有连接过心智，是吧？」

贤煜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见过她。那太逼真了。」

智旻咽了一下口水。

「我觉得人都死了，再见也是痛苦。我只见过她一次，只有那么一次。」

一口气憋在智旻的嗓子眼里令她喘不过气来。

贤煜错了。母亲以被中断的状态仍存在于图书馆的某个地方，至今仍未连接上。

智旻必须找到她。

二十岁的母亲，曾置身于世界的中心，曾是开启话题和话题的主角。拥有索引的母亲曾在灯光下翩翩起舞，曾存在于那些线与线之间，曾拥有自己的名字、声音和形态。

智旻想到母亲，觉得她应该长得和自己很像。母亲也曾经害怕生小孩吗？她有下定决心去爱自己的孩子吗？如今，智旻可以想像出那个被赋予智旻母亲之名的、进而丢失自己姓名的、在世界里遗失了的母亲。但曾经，母亲也拥有过比任何人鲜明的、固有的名字，她是这个世界里存在过的金银河。现在，智旻可以想像出从未见过的母亲的过去。

智旻没有想过原谅她，或是请求她的原谅，因为一切都为时已晚。不管银河过去是怎样的一个人，但与智旻建立关系的她就只是一个从未给过孩子真正的爱、不及格的母亲。银河在世的时候，她们彼此做了太多互相伤害的事。

尽管如此，智旻还是有话要对母亲说。

智旻匆忙地赶到图书馆，大家吃惊地看着手里提着一堆行李的她，认识她的职员走上前接过行李。主管和管理员走到柜台查看了智旻带来的东西，她把从贤煜家带来的四本纸本书递给他们。当实属罕见的纸本书出现在图书馆，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从书的封面就可以看出银河的风格和喜好。

管理员解释说，扫描一本书需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如果能通过扫描突触找出特定心智的话，就可以连接保安卡上的索引，然后名字会直接显示在画面上。

在扫描第一本的过程中，智旻看到一排排数不清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发现母亲的名字。智旻感到焦虑不安，视线紧盯着画面，但她内心却很坚定。管理员毫不犹豫地拿起第二本书，他看着画面中不断上升的百分比，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这是您要找的人写的书吗？」

「不是，不是她写的，但……」

直到扫描完第二本书，也不见范围有大幅度地缩小，太多的心智与之相连，但还是可以看出有逐渐缩小的迹象。智旻没有失望。扫描完第三本书，开始第四本的时候，周围的职员都围了过来，大家和智旻一起等待着结果。

四下鸦雀无声。打破寂静的咳嗽声时不时地传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充满了焦虑。

「啊，找到了！」

管理员指着显示在画面上的名字。

智旻在数不清的名字里找到了母亲的名字。

金银河。

智旻哽咽了，频频点头。

心智连接器在完成识别卡片后，才会开始进行连接。管理员紧张地把连接器递给智旻，智旻把卡片贴在上面，连接器立刻亮起了蓝光，显示出允许连结的提示。连接器的原理很简单，只要戴上向大脑皮层发送信号的虚拟现实麦克风耳机，然后根据提示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就可以了。

智旻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画面十分模糊，只见母亲坐在沙发上，侧身背对着智旻，注视着墙壁另一侧的什么东西。眼前的母亲比智旻记忆中的母亲年纪更大，嘴角两侧多了木偶纹，头发也变得花白了。

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智旻知道这是哪里了。

智旻和母亲身处一间小书房，这是从未见过的虚拟空间。书房里可以看到书籍、笔记本和满墙的画，这些都是银河在成为母亲前喜爱过的东西，都是构成她人生的东西。智旻看到书桌一角摆有自己和裕旻的照片。

书房里的银河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母亲在世的时候，智旻有时甚至觉得她会消失在空气里。智旻突然想到一件事，过去的家里只有母亲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银河转过头，看向走进书房的智旻，她的表情让人读不懂。人们说的没错，这逼真得跟活着的人一样。智旻在心底反复默念，母亲已经走了，眼前不是真的母亲，我不能原谅她，也无法求得她的原谅。现在做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

智旻不想就这样离开。可是说什么好呢？智旻不想说对不起，也不想说什么原谅母亲的话。

「我突然来找妳，有吓到妳吧？我有话想对妳说……」

银河看了一眼开口讲话的智旻，然后转移视线看向陈列着自己物品的书柜。智旻觉得银河是在等她把话讲下去。

有些人认为心智是活着的意识，但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再现的程式罢了。到底哪一种说法正确呢？也许永远也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既然如此，自己要相信哪一边呢？

「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安慰到妳过去的人生。」

智旻向前迈了一步。银河回避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智旻的身上。

「但现在……」

智旻知道来见母亲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她：

「我理解妳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银河的眼眶湿润，她伸出手抓住了智旻的指尖。

去年年底，佳伦收到入选为太空人候选人的通知。要想成为真正的太空人，则须通过为期长达十八个月的身体改造过程。原本该计划定在隔年夏天开始，但刚过完年，佳伦便收到接受身体检查的通知。据悉，太空总署把日程提前了。

当晚看到新闻，佳伦才明白了太空总署为什么急于进行这项计划。据消息称，最早通过隧道的赛伯格「瑞奇」接收到了从隧道另一端的宇宙发出的生命体信号。所以接下来，轮到人类登场了。所有地球人都在期待首位太空人穿越隧道抵达宇宙的另一端，以人类的双眼亲眼见证至今为止人类从未见过的隧道另一端的风景。

哪怕仅有一个人成功穿越隧道，都将为人类的探索带来戏剧性的扩张。佳伦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成了这一伟大计划的候选人，也许当年阿姨也是这种心情吧？

在前往华盛顿正式参与计划以前，佳伦在首尔某家医院预约了身体检查。说是简单的检查，但检查项目却多得令人叹为观止。佳伦心想，「简单」的检查就已经这么麻烦，怕是到了华盛顿以后，要对每一个体细胞逐一进行分析也说不定呢。

虽然媒体公开了佳伦入选为候选人的消息，但后续的事情却进行得十分保密。护士提早等在医院后门，然后在没有做任何登记手续的情况下直接把佳伦带到了诊疗室。佳伦觉得这就和展开间谍战一样。太空总署派来的医疗负责人每天会对佳伦的状态进行确认，需要时间分析的检查要等到下个星期才能出结果，至于其他的检查都没有特别的问题。

但就在第三天，负责人的一番话搞得佳伦惶恐不安起来。

「博士，我查看纪录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负责人翻阅着昨天的诊疗纪录。

「您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们呢？」

「嗯？」

佳伦担心难道是发现了肿瘤？瞬间紧张了起来。但负责人却问了一个令人感到意外的问题。

「您和崔在京是一家人？」

负责人把手中的诊疗纪录递给佳伦，那是昨天下午进行的心理咨商纪录。佳伦不情愿地回答说：

「算是家人的关系，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佳伦猜测不到为什么会提到在京阿姨。负责人仍旧愁眉不展，佳伦惊慌地问道：

「难道是有条款规定不能选拔与前任太空人有亲属关系的人吗？」

这不可能，但就算有这种规定，也不适用于佳伦。负责人像是听到奇怪的话一样歪着头，冷漠地说：

「不是那种问题。您偏偏与崔在京关系密切，这件事当然应该事先告诉我们。资料上只显示直系亲属，但她又不是别人……这是道义上的问题，也有可能成为不合格的理由。」

对佳伦而言，跟在京阿姨关系密切是一件光荣的事。负责人似乎误会了什么。佳伦又开口说：

「在京阿姨……是我的宇宙英雄。当然，就结果而言，她没有取得成功，但并不是只有生存到最后的人才算是英雄啊。」

佳伦心里很难受，感觉自己就像国小生在解释「因为父亲，所以将来希望成为一名优秀的消防员」一样。尽管如此，她还是想为在京属于「不合格理由」的荒唐说法做出辩解。

「阿姨是我立志成为太空人的契机。虽然那天发生了令人惋惜的牺牲，但是……」

「惋惜的牺牲？」

负责人打断了佳伦的话，提出反问时的表情十分冷淡。

「您是在说崔在京吗？」

负责人的态度就像佳伦讲了不该说的话，一头雾水的佳伦愣在原地。

崔在京四十八岁时，被选为人类首批穿越隧道的太空人。选拔结果公布后，立刻引起争议。作为一名普通的太空人，四十八岁实属高龄，而且与同龄人相比，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经验。对此业界纷纷提出了质疑。随着媒体相继报导这位东方女性不仅患有慢性前庭神经炎，而且身材矮小，还有过一次生育经验，甚至连肌肉和骨质密度也不符合选拔标准时，对于选拔过程的争议也逐渐愈演愈烈。

最终选拔出三名太空人，但人们只针对其中一名，即，只针对为什么选拔像崔在京这种不符合条件的人作为人类代表提出质疑。没有人注意到除了在京以外，其他两个人都是所属于太空总署的白人男性。随后人们把矛头转向了太空总署为了公正选拔而引进的人工智慧「Stack-Mind」。

Stack-Mind的开发者们表示，太空人参与的赛伯格改造计划是一个脱胎换骨、重新塑造新人体的过程，因此比起现有的身体适应能力，更注重的是能够克服极限改造过程的意志力。在无重力的状态下，在京的慢性前庭神经炎反而能在适应能力方面起到加分的作用。但人们没有轻易接受这种解释，而是把对人工智慧公正性的质疑延伸到了航空宇宙产业以外的领域，各种批判主要职位性别、人种配额制度和优待政策的呼声四起，但就像大部分的热门话题一样，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针对太空人选拔公正性的争议，也在几个月后便无人问津。

此后，人们关注的焦点又转移到在京所经历的奇异的人体改造过程。太空总署以宣传为目的拍摄了太空人忍受痛苦的改造和训练影片，身材矮小的在京咬紧牙关坚持训练的过程也被拍得十分戏剧化。从某种角度来看，宣传片带来像是观看代表国家的奥运选手训练的快感，太空人作为人类的代表展现了克服痛苦、艰难和极限状况，最终取得胜利的壮举。

为了穿越隧道，即使是在搭乘特殊太空舱的状态下，也必须忍受极度的重力加速度、急剧的温度和外部压力的变化。赛伯格改造计划正是将人体改造成适应这种极限条件的过程。但为了将人类送往隧道另一头而改造人体的想法，却也成了该计划受到强烈谴责的原因。只是为了看一眼隧道另一头的宇宙，就放弃人类原有的身体，那就算取得成功，还能算是人类取得的成果吗？

然而在京并没有对此产生质疑。

「是啊。虽然我也很期待看到另一头的宇宙，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借此机会超越人类自身的局限。我们的身体有太多的局限，特别是我生下女儿西熙的时候，就因为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尚未解决的问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如果能拥有更完善的身体，我们就没有必要像现在这样。光是想像未来的人类会以某种新面貌生活，就觉得非常有趣。如果我们能迎来那一天，也没有理由非在地面上生活了。」

在京的回答与大众对人类首批即将穿越隧道的太空人的期待相去甚远。人们期待的回答是，她能以宏观的角度谈谈此次挑战将为人类带来何种意义，以及穿越隧道见证另一端的宇宙时又会给地球人带来怎样的影响。可在京却只提到对新身体的期待。因此有些报纸还发表社论指出，在京不具备专业太空人该有的态度。

另一方面，有别于大人看待在京的视角，在准备穿越隧道的过程中，在京成了众多孩子们的英雄，佳伦就是其中一个。

最初的赛伯格改造是一项历时三年的计划。第一步是利用高分子奈米溶液来替换体液。虽然从表面上看在京和从前并无差别，但随着反复输入奈米溶液，在京彻底变成了另一种身体。改造的最终阶段是诞生出结合金属机器和生物奈米机器人的赛伯格。科学家们推测指出，在进入改造的最后阶段时，新身体中原本人体的比率将只有不到五分之一。当改造彻底进入尾声时，在京已经能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潜入深海，而且一天只要睡四小时便能立刻恢复体力。

有报导称，在整个穿越隧道计划中，仅赛伯格改造就投入了数百亿美元。太空总署为了宣传此次计划，派出太空人作为特别参赛选手参加了国际游泳大赛，电视直播了太空人轻松打破纪录的瞬间。此外，太空总署还派遣完成赛伯格改造的太空人参与现有的太空任务。为了能穿越隧道做准备，每年在京都会执行一次太空任务，期间她共执行过三次任务。在京在采访中提到，每执行一次任务都会感受到身体在极限状况下变得越来越舒服。

隧道计划成为人类为适应宇宙环境而改造人体的一个环节。因为隧道比一般星球的环境更加危险，所以如果人类能够在隧道内部生存下来的话，便足以证明人类能够抵达另一端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在此次计划中，如何能够做到既维持人类的原貌又能强化身体的机能，以及是否能让强化的身体在极限的环境下安然无恙，则成了与把人类送往隧道另一端同样重要的终极任务。

终于迎来了人类首次向隧道发射太空舱的日子。

那天本应是纪念人类开拓宇宙的日子，但却在所有人的关注下发生了悲剧。准备穿越隧道的太空舱因助推器不稳定，在进入隧道前发生了爆炸。舱内的太空人按照紧急逃生指示，尝试进入宇宙空间，但去营救他们的运输船还是迟了一步，最终未能找回消失在隧道附近的太空人遗体。

包括在京在内的太空人在面临死亡的情况下，仍储存下隧道内部的拍摄资料。飞行记录器成了太空人牺牲自我，直到最后一刻仍为人类做出贡献的象征。几个月后，在他们的故乡和华盛顿立起他们的纪念碑，太空总署也会在每年的这一天举行仪式来悼念第一批为穿越隧道任务而牺牲的太空人。

到此为止，是佳伦所了解的关于在京的故事。

佳伦崇拜在京，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成为第一个穿越隧道的地球人。当穿越隧道的任务以失败告终时，佳伦哭得最为伤心。选拔以后，当人们问起是什么特别的理由促使她立志成为太空人时，佳伦这才把埋藏在心底的、关于自己的宇宙英雄的故事讲了出来。大家听了她的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负责人却说，最后的结局并非佳伦所了解的那样。

「我还以为妳们关系亲近到在一起生活，所以知道事情的真相呢。」

负责人接着道出在京当天执行任务时发生的、那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真相是这样的。

事实上，那天在京并没有做出英雄般的牺牲，一开始她就没有搭乘通往隧道的太空舱。也就是说，在京并没有出现在投资了巨额资金的任务现场。太空总署判断因太空舱炸毁，找不回任何可以展开调查的线索，所以决定隐瞒在京做出的致命性的「违约」行为。

发射前一天，在京就已经离开待命区域。

她没有前往宇宙，而是跳入了大海。

西熙毫不在意地说：

「我妈本来就那样，什么事都随心所欲。」

佳伦一时无话可说。

「那妳是知道这件事啰？」

「当然了。我是她女儿，当然都有告诉我，柔珍阿姨也知道。太空总署让我们假装不知道，说是反正遗体也找不回来，所以就按照官方说法全当是在宇宙牺牲了。那些人竟然大发善心提出这种要求。可能光是处理太空舱爆炸的事就很棘手吧。」

「那妳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西熙耸了一下肩膀。

「这种事怎么跟妳开口啊。」

「妳们怎么能这样？我和在京阿姨又不是外人！」

「就因为这样，所以才没告诉妳。妳跟我妈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亲人，妳简直就是崔在京狂热的信奉者，要是真有崔在京教的话，我看妳就是头号信徒。那天之后，妳好长一段时间连饭也吃不下，后来才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我和妳妈都以为妳快死了呢。妳都这样了，我们怎么告诉妳？怎么开口对妳说，妳的偶像在执行任务时，胆怯地逃跑了？」

佳伦哑口无言。西熙说的都是事实。

「可就算是这样，后来也该告诉……」

佳伦看到西熙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揣测的感情，于是闭上嘴。

佳伦的母亲明知道真相，但也没有告诉她。那天，柔珍一度陷入悲伤久久未能从椅子上站起，当时佳伦还以为她是遭受失去朋友的打击，但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佳伦崇拜一生的宇宙英雄竟然在执行人类重大任务的前一天逃走了。

整个周末，佳伦都在思考在京的事，但不管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哪有人会在光荣成为人类首批穿越隧道的太空人以后，突然在出发前跳入大海呢？况且做心理检测时，在京也没有被发现任何异常的问题。

无论佳伦再怎么思考，始终找不出答案，就连知道真相的西熙也不知道原因，所以佳伦更无从寻找线索。

周末过后，佳伦在休息室等待接受最后的心理检测时，负责人走了进来。佳伦稍稍犹豫后，开口问道：

「选拔出了什么问题吗？」

「心理上的问题可能来自家族病史，即使不会取消选拔，但也要进行严格的心理检测……」

佳伦打断负责人的话说：

「如果是这种原因，那我可以保证，我没有问题。」

负责人用十分费解的眼神看向佳伦，但佳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多做解释。等待期间，负责人面带不悦地看着佳伦。

在京和佳伦的母亲金柔珍是在未婚妈妈的社群网站上相识的，最初她们只是知道彼此的名字，巧合的是，每逢周末她们都会在社区的电影院巧遇。就这样，两个人透过聊天得知，在京是就读于附近大学的天文物理学研究所的博士生，柔珍是在会计事务所工作的上班族。她们经常一起吃饭，还互相邀请对方到家里作客，彼此分享育儿资讯，畅谈喜欢的电影。久而久之，随着分享的领域逐渐扩大，能够互相帮助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如果柔珍想看的电影上映了，她就会把孩子托付给在京照顾。隔天，在京外出时，柔珍便会留下来照顾两个孩子。

最后柔珍和在京干脆住到一起，她们找到一户有客厅、阳台和各自房间的房子。从那时起，西熙和佳伦相处得就跟亲姊妹一样。佳伦猜想，也许母亲和在京阿姨也是经过了二十年的相处，才培养出亲姊妹般的感情。

攻读博士的过程中，在京突然怀上了西熙，随即迅速经历了休学、结婚和离婚。虽然育儿和学业并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京始终没有放弃研究。在京在研究所发表几篇优秀的论文以后，收到出国继续深造博士后的提议，但她还是留在了韩国。期间在京辗转于多家研究所，直到西熙入学以后，最终选择留在政府出资的研究所。

佳伦从小便把在京视为偶像，一直称呼她在京阿姨。每次听在京讲解正在研究的行星时，佳伦都会感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在京给佳伦讲述很多新奇的事情，像是据推测宇宙中有很多存在其他生物的星球，但人类至今没有找到可以前往的方法。如果有一天，宇宙航行技术能够取得飞跃性的进展，人类就可以探索宇宙中的星球，说不定还可以生活在那些星球上。那样的话，人类就要适应与现在不同的环境，说不定还要拥有不同的身体。佳伦听着这些故事想像着宇宙。宇宙的另一端真的存在与人类不同的生命体吗？其他星球上的生物又是何种样貌呢？有时佳伦会思考这些问题直到天亮，她还阅读各种科学小说，玩遍所有太空游戏，每逢周末便和在京一起浏览太空总署的网站。佳伦特别喜欢网站每周上传的星云照片，在京还会给她讲在遥远的宇宙发现新的星云的趣闻。

佳伦和在京非常合拍，相反地，西熙听到与物理学有关的事就会感到不耐烦，所以对母亲做的事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在日常生活中，西熙和柔珍更为投缘，等到西熙的阅读喜好倾向于柔珍以后，她们还开始一起使用书房的书柜。佳伦曾经思考过，四个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的。不光佳伦，高中时的西熙就曾对佳伦说过：

「看来我们是投错了胎，认错了妈妈。」

「很有可能，所以我们才住在一起。」

总之，西熙和佳伦以各自的方式爱着妈妈和阿姨。她们是情同亲姊妹的好朋友，所以全当自己有两个妈妈。

这一奇特的共同体维持了十多年，但随着西熙比佳伦先念大学搬走以后，在京也因为研究所的内部纷争问题考虑换工作，四个人的生活迎来变化。

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发现「隧道」也是在那时候。

火星附近出现了隧道。当发现火星轨道上的不明天体时，物理学家们还以为是观测设备出了问题。在无人探测器接近天体拍摄的影片中，人们首次看到隧道呈现的外观，它就像一个微型的黑洞。事实上，人们还看到周围的物质被吸进隧道。各国针对观测资料进行分析的结果显示，这个隧道既不是天体也不是黑洞，而是新的发现。因此更多人相信，这应该与人类尚未探明的时空存在关联。

无人测试站驶向隧道附近，每天向隧道传送不同的测试物质。起初的问题是，无法观测进入隧道的物质变化，因此有人向隧道内部导入利用量子缠结的通讯系统。

反复的实验证明了一项事实，那就是物质可以通过隧道。但问题在于通过隧道的物质将失去原有的形体。通讯系统显示，彻底失去原有形体的物质在维持质量不变的情况下，抵达了宇宙的某一处。既然如此，那物质到哪里呢？

科学家们将研究的重点转移到寻找如何能让物体维持原有的形态通过隧道的方法，最先成功的实验对象是压缩的高分子立方体，但仅凭立方体很难找到隧道的用途。接着科学家们又利用在极限环境下进行灾难救助的机器人进行实验，机器人通过隧道后，不仅附带的镜头破碎，而且在留下简短讯息以后彻底停止运作。但透过机器人证实了隧道的另一端存在着「另一个宇宙」，也就是说隧道可以通往宇宙的另一端。另一个宇宙与太阳系相距遥远，可以视为是宇宙的对面。

研究小组透过持续的实验总结出穿越隧道的条件。由于物体在进入隧道的瞬间会承受巨大的重力加速度和压力，所以物体必然难以维持原有的形态。尽管科学家们开发出进入隧道的「太空舱」，但其本身还是会受到体积和质量的限制。面对难以解决的难题，有人提出一种设想：将送往隧道的设备制作成可分解式的模组，然后在通过隧道以后利用通讯系统将其重新组装。人类首次向隧道传送小卫星的部件，但没过多久卫星便停止运作。经过一系列的研究，人们找到一线希望——也许可以将人类送往宇宙的对面。

但问题是，至今为止没有生命体通过隧道的先例。要想利用现今的技术制造出能够保护生命体免受压力和重力加速度伤害的太空舱，则该太空船舱的体积和质量，将远远超出可以通过隧道的大小。当这一问题陷入胶着时，太空总署提出了新的方案：将变形的生命体送往隧道，而不是原有的生命体。

Pantropy，这种将生命体改造成适应宇宙极限环境的想法，至今只存在于小说的想像世界里，因为没有人类需要离开地球去适应新环境，所以在现实中从未进行过尝试。但人类最初的Pantropy，日后正式命名为赛伯格改造的这一计划，也不是为了让人类适应宇宙的环境，或是生活在其他的星球上。启动这一计划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把人类送往隧道的另一端。当改造过的果蝇、老鼠、鹦鹉和狗通过隧道以后，太空总署判断是时候能把人类送入隧道了。

之后，在京报名参加这项首次改造太空人的计划，并成功入围候选人名单，经过半年的训练和验证，最终获选为执行隧道任务的太空人。

在京出发前往华盛顿本部参加最终训练前回到韩国，时隔数月，四个人欢聚一堂举行了送别会。两名中年女子、一名刚满十八岁的成人和一名青少年，组成这一奇特家庭的成员都知道，也许日后再也不会有团聚的日子。如果有，也是在很遥远的未来。正因为这样，大家准备了这场热闹、欢快的送别会。佳伦对在京说，希望她能成为首位亲眼见证另一个宇宙的太空人，为全家人争光。

关于在京选为太空人后引发的各种争议，佳伦也略知一二，但更具体的事情在京却从没提过，后来从西熙口中得知具体的内幕以后，佳伦着实大吃一惊。

在京身为优秀资历的首席研究员，不仅精通国际任务相关语言，还参与过太空总署的诸多共同计划。除了前庭神经炎外，在京没有任何严重的健康问题，她甚至还通过了最为严格的「Stack-Mind」考核，充分地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太空人。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符合人们所认定的完美、标准太空人形象。

选拔结果公布以后，某位相关匿名人士在受访时提到：「我们不得不考虑性别和人种的配额问题。」采访内容播出后，立即引发更大的争议。随着对在京资格的质疑和指责愈演愈烈，太空总署公开部分在京在训练过程中的优异成绩。人们在网路上以各国语言纷纷讨论在京的实力问题，以及影响到选拔结果。

虽然一些人对在京满心质疑，但相反地，也有追捧和送上赞誉的支持者。在京成为太空人的那一年，还被众多团体评选为「年度女性」，并接受一连串的采访，向少女们传递勇气和鼓励。未婚妈妈国际后援活动也邀请她担任宣传大使，而每次召开女性科学家学术研讨会时，也都会邀请她担任主讲嘉宾。

有人认为在京不具备成为人类代表的资格，与此同时，也有人认为在京是作为人类边缘人的代表前往宇宙。在京既成为被人们贬低的对象，同时也成了人们追捧的对象。

西熙后来回忆说，虽然在京接受了所有的邀请，并在日程允许的情况下出席所有的活动，但她逐渐变得疲惫不堪。

太空总署组织性地隐瞒了在京最后的选择。当时，因太空舱爆炸事故，太空总署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因此判断在此情况下，如果公开在京没有执行任务而是跳入大海的消息，势必会受到致命的攻击。事实上，从直播发射太空舱到传出事故消息，人们都深信不疑地相信里面载有三名太空人。

佳伦得知事情真相的几天后，不知从哪里泄漏消息，媒体以「太空人崔在京的震撼真相」为标题报导此事，某时事节目甚至还打算做一期「崔在京丑闻」的特辑节目。电视台不断打电话骚扰西熙和佳伦，但因为没有挖到劲爆内容，最后便不了了之。

关于这件事，佳伦也无话可说。因为在京在逃走以前，始终是一个勤恳、有能力的太空人。在京参与的三次太空任务都取得成功，而且其中一次，面对太空站模组意外分离的危险状况，在京及时转移基地救下组员的功劳也获得认可。但有一点令佳伦感到费解，那就是在京原本要搭乘的太空舱发生的爆炸事故。佳伦认为即使在京早已预料出这样的结果，她也不是那种会在前一天逃走的人，因为在京是个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到底的人。

总之，自从有人公开这件事以后，批判在京的声音四起，媒体将两名坚持到底执行任务的「太空英雄」与胆怯逃亡的「背叛者」在京的人生做了对比，并进行大篇幅的报导。虽然国外也是一片哗然，但带头谴责在京的不是国外媒体，而是国内的媒体。国内的媒体用各种措辞猛烈地攻击在京，称她为「浪费国库」、「丢人现眼」、「给国家蒙羞」的女太空人。在京早已不在，根本无法回应这些攻击。

针对在京最后做出的选择，外界做出了各种推测，大量的专栏和分析报导不断涌现。很多人认为当时在京以唯一女性、亚洲人和未婚妈妈等引人注目的特殊身分成为人类代表，但她难以承受来自四面八方严格审视自己的视线和压力，最终选择了自杀。报导还再三强调，身为人类代表必须具备健全家庭和健康身心的重要性，最终得出的结论——「崔在京的惨剧」是选拔人才方式失误而酿成的人灾。

虽然佳伦也很好奇为什么在京会做出那种选择，但她更无法认同写出那种报导的人推测出的理由。佳伦在每一篇胡言乱语的报导下方按下了「生气」键，按到最后气愤不已，干脆把平板电脑丢在床上。

第二波关于在京的传闻不断扩散期间，佳伦的赛伯格改造正式开始了。

当佳伦在华盛顿分配到宿舍时，不禁想像起在京是否也睡在这样的房间里。宿舍比佳伦至今为止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舒适，但独自住在这么干净、宽敞的大房子里，难免会感到空虚和寂寞。

医护人员为佳伦解说后续的日程。整个改造的过程和在京所经历的相似，但时间比过去缩减，而且使用的设备也比之前更为先进。首先，利用奈米溶液替换体液，等到身体适应后，再用人工器官换下脆弱的器官，最后一步是更换皮肤和血管。医护人员利用虚拟技术向佳伦展示改造后的样子，佳伦觉得那就像小学生画的想像科学里的临时演员。实际上，肤色可以调整回原有的颜色，所以不会产生异质感，但佳伦还是觉得，画面中改造后的自己仿佛成了有别于人类的另一种存在。佳伦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她还没有切身感受到将会经历和在京一样的改造过程，以及产生和在京相同的烦恼。

西熙给抵达华盛顿的佳伦寄了一些零食，但自从输入奈米溶液以后，佳伦便吃不下东西。医护人员说，这是普遍性的副作用，除此之外，没有再提供任何帮助。西熙在视讯电话中看到佳伦脸色苍白，不禁吓了一跳，但佳伦却异常平静。

两个人聊着琐碎的话题。西熙告诉佳伦，最近正在适应新换的大学工作。佳伦也为满心好奇的西熙描述有关绝对保密的赛伯格中心，以及满走廊用途不明的可疑设备。聊着聊着，佳伦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京阿姨要自杀呢？」

「我不觉得我妈是自杀。」

西熙斩钉截铁地说。

「说是自杀，但有太多疑点了。」

佳伦也同意西熙的说法。有太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佳伦接着问道：

「妳一直都不好奇吗？在京阿姨真的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跳入大海吗？如果不是的话，那很有可能有人介入其中，或者是一场阴谋，再不然就是事故。妳也知道妳妈不是会逃走的人，更不会是轻生的人。」

「我当然好奇。」

西熙点了点头。

「身为女儿，向太空总署询问真相是我该做的事，那时柔珍阿姨也没有出面的立场。我对负责人死缠烂打不停地追问，还威胁他们如果不告诉我的话，就把这件事爆料给媒体。最后，太空总署给我看了闭路摄影机拍下的最后一幕。我当时还在想，既然留下影片，那么最后一瞬间不可能没有人去阻止我妈吧。但看完影片之后，我也无话可说了。」

「为什么？」

「那段影片其实是在拍海岸悬崖处的瞭望台，但我妈突然出现在画面下方，我紧盯着她。」

西熙的声音没有一丝悲伤。

「崔在京毫不犹豫，就像预谋暗杀计划已久的狙击手发射出的子弹那样，准确地冲向悬崖，准确地跳入大海，而且还是以惊人的姿势，就像跳远或跳水选手一样。」

「……」

「那哪是自杀啊？哪有人自杀会那么做。」

西熙嗤之以鼻。听到这里，佳伦才明白为什么西熙在面对在京的死时，比起悲伤，总是更显得很无可奈何。

为什么最后一刻在京选择的不是宇宙，而是大海呢？正如西熙所言，把这看成是无法承受心理压力的自杀，未免太奇怪。

下个星期，佳伦又收到西熙寄来的零食，包裹里还有在京留下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有几处贴有索引贴纸，佳伦猜想那应该是西熙留下的标记。佳伦在笔记本上找到了重要的线索。

笔记本的首页记载着到目前为止已经公开的隧道相关内容，进入隧道所需的最大体积、最大质量和必须承受的压力，以及改造后的人体所能承受的隧道环境……

佳伦翻到下一页，接下来的内容都不是关于隧道，而是关于深海。

佳伦仔细查看上面的计算公式，突然脑子一片空白，那些公式是在推算通过赛伯格改造的人体是否能在深海生存。

服用了两个月特制的奈米机器人溶液后，佳伦明显感受到身体出现变化。比起平时在宿舍里休息或参加会议，在进行高强度训练的时候，身体反而变得更加轻快。医护人员表示，改造人体是为了适应极限的环境，因此这种现象证明改造进行得非常顺利。这等于是说Pantropy出现了真正效果。

佳伦收到新的强化训练清单，巧合的是，她注意到了上面的深海潜水训练。早在十几年前，训练项目中就已存在中性浮力，目的是为了让太空人适应无重力状态，但唯独在执行隧道任务的训练目录中新设有深海潜水。教练解释说，一般的水深难以对赛伯格的身体施加有意义的压力，所以需要进行深海训练。

虽然改造尚处在初期阶段，但太空人已经可以潜入超出人类潜水能力五倍的深度。据说如果改造顺利结束的话，太空人还能潜入更深的深海。当然，潜入深海并不是目的，这不过是为了模拟隧道的极限环境罢了。

但在潜入深海的过程中，佳伦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由。

如果人类可以在深海中感受到自由的话，那这件事本身不足以成为目的吗？佳伦突然想到在京最后的选择。

几天后，在与西熙的通话中，佳伦提到了这一假设：

「我觉得在京阿姨是想成为人鱼。」

「妳在说什么呢？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如今西熙比起去想母亲的事，更加担心起佳伦。在潜入深海的瞬间，当感受到新的身体更适应极限的环境时，佳伦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解脱感。佳伦觉得如果在京也有过相似的体验的话，那她真正的目的就不是穿越隧道，而是重新诞生为新的人类。也就是说，在京的最终目的说不定只是赛伯格改造而已。

在京不是也在采访中提到过，人类的身体存在太多局限吗？难道说她是需要第二个身体吗？

从某一刻开始，原本指向不光彩太空人崔在京的矛头转向了佳伦。

太空总署再次确认佳伦和在京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以后，便没有再追究此事，但大众却追问起佳伦和在京关系上的责任。

「妳是什么时候知道崔在京做出那种选择的呢？为什么不事先公开，还报名参加这次的计划呢？」

「我们怎么知道妳不会像崔在京一样逃跑呢？为了不让全国人民担忧，请妳展现一下决心。」

人们轻易地发现了在京和佳伦的共同点，不管佳伦在采访中如何作答，都会被人们曲解成她与在京一样情绪不稳定。如果佳伦稍微发表袒护在京的言论，人们便会一口咬定她也会像在京一样逃跑。人们死盯着佳伦的一言一行，处处为难她。最后连西熙都看不下去，干脆打电话对佳伦说：「要是再有人问关于我妈的事，妳就说她是大逆不道的罪人，妳绝对不会做出同样的事。彻底跟她划清界线。就算妳这么说，我妈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既然妳们亲如一家人，为什么没有阻止崔在京的自杀行为呢？既然妳明知道真相，为什么假装不知道呢？面对这些不管如何回答，都只教人处境更加悲惨的问题时，佳伦选择了沉默。但她感到很庆幸，因为西熙和柔珍没有在提问的现场。

「对在京阿姨而言，没有前往宇宙会不会是一种解脱呢？」

佳伦被这些问题整整折磨了一个月，在与西熙通话的时候，她又提出了另一种假设。经历这些以后，佳伦隐约理解在京抛开一切选择离开的心情。佳伦这样讲不是为了得到西熙的认同，但没想到西熙也点了点头。

「也有这种可能，毕竟我妈异于常人。」

佳伦又回想了一遍在京所经历的事情。

「这次在京阿姨的事情被公开以后，我们什么难听的话都听了。」

「是啊。」

「阿姨的确做了该挨骂的事。」

「说的也是。」

「但如果是别人做出这种选择的话，人们也会说同样的话吗？」

在京已经不在，但人们却肆意声讨起像在京一样的弱者。人们声称，不应该让存在缺陷的人坐到重要的位置上，必须重新制定标准人类的基准。

但有些指责明显不是在京的错。某些人的失败会被视为其所属集体的失败，然而有些人的失败却不是这样的。

「其实，我也听到了在京阿姨被选为太空人时听到的那些话，所以我才咬牙坚持。我以为只要用行动就可以证明，但结果一样，听到的还是那些话。」

佳伦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说道：

「阿姨也许是在尝试摆脱那种束缚的方法。」

西熙稍稍歪了头，嘟囔了一句：「这也有可能。」这不过是佳伦和西熙做过众多推测中的一种，因此并不能完全说明在京最后的选择。两个人再次陷入沉思，沉默良久后，结束当天的视讯电话。

时间过得飞快，佳伦通过了最后的测试。

准备向火星轨道发射太空船的前一个星期，太空人与亲属见了最后一面。穿越隧道任务十分危险，正如最初尝试的那样，此次任务存在无法生还返回地球的可能性。太空总署提供大家见面的场所，而且控管得十分严格，只有收到会客券的人才允许进出。太空人又不是去死刑场的囚犯，竟然还要控管见面的人。佳伦觉得这么做有点可笑，但转念一想，这也可能是在京留下的一种后遗症。

佳伦在会客室见到西熙。柔珍没有来，她传简讯给佳伦，希望她平安归来。在佳伦的记忆里，母亲始终没有走出痛失好友的阴影。她回复说，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

西熙带来佳伦喜欢吃的巧克力。但佳伦说要控制饮食，不能吃，西熙觉得很遗憾。西熙说，在京在执行任务前，自己过于紧张都不知道应该带什么东西来，也不知道有这些限制。身体改造进入最后阶段以后，太空人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享受美食了，失去味觉是成为赛伯格的代价之一。但仔细想来，在京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每次柔珍寄给她的零食，她都说津津有味地吃光了。

两个人把巧克力推到桌子一边，聊着日常琐事，她们都在刻意回避隧道。话题延伸到遥远的天际之外，但很快又返回地球。

会客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西熙说道：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嗯？」

「我好像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做了。」

西熙不以为然地说。佳伦笑着问道：

「妳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效仿阿姨做出同样的事吗？妳一点也不担心？」

西熙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但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妳不会那么做，所以现在告诉妳。」

「那妳说说看。」

佳伦稍稍擡起下巴，她并没有期待西熙能说出什么惊人的理由。

「在京阿姨为什么那么做？」

「我妈有一次喝醉，传送一则影像讯息给我。她抱怨说，受够了人们对自己的期待和憎恶。因为她平时也常跟我抱怨这些，所以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但那天，她说了这么一句话：『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也算尽力了，妳说是不是？』」

「阿姨到底尽了什么力啊？真正重要的事她都没有做。」

佳伦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其实很清楚在京阿姨做了很多事。在京是名副其实的宇宙英雄，她走遍全世界，成功完成过多次任务，改变无数少女的人生。即使在京最后做出不同的选择，但这并不意味那些因她而改变的人生路线会回转。佳伦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她崇拜在京，因此成为憧憬宇宙的少女，如今她又成了在京的接班人。

西熙又想到一件事，接着说道：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妈还提到过隧道另一端的事，妳猜她说什么？她说，就为了去看一眼隧道另一端的宇宙有必要花费那么多资金吗？宇宙还不都是一样。」

「这哪是用那么多经费改造成赛伯格的太空人该讲的话啊？」

「谁说不是呢。」

佳伦摇了摇头。

「看来在京阿姨起初就没有穿越隧道的想法。」

西熙耸了一下肩膀说：

「没错。虽然我很想否认，但越想越觉得妳的推测是对的。最初她是竭尽所能，但结果还是决定跳入大海。她是想只身一人潜入深海。真是有够自私的，那个计划投资了多少钱啊。」

说不定这就是最合理的推测。想到这果然是性格异于常人的在京的做事风格，佳伦和西熙相视笑了出来。

「就算全世界都指责她，但我做不到。」

西熙说道。佳伦也点了点头。

「我也是。」

那天晚上，佳伦整夜没有阖眼。深海里的在京阿姨，最终抵达了找寻的目的地吗？

想像在京在深海悠然自得地游动比想像她置身宇宙更容易，因为潜入深海的在京太遥远、太不现实了，所以反而能在脑海中随意勾画出那幅画面。也许在京正在用新安装的鳃呼吸，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追随着微弱的光亮摆动四肢。与此同时，她还会尽情地嘲笑陆地上所有令人寒心的事情。佳伦觉得，深海的黑暗和宇宙相似，所以在京才会毫不犹豫地跳入大海。但至今佳伦仍有一个疑问，阿姨不会因为没有看到隧道另一端的宇宙而感到遗憾吗？

装载光子推进引擎的太空船历时一个星期抵达了火星。在这一个星期里，太空人观看来自地球的影像讯息。人类的未来、宇宙的扩张，无数的讯息在冲出大气层期间接踵而来。当这些意义重大的词汇在无重力的状态下狠狠地压在太空人的肩膀上时，佳伦想到当初根本没有搭乘前往火星轨道的太空船的在京。太空船接近火星轨道时，大家看到设在轨道附近的无人太空站。接下来只要将太空船停靠在太空站，然后换乘太空舱，便可以开始执行进入隧道的任务。

近距离看到的隧道比之前照片和影像中的隧道更加平凡，最初推论隧道是通往其他宇宙通路的天文学家们坚持认为，我们比起眼前看到的，更应该相信数字，但也许这些天文学家不过是一群盲目相信资料的人。因为从外观上看，眼前的隧道毫无价值可言，它就像宇宙中打通的一个黑洞。

等待指示期间，佳伦待在瞭望室呆呆地望着隧道。其他太空人以为佳伦情绪低落，经过的时候都拍拍她的肩膀。其实，佳伦是在思考别的事情。如今真的来了，但万一什么都看不到呢？如果真的是那样，会不会更好呢？

「有必要看吗？」在京不屑一顾地放弃了穿越隧道的伟大机会，但佳伦把握住这个机会，而且为完成任务来到此处。

尽管佳伦依然背负着地球人赋予的责任，但她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压力。这也许是因为在京身负所有的压力跳入大海。

因为在京，佳伦失去了以首位赛伯格身分潜入深海的机会。如今佳伦无需再追赶在京的足迹，她很快就要成为首位穿越隧道的人类。

太空人进入密舱后，操作员进行简要的说明。一切都将按照模拟实验来进行，重要的是，在短暂失去意识以后，大家需要醒来的意志和强大的精神力量。因为大家的身体不是完整的机械，因此在进入隧道时难以避免陷入无意识的状态。虽然任务的成功与否取决于诸多的条件和状况，但找回意识还是要靠各位本人。当各位睁开眼睛的瞬间，表示你们已经抵达另一端的宇宙。如果任务失败的话，那就无法再睁开双眼了。

操作员还说：

「想着你们心爱的人会有帮助的。」

密舱的门关上以后，液体渐渐从地面涌上，不管是吸气还是吐气，奈米溶液很快便进入肺部。即使经历过无数次训练，但这种不像是在用肺呼吸，而是靠全身的血管呼吸的感觉始终教人无法适应。

佳伦很紧张，但眼下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达。

想着心爱的人？佳伦现在只想见三个人，倒数计时开始了，显然她没有时间一一念出她们的名字。由于紧张，佳伦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紧接着就像关掉电源一样，所有的感觉都被切断了。

佳伦感受到水压后睁开了眼睛，黏稠的液体遮住了视线，液体涌入耳朵、鼻子和眼睛的感觉十分奇妙。当她眨了五次眼睛之后，终于想起来了。

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是欢呼和倒数计时。

此时此刻……佳伦穿越了隧道。

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晕眩，周围的风景也在一圈圈地打转。

佳伦伸手摸索着地面，按下了密舱下方的液体排放按钮，随即压迫感渐渐消失了，接着可以明显感觉到奈米溶液从体内流出。

密舱的门开了。佳伦做了一个深呼吸，咳嗽时还吐出了苦涩的液体。她看到一旁密舱里的两个人依旧闭着眼睛，于是走上前按下开舱按钮。伴随着嗡嗡作响的噪音，玻璃内侧的奈米溶液打着漩涡排放而出。

量子通讯机传出吱吱的杂音，接着传来询问内部情况的声音。佳伦伸手拿起还在尝试对话的通讯机说：

「我们通过了。」

成功的消息传达后，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显示灯闪了两下后，通讯机另一端传来了混杂着噪音的欢呼声。

「我去确认一下状况。」

太空舱转换为观景模式，隔门收起后可以看到位于太空舱尾端的瞭望台。佳伦透过六角框架看到了新的宇宙。隧道另一端的宇宙。她摇晃着身体，伸手抓住墙上的把手，扶墙来到瞭望台。

星星和灰蒙蒙的星云出现在眼前。佳伦原以为可以看到更多的星星，但眼前的景象与之前见过无数次的宇宙并没有什么差异。

佳伦仿佛听到了在京的声音。是吧，我都说没必要非得来看了。在京说的没错。老实讲，眼前的光景没有壮观到值得赌上性命。但佳伦还是要来，因为她想亲眼看一看这片宇宙。佳伦站在瞭望台，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缓慢地用双眼记录着这片宇宙。

如果有一天可以再见到自己的宇宙英雄，佳伦会告诉她，宇宙另一端的风景也相当壮观。

解读

让美好的一切回归原位

任亚英（文学评论家）

金草叶的SF小说为我们展现的是未来。以当代现实中尚无法实现的未来科学技术，将我们带入一个丰富多彩且神秘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既可以设计人类的胚胎，也可以与生活在外星的智慧生命体进行交流，甚至可以透过虚拟技术与往生的家人重逢。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憧憬有朝一日可以抵达乌托邦。但这并不是遥远的未来，因为金草叶创造的小说世界敏锐地贯穿了当下的社会问题。对于包括女性、身心障碍者、移民者和未婚妈妈在内的弱势群体和少数人的不平等问题仍旧存在，在重视成果的体系中非经济性的价值遭到排除，不符合正常标准的人们都被排挤在了历史的纪录之外。人类利用尖端科学技术追求的世界真的是更适合我们生活的世界吗？当下我们所经历的不平等、压迫、排挤和痛苦是否能朝着更好的方向转变呢？

如果科学技术不能确保带来更好的世界，那我们要做的恐怕不是以二分法的方式来追究科学技术发展的结果到底是乌托邦，还是反乌托邦。重要的也许是，具体的想像那个与我们生活的世界复杂相连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既可以回想起被定性为非正常的、且长期被遗忘的存在，也可以为不同型态的存在赋予其本身应有的意义。科学技术不是为了排挤弱势群体和少数人，而是在告诉我们可以憧憬共同生活的世界。金草叶的小说为我们开辟了一条美好的冒险之路。

为了那些被遗忘之人的航行

在金草叶的小说中，真相不是被赋予的，而是一个寻找的过程。因此故事会从人物的消失或失踪出发，展开沿着人物的轨道慢慢领悟真相的叙事。但那是怎样的真相呢？

在〈馆内遗失〉中会出现上传亡者「心智」的图书馆。连接心智便可以与亡者的灵魂重逢，因此人们会到图书馆来追悼亡者或是与之见面。当智旻得知三年前上传的母亲的心智在图书馆遗失后，开始寻找母亲的踪迹。智旻并没有怀念生前因忧郁症给自己留下太多伤害的母亲，她只是对母亲死后消失的原因感到好奇。在寻找母亲的过程中，智旻不仅知道了母亲生前从事设计工作，且是因为怀孕后不得不中断工作才罹患产后忧郁症，更领悟到在索引被删除以前，母亲的人生就已经从世界分离。这种领悟刚好与怀孕八周、觉得自己没有母爱的处境相吻合，并且延伸到理解女性因为结婚和怀孕被动地与世界脱离的状况。最终与母亲重逢的智旻艰难地开口说，「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安慰到妳过去的人生。」「但现在，我理解妳了。」智旻鼓起勇气讲的这句话，已经超越了与关系破裂的母亲和解的讯息，这更是一份想要为脱离世界的女性找回与世界相连纽带的心意。

这份心意一直延续到〈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中的女性科学家。故事讲述在星际旅行时代，一位一百七十岁的老人安娜为了前往名为斯伦伯尼亚的第三行星，独自在太空站苦苦等候一百多年的故事。透过负责报废和回收宇宙垃圾的员工，我们才逐渐厘清事情的真相。在宇宙拓荒时代初期，安娜是一位研究人体冷冻睡眠中深冻结技术的科学家。但在开发出比光速更快的曲速引擎后，人们又发现更具高效率的虫洞隧道，追求经济效益的宇宙联邦因此单方面决定停止运行原有的宇宙航路，这使得安娜无法前往丈夫和孩子先行出发的斯伦伯尼亚行星。然而安娜始终没有放弃去斯伦伯尼亚的希望，她独自一人留在宇宙，利用深冻结技术艰难地延长着生命。安娜拥有的旧式太空船即使以光速前进，也无法抵达需要数万年航行时间的斯伦伯尼亚行星，但最后她还是悠然自得地离开了太空站，临行前撂下一句：「我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宇宙联邦只追求经济效益的决定阻碍了女科学家与家人团聚的计划，一百年来对已逝家人的思念，加上即使以光速前进也仍需要数万年才能抵达的星际距离，让这个故事显得更加悲伤和痛心。安娜最后的航行终究会驶向死亡，但注定失败的这趟旅程并非毫无意义，因为细腻地轻抚那些随时间流逝而模糊的纹路时，被遗忘了的、消失的痕迹会再次显现意义。即使无法以光速前进，也不能让逝者起死回生，更不是为了宇宙拓荒，但在这些不可能的条件下，安娜和这本小说仍为了对抗被遗忘的力量而付出行动。这是为了记住那些被遗忘的人们所秉持的真心。

探问正常性的赛伯格

在〈关于我的宇宙英雄〉中也可以看到遭受排挤的女性和科学家。四十八岁的亚洲人、未婚妈妈崔在京获选为太空人，但她是一个拒绝历史赋予自身角色且拥有自主性的人物。在京因身患慢性前庭神经炎而不符合选拔的体检标准，加上她和太空总署出身的白人男性一同被选为太空人，所以成了少数人获得成功的榜样，受到了全世界的瞩目。但比起宇宙的另一端，在京更感兴趣的是超越人体的极限，在接受了长达十八个月的身体改造之后，在京拥有了赛伯格的身体，然而这样的她却没有前往宇宙，而是突然跳进了深海。社会以自私为由，批判在京没有尽到身为太空人的义务，而这样的批判加剧了人们对于少数人的偏见。从小崇拜在京阿姨而立志成为太空人的佳伦，在历经在京所经历的一切后，揣测出在京是为了摆脱人们对成功美名下赋予少数人的过度期待。她觉得在京做出那样的选择是追求某种解脱。这位中年的未婚妈妈作为太空人，没有沉陷于体制要求或是世人期待，而是把精力集中在超越人体物理性的极限上。在京的选择延续到下一代女性太空人佳伦，同样是代表少数人的佳伦之所以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作为太空人顺利地出发，是因为在京早前打破各种偏见和期待，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在未婚妈妈的社群网站相识，进而重组另一种型态的家庭，以及在这种家庭里延续的世代情感和身为未婚妈妈的中年东方女性所承受的歧视性视线，提出何谓「正常性」的疑问。

〈为何朝圣者去而不返〉中登场的莉莉．道德纳也同样对社会定义的正常性概念提出质疑。在这篇小说中，二○三五年出生于哥伦比亚波哥大的莉莉随家人移居美国波士顿后，顺利完成学业成为精英科学家。但她二十岁中半段时突然消声匿迹，之后再次出现时摇身一变成了能够完美设计人类胚胎的生物骇客「蒂恩」。随后她开始制造起长相美丽、有能力、没有疾病且长寿的「新人类」。莉莉的脸上有一道因遗传病留下的丑陋疤痕，她认为这样的自己和怪物无异，所以希望建设一个只有完美人类的乌托邦。但讽刺的是，胚胎设计引发了改造人和非改造人之间严重的等级分化。于是莉莉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创造了一个只由存在缺陷的孩子们组成的、没有歧视和排挤的「村庄」。既然是这样，那这座村庄会成为充满幸福的乌托邦吗？

在村庄出生长大的黛西亲自展开叙述。小说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更深入地探究起问题。村庄的孩子在成年后会踏上前往地球的朝圣之旅，但每次都有去而不返之人。黛西突然对此产生疑问。最终得知村庄诞生秘密的黛西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如果这里是乌托邦的话，那为什么朝圣者去而不返呢？」这个问题不仅轻易地颠覆了障碍和非障碍、乌托邦和反乌托邦、完整和不完整，甚至还促使人们开始思考这种二分法式的规定关系。黛西很好奇为什么村庄的孩子们彼此不会相爱、也没有浪漫的感情和性爱，为了寻找理由，她来到地球。也许黛西是这样想的，所谓的乌托邦不是彻底消除身体缺陷的世界，也不是只隔离起存在障碍的人们的世界。相反地，应该是思考障碍与歧视、关爱与排挤、完美与苦痛的世界。也许应该消除的不是少数人的身体缺陷或疾病，而是必须克服这些缺陷的正常性概念。

我们与外星智慧生命体的漫长相遇

既然是这样，那要如何憧憬与女性、身心障碍者、移民者和未婚妈妈等弱势群体和少数人共同生活的世界呢？如果正常性的概念只是为了区分具备不同条件的存在而进行的等级划分，那我们又该如何接受与自己不同的他人呢？我们要如何理解他人，并与之共存呢？金草叶的小说借由人类长期以来视为他人的外星智慧生命体，尝试引导我们对这一可能性进行了思考。

〈光谱〉讲述一位女性生物学家熙贞在进行宇宙探险时不幸遇难，失踪的四十余年间在太阳系以外的星球上遇到外星智慧生命体的故事。身为备受瞩目的研究员，熙贞在三十五岁那年不幸遇难，并在不知名的星球上遇到了比人类更高、拥有灰色皮肤，且能直立步行的智慧生命体路易。熙贞和在危难之中救下自己的路易一起生活在洞穴里，逐渐培养出友谊。路易的寿命只有三到五年的时间，但路易死后会将灵魂延续给下一个路易。当熙贞了解到这些智慧生命体拥有以色彩为单位的文字体系，但仍无法与人类沟通以后，便以自己的感觉和理解方式研究路易的灵魂，并且接纳一切。时间流逝，熙贞在失踪四十多年后奇迹般地返回了地球。尽管熙贞坚称自己是最早发现外星智慧生命体的人，但却不肯透露任何关于那颗星球的资讯，于是人们把她当成幻谎症患者。熙贞把这个一直珍藏在心底的、关于路易的故事详细地讲给「我」听，就像死掉的路易把灵魂延续给了下一个路易一样，外婆的故事也延续给了「我」。这个故事告诉「我」，就算是与完全无法理解的他人共处，我们也还是可以接受那种不可能性。无法理解人类这种渺小、脆弱的生命体的路易也透过对熙贞的观察，用色彩留下令人难以忘怀的纪录：「她是一种既惊奇又美好的生物。」在无法彻底理解他人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惊奇与美好。从记录下在他人身上感受到惊奇与美好的路易身上、从把色彩文字翻译成美好的叙述文字讲给孙女听的熙贞身上、从始终把那句话记在心里的「我」身上，我们看到了理解的不可能性创造出的某种可能性。

〈共生假设〉讲述了未知的外星生命体寄生于人体的故事。在莫斯科的育幼院长大的柳德米拉．马尔可夫从五岁起便能用色铅笔画出梦幻、美丽的星球，她因此一跃成为了世界公认的艺术家。柳德米拉一直坚称这颗行星就是自己的故乡，而且令人惊讶的是，人们无一不深爱她笔下的星球上的风景。有一天，天文馆的工作人员观测到，某星球的资料竟与柳德米拉行星惊人地相似。这一发现加剧了人们对柳德米拉行星的热烈讨论。同一时间，在位于首尔市广津区的「大脑解析研究所」，秀彬和韩娜正利用大脑活性化模式的成像技术分析着「思考语言」，她们发现新生儿的大脑中存在来自于柳德米拉行星的外星生命体。这些外星生命体早在数万年前就寄生于新生儿的大脑中，向人类传授着爱、伦理和利他主义等的价值观。正是出于这种原因，柳德米拉的画才会唤起人们的思念和感动之情。

作者将这些外星生命体和路易设定为具有思维体系和沟通能力的「智慧」生命体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这两个故事并不只是单纯地出于对外星生命体的好奇心，而是为了更进一步深入与之建立的关系。熙贞和路易，柳德米拉行星的生命体和人类，两者的相遇都不是短暂的接触。在这两篇小说中，时间短则十年，长则数万年。借由这段漫长的时间，我们可以去想像人类与这些所谓外星生命体的他人共生的感觉。假如我们一直以来认定的价值观其实是来自外星生命体，而最初人类智慧的进化和文明也都是与牠们共生而触发的话，那对人类而言，还有哪种关系比这更深远、更隐密呢？在如此深远且隐密的关系中，我们憧憬着与既不能理解也不能沟通的他者的共生之梦。

也许，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

接下来要谈一谈这本书中最可爱的小说〈情感的物质性〉。某一天，杂志社的记者静夏对市面上流行的「情感的物质性」产生了兴趣。「情感的物质性」是将幸福、镇静、恐惧和忧郁等无形的感情制作成有形的产品。但静夏怀疑，摸一摸镇静香皂就能平复心情，吃一块心动巧克力就会心跳加速的效果不过是一种假科学或商业手法。当发现平日里喜欢收集杂物的女友宝贤沉迷于忧郁体时，静夏更加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要购买忧郁、愤怒和恐惧等负面情绪产品。静夏为此与宝贤发生争执，最后宝贤说，自己不过是想用手触摸感受一下忧郁这种情绪罢了。说完，宝贤夺门而出，留在原地的静夏思考，不，应该是说他尝试感受宝贤的香水味、桌子上曲折的木纹和玄关冰冷的质感，以及宁静的空气。

在这本小说中，既显明又有感觉的〈情感的物质性〉刚好与金草叶的第一本小说集的质感不谋而合，因为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实现、未来抽象的科学技术在她精巧构建的小说世界里呈现出具体的感觉。三年前去世母亲的灵魂透过移植转换成随时可以连接的心智；从压迫中解脱出来的少数人以赛伯格的身体跳入大海；无法理解的关系透过外星生命体路易的彩色图画做了解答。作者为我们带来了这些故事。

让我们再来回想一下开篇时提到的问题。人类利用尖端的科学技术追求的世界真的会成为更适合我们生活的世界吗？当下我们所经历的歧视、压迫、排挤和痛苦真的可以朝更好的方向转变吗？虽然不知道答案，但在金草叶的小说世界里，我们可以看到过去历史上被遗忘的女性、身心障碍者、移民者和未婚妈妈等少数人透过这些具体的感觉慢慢回归原位的美好光景。就像安娜驾驶那艘破旧的小太空船驶往即使以光速前进也需要数万年才能抵达的斯伦伯尼亚行星一样，就算注定这是一趟失败的旅程，但安娜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安娜的那艘太空船穿梭在看似静止的遥远星球之间，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抵达斯伦伯尼亚行星。我愿选择相信：「也许，这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

任亚英

文学评论家。毕业于首尔大学人类学暨美学系，并在韩国文学研究院修完博士课程。现任季刊《文学村》编辑委员，并于二○一八年入选《京乡新闻》「新春文艺评论部门」后，同时进行研究及文学评论。着有《文学是危险的》（民音社）。

作者的话

我看到一个故事说，如果在图书馆遗失书籍的话，便很难再找回来了。于是我在便条纸上写下「馆内遗失」这个题目，之后就把这件事忘了。在征稿活动即将截止前，我又看到那张便条纸，于是构想出〈馆内遗失〉这个故事。虽然将人类的灵魂以资料储存的想法在SF中是很常见的素材，但我觉得似乎可以把资料的遗失与现实世界里的遗失串连在一起。明明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处，但却找不到的那个人会是谁呢？我跟随这样的想法，完成这个故事。

我在最初学习写SF时，就对超光速航法很感兴趣，因此构想出〈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为求突破任何物质都无法超越光速的宇宙极限，物理学家和作家们研究出各种方法。其实，只要选择其中一种套用在小说里就可以，但我想写的是改变超光速航法模式期间发生的事情。安娜在太空站等待太空船的故事，灵感来自于一则「假公车站」新闻。在德国有一个不管怎么等都等不到车的公车站，那是为防止走出养老院的老人迷路而设的，每到傍晚，养老院的人便会开车接走等在那里的老人。

我一直对人类是基于物质的存在这件事很感兴趣，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修化学的原因之一。我常常会思考感情的物质性，抽象和具体的转换。如果我们因为拥有某种物质而得到情感上的满足，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是想拥有那种感情呢？出于这样的疑问，我创作了〈情感的物质性〉。日后很想以这个主题再写一部长篇。

在创作〈光谱〉的那段时期，我关注的是人类的感觉会伴随技术而发生变化。科学课本里经常可以看到新知识和发现新知识的工具、设备和实验规画。光是想到我们利用各种工具（望远镜、显微镜和现代实验室的主要实验设备）探索和扩张某种世界就觉得很有趣。于是我产生好奇，如果是一位只习惯于这种感觉的科学家到了一个仅凭人类的感觉无法认知的世界，然后又与他人相遇的话，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为何朝圣者去而不返〉是参加以乌托邦或反乌托邦为主题的短篇小说征稿作品。最初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乌托邦，但因为想像不出乌托邦的样子而陷入苦恼。真的会有适用于所有人的技术吗？创作这个故事期间，我反复想到这个问题。虽然至今仍没有找到答案，但我还是想继续去寻找。

〈共生假设〉是我写得最愉快的一个故事。在SF中，人类遇到外星人时通常会出现极大的矛盾。仔细想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我还是想写一篇彻底与我们不同的另一种存在建立共生关系的故事。

〈关于我的宇宙英雄〉是为了这本小说集而写的短篇小说。因为之前已经写过几篇严肃的故事，所以这次想写一个轻松点的故事。但奇怪的是，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情节并没有朝轻松的方向发展。虽然在京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但我觉得她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所以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在京正在深海的某个地方游着。

我喜欢探索和钻研人们尝试去理解根本无法理解的故事。总有一天，我们会以和现在不同的面貌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哪怕是在遥远的未来也还是会有人孤独和寂寞，并且渴望触及到什么。不管生活在哪里、哪个世代，我都不想放弃相互理解这件事。今后我还是会持续创作小说，写下那些互相理解的短篇故事，寻找相互对立、共同生活的故事。

在此感谢帮助我出版第一本书的人们。感谢细心阅读每篇故事，并且毫无保留地提出意见的赵祐娜编辑，托她的福这本书才得以出版。也要感谢我的朋友们，虽然我对于给他们看自己写的故事非常不好意思，但大家不仅称赞我的第一本小说，还到处为我做宣传。也要感谢为我加油打气的妹妹们，是她们给了我勇气。

感谢每次欣然成为第一位读者、用美丽的文章作诗的母亲，因为她觉得故事有趣，所以我才抱有其他读者也会觉得有趣的信念。多亏了最棒的音乐家兼咖啡师的父亲的鼓励和凌晨三点的美味咖啡，我才顺利度过了截稿危机。在此向我深爱的父母致上最特别的感谢。

小說精选

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

著者：金草叶

译者：胡椒筒

副总编辑：陈逸华

总编辑：涂丰恩

总经理：陈芝宇

社长：罗国俊

发行人：林载爵

丛书编辑：黄荣庆

校对：苏晖筠

封面设计：郑婷之

出版者：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联经网址：www.linkingbooks.com.tw

电子信箱：linking@udngroup.com

出版日期：2022 年 3 月　初版

电子书制作日期：2022 年 2 月

电子书制作：王圣渊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ISBN：978-957-08-6234-8 (EPUB)

其他類型版本說明：

ISBN：978-957-08-6200-3 (平装)

ISBN：978-957-08-6235-5 (PDF)

Original Title: 우리가 빛의 속도로 갈 수 없다면

Copyright © 2019 by Choyeop Kim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Korean edition published by EAST-ASIA Publishing Co.

Traditional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2 by Linking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ditional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d with EAST-ASIA

Publishing Co. through MJ Agency.

Table of Contents

- 封面
- 书名页
- 作者简介
- 好评推荐
- 目次
- 为何朝圣者去而不返
- 光谱
- 共生假设
- 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进
- 情感的物质性
- 馆内遗失
- 关于我的宇宙英雄
- 解读　让美好的一切回归原位／任亚英
- 作者的话
- 版权页
- 封底